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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25 03:40:28

三天前,我是选秀节目人气第一的男练习生,有八块腹肌,能劈叉能翻跟头,粉丝都觉得我荷尔蒙爆棚。

三天后,我身高一米五八,脸蛋圆圆的,胸口多了两团软肉。

经纪人宋砚清看了我三秒,说:“男团出不了,女团出。”

然后她掏出一管口红,色号叫“霸王别姬”。

她说:“你红了之后,拍广告的时候,得亲我。”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女人从来不开玩笑。

1

我叫裴洛伊。

二十二岁,练习生生涯三年零七个月,快要以男团C位身份出道。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天早上我是被胸口的重量压醒的。

不是比喻。

是两团软绵绵的重量。

我以为是猫。

伸手一摸,没有毛。

我脑子空了十五秒。

然后我翻身下床,膝盖磕在地板上,很疼。

我嘶了一声。

声音是尖的。

不是我平时那个低沉浑厚的嗓音。

尖的,软的,还带着颤音。

我跪在地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细,很白。

手腕只有我原来的一半粗。

骨节都陷了下去。

我爬到洗手间。

镜子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也不算完全陌生。

五官轮廓还在,下颌线还是我的弧度,眉骨也还是那个角度。

但所有的硬朗全没了。

像是有人把我身上的棱角都剔掉,填进去一些柔软的、圆润的、我不认识的东西。

头发长到了锁骨。

锁骨下面……

我没敢再看。

我蹲在洗手间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只记得做了三件事。

打电话叫救护车。

被送进医院做全身检查。

然后在医生一脸费解的表情里,确认了一个事实。

所有的生理指标,染色体,激素水平,器官结构。

完完全全的,女性。

我问医生怎么回事。

医生反问我是不是在做什么新型综艺。

我哭了。

不是那种悲壮的哭法。

是蹲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口罩湿了一片,不敢出声的哭。

因为我不知道这个身体哭出来是什么声音。

我怕它不像我。

我怕什么都不像我了。

经纪人宋砚清的电话打了十七个,我一个没接。

第十八个的时候她发了条微信,只有四个字。

“我来找你。”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继续发抖。

2

宋砚清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已经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棉被卷。

帽子压到鼻梁。

口罩遮到眼睛下面。

被子从脖子拉到脚踝。

只露出两只手,因为手太小,我也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我整个人成了一个移动布包。

她站在门口没动。

高跟鞋踩在医院的地砖上,声音很硬,一下一下。

她在我的床边绕了一圈。

我缩了缩脖子:“……你说句话啊。”

她没说话。

伸手,摘掉我的帽子。

我的头发散下来,黑的,长的,软塌塌的盖住半张脸。

这不是我的头发。

我的头发应该是板寸,硬的,扎手的。

她又扯下我的口罩。

空气直接碰到我的脸。

我感觉皮肤突然变薄了,连空调的风吹过都有感觉。

她低头看了我三秒。

然后掏出手机。

啪。啪。啪。

三张照片。

“正脸。侧脸。四十五度。”

她翻了翻相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行。”

“什么行?”

她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拍。

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

“你跟公司签的练习生合约我看过四遍,违约金三千万,里面没有性别限制条款。”

”……啊?“

”我说,男团出不了。“

她把文件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标签。

黄色的标注”舞蹈能力评估”。

蓝色的是“声乐数据”。

粉色那栏是空的,上面手写了三个字。

“女团出。”

我脑子嗡的一声。

“宋砚清你疯了吧?”

“你以为我签你三年只是因为你能翻跟头?”

她合上文件夹。

然后从包的侧兜里掏出一管口红。

正红色。

金属管身上刻着品牌logo,盖子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绳。

她站起来。

毫无预兆的伸手掐住我的下巴。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指腹贴在我的颌线上,干燥,冰凉。

力道刚好卡在骨头的转角处。

她把我的脸对着窗户的光,端详了三秒。

那三秒里,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

像在看一件她花了三年打磨的作品,就算碎了一半,她也笃定能拼回来。

“骨相能打。”

她松开手。

指腹划过我下巴时,她的手指不自然的顿了一下。

“音域我刚听过,没变。中低音区还在,高音多了两个key的余量。台风.....”

她退后一步。

“你给我站起来。”

”……我不。“

”裴洛伊。“

她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会降半度,没有一点气声。

认识她三年,这个调子出来,从来没有第二种可能。

我从床上下来。

踩在地上,我又愣了一下。

视线矮了很多。

原来和她平视,现在我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她的眼睛。

她穿着七厘米的高跟鞋。

我光着脚。

这个距离,精确的量出了我和”原来自己“的差距。

”走两步。“

我走了。

走的扭扭捏捏。

重心不对,身体比例不对,连膝盖弯曲的角度都不对。

她看着我走了五步。

”别端着。“

”我没端.....“

”你在用你原来的步幅走路。你现在腿短了七公分,步幅应该缩小三分之一。“

”你连这个都算?!“

宋砚清没理我。

她把那管口红啪的拍进我手心。

”色号叫霸王别姬。限量款。全球只有两千支。“

”……你什么意思。“

”给我三个月。红遍全网。“

”但有个条件。“

我攥着那管口红,掌心在冒汗。

”啥条件。“

她低下头。

七厘米的高跟鞋让她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

她弯腰的时候,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缕,发尾扫过我的肩膀。

呼吸落在我耳廓上。

薄荷味的。

是她常含的那种无糖薄荷片,凉的,硬的。

像她这个人。

”你红了之后,第一个代言接口红。“

”拍广告的时候.....“

她的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垂。

没有碰到。

差了一毫米。

”得亲我。“

3

全世界安静了五秒。

然后隔壁病房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稀里哗啦的响动。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助理团的三个人趴在墙上偷听,其中一个激动得撞倒了输液架。

我站在原地。

手心里那管口红被我攥出了汗。

宋砚清已经直起身,恢复了那张冷脸。

她整了整衬衫领口,捡起掉在地上的文件夹。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三天后来公司签变更协议。把你的身份信息更新一下,艺名不用换。“

”等.....“

”怎么。“

”你就……“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在嗓子眼打架,一个都挤不出来。

你就不觉得恶心吗。

你就不想问为什么吗。

你就不怕我这样出去被全世界骂吗。

你就.....

”你就不怕亏钱?“

我最后只问出这句。

宋砚清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

”裴洛伊。“

”……嗯。“

”我做经纪人九年。带过十一个艺人。捧红过四个。血亏过两次。“

她没回头。

”但从来没有一次,是因为我看走了眼。“

门关上了。

高跟鞋的声音远去。

我蹲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攥着那管霸王别姬,哭得像个……

算了。

反正现在也是了。

4

接下来三个月,是我人生里最魔幻的九十天。

第一个星期:适应期。

宋砚清给我请了私教,体能训练全部推翻重来。

以前练的是爆发力、核心力量和柔韧性。

现在.....

”你重心低了。力臂短了。发力方式要从肩带改成腰腹和髋关节。“

私教是个退役的现代舞演员,三十来岁。

她第一天看见我,表情复杂的沉默了十秒,然后说:“骨架底子是真好。”

我没吭声。

练了两小时,我趴在练功房地板上,浑身酸痛。

我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硬塞进小模具的大面团。

所有的肌肉记忆都是错的。

原来惯用的力道太大了。

以前做一个甩头动作靠颈部肌肉硬拧,现在脖子细了一圈,硬拧只会闪到。

以前练翻跟头靠手臂撑地弹起来,现在手腕太细,我不敢全力撑。

以前跳舞是从上往下压,现在得从下往上送。

私教说这叫”力量向弹性的转换”。

我觉得这叫“把一个拖拉机司机硬改成开跑车”。

第二个星期:声乐。

声乐老师听完我唱了半首歌,摘下耳机,眼睛亮了。

“你知道你现在的声带有多值钱吗?”

”……不知道。“

”你以前是低音区稳、中音区有质感、高音区勉强够。现在你中低音区的质感还在,这很罕见。但你高音区多了两个key的空间,而且音色偏冷,有一种……“

她想了半天。

”有一种雌雄莫辨的中性感。“

”市面上没有这种声音。“

她说话的语气,像在看一颗刚挖出来的原石。

我站在录音棚里,对着话筒张了张嘴,突然喉咙一紧。

唱不出来。

不是技术问题。

是我一张嘴,听到那个声音从自己嘴里出来,就会下意识的想收住。

因为那不是”我“的声音。

我认识了二十二年的那个声音,没了。

声乐老师看着我在话筒前发呆,轻轻关掉了录音键。

”今天先到这里。“

她没问我怎么了。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宋砚清站在走廊尽头。

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杯壁上的热气已经散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

看见我出来,她抬了抬下巴:“嗓子什么状态。”

”硬件没问题。“我说。”软件……在更新。“

她嗯了一声。

把那杯凉透的咖啡递给我。

”不喜欢凉的.....“

”热的你拿了会烫手。你现在皮薄。“

她转身就走。

我端着那杯凉咖啡,在原地站了很久。

杯壁上有浅浅的口红印。

是她喝过的。

5

第三个星期开始上镜训练。

这是我崩溃最彻底的一次。

摄影师叫我坐在白色背景前,说:“放松,给我几个表情。”

我给了。

他看着监视器屏幕,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别皱眉。”

”我没有皱眉。“

”你在用你以前拍男团封面的表情。眼神太冲了。下颌线绷太紧。“

他把监视器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五官确实好看。

但那个表情,像一只被塞进兔子洞的狼,每一块面部肌肉都在抗议。

”你试试抬下巴,嘴角放松,眼睛.....对,眼睛别瞪那么大。你瞳孔颜色比一般人浅,收一点反而有味道。“

我试了。

画面里的人微微抬起下巴。

嘴角松下来。

眼睛带了三分倦意。

好看。

是一种冷的、薄的、像深秋凌晨雾气一样的好看。

但那不是我。

我不认识那个人。

我蹲在摄影棚角落,抱着膝盖,呼吸开始变快。

这种感觉在过去三个星期里越来越频繁。

每次照镜子,每次听到自己说话,每次走路时看到自己的倒影,都会有一瞬间的空白。

好像灵魂和身体之间隔了一层毛玻璃。

我能看见自己在动、在说话、在呼吸,但指令从大脑传到四肢的路径上总有零点几秒的延迟。

我感觉自己穿着别人的衣服。

不对,比那更深。

我感觉自己住在一栋别人的房子里。

一栋陌生的、窄小的、我必须弯腰缩脚才能勉强挤进去的房子。

每个房间的门框都比我预期的矮。

每面墙的质感都不是我熟悉的。

连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角度都不对。

但我不能拆了它。

因为那是我唯一的房子了。

宋砚清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墙角用帽子遮脸。

她没说话。

在我旁边蹲下来。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了纸,塞进我手里。

”今天收工。明天继续。“

”宋砚清。“

”嗯。“

”我会不会变回去?“

安静了很久。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查不出原因。所有指标都显示这是我的原生状态。好像我从出生到现在就是这样。“

”那你就是这样。“

她站起来。

”走。带你吃火锅。你现在胃容量小了,点个鸳鸯锅就够。“

我在她身后,攥着那颗薄荷糖,慢吞吞的站起来,跟上她的步伐。

鸳鸯锅。

以前我一个人能干掉一个全辣锅底。

现在我连辣度都得减半了。

6

第四十七天。

我第一次以”裴洛伊“的新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

不是正式舞台,是一场品牌的私人晚宴。

宋砚清的意思是先让圈内人看看反应。

造型师给我选了一件黑色的缎面吊带裙。

我站在更衣室里看着那条裙子,说:“我穿不了这个。”

”怎么穿不了,尺码我量过的.....“

”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习惯露这么多。“

造型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放柔了声音:“那换一套?高领的?”

最终我穿了一件黑色高领的修身连衣裙,长袖,裙摆到膝盖。

像铠甲一样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化妆的时候我闭着眼睛。

不想看镜子。

化妆师的刷子扫过我的颧骨、鼻梁、眼窝。

每一下都在提醒我:这张脸不是你的。这块皮肤不是你的。你只是一个寄居者。

”好了,你看看。“

我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很漂亮。

真的很漂亮。

冷白皮,淡到不存在的挂耳妆,嘴唇上是那管霸王别姬的正红色。

黑色高领衬着下颌线,锁骨完全藏在布料下面,反而有一种禁欲的压迫感。

好看得不像真人。

也确实不像我。

我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

笑容到了眼底就碎了。

宋砚清来接我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西装套裙。

头发全部梳上去,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耳后那颗小小的深色痣。

她看着我,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鞋呢。“

”穿了。“

”平底鞋?“

”我踩不了高跟.....“

”谁说穿裙子一定要踩高跟。“

她拿起车钥匙,”走。“

车里她把音乐开得很低。

是一首老歌,爵士的,沙哑的女声唱着听不懂的法语。

”今晚你不用说太多话。“

”嗯。“

”有人问你身份,你就说是我新签的艺人,海外回来的。“

”嗯。“

”如果.....“

她停了一下。

”如果有人说任何让你不舒服的话,你看我一眼就行。“

我转头看着车窗外的夜景。

”宋砚清。“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职业素养。“

她说得面不改色。

但方向盘上她的指节微微收紧了。

7.

晚宴比我预期的顺利。

也比我预期的残酷。

顺利是因为,真的没有人认出我。

没有人把这个一米五八、穿黑色高领裙、涂正红色口红的女孩,和三个月前那个满身腱子肉的男练习生联系起来。

残酷也是因为,真的没有人认出我。

我以前的队友林彦修也在。

他是我练习生时代同寝室的兄弟。

高个子,憨厚,打呼噜能把天花板震下来。

他从我身边经过了两次。

第二次的时候,他还冲我笑了笑,说了句”你好”。

礼貌的。

陌生的。

一个正常男生对一个不认识的好看女生会有的、温和且保持距离的微笑。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的香槟杯快被我捏碎了。

宋砚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

她没说话。

只是站在我左侧,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后来有一个导演过来打招呼,握完手之后笑着说:“小宋眼光一如既往的好。这个新人骨相太好了,天生就是镜头脸。”

他走了之后,宋砚清低声说:“听到了?”

“嗯。”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你骨相能打。”

我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香槟喝完。

苦的。

以前喝香槟觉得像汽水。

现在舌头敏感了,涩味和酸味被放大了好几倍。

连味蕾都不是我的了。

晚宴结束。

回去的路上我靠在副驾座上,帽子盖着脸,装睡。

宋砚清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突然说:“你前队友在的时候,我看见你在发抖。”

我没动。

她也没再追问。

只是把车载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不是因为冷。

她知道不是因为冷。

她选了一个不需要我开口的方式,给了一个不需要我回应的回答。

8

第六十三天。

我上了一档小体量的综艺。

音乐竞演类。

蒙面唱将的模式,戴面具,不露脸,纯靠声音。

宋砚清挑了这档节目。

“先让市场听到你。看到你的脸是第二步。”

我戴着面具站在舞台上,灯光砸下来的一瞬间,浑身的肌肉记忆复活了。

三年零七个月。

练习室的镜子。

打到脚背的灯光。

喊拍子的节奏。

台下黑压压的目光。

这些东西没变。

不管我的身体怎么变,这些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没有变。

音乐响起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呼吸稳下来了。

第一个音出来,全场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礼貌性的。

是被钉住了。

声乐老师说得对。

我的中低音保留了以前的颗粒度,沙的,哑的。

但高音区多了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高,是一种无法归类的、真假声切换时的气音破碎感。

雌雄莫辨。

不男不女。

或者说,亦男亦女。

唱完最后一个音,场馆里延迟了两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评委在台下说:“这个声音完全不像新人。”

我摘掉面具的时候,没有人认出我。

他们只是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好看的、冷冷淡淡的女孩。

弹幕和评论区用了一个词来形容我。

“碎玻璃嗓。”

我在后台看到这个词的时候愣了很久。

碎玻璃。

碎的。

多合适。

宋砚清走过来,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

“别看弹幕。”

“他们说.....”

“我知道他们说什么。七万条正面评价。热搜第十九。”

她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

“竞演分数第一。”

“所以你.....”

“所以我说了,三个月。”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今天唱那首歌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

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很好听。”

然后走了。

好听。

不是“技术过关”。

不是“数据很好”。

不是任何一个经纪人会给出的专业评价。

好听。

这是一个私人的、越界的、不像宋砚清会说出来的词。

我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心脏砰砰砰地跳。

然后我想起来。

她之前说的那个条件。

口红代言。

拍广告的时候。

得亲她。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耳朵烫得快着火了。

9

第七十一天。

一切都照着宋砚清的计划推进的近乎完美。

竞演节目的三期录制让我积累了初始粉丝。

没人知道我是谁,但“碎玻璃嗓”这个标签在社交平台上开始发酵。

第四期我唱了一首改编的戏腔。

全网爆了。

视频播放量四千八百万。

热搜前五。

各大音乐博主的分析铺天盖地。

宋砚清在我面前保持一贯的冷脸。

但那天晚上她给助理团放了半天假。

自己窝在办公室里,面无表情的刷了一整晚关于我的讨论帖。

我知道,因为第二天我去公司,她桌上摆着空了的咖啡杯、拆了一半的饼干盒,和一份两百多页的舆情分析报告。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手写的批注。

一切都在变好。

除了一件事。

我越来越不敢照镜子了。

越来越多的人告诉我这张脸好看、这个身体协调、这个变化对我的职业是利好。

但每次听到这些话,我的心就会往下沉一点。

因为他们夸的不是“我”。

他们夸的是“这副壳子”。

我住在里面,像个借住的房客。

像一只错投了窝的鸟。

第七十一天的晚上,我洗完澡出来。

浴室的镜子没擦,水雾蒙了一层,镜面上的人影模模糊糊。

我站在那里。

伸出手。

慢慢把水雾擦掉一点。

露出一小片脸。

眼睛。

很陌生的眼睛。

我以前的眼睛是窄长的,单眼皮,眼尾微微翘起来。

教练说我天生适合舞台上的攻击性表情。

现在的眼睛圆了一些,睫毛长了很多。

瞳孔颜色没变,还是浅褐色,但因为眼型变了,看起来有一种被困住的、潮湿的、无处可去的脆弱感。

我不喜欢这种脆弱。

我把水雾又抹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我放弃了。

爬起来坐在窗台边,抱着膝盖看楼下。

这栋公寓是宋砚清安排的。

二十三楼。

窗户朝南。

她说这个朝向早上有光,适合调整生物钟。

但凌晨三点没有光。

只有城市夜晚那种稀薄的、掺了霾的灰蓝色。

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凉的。

我打开手机,翻到宋砚清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八小时前发的:“明天形体课改成下午两点,早上你多睡会儿。”

多睡会儿。

多睡会儿有什么用。

睡着了做梦还是原来的我。

醒过来还是要面对这个借来的身体。

我打了一行字。

“宋砚清,如果有一天你发现.....”

删了。

“其实我觉得.....”

删了。

“我.....”

删了。

我把手机扣在窗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小片水渍。

像一块不规则的地图。

谁的地图呢。

不是我的。

我连自己的地图都没有了。

10

第八十九天。

离宋砚清给的三个月期限还剩最后一天。

口红品牌的广告拍摄定在了明天。

那个代言,她真的谈下来了。

一个新人,没有作品,没有正脸物料,只靠四期蒙面竞演的音频。

她硬是用那份两百页的舆情报告和她自己的行业信誉,把这个代言砸了下来。

合同上写的拍摄内容我看了三遍。

概念视觉大片。

暗色系。

关键词是“破碎与重生”。

有一个镜头。

两个人。

唇印。

宋砚清在我对面坐下来,把合同递过去。

“你看过了?”

“嗯。”

“有问题吗。”

”……那个镜头,是你和我?“

”品牌方指定的。他们想要经纪人和艺人的概念。“

她顿了顿。

”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换模特.....“

”不用换。“

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太快了。

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

没追问。

那天晚上整个团队都在忙明天的拍摄准备。

服装、灯光、场地、造型方案,每个环节都有人在对着表格核实。

只有我一个人闲着。

被宋砚清赶回了公寓:“早睡。明天不许有黑眼圈。”

我躺在床上。

睡不着。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拍广告紧张。

我紧张的是那个吻。

或者说不是吻本身。

是那个吻背后隐含的一个问题。

你愿意用这张脸、这具身体、这个你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接受的壳子,去触碰另一个人吗?

凌晨一点。

我爬起来,走到浴室。

打开灯。

这次我没有在镜面上抹水雾。

我站在镜子前面。

一件一件的,把衣服脱掉了。

镜子里是一具完全陌生的身体。

窄肩。

细腰。

胸口的弧度。

髋部的线条。

所有的曲线都不是我记忆中的形状。

我的手贴上镜面。

镜子里的人也贴上来。

指尖对指尖。

掌心对掌心。

冰的。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层玻璃。

永远贴不到一起。

我原来是个很自信的人。

练习室里最拼的那个。

舞台上攻击性最强的那个。

被教练骂了还能嬉皮笑脸凑上去的那个。

但现在,对着这面镜子,我把所有的”曾经是“都剥干净之后。

剩下的只有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小小的、脆弱的人。

我觉得恶心。

不是对性别本身。

是对这种被抛弃的感觉。

被自己的身体抛弃了。

被自己认识的二十二年抛弃了。

被一切理所当然的东西抛弃了。

然后我在想。

如果连我自己都不想住在这栋房子里。

谁会愿意?

11

拍摄日。

早上九点我到场的时候宋砚清已经在了。

她坐在监视器后面,正在和摄影师低声讨论镜头方案。

看见我来了,她抬了抬下巴。

”去化妆。“

化妆师给我上了很薄的底妆,几乎是裸妆。

宋砚清的要求是:“不要盖她的骨相。皮肤质感要真实。”

口红是最后上的。

霸王别姬。

正红色。

化妆师把唇刷递到我嘴边的时候,我本能的后退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

我闭上眼睛。

刷子触到嘴唇的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宋砚清三个月前把这管口红拍进我手心的画面。

那时候我缩在病房里,感觉被全世界退票了。

啪。

色号霸王别姬。

前半段是轰轰烈烈、生离死别的绝唱。

后半段是……

她选了它。

给我的第一件新身份的礼物,是一管注定要被涂在唇上、被看见的、红到灼人的颜色。

她从来没有允许我躲起来。

化完妆。

我穿了一件黑色丝绒的宽肩外套,里面是白色抹胸。

下面是和肤色几乎同色的长裙。

整个造型的重心在脸。

在嘴唇。

在那抹红。

宋砚清在我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换了一套造型。

白衬衫。

黑色西装裤。

短发梳到耳后。

没有化妆,或者说她的”化妆“就是不化妆。

她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的弧度像刀裁出来的。

干净的、肃杀的好看。

偏偏嘴唇上也涂了同一支口红。

霸王别姬。

红得像血。

红得像火。

摄影师说:“准备。”

灯暗下来,只剩一束光。

宋砚清站在光的边缘。

我站在光的正中。

她向我走过来。

高跟鞋一下一下。

这个声音我听了三年。

冷的,硬的,像在敲某种判决。

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

那个声音听起来像心跳。

她站定在我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

是衣物柔顺剂和薄荷糖混在一起的、干燥的、清冷的气息。

摄影师在远处喊:“往前半步。对.....下巴抬起来,裴洛伊。宋总不动。”

我抬起下巴。

她低下头。

距离在缩短。

我能看到她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

我能看到她眼睛里有我的倒影。

很小的、穿着黑色外套的、嘴唇红得过分的倒影。

”再近一点.....“

她的呼吸落在我的上唇。

薄荷味。

心脏撞到了嗓子眼。

然后,我停住了。

不是因为镜头。

是因为我突然在她的瞳孔里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小小的、被装在镜子里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

我配吗。

用这张不是我的脸。

用这具不是我的身体。

用这个我自己都还没有接纳的壳子。

去碰她。

”裴洛伊。“

宋砚清的声音。

低的。

轻的。

只有我听得到。

”你在抖。“

我确实在抖。

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到小臂,到肩膀。

最后整个人都在轻微的震颤。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太想了。

又太不敢了。

12

”停一下。“

宋砚清冲远处摆了个手势。

灯光切了。

摄影师和工作人员识趣的往后退。

棚里一下子暗了很多,只剩角落里补光灯的微弱余温。

她没有后退。

依然站在我面前。

”看着我。“

我不敢。

”裴洛伊。看着我。“

我抬起眼睛。

她的表情不是经纪人的公式化安抚,也不是”你可以的加油”。

她表情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克制得很深。

但正因为太克制了,反而像一道压不住的裂缝。

从她眼底一直裂到了下颌线绷紧的弧度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色号吗。”

”……“

”霸王别姬。所有人都只记得虞姬在帐中舞剑自刎。“

她伸手。

指尖碰到了我的脸。

她的指腹贴在我的颧骨上,动作很轻。

”但虞姬拔剑之前,她先穿好了最后一套衣裳。涂了最后一次口脂。描了最后一遍远山眉。“

她的拇指慢慢滑到我的嘴角。

霸王别姬的正红色。

”她不是在赴死。她是在用自己选择的样子,站完最后一班岗。“

她的声音开始不稳了。

指尖在发抖。

但她没有收回手。

”裴洛伊。“

”你问我你这张脸能不能出道。“

”你问我你会不会变回去。“

”你凌晨三点不睡觉站在镜子前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公寓浴室的灯凌晨一点十七分亮过,一点四十三分灭掉。我在楼下的车里坐了一整夜。“

我的呼吸停了。

”……你怎么.....“

”因为我怕你做傻事。“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碎了一个角。

很小的一个角。

但足够让我听见她忍了很久。

”我怕你觉得这具身体不值得活。我怕你觉得舞台不再需要你。我怕你觉得全世界都在退票。“

”所以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在签你出道。“

”我是在告诉你.....“

她把手收回去。

退后半步。

从西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系着金扣的锦盒。

她单膝跪下去了。

棚里所有人都傻了。

助理手里的打板啪的掉在地上。

摄影师举着相机忘了按快门。

灯光师的手停在控制面板上方。

宋砚清跪在摄影棚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硌在地面上发出闷响。

她把锦盒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

是一枚小小的、旧得发黄的、手工编的红绳扣。

中间穿着一颗玉珠。

”这是我外婆传下来的。按老家规矩,上门提亲那天,男方要带.....“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闭了一秒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掉眼泪。

”.....媒人要带三书六聘,十里红妆,全副身家。“

”我没有十里红妆。“

”但我有这个。“

她把锦盒往前递了一寸。

”裴洛伊。“

”这具小小的、你自己都嫌弃的身体.....“

”让我住进来。“

”我不嫌小。不嫌窄。不嫌没有腹肌。不嫌一米五八。不嫌你声音变了。不嫌你哭鼻子。“

”不嫌。“

她重复了一遍。

声音在发颤。

”你让全世界退票。“

”也别想退掉我的。“

13

我蹲下去了。

不是故意的。

是膝盖突然没了力气。

整个人就那么软下去,蹲在她面前。

眼泪不是流下来的,是涌出来的。

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猛地挤压出来,汹涌的,不讲道理的,完全控制不住。

我哭得很难看。

鼻涕眼泪一起的那种。

化妆师花了四十分钟上的妆全毁了。

霸王别姬的红色晕开来,沿着下巴淌下去,染到了我的白色抹胸上。

像血。

像火烧到最后残留的炭红。

好丑。

但我管不了了。

这是三个月以来,我第一次哭出声。

以前的哭都是吞下去的。

在被子底下哭,在口罩后面哭,在凌晨三点的窗台上无声的哭。

但这一次,有人跪在我面前了。

有人说”不嫌“了。

有人把自己外婆的红绳扣递到我手边了。

那根弦就断了。

宋砚清没有抱我。

她就跪在那里。

一只手举着锦盒,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

没有攥紧。

只是搭着。

像在确认我还在。

也像在说,我也在。

棚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所有工作人员都退到了角落。

几个助理在无声的抹眼睛。

摄影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下了快门。

后来我在他的相机里看到那张照片:背景全黑,只有补光灯的余温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出来。一个跪着,一个蹲着。中间一小点红色。

那颗旧得发黄的玉珠。

被两双手捧在中间。

”宋砚清。“

我抽噎着叫她名字。

”嗯。“

”你刚才说,让你住进来。“

”嗯。“

”这个房子,真的很旧了。墙歪的。门框矮的。窗户还漏风。“

”我知道。“

”地板踩上去可能还会响。“

”我喜欢老房子。“

”暖气也不太好。“

”我怕热。“

我哭着笑了。

眼泪糊了满脸,鼻子堵了,声音瓮声瓮气的。

”你是真的疯了。“

”裴洛伊。“

”嗯。“

”我做经纪人九年。“

”你说过了.....“

”但从来没做过一件事。“

她把锦盒合上。

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站起来。

拉着我也站起来。

我比她矮太多了,仰着头才能看见她的下巴。

她低下头。

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

近到睫毛碰睫毛。

近到呼吸交换呼吸。

”从来没对我的艺人动过心。“

她闭上眼。

”你是唯一一个。“

”不管你是一米八五还是一米五八。“

”不管你有腹肌还是没有。“

”不管你声音是哑的还是尖的。“

”你是裴洛伊。“

”裴洛伊就够了。“

14

那支广告最后还是拍完了。

但成片和原定脚本完全不同。

摄影师用了那张两个人跪在地上的照片做了主视觉。

品牌方看到小样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最后品牌总监说了一句:“这不是广告。这是遗书被人从火里抢出来。”

广告发布那天全网炸了。

没有人知道背后的故事。

他们只看到一个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女孩,和一个穿白衬衫的高挑女人。

两个人跪在黑暗里。

中间有一点红。

评论区有人说像电影剧照。

有人说像末世里最后一场婚礼。

有人说那颗红色的东西像心脏。

都不对。

那是一颗旧玉珠。

穿在一根手编的红绳上。

扣子系得很笨。

宋砚清说是她外婆年轻时编的。

老太太手粗,编绳子跟编渔网一样,结打得死紧。

”解不开的。“

”我知道。“

广告上线第三天,阅读量破亿。

第五天,口红色号”霸王别姬“全网断货。

第七天,出事了。

一个匿名社交账号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关于”碎玻璃嗓“裴洛伊的真实身份.....她曾经是个男人》。

文章里有照片。

我练习生时期的宿舍照。

训练室里的翻跟头视频。

选秀节目的淘汰名单截图。

一个清清楚楚的、留着板寸头的、满身腱子肉的,我。

热搜第一。

爆了。

15

舆论海啸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十分钟。

从消息爆出来到我的名字被挂在热搜最顶端,只用了十分钟。

我坐在公寓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动。

评论区分成了三派。

第一派是”支持派”,说这不影响什么,声音实力摆在那里。

第二派是“质疑派”,说是炒作、变性手术、团队骗局。

第三派是最多的“猎奇派”。

他们不关心我的音乐。

他们关心的是细节。

他们兴奋的讨论我的身体,像是围观一场车祸现场。

我把手机关了。

放在桌上。

手不抖了。

不像三个月前在医院走廊上那次,那次我全身都在发颤,连哭都不敢出声。

现在不是不怕。

是怕的方式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我怕的是“我变成了什么”。

现在我怕的是“她会因为我受到什么”。

因为那篇文章的最后一段写着:

“作为裴洛伊的经纪人,宋砚清全程知情,涉嫌欺骗品牌方,隐瞒艺人真实信息。据悉,霸王别姬口红品牌方已在考虑追究违约责任。”

门铃响了。

我没动。

门外传来一阵钥匙转动的声音。

宋砚清有这间公寓的备用钥匙。

门开了。

她走进来的样子和过去三个月每一次一样。

高跟鞋。

衬衫。

冷脸。

只是今天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没扣,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忙到没时间扣扣子。

“你看了?”

“看了。”

“品牌方呢。”

“他们的法务下午联系了我。”

她把包放在玄关,弯腰换鞋。

“要求我们配合发一份声明。”

“什么声明。”

“撇清关系。”

空气冷了一截。

“就是说.....”

“就是说他们会声称事先不知情,所有责任由你和你的经纪团队承担。”

她换好拖鞋,走到厨房,烧水。

动作平稳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

但我看到她拿水壶的手指微微泛白。

“宋砚清。”

“嗯。”

“你的经纪人执照呢。”

她往杯子里放了一颗薄荷糖。

没回答。

我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角,疼得嘶了一声。

“你的执照会不会被吊销?你在业内的资源呢?你花了九年建起来的东西.....”

“裴洛伊。”

她端着杯子转过身。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三个月前你躺在病床上,我跟你说‘行’的时候,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说的?“

”……因为你觉得我还能赚钱。“

她笑了。

是一种很苦的、但又很温柔的、从某个藏得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笑。

”你觉得我宋砚清签你三年、给你选歌、帮你谈代言、凌晨一点在你楼下坐了一整夜,是为了赚钱?“

”那你.....“

”我说过了。“

她放下杯子。

一步一步走过来。

高跟鞋换成了拖鞋。

没有了那种硬邦邦的敲击声。

脚步变得很轻。

轻到我能听见地板微微的响。

她说老房子地板踩上去会响。

她说她喜欢老房子。

”我说过.....“

她站到我面前。

”你是裴洛伊。裴洛伊就够了。“

”那是在没有人知道的时候.....“

”那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她拿起手机。

解锁。

打开微博。

在我面前,发了一条消息。

我看到屏幕上的字,脑子空了。

”裴洛伊是我签过最好的艺人。不论过去,不论现在,不论她以任何形态站在任何舞台上。以上,我以经纪人宋砚清的全部职业生涯担保。“

发送。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站在原地。

嘴唇在哆嗦。

”你疯了。“

”疯了很久了。“

”这条微博发出去你的执照就.....“

”执照是死的。“

她伸出手。

指尖碰了碰我的额头。

轻轻弹了一下。

”你是活的。“

16

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发生了大概五件我没预料到的事。

第一件。

品牌方没有发撇清声明。

在宋砚清那条微博发出后的六个小时内,”霸王别姬“的搜索量暴涨了一千二百倍。

原本已经断货的口红被黄牛炒到了原价的十五倍。

品牌方的公关部深夜开了紧急会议。

三个小时后发了一份措辞考究的声明。

”品牌方始终尊重每一位合作艺人的个人身份与选择。霸王别姬代表的是‘以自己选择的方式站到最后’的精神内核。我们为裴洛伊的勇气感到骄傲。“

翻译过来就是:这个热度太值钱了,翻车比不翻车赚得多。

我看到这份声明的时候,正在吃宋砚清买回来的馄饨。

差点呛死。

第二件。

那档蒙面竞演节目的制作人亲自打来电话,邀请我参加下一季。

以真实身份。

不戴面具。

”前四期你的音频数据是全季最高的,“他在电话里说,”观众不一定在意你以前是谁。他们在意你唱的时候他们鸡皮疙瘩能不能起来。“

第三件。

我前队友林彦修,那个在晚宴上冲我笑着说了句”你好“的人。

他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转发了一条我以前在练习室的训练视频。

配文只有一句话:

“我室友。小时候打呼噜巨响。唱歌比打呼噜好听一百倍。加油。”

评论区全是问号。

他没解释。

关了评论。

第四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那个发匿名长文的账号被人扒出来了。

不是宋砚清安排的。

是一个自称”前选秀节目数据组工作人员“的人在行业论坛上爆料:匿名账号的IP和操作记录,指向了当初那档选秀节目的另一个练习生团队。

动机很简单。

我退赛了,C位空出来,另一个练习生顶上去了。

但因为我的蒙面竞演突然爆火,他们害怕我复出会抢走注意力。

所以先下手为强。

把我最不想被人知道的部分翻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晒。

让我永远没脸再上台。

宋砚清看完那个爆料帖,把手机扣在桌上。

表情很平静。

但她的腮帮子咬紧了。

”处理吗。“我问。

”不用。“

”为什么。“

”因为他们替我省了一步。“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原本打算下个月,在你第一场正式live的时候,自己公开。“

”……你什么意思。“

”我签你的时候就想好了。你的身份迟早会被扒出来。与其被动挨打,不如我来选时间、选方式、选战场。“

”下个月的live,观众席会有三十几家媒体,是我手动发的邀请。你上台前,我会先讲五分钟。“

她在桌上摊开了一份文件。

上面写着”裴洛伊·项目全案·阶段3:公告日”。

日期标注的是下个月七号。

“这个方案我做了两个月。”

“你.....两个月前就.....”

“我说过。我签你三年不是因为你能翻跟头。”

她合上文件。

“是因为不管你站着还是趴着,不管你一米八五还是一米五八.....”

“你裴洛伊就是裴洛伊。”

第五件事。

是那天晚上发生的。

我们坐在公寓的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

窗外是城市的夜光。

那颗旧玉珠我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

藏在领口里面。

贴着胸口的皮肤。

有点凉。

但心脏很烫。

“宋砚清。”

“嗯。”

“你说的那个条件。”

“哪个。”

“红了之后。第一个代言拍广告。要亲你那个。”

她看着电视屏幕。

“嗯。”

“广告拍完了。”

“拍完了。”

“但那个吻没拍。”

她没动。

“你还要吗。”我问。

她慢慢转过头。

表情依然是那张冷脸。

但耳朵尖红了。

从耳垂一直红到了耳廓上沿。

宋砚清。

经纪人九年。

带过十一个艺人。

捧红过四个。

血亏过两次。

从来不开玩笑。

从来不脸红。

但现在,她的耳朵红得像那管口红的色号。

“裴洛伊。”

“嗯。”

“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没在拍广告。没有镜头。没有合同条款。也没有品牌方盯着。”

“对。”

“你确定?”

“确定。”

我从沙发上挪过去。

膝盖碰到了她的膝盖。

她没躲。

我仰起头。

因为坐着的时候我也比她矮。

“宋砚清。”

”……嗯。“

”我那栋老房子.....“

”暖气确实不好。你说对了。“

”但你进来之后.....“

我伸出手。

指尖碰到她的下巴。

用了和她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的角度。

反过来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进来之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然后我踮起脚。

在她嘴唇上,用那管霸王别姬的正红色,印了一个谁都不会看见的、不需要拍进任何镜头的,章。

17

三个月后。

我从后台的通道走向舞台入口。

穿的是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

脚上是平底鞋。

耳朵上夹了一颗旧玉珠。

口红还是霸王别姬。

造型师问我要不要换个颜色,我说不用。

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灯光还没亮。

舞台上黑的。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和手机屏幕的微光,像夏天夜里的萤火。

宋砚清站在侧台。

她刚上去讲了五分钟。

我没听见她具体说了什么。

耳返还没开,隔音门关着,只能看见她站在台上的轮廓。

但我知道她说了什么。

因为五分钟后,台下没有嘘声。

有一小段沉默。

然后是掌声。

是一种很沉的、慢慢汇聚起来的、像潮水涨上来的掌声。

她走下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没有停。

只是伸手,用手背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轻的。

凉的。

然后她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

走上去。

灯光亮的那一瞬间我什么都看不见。

白的。

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然后视线慢慢适应了。

台下的人一张张清晰起来。

有人在拍照。

有人在录视频。

有人举着手幅。

有几个人在哭。

我站在舞台中央。

话筒贴着嘴唇。

”大家好,我是裴洛伊。“

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铺满了整个场馆。

沙的。

轻的。

带一点颗粒感。

不是以前的声音。

但是我的。

”三个月前我失去了很多东西。我失去了我的身高、我的力气、我的腹肌、我唱KTV的高音区.....嗯,其实高音区反而变好了。“

台下有人笑。

”但我差点失去一个更重要的东西,就是站在台上的勇气。“

”因为我觉得,这具身体不配。这张脸不配。这个声音不配。“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明白一件事.....“

我停了一下。

往侧台看了一眼。

黑暗里看不见宋砚清的脸。

但我知道她在。

”配不配的,从来不是身体说了算。“

”是你愿不愿意站上来。“

”然后,是有没有人愿意在台下等你。“

音乐起来了。

第一首歌。

开嗓的那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那种安静我很熟悉。

三个月前在竞演节目的舞台上也是这种安静。

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我和旋律。

这一次没有面具。

所有人都看得见我的脸。

我的圆脸。

我短了一截的身体。

我肩膀上刻着旧伤的疤(那是以前练翻跟头摔的,不管身体怎么变,疤没消)。

我耳朵上那颗旧得发黄的玉珠。

全部的。

完整的。

不遮不掩的我。

唱到副歌的时候我哭了。

但没有停。

声音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碎玻璃嗓。

碎的。

但每一片碎片都在发光。

五首歌唱完,台下没有人走。

返场的时候我唱了最后一首。

一首很老的歌。

宋砚清说她外婆年轻的时候唱过。

唱给她外公听的。

在一个连电都没有的小村子里,月亮底下,她外婆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袄,站在院门口,哼给翻过山头来提亲的年轻人听。

小调。

跑调。

但那个年轻人听完就哭了。

然后第二天背了一袋红薯走了八十里山路来下聘。

我不会唱她外婆那首。

我唱的是自己改编的版本。

旋律一样。

词是新的。

唱完最后一个音,我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

”谢谢大家。“

”也谢谢一个人。“

”她在侧台。她不爱站在台前。“

”但没有她,这个舞台上就是空的。“

灯暗了。

我走下台。

宋砚清站在侧台通道的入口。

靠着墙。

双臂抱在胸前。

眼睛亮得不像话。

但脸上还是那张冷脸。

拼命维持的、职业的、决不当着工作人员掉链子的冷脸。

嘴唇抿得很紧。

颧骨上有一小片不自然的红。

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仰头。

无所谓了,一米五八就一米五八。

”宋经纪。“

”……嗯。“

声音哑了。

”你的艺人.....“

我抬手,用拇指擦了擦她的嘴角。

那里有一小道口红的印子。

是我的。

霸王别姬。

刚才在台上唱到最后一首的时候蹭上去的。

趁灯暗的那一瞬间,她偷偷站到侧台幕布边上,探了半个身子出来看我。

我唱着歌走过去。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亲了一下。

幕布挡着。

没人知道。

但嘴唇上那管口红太烈了。

留了个证据。

”蹭到了。“我说。

她伸手擦了擦嘴角。

看了看指尖上的红色。

然后,宋砚清笑了。

不是苦的。

不是克制的。

不是那种有标准弧度的职业微笑。

是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完全收不住的、像小孩偷吃了糖被抓住了还不肯认的笑。

很短。

一闪而过。

但够了。

我转过身,往通道深处走。

背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一下。

一下。

不像在敲判决书了。

像在敲一栋旧房子的门。

门里有灯。

有人在等。

有人会一直等。

.....致每一栋觉得自己”不配被住进来“的旧房子。

总会有人推门进来说:

“我不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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