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朋友，两个很久没见的人。”
穿过防火门。走廊尽头，一扇还没有涂上标识的灰色金属门，门上贴着一张透明胶带临时固定的打印标签。
“Conference Room B-7。”
黛西在那扇门前停下来。从上衣口袋拿出IC卡，感应区刷了。门锁，短促的“嘀“声。金属门无声滑开。
不算大的会议室。三十平方米左右，正中间，一张深色木质长桌，桌子两侧各放四把椅子。房间没有窗户。照明完全靠天花板上的LED面板灯，暖白色的光，不刺眼，不昏暗。
长桌一侧，两个人。
第一个人。
头发全白了，如落在山顶上的初雪。脸上的皱纹，尤其是眼角的鱼尾纹和额头的抬头纹，比万佳瑞记忆中深了几倍。
身板挺直，肩膀宽。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初。岁月打磨之后，沉稳的穿透力。
Harrison Miller。
普渡大学航空电子工程系终身教授，IMA架构领域的全球权威。万佳瑞还是一个拎着行李箱从南京飞到印第安纳的愣头青时，是这个老人，一连串让人头大的组会、深夜邮件、代码审查——把一个中国学生的“差不多就行了“，打磨成了“精确不是偏好，是基线。”
第二个人。
头发也添了银丝，没有全白，黑色的发根和银色的发梢交织。鬓角几乎全白了。后背挺直，在大公司干了几十年技术管理才能练出来的气度，不卑不亢，不紧不慢。
Michael Chen。
波音航电系统部的前技术总监，B797项目的负责人。万佳瑞硕士论文的校外评审。波音的职业生涯中帮他写过推荐信，空帆船和波音的合作谈判中做过中间人。上一次见面，西雅图波音总部附近的咖啡馆，波音内部的论坛，两个人坐在室外座位上，喝咖啡深聊。
现在，威克岛。在这个没有标识、没有窗户的灰色会议室。
三个人，站在这里。
Miller教授先开口。
声音比以前沙哑了些。语速还是不紧不慢的节奏，每个单词之间的停顿，恰到好处，像在标注一篇论文的标点符号。
“JR。”
他叫他JR。普渡的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叫他JR——“Jiarui”对美国人来说太难发音了。Miller教授是第一个坚持叫他全名的人，叫了几个月，放弃了。
“很高兴在这里见到的是JR Wan。”
Miller教授说。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嘴角浮起一个笑，像老式胶片相机按下快门那一瞬间的弧度。
万佳瑞走上前一步，伸出手。
“Miller教授。”
这三个字。普渡三年里叫了无数次，每次叫这三个字，后面跟的不是“我有问题要问“，就是“我的代码又出bug了”。
声音里的某种东西，颤了一下。
Miller教授伸出手，握了一下。
老人的手掌力道，和多年前在组会上表扬他时一模一样。
那只手，曾经在深夜的实验室里，红笔在他的代码打印稿上，一个一个圈出逻辑错误。曾经在他的硕士论文答辩结束后，重重拍了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拍了一下。
万佳瑞看着教授全白的头发。
教授摸了摸头发，皱纹挤出一个笑。
“教你的那几年，才白的。”
万佳瑞笑了一下，转向Michael Chen，伸出手。
“Michael。”
“JR。”
Michael Chen握住他的手。轻，短促。目光在万佳瑞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握手的力道多得多。
“谢谢你愿意来。”
Michael Chen说，只说了这一句。
六个字，比长篇大论的欢迎辞重得多。
三人落座。
万佳瑞坐在长桌靠门的一侧。Miller教授和Michael Chen坐在他对面。
桌上，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红色蜡封。
厚度，两三厘米。里面装的，打印出来的技术文档。
Michael Chen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JR。”
他看万佳瑞，眼神坦诚。他们之间不需要试探，不需要迂回。
“在你做任何决定之前…”
“我和Miller教授会向你解释目前的情况。你可以在听完之后，自己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