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收起黑伞,敲了三下玻璃门。
咚。
咚。
第三下落下前,她停了半秒。
像是在给门里的人留下拒绝的时间。
沈砚没有开门。
他的右手仍按在焦黑门牌上。刚才那条雨夜旧巷已经消失,指腹却残留着青石板的湿冷触感。
门外的女人抬起空着的左手。
两指间夹着一张黑色证件。
银灰色徽记下面印着一行小字。
临江市特别灾害调查处。
姓名:陆昭。
“消防队的人说,天亮前会有人来找我。”沈砚隔着门问,“就是你?”
“比预计晚了七分钟。”
女人看了一眼腕表。
“你在里面失去过意识?”
沈砚没有回答。
“你右手按着现场遗留物,心率过快,瞳孔刚恢复聚焦。玻璃上还有你呼吸急促留下的雾。”
陆昭重新亮出证件。
“沈先生,我没有时间等你自己判断要不要求助。开门。”
她从证件背后抽出一枚一次性血氧夹,贴在玻璃上。
“你在高温和浓烟区域里待了二十七分钟。嘴唇颜色正常,但咳嗽次数在增加。门开以后先测血氧,头晕、恶心或者闻到不存在的气味,立刻说。”
不是询问,也不像关心。
更像她已经把沈砚列进了现场里每一件可能继续损坏的东西。
她说话不重,却没有留下多少商量的余地。
沈砚看向墙边的监控屏。
门外只有她一个人。
他松开门牌,把它重新推回隔热托盘,这才打开门锁。
铜铃响了一声。
陆昭进门后没有立刻靠近工作台。
她先将伞留在门外,又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指甲大小的检测片,贴在手腕内侧。检测片从银白变成暗红,她随即戴上手套和口罩,关闭空调,打开铺子最上方的排气窗。
血氧夹上的数字停在九十五。陆昭记录下来,没有要求他立刻去医院,只把一支封装好的吸入药剂放在柜边。
“需要时用。它只能缓解烟气刺激,解决不了你刚才看见的东西。”
“你在检测什么?”沈砚问。
“我也在确认这里发生了什么。”
“特别灾害调查处不知道?”
“不知道和假装知道相比,前者通常更安全。”
陆昭走到工作台旁,却先看见软垫里的旧饭碗。
碗沿的金线已经冷却,新裂开的细缝停在原处,没有继续扩大。
“谁的东西?”她问。
“一个老人送来的。”
“对她重要吗?”
“比这间铺子里的大部分东西都重要。”
陆昭没有因为它与事故无关就将其移开。她从随身箱里取出一块白色隔离毡,垫在饭碗与门牌之间,又用四枚金属夹固定边角。
门牌散出的余热被截断。
饭碗上的裂纹终于不再发红。
“至少今晚不会继续裂。”她说。
沈砚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那块门牌会影响旧物。”
“我知道它正在影响。”
陆昭在措辞上没有给他任何可以继续追问的缝隙。
她取出两卷灰色封条,从门框开始,依次贴过窗缝、排气口和通往后院的木门。每贴一处,她都会在封条上写下时间和编号。
最后一张封条贴在工作台边缘,将焦黑门牌圈在中央。
“从现在开始,这里是临时隔离现场。”
“这是我的店。”
“三个小时前,安和公寓也是别人的家。”
陆昭抬头看着他。
“如果你希望这里明天还能是一间修复铺,就先别碰那块门牌。”
沈砚没有争辩。
他注意到陆昭并没有要求他离开。
这意味着在她的判断里,需要被隔离的不只有门牌。
还有他。
陆昭打开记录终端。
“接下来我会问几个问题。不要猜答案,只说你确定知道的。”
“问。”
“安和公寓里,造成高温、浓烟和建筑损坏的东西是什么?”
“火。”
陆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她听见了这个字,却没有表现出理解。
“写下来。”
沈砚拿过便签,在纸上写下一个“火”字。
陆昭看了几秒。
“在我眼里,这只是一组无法建立含义的笔画。”
“你也忘了?”
“我知道这里缺失了某种认知,但不知道缺失的具体内容。”
她将便签装进透明证物袋,标注为F-01。
“继续。它能做什么?”
“提供光和热,可以做饭、取暖,也可以烧毁房屋、杀人。”
“你第一次接触它是什么时候?”
沈砚准备回答,脑海里却掠过火场中那只被烟熏黑的手。
低头。
别回头。
“不记得。”他说。
陆昭看着他:“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愿意告诉我?”
“真的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会疏散住户、使用灭火器、判断楼梯间的烟层?”
“常识。”
“对全城其他人而言,那些已经不是常识。”
陆昭调出一张安和公寓的头盔录像截图。
画面里,沈砚站在楼梯下方,正对着一片空荡荡的平台伸手。
“你在看谁?”
“一个男人。”
“摄像机里没有。”
“你们的人用肉眼看见了。”
“他们只记得那里存在某种人形轮廓,离开现场后,轮廓的脸和声音都在快速消失。”
“我记得。”
“所以我来找你。”
陆昭的目光移向焦黑门牌。
“他交给你的?”
沈砚没有否认。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十七年前已经死了。”
修复铺里安静下来。
陆昭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像消防队长那样怀疑他吸入浓烟后产生了幻觉。
她只问:“地点?”
“鹤鸣巷。”
“还有呢?”
“没有了。”
这是沈砚今晚说的第二个不完整的答案。
他没有提门牌中的旧街,没有提那个背对他的男孩,也没有提门牌背面与自己完全重合的金粉指印。
陆昭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却没有继续逼问。
她拿出黑色证物箱,将门牌连同隔热托盘一起放进去。
箱盖合拢前,门牌上的三个字闪了一下。
陆昭手腕上的检测片瞬间变黑。
“它不能留在这里。”
沈砚按住箱盖。
“我跟它一起走。”
“理由?”
“它认识我。”
陆昭第一次沉默了较长时间。
她看着沈砚按在箱盖上的手,又看了一眼那只被隔离毡保护起来的旧饭碗。
“你习惯把所有破损的东西都带回家?”
“至少不会没看清裂口,就让别人把它扔掉。”
陆昭移开视线。
“可以。但在出发之前,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
她从证物箱夹层取出一只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已经发黄,右上角盖着十七年前的档案章。
陆昭抽出里面的薄纸,放到沈砚面前。
纸张最上方印着四个黑字。
死亡证明。
死者姓名一栏,写着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