三天前,我是选秀节目人气第一的男练习生,有八块腹肌,能劈叉能翻跟头,粉丝都觉得我荷尔蒙爆棚。
三天后,我身高一米五八,脸蛋圆圆的,胸口多了两团软肉。
经纪人宋砚清看了我三秒,说:“男团出不了,女团出。”
然后她掏出一管口红,色号叫“霸王别姬”。
她说:“你红了之后,拍广告的时候,得亲我。”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女人从来不开玩笑。
1
我叫裴洛伊。
二十二岁,练习生生涯三年零七个月,快要以男团C位身份出道。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天早上我是被胸口的重量压醒的。
不是比喻。
是两团软绵绵的重量。
我以为是猫。
伸手一摸,没有毛。
我脑子空了十五秒。
然后我翻身下床,膝盖磕在地板上,很疼。
我嘶了一声。
声音是尖的。
不是我平时那个低沉浑厚的嗓音。
尖的,软的,还带着颤音。
我跪在地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细,很白。
手腕只有我原来的一半粗。
骨节都陷了下去。
我爬到洗手间。
镜子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也不算完全陌生。
五官轮廓还在,下颌线还是我的弧度,眉骨也还是那个角度。
但所有的硬朗全没了。
像是有人把我身上的棱角都剔掉,填进去一些柔软的、圆润的、我不认识的东西。
头发长到了锁骨。
锁骨下面……
我没敢再看。
我蹲在洗手间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只记得做了三件事。
打电话叫救护车。
被送进医院做全身检查。
然后在医生一脸费解的表情里,确认了一个事实。
所有的生理指标,染色体,激素水平,器官结构。
完完全全的,女性。
我问医生怎么回事。
医生反问我是不是在做什么新型综艺。
我哭了。
不是那种悲壮的哭法。
是蹲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口罩湿了一片,不敢出声的哭。
因为我不知道这个身体哭出来是什么声音。
我怕它不像我。
我怕什么都不像我了。
经纪人宋砚清的电话打了十七个,我一个没接。
第十八个的时候她发了条微信,只有四个字。
“我来找你。”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继续发抖。
2
宋砚清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已经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棉被卷。
帽子压到鼻梁。
口罩遮到眼睛下面。
被子从脖子拉到脚踝。
只露出两只手,因为手太小,我也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我整个人成了一个移动布包。
她站在门口没动。
高跟鞋踩在医院的地砖上,声音很硬,一下一下。
她在我的床边绕了一圈。
我缩了缩脖子:“……你说句话啊。”
她没说话。
伸手,摘掉我的帽子。
我的头发散下来,黑的,长的,软塌塌的盖住半张脸。
这不是我的头发。
我的头发应该是板寸,硬的,扎手的。
她又扯下我的口罩。
空气直接碰到我的脸。
我感觉皮肤突然变薄了,连空调的风吹过都有感觉。
她低头看了我三秒。
然后掏出手机。
啪。啪。啪。
三张照片。
“正脸。侧脸。四十五度。”
她翻了翻相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行。”
“什么行?”
她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拍。
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
“你跟公司签的练习生合约我看过四遍,违约金三千万,里面没有性别限制条款。”
”……啊?“
”我说,男团出不了。“
她把文件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标签。
黄色的标注”舞蹈能力评估”。
蓝色的是“声乐数据”。
粉色那栏是空的,上面手写了三个字。
“女团出。”
我脑子嗡的一声。
“宋砚清你疯了吧?”
“你以为我签你三年只是因为你能翻跟头?”
她合上文件夹。
然后从包的侧兜里掏出一管口红。
正红色。
金属管身上刻着品牌logo,盖子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绳。
她站起来。
毫无预兆的伸手掐住我的下巴。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指腹贴在我的颌线上,干燥,冰凉。
力道刚好卡在骨头的转角处。
她把我的脸对着窗户的光,端详了三秒。
那三秒里,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
像在看一件她花了三年打磨的作品,就算碎了一半,她也笃定能拼回来。
“骨相能打。”
她松开手。
指腹划过我下巴时,她的手指不自然的顿了一下。
“音域我刚听过,没变。中低音区还在,高音多了两个key的余量。台风.....”
她退后一步。
“你给我站起来。”
”……我不。“
”裴洛伊。“
她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会降半度,没有一点气声。
认识她三年,这个调子出来,从来没有第二种可能。
我从床上下来。
踩在地上,我又愣了一下。
视线矮了很多。
原来和她平视,现在我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她的眼睛。
她穿着七厘米的高跟鞋。
我光着脚。
这个距离,精确的量出了我和”原来自己“的差距。
”走两步。“
我走了。
走的扭扭捏捏。
重心不对,身体比例不对,连膝盖弯曲的角度都不对。
她看着我走了五步。
”别端着。“
”我没端.....“
”你在用你原来的步幅走路。你现在腿短了七公分,步幅应该缩小三分之一。“
”你连这个都算?!“
宋砚清没理我。
她把那管口红啪的拍进我手心。
”色号叫霸王别姬。限量款。全球只有两千支。“
”……你什么意思。“
”给我三个月。红遍全网。“
”但有个条件。“
我攥着那管口红,掌心在冒汗。
”啥条件。“
她低下头。
七厘米的高跟鞋让她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
她弯腰的时候,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缕,发尾扫过我的肩膀。
呼吸落在我耳廓上。
薄荷味的。
是她常含的那种无糖薄荷片,凉的,硬的。
像她这个人。
”你红了之后,第一个代言接口红。“
”拍广告的时候.....“
她的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垂。
没有碰到。
差了一毫米。
”得亲我。“
3
全世界安静了五秒。
然后隔壁病房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稀里哗啦的响动。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助理团的三个人趴在墙上偷听,其中一个激动得撞倒了输液架。
我站在原地。
手心里那管口红被我攥出了汗。
宋砚清已经直起身,恢复了那张冷脸。
她整了整衬衫领口,捡起掉在地上的文件夹。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三天后来公司签变更协议。把你的身份信息更新一下,艺名不用换。“
”等.....“
”怎么。“
”你就……“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在嗓子眼打架,一个都挤不出来。
你就不觉得恶心吗。
你就不想问为什么吗。
你就不怕我这样出去被全世界骂吗。
你就.....
”你就不怕亏钱?“
我最后只问出这句。
宋砚清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
”裴洛伊。“
”……嗯。“
”我做经纪人九年。带过十一个艺人。捧红过四个。血亏过两次。“
她没回头。
”但从来没有一次,是因为我看走了眼。“
门关上了。
高跟鞋的声音远去。
我蹲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攥着那管霸王别姬,哭得像个……
算了。
反正现在也是了。
4
接下来三个月,是我人生里最魔幻的九十天。
第一个星期:适应期。
宋砚清给我请了私教,体能训练全部推翻重来。
以前练的是爆发力、核心力量和柔韧性。
现在.....
”你重心低了。力臂短了。发力方式要从肩带改成腰腹和髋关节。“
私教是个退役的现代舞演员,三十来岁。
她第一天看见我,表情复杂的沉默了十秒,然后说:“骨架底子是真好。”
我没吭声。
练了两小时,我趴在练功房地板上,浑身酸痛。
我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硬塞进小模具的大面团。
所有的肌肉记忆都是错的。
原来惯用的力道太大了。
以前做一个甩头动作靠颈部肌肉硬拧,现在脖子细了一圈,硬拧只会闪到。
以前练翻跟头靠手臂撑地弹起来,现在手腕太细,我不敢全力撑。
以前跳舞是从上往下压,现在得从下往上送。
私教说这叫”力量向弹性的转换”。
我觉得这叫“把一个拖拉机司机硬改成开跑车”。
第二个星期:声乐。
声乐老师听完我唱了半首歌,摘下耳机,眼睛亮了。
“你知道你现在的声带有多值钱吗?”
”……不知道。“
”你以前是低音区稳、中音区有质感、高音区勉强够。现在你中低音区的质感还在,这很罕见。但你高音区多了两个key的空间,而且音色偏冷,有一种……“
她想了半天。
”有一种雌雄莫辨的中性感。“
”市面上没有这种声音。“
她说话的语气,像在看一颗刚挖出来的原石。
我站在录音棚里,对着话筒张了张嘴,突然喉咙一紧。
唱不出来。
不是技术问题。
是我一张嘴,听到那个声音从自己嘴里出来,就会下意识的想收住。
因为那不是”我“的声音。
我认识了二十二年的那个声音,没了。
声乐老师看着我在话筒前发呆,轻轻关掉了录音键。
”今天先到这里。“
她没问我怎么了。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宋砚清站在走廊尽头。
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杯壁上的热气已经散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
看见我出来,她抬了抬下巴:“嗓子什么状态。”
”硬件没问题。“我说。”软件……在更新。“
她嗯了一声。
把那杯凉透的咖啡递给我。
”不喜欢凉的.....“
”热的你拿了会烫手。你现在皮薄。“
她转身就走。
我端着那杯凉咖啡,在原地站了很久。
杯壁上有浅浅的口红印。
是她喝过的。
5
第三个星期开始上镜训练。
这是我崩溃最彻底的一次。
摄影师叫我坐在白色背景前,说:“放松,给我几个表情。”
我给了。
他看着监视器屏幕,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别皱眉。”
”我没有皱眉。“
”你在用你以前拍男团封面的表情。眼神太冲了。下颌线绷太紧。“
他把监视器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五官确实好看。
但那个表情,像一只被塞进兔子洞的狼,每一块面部肌肉都在抗议。
”你试试抬下巴,嘴角放松,眼睛.....对,眼睛别瞪那么大。你瞳孔颜色比一般人浅,收一点反而有味道。“
我试了。
画面里的人微微抬起下巴。
嘴角松下来。
眼睛带了三分倦意。
好看。
是一种冷的、薄的、像深秋凌晨雾气一样的好看。
但那不是我。
我不认识那个人。
我蹲在摄影棚角落,抱着膝盖,呼吸开始变快。
这种感觉在过去三个星期里越来越频繁。
每次照镜子,每次听到自己说话,每次走路时看到自己的倒影,都会有一瞬间的空白。
好像灵魂和身体之间隔了一层毛玻璃。
我能看见自己在动、在说话、在呼吸,但指令从大脑传到四肢的路径上总有零点几秒的延迟。
我感觉自己穿着别人的衣服。
不对,比那更深。
我感觉自己住在一栋别人的房子里。
一栋陌生的、窄小的、我必须弯腰缩脚才能勉强挤进去的房子。
每个房间的门框都比我预期的矮。
每面墙的质感都不是我熟悉的。
连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角度都不对。
但我不能拆了它。
因为那是我唯一的房子了。
宋砚清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墙角用帽子遮脸。
她没说话。
在我旁边蹲下来。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了纸,塞进我手里。
”今天收工。明天继续。“
”宋砚清。“
”嗯。“
”我会不会变回去?“
安静了很久。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查不出原因。所有指标都显示这是我的原生状态。好像我从出生到现在就是这样。“
”那你就是这样。“
她站起来。
”走。带你吃火锅。你现在胃容量小了,点个鸳鸯锅就够。“
我在她身后,攥着那颗薄荷糖,慢吞吞的站起来,跟上她的步伐。
鸳鸯锅。
以前我一个人能干掉一个全辣锅底。
现在我连辣度都得减半了。
6
第四十七天。
我第一次以”裴洛伊“的新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
不是正式舞台,是一场品牌的私人晚宴。
宋砚清的意思是先让圈内人看看反应。
造型师给我选了一件黑色的缎面吊带裙。
我站在更衣室里看着那条裙子,说:“我穿不了这个。”
”怎么穿不了,尺码我量过的.....“
”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习惯露这么多。“
造型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放柔了声音:“那换一套?高领的?”
最终我穿了一件黑色高领的修身连衣裙,长袖,裙摆到膝盖。
像铠甲一样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化妆的时候我闭着眼睛。
不想看镜子。
化妆师的刷子扫过我的颧骨、鼻梁、眼窝。
每一下都在提醒我:这张脸不是你的。这块皮肤不是你的。你只是一个寄居者。
”好了,你看看。“
我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很漂亮。
真的很漂亮。
冷白皮,淡到不存在的挂耳妆,嘴唇上是那管霸王别姬的正红色。
黑色高领衬着下颌线,锁骨完全藏在布料下面,反而有一种禁欲的压迫感。
好看得不像真人。
也确实不像我。
我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
笑容到了眼底就碎了。
宋砚清来接我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西装套裙。
头发全部梳上去,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耳后那颗小小的深色痣。
她看着我,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鞋呢。“
”穿了。“
”平底鞋?“
”我踩不了高跟.....“
”谁说穿裙子一定要踩高跟。“
她拿起车钥匙,”走。“
车里她把音乐开得很低。
是一首老歌,爵士的,沙哑的女声唱着听不懂的法语。
”今晚你不用说太多话。“
”嗯。“
”有人问你身份,你就说是我新签的艺人,海外回来的。“
”嗯。“
”如果.....“
她停了一下。
”如果有人说任何让你不舒服的话,你看我一眼就行。“
我转头看着车窗外的夜景。
”宋砚清。“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职业素养。“
她说得面不改色。
但方向盘上她的指节微微收紧了。
7.
晚宴比我预期的顺利。
也比我预期的残酷。
顺利是因为,真的没有人认出我。
没有人把这个一米五八、穿黑色高领裙、涂正红色口红的女孩,和三个月前那个满身腱子肉的男练习生联系起来。
残酷也是因为,真的没有人认出我。
我以前的队友林彦修也在。
他是我练习生时代同寝室的兄弟。
高个子,憨厚,打呼噜能把天花板震下来。
他从我身边经过了两次。
第二次的时候,他还冲我笑了笑,说了句”你好”。
礼貌的。
陌生的。
一个正常男生对一个不认识的好看女生会有的、温和且保持距离的微笑。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的香槟杯快被我捏碎了。
宋砚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
她没说话。
只是站在我左侧,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后来有一个导演过来打招呼,握完手之后笑着说:“小宋眼光一如既往的好。这个新人骨相太好了,天生就是镜头脸。”
他走了之后,宋砚清低声说:“听到了?”
“嗯。”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你骨相能打。”
我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香槟喝完。
苦的。
以前喝香槟觉得像汽水。
现在舌头敏感了,涩味和酸味被放大了好几倍。
连味蕾都不是我的了。
晚宴结束。
回去的路上我靠在副驾座上,帽子盖着脸,装睡。
宋砚清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突然说:“你前队友在的时候,我看见你在发抖。”
我没动。
她也没再追问。
只是把车载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不是因为冷。
她知道不是因为冷。
她选了一个不需要我开口的方式,给了一个不需要我回应的回答。
8
第六十三天。
我上了一档小体量的综艺。
音乐竞演类。
蒙面唱将的模式,戴面具,不露脸,纯靠声音。
宋砚清挑了这档节目。
“先让市场听到你。看到你的脸是第二步。”
我戴着面具站在舞台上,灯光砸下来的一瞬间,浑身的肌肉记忆复活了。
三年零七个月。
练习室的镜子。
打到脚背的灯光。
喊拍子的节奏。
台下黑压压的目光。
这些东西没变。
不管我的身体怎么变,这些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没有变。
音乐响起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呼吸稳下来了。
第一个音出来,全场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礼貌性的。
是被钉住了。
声乐老师说得对。
我的中低音保留了以前的颗粒度,沙的,哑的。
但高音区多了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高,是一种无法归类的、真假声切换时的气音破碎感。
雌雄莫辨。
不男不女。
或者说,亦男亦女。
唱完最后一个音,场馆里延迟了两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评委在台下说:“这个声音完全不像新人。”
我摘掉面具的时候,没有人认出我。
他们只是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好看的、冷冷淡淡的女孩。
弹幕和评论区用了一个词来形容我。
“碎玻璃嗓。”
我在后台看到这个词的时候愣了很久。
碎玻璃。
碎的。
多合适。
宋砚清走过来,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
“别看弹幕。”
“他们说.....”
“我知道他们说什么。七万条正面评价。热搜第十九。”
她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
“竞演分数第一。”
“所以你.....”
“所以我说了,三个月。”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今天唱那首歌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
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很好听。”
然后走了。
好听。
不是“技术过关”。
不是“数据很好”。
不是任何一个经纪人会给出的专业评价。
好听。
这是一个私人的、越界的、不像宋砚清会说出来的词。
我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心脏砰砰砰地跳。
然后我想起来。
她之前说的那个条件。
口红代言。
拍广告的时候。
得亲她。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耳朵烫得快着火了。
9
第七十一天。
一切都照着宋砚清的计划推进的近乎完美。
竞演节目的三期录制让我积累了初始粉丝。
没人知道我是谁,但“碎玻璃嗓”这个标签在社交平台上开始发酵。
第四期我唱了一首改编的戏腔。
全网爆了。
视频播放量四千八百万。
热搜前五。
各大音乐博主的分析铺天盖地。
宋砚清在我面前保持一贯的冷脸。
但那天晚上她给助理团放了半天假。
自己窝在办公室里,面无表情的刷了一整晚关于我的讨论帖。
我知道,因为第二天我去公司,她桌上摆着空了的咖啡杯、拆了一半的饼干盒,和一份两百多页的舆情分析报告。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手写的批注。
一切都在变好。
除了一件事。
我越来越不敢照镜子了。
越来越多的人告诉我这张脸好看、这个身体协调、这个变化对我的职业是利好。
但每次听到这些话,我的心就会往下沉一点。
因为他们夸的不是“我”。
他们夸的是“这副壳子”。
我住在里面,像个借住的房客。
像一只错投了窝的鸟。
第七十一天的晚上,我洗完澡出来。
浴室的镜子没擦,水雾蒙了一层,镜面上的人影模模糊糊。
我站在那里。
伸出手。
慢慢把水雾擦掉一点。
露出一小片脸。
眼睛。
很陌生的眼睛。
我以前的眼睛是窄长的,单眼皮,眼尾微微翘起来。
教练说我天生适合舞台上的攻击性表情。
现在的眼睛圆了一些,睫毛长了很多。
瞳孔颜色没变,还是浅褐色,但因为眼型变了,看起来有一种被困住的、潮湿的、无处可去的脆弱感。
我不喜欢这种脆弱。
我把水雾又抹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我放弃了。
爬起来坐在窗台边,抱着膝盖看楼下。
这栋公寓是宋砚清安排的。
二十三楼。
窗户朝南。
她说这个朝向早上有光,适合调整生物钟。
但凌晨三点没有光。
只有城市夜晚那种稀薄的、掺了霾的灰蓝色。
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凉的。
我打开手机,翻到宋砚清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八小时前发的:“明天形体课改成下午两点,早上你多睡会儿。”
多睡会儿。
多睡会儿有什么用。
睡着了做梦还是原来的我。
醒过来还是要面对这个借来的身体。
我打了一行字。
“宋砚清,如果有一天你发现.....”
删了。
“其实我觉得.....”
删了。
“我.....”
删了。
我把手机扣在窗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小片水渍。
像一块不规则的地图。
谁的地图呢。
不是我的。
我连自己的地图都没有了。
10
第八十九天。
离宋砚清给的三个月期限还剩最后一天。
口红品牌的广告拍摄定在了明天。
那个代言,她真的谈下来了。
一个新人,没有作品,没有正脸物料,只靠四期蒙面竞演的音频。
她硬是用那份两百页的舆情报告和她自己的行业信誉,把这个代言砸了下来。
合同上写的拍摄内容我看了三遍。
概念视觉大片。
暗色系。
关键词是“破碎与重生”。
有一个镜头。
两个人。
唇印。
宋砚清在我对面坐下来,把合同递过去。
“你看过了?”
“嗯。”
“有问题吗。”
”……那个镜头,是你和我?“
”品牌方指定的。他们想要经纪人和艺人的概念。“
她顿了顿。
”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换模特.....“
”不用换。“
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太快了。
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
没追问。
那天晚上整个团队都在忙明天的拍摄准备。
服装、灯光、场地、造型方案,每个环节都有人在对着表格核实。
只有我一个人闲着。
被宋砚清赶回了公寓:“早睡。明天不许有黑眼圈。”
我躺在床上。
睡不着。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拍广告紧张。
我紧张的是那个吻。
或者说不是吻本身。
是那个吻背后隐含的一个问题。
你愿意用这张脸、这具身体、这个你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接受的壳子,去触碰另一个人吗?
凌晨一点。
我爬起来,走到浴室。
打开灯。
这次我没有在镜面上抹水雾。
我站在镜子前面。
一件一件的,把衣服脱掉了。
镜子里是一具完全陌生的身体。
窄肩。
细腰。
胸口的弧度。
髋部的线条。
所有的曲线都不是我记忆中的形状。
我的手贴上镜面。
镜子里的人也贴上来。
指尖对指尖。
掌心对掌心。
冰的。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层玻璃。
永远贴不到一起。
我原来是个很自信的人。
练习室里最拼的那个。
舞台上攻击性最强的那个。
被教练骂了还能嬉皮笑脸凑上去的那个。
但现在,对着这面镜子,我把所有的”曾经是“都剥干净之后。
剩下的只有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小小的、脆弱的人。
我觉得恶心。
不是对性别本身。
是对这种被抛弃的感觉。
被自己的身体抛弃了。
被自己认识的二十二年抛弃了。
被一切理所当然的东西抛弃了。
然后我在想。
如果连我自己都不想住在这栋房子里。
谁会愿意?
11
拍摄日。
早上九点我到场的时候宋砚清已经在了。
她坐在监视器后面,正在和摄影师低声讨论镜头方案。
看见我来了,她抬了抬下巴。
”去化妆。“
化妆师给我上了很薄的底妆,几乎是裸妆。
宋砚清的要求是:“不要盖她的骨相。皮肤质感要真实。”
口红是最后上的。
霸王别姬。
正红色。
化妆师把唇刷递到我嘴边的时候,我本能的后退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
我闭上眼睛。
刷子触到嘴唇的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宋砚清三个月前把这管口红拍进我手心的画面。
那时候我缩在病房里,感觉被全世界退票了。
啪。
色号霸王别姬。
前半段是轰轰烈烈、生离死别的绝唱。
后半段是……
她选了它。
给我的第一件新身份的礼物,是一管注定要被涂在唇上、被看见的、红到灼人的颜色。
她从来没有允许我躲起来。
化完妆。
我穿了一件黑色丝绒的宽肩外套,里面是白色抹胸。
下面是和肤色几乎同色的长裙。
整个造型的重心在脸。
在嘴唇。
在那抹红。
宋砚清在我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换了一套造型。
白衬衫。
黑色西装裤。
短发梳到耳后。
没有化妆,或者说她的”化妆“就是不化妆。
她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的弧度像刀裁出来的。
干净的、肃杀的好看。
偏偏嘴唇上也涂了同一支口红。
霸王别姬。
红得像血。
红得像火。
摄影师说:“准备。”
灯暗下来,只剩一束光。
宋砚清站在光的边缘。
我站在光的正中。
她向我走过来。
高跟鞋一下一下。
这个声音我听了三年。
冷的,硬的,像在敲某种判决。
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
那个声音听起来像心跳。
她站定在我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
是衣物柔顺剂和薄荷糖混在一起的、干燥的、清冷的气息。
摄影师在远处喊:“往前半步。对.....下巴抬起来,裴洛伊。宋总不动。”
我抬起下巴。
她低下头。
距离在缩短。
我能看到她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
我能看到她眼睛里有我的倒影。
很小的、穿着黑色外套的、嘴唇红得过分的倒影。
”再近一点.....“
她的呼吸落在我的上唇。
薄荷味。
心脏撞到了嗓子眼。
然后,我停住了。
不是因为镜头。
是因为我突然在她的瞳孔里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小小的、被装在镜子里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
我配吗。
用这张不是我的脸。
用这具不是我的身体。
用这个我自己都还没有接纳的壳子。
去碰她。
”裴洛伊。“
宋砚清的声音。
低的。
轻的。
只有我听得到。
”你在抖。“
我确实在抖。
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到小臂,到肩膀。
最后整个人都在轻微的震颤。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太想了。
又太不敢了。
12
”停一下。“
宋砚清冲远处摆了个手势。
灯光切了。
摄影师和工作人员识趣的往后退。
棚里一下子暗了很多,只剩角落里补光灯的微弱余温。
她没有后退。
依然站在我面前。
”看着我。“
我不敢。
”裴洛伊。看着我。“
我抬起眼睛。
她的表情不是经纪人的公式化安抚,也不是”你可以的加油”。
她表情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克制得很深。
但正因为太克制了,反而像一道压不住的裂缝。
从她眼底一直裂到了下颌线绷紧的弧度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色号吗。”
”……“
”霸王别姬。所有人都只记得虞姬在帐中舞剑自刎。“
她伸手。
指尖碰到了我的脸。
她的指腹贴在我的颧骨上,动作很轻。
”但虞姬拔剑之前,她先穿好了最后一套衣裳。涂了最后一次口脂。描了最后一遍远山眉。“
她的拇指慢慢滑到我的嘴角。
霸王别姬的正红色。
”她不是在赴死。她是在用自己选择的样子,站完最后一班岗。“
她的声音开始不稳了。
指尖在发抖。
但她没有收回手。
”裴洛伊。“
”你问我你这张脸能不能出道。“
”你问我你会不会变回去。“
”你凌晨三点不睡觉站在镜子前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公寓浴室的灯凌晨一点十七分亮过,一点四十三分灭掉。我在楼下的车里坐了一整夜。“
我的呼吸停了。
”……你怎么.....“
”因为我怕你做傻事。“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碎了一个角。
很小的一个角。
但足够让我听见她忍了很久。
”我怕你觉得这具身体不值得活。我怕你觉得舞台不再需要你。我怕你觉得全世界都在退票。“
”所以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在签你出道。“
”我是在告诉你.....“
她把手收回去。
退后半步。
从西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系着金扣的锦盒。
她单膝跪下去了。
棚里所有人都傻了。
助理手里的打板啪的掉在地上。
摄影师举着相机忘了按快门。
灯光师的手停在控制面板上方。
宋砚清跪在摄影棚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硌在地面上发出闷响。
她把锦盒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
是一枚小小的、旧得发黄的、手工编的红绳扣。
中间穿着一颗玉珠。
”这是我外婆传下来的。按老家规矩,上门提亲那天,男方要带.....“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闭了一秒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掉眼泪。
”.....媒人要带三书六聘,十里红妆,全副身家。“
”我没有十里红妆。“
”但我有这个。“
她把锦盒往前递了一寸。
”裴洛伊。“
”这具小小的、你自己都嫌弃的身体.....“
”让我住进来。“
”我不嫌小。不嫌窄。不嫌没有腹肌。不嫌一米五八。不嫌你声音变了。不嫌你哭鼻子。“
”不嫌。“
她重复了一遍。
声音在发颤。
”你让全世界退票。“
”也别想退掉我的。“
13
我蹲下去了。
不是故意的。
是膝盖突然没了力气。
整个人就那么软下去,蹲在她面前。
眼泪不是流下来的,是涌出来的。
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猛地挤压出来,汹涌的,不讲道理的,完全控制不住。
我哭得很难看。
鼻涕眼泪一起的那种。
化妆师花了四十分钟上的妆全毁了。
霸王别姬的红色晕开来,沿着下巴淌下去,染到了我的白色抹胸上。
像血。
像火烧到最后残留的炭红。
好丑。
但我管不了了。
这是三个月以来,我第一次哭出声。
以前的哭都是吞下去的。
在被子底下哭,在口罩后面哭,在凌晨三点的窗台上无声的哭。
但这一次,有人跪在我面前了。
有人说”不嫌“了。
有人把自己外婆的红绳扣递到我手边了。
那根弦就断了。
宋砚清没有抱我。
她就跪在那里。
一只手举着锦盒,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
没有攥紧。
只是搭着。
像在确认我还在。
也像在说,我也在。
棚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所有工作人员都退到了角落。
几个助理在无声的抹眼睛。
摄影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下了快门。
后来我在他的相机里看到那张照片:背景全黑,只有补光灯的余温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出来。一个跪着,一个蹲着。中间一小点红色。
那颗旧得发黄的玉珠。
被两双手捧在中间。
”宋砚清。“
我抽噎着叫她名字。
”嗯。“
”你刚才说,让你住进来。“
”嗯。“
”这个房子,真的很旧了。墙歪的。门框矮的。窗户还漏风。“
”我知道。“
”地板踩上去可能还会响。“
”我喜欢老房子。“
”暖气也不太好。“
”我怕热。“
我哭着笑了。
眼泪糊了满脸,鼻子堵了,声音瓮声瓮气的。
”你是真的疯了。“
”裴洛伊。“
”嗯。“
”我做经纪人九年。“
”你说过了.....“
”但从来没做过一件事。“
她把锦盒合上。
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站起来。
拉着我也站起来。
我比她矮太多了,仰着头才能看见她的下巴。
她低下头。
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
近到睫毛碰睫毛。
近到呼吸交换呼吸。
”从来没对我的艺人动过心。“
她闭上眼。
”你是唯一一个。“
”不管你是一米八五还是一米五八。“
”不管你有腹肌还是没有。“
”不管你声音是哑的还是尖的。“
”你是裴洛伊。“
”裴洛伊就够了。“
14
那支广告最后还是拍完了。
但成片和原定脚本完全不同。
摄影师用了那张两个人跪在地上的照片做了主视觉。
品牌方看到小样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最后品牌总监说了一句:“这不是广告。这是遗书被人从火里抢出来。”
广告发布那天全网炸了。
没有人知道背后的故事。
他们只看到一个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女孩,和一个穿白衬衫的高挑女人。
两个人跪在黑暗里。
中间有一点红。
评论区有人说像电影剧照。
有人说像末世里最后一场婚礼。
有人说那颗红色的东西像心脏。
都不对。
那是一颗旧玉珠。
穿在一根手编的红绳上。
扣子系得很笨。
宋砚清说是她外婆年轻时编的。
老太太手粗,编绳子跟编渔网一样,结打得死紧。
”解不开的。“
”我知道。“
广告上线第三天,阅读量破亿。
第五天,口红色号”霸王别姬“全网断货。
第七天,出事了。
一个匿名社交账号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关于”碎玻璃嗓“裴洛伊的真实身份.....她曾经是个男人》。
文章里有照片。
我练习生时期的宿舍照。
训练室里的翻跟头视频。
选秀节目的淘汰名单截图。
一个清清楚楚的、留着板寸头的、满身腱子肉的,我。
热搜第一。
爆了。
15
舆论海啸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十分钟。
从消息爆出来到我的名字被挂在热搜最顶端,只用了十分钟。
我坐在公寓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动。
评论区分成了三派。
第一派是”支持派”,说这不影响什么,声音实力摆在那里。
第二派是“质疑派”,说是炒作、变性手术、团队骗局。
第三派是最多的“猎奇派”。
他们不关心我的音乐。
他们关心的是细节。
他们兴奋的讨论我的身体,像是围观一场车祸现场。
我把手机关了。
放在桌上。
手不抖了。
不像三个月前在医院走廊上那次,那次我全身都在发颤,连哭都不敢出声。
现在不是不怕。
是怕的方式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我怕的是“我变成了什么”。
现在我怕的是“她会因为我受到什么”。
因为那篇文章的最后一段写着:
“作为裴洛伊的经纪人,宋砚清全程知情,涉嫌欺骗品牌方,隐瞒艺人真实信息。据悉,霸王别姬口红品牌方已在考虑追究违约责任。”
门铃响了。
我没动。
门外传来一阵钥匙转动的声音。
宋砚清有这间公寓的备用钥匙。
门开了。
她走进来的样子和过去三个月每一次一样。
高跟鞋。
衬衫。
冷脸。
只是今天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没扣,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忙到没时间扣扣子。
“你看了?”
“看了。”
“品牌方呢。”
“他们的法务下午联系了我。”
她把包放在玄关,弯腰换鞋。
“要求我们配合发一份声明。”
“什么声明。”
“撇清关系。”
空气冷了一截。
“就是说.....”
“就是说他们会声称事先不知情,所有责任由你和你的经纪团队承担。”
她换好拖鞋,走到厨房,烧水。
动作平稳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
但我看到她拿水壶的手指微微泛白。
“宋砚清。”
“嗯。”
“你的经纪人执照呢。”
她往杯子里放了一颗薄荷糖。
没回答。
我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角,疼得嘶了一声。
“你的执照会不会被吊销?你在业内的资源呢?你花了九年建起来的东西.....”
“裴洛伊。”
她端着杯子转过身。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三个月前你躺在病床上,我跟你说‘行’的时候,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说的?“
”……因为你觉得我还能赚钱。“
她笑了。
是一种很苦的、但又很温柔的、从某个藏得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笑。
”你觉得我宋砚清签你三年、给你选歌、帮你谈代言、凌晨一点在你楼下坐了一整夜,是为了赚钱?“
”那你.....“
”我说过了。“
她放下杯子。
一步一步走过来。
高跟鞋换成了拖鞋。
没有了那种硬邦邦的敲击声。
脚步变得很轻。
轻到我能听见地板微微的响。
她说老房子地板踩上去会响。
她说她喜欢老房子。
”我说过.....“
她站到我面前。
”你是裴洛伊。裴洛伊就够了。“
”那是在没有人知道的时候.....“
”那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她拿起手机。
解锁。
打开微博。
在我面前,发了一条消息。
我看到屏幕上的字,脑子空了。
”裴洛伊是我签过最好的艺人。不论过去,不论现在,不论她以任何形态站在任何舞台上。以上,我以经纪人宋砚清的全部职业生涯担保。“
发送。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站在原地。
嘴唇在哆嗦。
”你疯了。“
”疯了很久了。“
”这条微博发出去你的执照就.....“
”执照是死的。“
她伸出手。
指尖碰了碰我的额头。
轻轻弹了一下。
”你是活的。“
16
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发生了大概五件我没预料到的事。
第一件。
品牌方没有发撇清声明。
在宋砚清那条微博发出后的六个小时内,”霸王别姬“的搜索量暴涨了一千二百倍。
原本已经断货的口红被黄牛炒到了原价的十五倍。
品牌方的公关部深夜开了紧急会议。
三个小时后发了一份措辞考究的声明。
”品牌方始终尊重每一位合作艺人的个人身份与选择。霸王别姬代表的是‘以自己选择的方式站到最后’的精神内核。我们为裴洛伊的勇气感到骄傲。“
翻译过来就是:这个热度太值钱了,翻车比不翻车赚得多。
我看到这份声明的时候,正在吃宋砚清买回来的馄饨。
差点呛死。
第二件。
那档蒙面竞演节目的制作人亲自打来电话,邀请我参加下一季。
以真实身份。
不戴面具。
”前四期你的音频数据是全季最高的,“他在电话里说,”观众不一定在意你以前是谁。他们在意你唱的时候他们鸡皮疙瘩能不能起来。“
第三件。
我前队友林彦修,那个在晚宴上冲我笑着说了句”你好“的人。
他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转发了一条我以前在练习室的训练视频。
配文只有一句话:
“我室友。小时候打呼噜巨响。唱歌比打呼噜好听一百倍。加油。”
评论区全是问号。
他没解释。
关了评论。
第四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那个发匿名长文的账号被人扒出来了。
不是宋砚清安排的。
是一个自称”前选秀节目数据组工作人员“的人在行业论坛上爆料:匿名账号的IP和操作记录,指向了当初那档选秀节目的另一个练习生团队。
动机很简单。
我退赛了,C位空出来,另一个练习生顶上去了。
但因为我的蒙面竞演突然爆火,他们害怕我复出会抢走注意力。
所以先下手为强。
把我最不想被人知道的部分翻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晒。
让我永远没脸再上台。
宋砚清看完那个爆料帖,把手机扣在桌上。
表情很平静。
但她的腮帮子咬紧了。
”处理吗。“我问。
”不用。“
”为什么。“
”因为他们替我省了一步。“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原本打算下个月,在你第一场正式live的时候,自己公开。“
”……你什么意思。“
”我签你的时候就想好了。你的身份迟早会被扒出来。与其被动挨打,不如我来选时间、选方式、选战场。“
”下个月的live,观众席会有三十几家媒体,是我手动发的邀请。你上台前,我会先讲五分钟。“
她在桌上摊开了一份文件。
上面写着”裴洛伊·项目全案·阶段3:公告日”。
日期标注的是下个月七号。
“这个方案我做了两个月。”
“你.....两个月前就.....”
“我说过。我签你三年不是因为你能翻跟头。”
她合上文件。
“是因为不管你站着还是趴着,不管你一米八五还是一米五八.....”
“你裴洛伊就是裴洛伊。”
第五件事。
是那天晚上发生的。
我们坐在公寓的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
窗外是城市的夜光。
那颗旧玉珠我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
藏在领口里面。
贴着胸口的皮肤。
有点凉。
但心脏很烫。
“宋砚清。”
“嗯。”
“你说的那个条件。”
“哪个。”
“红了之后。第一个代言拍广告。要亲你那个。”
她看着电视屏幕。
“嗯。”
“广告拍完了。”
“拍完了。”
“但那个吻没拍。”
她没动。
“你还要吗。”我问。
她慢慢转过头。
表情依然是那张冷脸。
但耳朵尖红了。
从耳垂一直红到了耳廓上沿。
宋砚清。
经纪人九年。
带过十一个艺人。
捧红过四个。
血亏过两次。
从来不开玩笑。
从来不脸红。
但现在,她的耳朵红得像那管口红的色号。
“裴洛伊。”
“嗯。”
“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没在拍广告。没有镜头。没有合同条款。也没有品牌方盯着。”
“对。”
“你确定?”
“确定。”
我从沙发上挪过去。
膝盖碰到了她的膝盖。
她没躲。
我仰起头。
因为坐着的时候我也比她矮。
“宋砚清。”
”……嗯。“
”我那栋老房子.....“
”暖气确实不好。你说对了。“
”但你进来之后.....“
我伸出手。
指尖碰到她的下巴。
用了和她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的角度。
反过来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进来之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然后我踮起脚。
在她嘴唇上,用那管霸王别姬的正红色,印了一个谁都不会看见的、不需要拍进任何镜头的,章。
17
三个月后。
我从后台的通道走向舞台入口。
穿的是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
脚上是平底鞋。
耳朵上夹了一颗旧玉珠。
口红还是霸王别姬。
造型师问我要不要换个颜色,我说不用。
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灯光还没亮。
舞台上黑的。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和手机屏幕的微光,像夏天夜里的萤火。
宋砚清站在侧台。
她刚上去讲了五分钟。
我没听见她具体说了什么。
耳返还没开,隔音门关着,只能看见她站在台上的轮廓。
但我知道她说了什么。
因为五分钟后,台下没有嘘声。
有一小段沉默。
然后是掌声。
是一种很沉的、慢慢汇聚起来的、像潮水涨上来的掌声。
她走下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没有停。
只是伸手,用手背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轻的。
凉的。
然后她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
走上去。
灯光亮的那一瞬间我什么都看不见。
白的。
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然后视线慢慢适应了。
台下的人一张张清晰起来。
有人在拍照。
有人在录视频。
有人举着手幅。
有几个人在哭。
我站在舞台中央。
话筒贴着嘴唇。
”大家好,我是裴洛伊。“
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铺满了整个场馆。
沙的。
轻的。
带一点颗粒感。
不是以前的声音。
但是我的。
”三个月前我失去了很多东西。我失去了我的身高、我的力气、我的腹肌、我唱KTV的高音区.....嗯,其实高音区反而变好了。“
台下有人笑。
”但我差点失去一个更重要的东西,就是站在台上的勇气。“
”因为我觉得,这具身体不配。这张脸不配。这个声音不配。“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明白一件事.....“
我停了一下。
往侧台看了一眼。
黑暗里看不见宋砚清的脸。
但我知道她在。
”配不配的,从来不是身体说了算。“
”是你愿不愿意站上来。“
”然后,是有没有人愿意在台下等你。“
音乐起来了。
第一首歌。
开嗓的那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那种安静我很熟悉。
三个月前在竞演节目的舞台上也是这种安静。
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我和旋律。
这一次没有面具。
所有人都看得见我的脸。
我的圆脸。
我短了一截的身体。
我肩膀上刻着旧伤的疤(那是以前练翻跟头摔的,不管身体怎么变,疤没消)。
我耳朵上那颗旧得发黄的玉珠。
全部的。
完整的。
不遮不掩的我。
唱到副歌的时候我哭了。
但没有停。
声音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碎玻璃嗓。
碎的。
但每一片碎片都在发光。
五首歌唱完,台下没有人走。
返场的时候我唱了最后一首。
一首很老的歌。
宋砚清说她外婆年轻的时候唱过。
唱给她外公听的。
在一个连电都没有的小村子里,月亮底下,她外婆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袄,站在院门口,哼给翻过山头来提亲的年轻人听。
小调。
跑调。
但那个年轻人听完就哭了。
然后第二天背了一袋红薯走了八十里山路来下聘。
我不会唱她外婆那首。
我唱的是自己改编的版本。
旋律一样。
词是新的。
唱完最后一个音,我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
”谢谢大家。“
”也谢谢一个人。“
”她在侧台。她不爱站在台前。“
”但没有她,这个舞台上就是空的。“
灯暗了。
我走下台。
宋砚清站在侧台通道的入口。
靠着墙。
双臂抱在胸前。
眼睛亮得不像话。
但脸上还是那张冷脸。
拼命维持的、职业的、决不当着工作人员掉链子的冷脸。
嘴唇抿得很紧。
颧骨上有一小片不自然的红。
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仰头。
无所谓了,一米五八就一米五八。
”宋经纪。“
”……嗯。“
声音哑了。
”你的艺人.....“
我抬手,用拇指擦了擦她的嘴角。
那里有一小道口红的印子。
是我的。
霸王别姬。
刚才在台上唱到最后一首的时候蹭上去的。
趁灯暗的那一瞬间,她偷偷站到侧台幕布边上,探了半个身子出来看我。
我唱着歌走过去。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亲了一下。
幕布挡着。
没人知道。
但嘴唇上那管口红太烈了。
留了个证据。
”蹭到了。“我说。
她伸手擦了擦嘴角。
看了看指尖上的红色。
然后,宋砚清笑了。
不是苦的。
不是克制的。
不是那种有标准弧度的职业微笑。
是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完全收不住的、像小孩偷吃了糖被抓住了还不肯认的笑。
很短。
一闪而过。
但够了。
我转过身,往通道深处走。
背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一下。
一下。
不像在敲判决书了。
像在敲一栋旧房子的门。
门里有灯。
有人在等。
有人会一直等。
.....致每一栋觉得自己”不配被住进来“的旧房子。
总会有人推门进来说:
“我不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