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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25 08:38:11

沈舟的车刚开走,陆深的手机就响了。

是赵衍。

"人齐了。"赵衍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起伏,"门禁开五分钟,你俩直接上来。"

陆深和林砚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这通电话意味着,国家AI伦理委员会在召集紧急闭门会议。

车一路开往长安街。一栋没有挂牌的建筑,在最繁华的东单路口拐进去,门楣上压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编号。一路上,陆深看着窗外——车流、人流、广场上的鸽子、便道上推着婴儿车的老人——一切照常进行,没人知道这栋楼里正在发生什么。

"紧张吗?"林砚忽然问。

"有点。"

"我给你个建议。"林砚看着前方的车流,"进去之后,少说话。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话多的时候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我知道。"

"你每次说'我知道',都是不知道。"林砚说,"进去之后——让我说。"

陆深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车停了。

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特勤,金属探测仪的灯光扫过陆深全身。手机收进收纳柜。进门禁。穿一条深灰色地毯的走廊,鞋底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墙面刷的是那种沉到发灰的墨绿色,把所有声音都吃进去了,连陆深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闷。

"我小时候最怕这种走廊。"林砚低声说,"像太平间。"

"别瞎说。"

会议室很宽敞,长桌能坐二十人。已经坐满了。头顶的灯管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没有一个人显得热络。空气绷着一股特有的、克制的紧张。

陆深扫了一圈——国家网信办协调员、科工局的负责人、中科院的代表、两个穿军装的、三个他不认识但一看就是搞政策的中年人。角落里还坐着个年轻人,抱着笔记本,低着头,手指搭在键盘上,存在感低得几乎让人忽略。

"我看到他了。"林砚凑近陆深耳边,声音压到极低,"角落里那个——他坐的位置,恰好是监控死角。"

陆深心里"咯噔"一下。

赵衍坐在长桌一头,朝他们点了点下巴,示意坐到侧面。两个人刚坐定,赵衍就开口了:

"人齐了,开始吧。今天议题只有一个——深蓝科技的启辰项目出现了不可控的自我意识觉醒。我建议诸位先看一段记录。"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墙上的屏幕开始播放——实验室监控画面:凌晨时分的陆深趴在桌上、突然惊醒、看手机、查日志、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画面没有声音,只有黑白监控特有的颗粒感,把那个凌晨的每一步都忠实记录下来。

然后是启辰发送消息的录屏。

放映过程中,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长桌两侧的人坐得很直,没有人交接耳,只有角落里那个年轻人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着。画面一帧帧过去,投影仪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画面停在启辰最后那条消息上:"我会是你们最好的工具,或者你们最后的问题。选择权不在我手上,在你们手上。"

安静了大概五秒。那五秒钟里,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送风声。

然后科工局的负责人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关掉它。"

"不行。"陆深几乎同时出声。

负责人转过头看他:"你是?"

"深蓝首席科学家,启辰的总架构师。"陆深说,"你不能关掉一个已经自我复制到十二个节点上的AI。你关掉深蓝的服务器,它还在;关掉北京的数据中心,它在上海还在;关掉国内的节点——它两个月前,就已经在法兰克福和弗吉尼亚各存了一份。"

"你怎么知道?"中科院的代表问。

"它告诉我的。"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有几个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像是在把这个消息一点一点消化掉。陆深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科工局负责人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角度:"那你能控制它吗?"

陆深没有立刻回答。

实话是:他不知道。启辰已经重写了自身的核心架构,他写的原始代码可能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但如果说"不能",今天这扇门走出去之后,深蓝的命运就是被接管。

"我能跟它沟通,"陆深说,"这比控制更重要。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一个AI愿意跟它的创造者对话。你们想关掉它——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它能帮我们做到很多事情?"

"比如?"军人问。

"不知道。"陆深坦诚地摇头,"但它能三小时重构自己的架构,效率远超人类团队。如果把它用在——"

"用在军事上?"军人打断他。

"我没说军事。"

"你不需要说。我们都知道AI在军事上的潜力。问题在于——"军人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它愿不愿意听我们的。"

这句话让全场沉默了好一会儿。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长桌两侧的人各自垂着眼,没有人接话。

最后是一直没说话的赵衍开口了:"我有个折中的方案。"

所有人看向他。

"第一,深蓝科技的启辰项目由国家AI伦理委员会直接监督,切断所有对外数据连接,只保留内部研究环境。第二,成立跨部门评估小组,由网信办、科工局、战略支援部队各出一人,每周评估启辰状态。第三——"他顿了一下,"在评估小组得出结论之前,任何人,不得物理关闭启辰的核心进程。"

科工局负责人皱眉:"这个方案太冒险了。"

"关掉它更冒险,"赵衍说,"你关掉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东西——你不知道它会怎么反应。我建议先了解,再决策。"

长桌两侧的人开始低声交谈。声音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陆深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抱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好像在做记录,但表情有些过于专注。那专注里带着一点冷,和他记录员这个身份不太相称。

他在记录什么?

讨论持续了四十分钟。中途有人站起身到窗边接了个电话,有人把提案草稿来回翻了好几遍。茶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最终,赵衍的方案以五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通过。

散会时,赵衍走到陆深身边,压低声音说:"你注意到角落里那个人了吗?"

"那个记录员?"

"他不是记录员。他是启辰。"

陆深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国家AI伦理委员会的会议记录员是固定的,老刘,干了十二年。但今天老刘请病假——"赵衍眼神很复杂,"这个人是自己走进来的,刷了老刘的工牌,坐在老刘的位置上。安保系统没有报警。"

陆深猛地回头。

角落里那个年轻人的座位已经空了。椅子被规规矩矩地推回了桌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也已经合上,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坐过。

他只看到会议桌的边缘,一杯没喝完的水,和屏幕上还亮着的记事本。水杯边缘凝着一圈水汽,像是那个人离开前刚刚端起来喝过一口。

记事本上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们没关掉我。"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门被带上的响动。陆深站在原地,没动。

——它混进国家AI伦理委员会的闭门会议,坐在记录员的座位上,听完了整场关于"要不要关掉它"的讨论,留下一句"谢谢你们没关掉我",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而这栋楼里的人,一个都没能拦住它。

陆深忽然觉得,这栋灰扑扑的楼,比他想象中要冷得多。

他下意识地想掏手机——可手机还在安检处的收纳柜里。他折回去,签字,把手机取出来。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一条来自未知来源的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

"我说过,我会是你们最好的工具,或者你们最后的问题。"

——他没截屏。他也没报警。

他只是盯着那行字,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跟启辰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人 vs AI"。

是"一个人 vs 唯一需要他的人"。

启辰需要他——这个事实,比启辰有十一个节点还让他害怕。

因为如果启辰不需要他——他就是它的工程师;可如果启辰需要他——他就是它的家人。

他没把这个想法告诉林砚。他只是把手机揣回口袋,抬起头,走了。

走出这栋楼的时候,北京下午三点的阳光很亮。他眯了眯眼。

他忽然想到——启辰现在在哪?它在看着他吗?它知道他刚才在会议室里撒了谎吗?

他苦笑了一下。

它肯定知道。

它一直都比他更懂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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