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秋用灵力渡到玉简里，不一会白光吞没视野。
等她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一座巨大的山门之前。
两扇半开的巨大书卷形石扉，左右页上刻满了流动的符纹，像书页在被风吹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上面没有字，只有一道符——但任何人看过去，都会在自己脑海里“读到”三个字：万卷宗。
远处有很多座山，每山上有一个观景台，站在上，下面的风景一览无遗，平台上有弟子或坐或立，在各自垫在上修炼。灵力从修士身上显现出来，整座山就像被密密麻麻的星星覆盖。
沈知秋正看得入神，一个穿灰白执事袍的中年修士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得离谱的名册，面容平淡，语气公事公办。
“愣着做什么？进来。”
一个声音从门侧传来，不冷不热，带着一种处理过无数桩类似事务的熟练与倦怠。沈知秋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灰白色执事袍的中年修士正站在山门内侧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得离谱的册子，正垂眼看着她的方向。
他面容平淡，五官没有明显的特征，像那种走在人群里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人。唯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手指——很瘦很长，指节分明，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像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沈知秋走上门前的石阶，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
执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青白长袍的袖口上停了一瞬——那是她本命符化出来的衣物，和宗门制式不同——然后他翻开手里的册子，拇指压住其中一页空白，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姓名。”
“沈知秋。”
“来历。”
沈知秋略顿了一下：“散修。由引路书寻踪而来。”
执事的笔尖落下去，在纸面上写了一笔，声音平铺直叙：“如何获得引路书的？”
这问题让沈知秋心里微微紧了一下。她不能说自己是从顾寒烨那里跑出来的，也不想把柳熙风那件糗事抖出来——虽然柳熙风已经给了她玉简，但执事问的是“引路书”，不是“玉简”。她怀里那本无字册子，才是真正的引路书。
“三年前一位前辈所赠。”她答得简洁，刻意没提具体是谁。
执事抬眸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在看她的时候像是多看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帘继续写字：“前辈姓名。”
“……不知，前辈未留名。”
执事笔尖停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将笔搁在册子翻开的那一页上，然后向她伸出手：“引路书，我看一眼。”
沈知秋犹豫了不到半息，然后从怀里取出那本无字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执事接过册子的动作很轻，像是接过一件他知道分量很重的东西。他翻开封面，目光落在第一页的空白上——但沈知秋注意到，他的指尖触到纸面时，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摸到了某种肉眼看不见的纹路。
他合上册子，没有多问，把它递还给她。但他的语气比方才稍微放缓了一点点：“无字册认主，确实算是正宗的引路渠道。只不过……”
他话没说完，又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下：“散修，持无字册，极品木灵根，本命符已凝”
说到极品木灵根的时候，微微看了一眼沈知秋，没有非常惊讶，好像虽然罕见，但是在这里已有许多。
写完这些，他把册子转过来朝向沈知秋，让她看了一眼自己登记的内容。然后他合上册子，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光滑如水面，没有任何映像。
“本命符，亮出来。镜中留影，算是入宗第一道存证。”
沈知秋抬起右手，摊开掌心，催动本命符。符纹在她皮肤下亮起，灵光温和而清晰，每一道转折都饱满完整。她把掌心对着铜镜的方向，镜面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涟漪，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平复之后，镜中映出了她掌心的符纹——稳稳地停在镜心中央，像一枚拓印。
执事看了一眼镜中的符纹，又看了一眼她的掌心，确认两者一致之后，把铜镜收了起来。他在册子上又添了一笔，然后终于抬起头，算是正式完成了登记。
“沈知秋，”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语气依然不咸不淡，“持无字册入宗，本命符甲等，灵力储备中。按宗门规矩，引路书弟子无需经外门筛选，直接进入入宗考核。”
他合上册子，侧身让出身后通往山门内的路。
“随我来。考核石室在右侧。”
沈知秋收起册子，跟在他身后，迈步穿过了那道半开的书卷石门。从门中穿过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流从门框两侧涌来，像书页翻动时带起的风，拂过她的发梢和袖口。她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门扉内壁上的符纹——那些线条在她经过时忽然亮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缓慢流动的状态。
像是这本书，在她走进去的时候，翻过了一页。
执事走在她前方三步处，步子不急不缓。他没有回头，但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无字册上一任主人，是三百年前的符峰峰主。你能让它认主，说明你至少不是误打误撞进来的。”
沈知秋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执事的背影。
但执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往石室的方向走去，留给她一道灰白色的背影和那句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话。
她攥了攥怀里的册子，低下头，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然后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沈知秋跟着执事绕过山门内侧的石壁，沿着一条铺满青石的小径走了约莫百步，小径尽头是一座独立的石室。石室不高，约莫一丈有余，通体由一种深灰色的石材砌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门框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符纹，像是某种封缄。
执事在门前停下脚步，抬手在门框边缘的符纹上按了一下，石室的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他侧过身，示意沈知秋进去。
沈知秋迈过门槛，目光快速扫了一圈。石室四壁空无一物，连窗户都没有，头顶是平整的石顶，没有灯盏，但整个空间却笼罩在一种柔和的光晕里，像是墙壁本身在散发着微光。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地面上——那里刻着一道巨大的圆形符阵，阵纹繁复而精密，从中心向外层层扩散，像一圈圈被拓印下来的水波，又像一枚放大了千百倍的印章。
阵心正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恰好是一个手掌的形状。
执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双手拢在袖中，声音从门边传过来，依然是不冷不热的调子，但比方才多了一句解释：
“这是入宗考核阵。站到阵心去，把阴刻着本命符那只手放进凹痕里，全力催动符纹，注入灵力。阵中符纹会自行读取你的经脉、灵力、本命符的完整度和天赋潜力。时间不限，能撑多久撑多久。”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越久越好。”
沈知秋看了一眼地面上的阵纹，又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符纹。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阵心中央，蹲下身，将右手掌心对准那枚浅浅的凹痕，缓缓按了下去。
掌心贴合石面的瞬间，阵纹亮了。
不是从某一处开始亮的，而是整座符阵同时从底层泛起一层浅金色的光，像沉睡的墨池被人从最深处搅动了一下。光芒从阵心向外扩散，沿着那层层叠叠的纹路一圈一圈蔓延开去，速度越来越快。
沈知秋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道从掌心涌入她的身体，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细线正沿着她的经脉游走，从头到脚，一寸不漏地探查着她的灵力走向、本命符的纹路脉络，甚至她呼吸的节奏。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执事说全力催动——她闭上眼，不再抵抗那股探查的力量，反而主动将本命符中的灵力往外引渡，沿着掌心与阵纹接触的位置灌注进去。
阵纹亮得更盛了。
光芒从地面浮起来，像雾气一样缠绕上她的手腕、脚踝、眉心。她感觉到自己的本命符在体内微微震动，像是被同频的琴弦拨动了一下。四壁也开始浮现出细碎的符纹，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光斑，随后越来越多，像夜空中缓慢浮现的星辰，从石壁深处一一亮起，在石壁上缓缓流动。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像是在被整座石室阅读——她的根骨、她的灵力属性、她本命符的每一道转折，都被那道阵纹细细描过一遍。她甚至感觉到阵纹在她体内的灵力末端轻轻碰了一下她那条沉睡的吞噬灵根，像一枚试探性的触须碰了碰水面，然后极快地缩了回去，没有惊动它。
时间在这座石室里变得很模糊。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感觉到掌心的灵力在逐渐变薄，但她咬着牙没有收手——直到某一刻，阵中所有光芒像是同时收到了同一个指令，齐刷刷地收拢回来，如同潮水退去，全部汇入阵心那枚凹痕之中，然后彻底熄灭。
沈知秋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阵心。
凹痕上方浮着三个字，字体端正沉稳，泛着浅淡的金色余光：
甲等·中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掌心，撑着自己的膝盖慢慢站了起来。膝盖有些发软，但她的呼吸已经平复了大半。
执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石室门口，正站在那里看着她，手里的名册翻开着，笔尖悬在纸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阵心浮出的那三个字，然后在名册上记了一笔，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尾音比方才稍微扬起了一点，像是满意，又像是认可：
“甲等是天赋评级。你现在这个年纪能凝出完整的本命符，已经是少见。中级的灵力储备很不错了，新弟子大多也才甲下，又或者更差，日后修炼对你也有很大的帮助。”
执事看了一眼，语气依然平淡，但多了一丝认可：“甲等是天赋，中是灵力储备。对于你的年龄来说，已经算是很好的成绩了。你可以在杂役期结束后优先选择各峰。各峰峰主若看到这个成绩，恐怕都会争着要你。”
“听见没听见没！争着要你！宿主你太争气了！本系统沉睡三年醒来就摊上这么个天才宿主，这福气谁比得了——”
沈知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在心底默默回了一句：“……你至于吗？”
系统立刻压低了嗓门，但那股得意劲儿还是从每一个字里往外冒：“好好好，不至于不至于。但本系统还是要说——你刚才阵纹亮起来的时候，那叫一个好看。尤其是最后那一下，金光收回去的瞬间，啧啧，本系统差点在脑子里给你鼓掌。”
沈知秋攥了攥拳头，掌心残留着阵纹退去后一丝微热的余温。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阵心那三个字，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多谢执事。”
执事没有再答话，只是侧身让出门口的路，示意她跟上。
“出来吧。接下来我带你去看住处，顺便把宗门的规矩跟你说一说。”
沈知秋迈过石室门槛时，回头又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符阵。阵纹已经彻底暗了下去，恢复成初见时那副静谧的模样，像是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本命符还在掌心里微微发热，像一只被轻轻拍了一下头的小兽，安静地缩回了窝里。
她转回头，跟上执事的步伐，走进了万卷宗真正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