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的雾散得慢,天透亮了,巷口还飘着一层白蒙蒙的潮气,吸进鼻子里凉丝丝的,混着对面面包房飘来的麦香。
马丁坐在长椅上,屁股底下的木板浸了夜露,凉得透裤子。他没特意坐直,背靠着椅背,眼睛盯着地面。石板缝里嵌着点青苔,路过的人鞋底沾了露水,踩过去留下一串浅印。工人拎着工具盒赶路,主妇挎着菜篮凑在一起说话,自行车铃叮铃铃擦着耳边过去。声音都不远,可他听着像隔了层东西,飘乎乎的。
坐得腿麻了,他才撑着椅边站起来,膝盖骨咔哒响了一声。手里攥着本旧诗集,是刚才巷尾乔老板塞给他的。书皮脱了胶,纸边翻得发卷,摸上去喇手指,闻着有股旧书特有的樟木味。
他沿着墙根往回走,随手翻着书页。风卷过来,纸页哗啦响,字在眼前晃,没几句进了脑子。诗都写得淡,写伦敦的雾,写单人公寓的台灯,写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话。没什么哭天抢地的情绪,都憋着。
翻到中间一页,他指尖顿住了。
那行字下面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印,像是前一个主人划的:信仰一旦崩塌,终其一生都无法自愈。
他盯着看了几秒,指尖蹭了蹭那道铅笔痕,没出声,合上书揣进了外套口袋。
往回走的时候,巷子已经彻底闹起来了。煎培根的油星滋滋响,摊主扯着嗓子喊价。巷口汤米的菜摊快收了,竹筐里剩几个番茄,皮上挂着水珠,看见他就扬声喊:“海伍德!带两个回去?算你便宜!”
马丁抬手摆了摆,笑了一下,没停下脚步。脸上笑着,心里空得很,像被风刮过的阁楼。
他踩着窄木楼梯上楼,楼梯板吱呀响,每一步的声音他都熟。推开门,阳光从格子窗斜斜照进来,光柱里飘着细尘。桌上还放着早上喝了一半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把那本诗集掏出来,往桌角一放。
正好挨着《沉寂的屋檐》。
一本是他二十岁写的,首印两千册,卖了三年还剩半仓库;一本是陌生人随手给的,薄得很,像他写了这么多年的东西,轻飘飘的,没分量。
两本都是没人看的玩意儿。
桌上堆着《无声证词》的稿子,厚厚一摞,纸边都被他翻得起了毛。没写什么惊天动地的案子,也没写神探和美人,就写案子里那些没人在意的普通人,守夜的老头,单亲妈妈,被冤枉的学徒,写他们咽下去的委屈,熬不完的夜,和到死都没说出口的话。
早上出版社的电话里,编辑的声音很客气,也很干脆:“海伍德先生,实话跟你说,你这稿子节奏太慢了。读者要的是三页一个小反转,十页一个高潮,你这半本都在铺垫情绪,卖不动。首印得砍,宣传也排不上。”
几句话,把他熬了快一年的夜,都熬成了废纸。
他伸手碰了碰稿纸最上面那页,指尖蹭过墨迹,涩得很。
他不是不懂。市面上卖得好的书,都是大案要案,爱恨情仇,翻起来过瘾。谁愿意花钱看一个普通人闷头过日子呢
没人愿意为沉默买单。
桌角放着那支老钢笔,黄铜笔身磨得发亮,笔扣处坑坑洼洼的。
是收容院的老院长送他的。那年他十四岁,蹲在走廊里哭,老人走过来,把笔塞他手里。老人手上有冻疮,裂着小口子,说话声音哑哑的:“心里堵得慌,就写下来。写在纸上,就不算白受。”
这句话他记了十几年。从在作业本背面写,到租下这间阁楼写,他一直信,写字是有用的。
可今天,他头一回有点拿不准。
窗外的雾全散了,天很晴,远处教堂的钟敲了九下。
马丁坐在椅子上,没动,就看着那摞稿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散了的稿纸一张张理齐,压平了卷边
他拧开墨水瓶,把钢笔尖浸进去,蘸饱了墨
写得不好,卖不出去,又怎么样呢
总不能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