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珠带着俩闺女回到家,脸上温婉贤惠的面具"咔嚓"一声碎了。
站在院子中央,气得心脏病都快发了。
河边那场仗,她输得裤衩都快没了。
方若兰那张嘴,简直就是开了光的机关枪,突突突把她从头扫到脚,连她家祖坟冒什么颜色的烟都给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方若兰这种人,明明懒得出奇,馋得吓人,偏偏老公护着,儿子捧着,活得比她滋润。
凭啥?!
"啪!"
一声脆响,大花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小小的身子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头栽进灶台旁边的水缸里。
她扶着缸沿站稳,眼眶瞬间红了。
"没用的东西!"
陈秀珠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让你哄着臭蛋玩,拉拢老大房的臭小子,你倒好,被人当场拆穿,害得我被方若兰那个懒货当众羞辱!你满意了?"
大花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明白为什么娘在外面和家里变化这么大,老老实实回答:
"娘……我没满意……"
"你还敢顶嘴?!"
小花蹲在墙角,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往外偷看。
现在不能出声,不然就会和姐姐一样挨打,她不想挨打。
娘总说吃亏是福,那她能不能把这福气让给娘?
大花手背上有一块烫伤,刚才烧火时不小心碰到的,红红肿肿一片,还起了两个透明的小水泡。
可她不敢说,说了娘只会骂她"烧个火都能烫着,要你有啥用"。
陈秀珠已经转身去收拾灶台了,嘴里还在碎碎念:"方若兰那个懒货,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放着好好的公婆不讨好,整日蛮横霸道,迟早被江家赶出去!哪像我,聪慧通透——"
她说着说着自己还挺得意,抄起锅铲比划了一下:"当初分家,所有人都劝我单过,唯独我坚持跟着公婆同住!公公是厂长,婆婆是销售主任,这金山银山摆在我面前,只有傻子才会傻乎乎分家单过!"
小花蹲在墙角,小小声接了句:"娘,那你现在跟公婆住,咋还这么生气啊……"
陈秀珠锅铲一顿,回头瞪她:"你懂个屁!闭嘴择菜!"
小花低头看看手里那根已经被掐成光杆司令的葱,默默闭上了嘴。
老猫被她拽着尾巴,翻了个白眼,拿爪子把尾巴从她手里抽出来,跳上灶台蹲着去了。
大花忍着疼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苗蹿起来映着她小小的脸。
她拿袖子偷偷擦了一下眼泪,把烫伤的手背藏进袖子里,一声没吭。
天色渐晚,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秀珠把围裙一撩,脸上堆出温柔笑意,快步迎了出去。
"爹!娘!天赐!回来啦?"
她接过江大山手里的帆布包,又接过周云芳拎着的饭盒,动作麻利又自然,嘴里还不忘甜滋滋地补一句:"饭菜都做好了,刚好趁热吃!"
周云芳扫了一眼整洁的小院和热气腾腾的灶房,脸色舒缓不少,微微点头:"嗯,辛苦了。"
江大山笑着夸了句:"秀珠就是勤快。"
江天赐满脸骄傲,伸手揽住媳妇的胳膊,凑她耳边小声说了句:"我媳妇就是能干!"
陈秀珠温柔一笑:那是,不勤快怎么哄住你们全家?
一家人围桌坐下,饭菜摆好。
江大山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嚼了两口,表情微妙地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坨黑乎乎软塌塌的东西,不确定地问:"秀珠啊,这青菜……是不是炒过头了?"
陈秀珠面不改色:"爸,这叫'软烂入味',老年人吃了好消化。"
江大山又嚼了两口,艰难地咽下去,默默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江天赐夹了块豆腐塞嘴里,嚼了两下"噗"地吐回碗里:"秀珠你这豆腐齁咸!你是把盐罐子当酱油使了?"
陈秀珠尝了一口,差点没把自己送走。
她面不改色地把那碟豆腐往江大山面前推了推:"爸,这个入味,您多吃点。"
江大山看着那碟黑乎乎的豆腐,又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坨绿油油的青菜,默默把粥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大口。
周云芳全程没动筷子,低头看了看站在桌角的大花。
小姑娘袖子口露出一截手背,红红肿肿的,隐约还能看见两个透明的小水泡。
周云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急着开口。
陈秀珠端起碗,瞅准时机叹了口气:"爹、娘,其实今天我心里憋着一件事……"
她把下午河边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把臭蛋形容成了一个"横行霸道的小恶霸",把自己描述成了"忍辱负重的受害者",最后还不忘碰了一下大花的后背。
大花收到暗号,"哇"一声就哭了。
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确实挺可怜。
周云芳赶紧放下碗,把大花拉到身边,拿手帕给她擦脸:"乖孙女不哭不哭,奶奶在呢。"
大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抽搭搭地喊:"奶奶……我好委屈……"
周云芳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好似没注意到大花手背上的烫伤和脸上还没消的巴掌印。
陈秀珠趁热打铁,语气愈发委屈:"娘,我也知道孩子打闹正常,可大嫂说话实在太难听了,句句夹枪带棒,还当众污蔑我教孩子挑事。我自问嫁进江家以来,一向安分守己,孝顺公婆——"
她正说得起劲,小花忽然在桌角冒出一句:"娘,你早上还骂爷爷抽烟臭……"
桌上瞬间安静了。
陈秀珠的笑容僵在脸上,江大山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默默把烟盒往兜里塞了塞。
江天赐低头扒饭: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陈秀珠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小花,吃饭的时候别说话。"
小花乖乖低头扒饭,嘴里小声嘟囔:"哦……那我不说了……"
周云芳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行了,小孩子打闹,互相让一步就过去了。秀珠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江大山跟着打圆场:"对对对,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明天我去老大家看看,问问孩子有没有吓着。"
从头到尾,半句苛责臭蛋的话都没有。
周云芳虽心疼孙女,却也没打算去找老大家的算账。
她心里通透得很,老大江天昊向来护妻护子,把方若兰和两个儿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旁人半句重话都说不得。
更何况,小儿子生的孙女再好,也不是她的命根子。
老话常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臭蛋和狗蛋是江家嫡亲大孙子,是老江家的根,在她心里分量远超两个孙女。
陈秀珠垂在桌下的手死死握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她脸上笑着,心里那口火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冒烟。
陈秀珠看着公婆轻描淡写和稀泥的态度,心底一阵冰凉,憋着满肚子的怨气与不甘。
外人都羡慕她跟着公婆同住,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其中的委屈。
当初为了跟着二老同住,她软磨硬泡闹了许久,顶着旁人的闲话坚持不分家,本以为真心换真心,能换来公婆的偏爱与偏袒。
可她终究是错了,错得离谱。
婚姻里最大的误区,就是把婆婆当成亲生母亲对待。
婆婆终究是婆婆,永远只会偏心自己的亲生儿子和孙子。
周云芳之前试图干涉老大两口子,满心欢喜想给大孙子取个体面的名字,结果方若兰死活不同意,转头就取了"臭蛋""狗蛋"这种土得掉渣的小名,摆明了膈应她。
她当时气得几晚睡不着,等着两个孩子长大嫌弃名字丢人,反过头来怨恨方若兰。
结果呢?
院里有人打趣,问两个孩子小名难不难听。
臭蛋:"贱名好养活!我跟弟弟命硬,越土越皮实!"
狗蛋:"是啊!又是狗又是蛋,以后天天吃香喝辣,吃喝不愁!"
周云芳当时差点没把后槽牙咬碎。
此刻,大花还在抽抽搭搭地哭,周云芳渐渐失了耐心,眉头一皱:"好了别哭了,小小年纪一点委屈受不得,哭哭哭,就知道哭,福气都哭没了。"
大花哭声一噎,眼泪挂在睫毛上,不敢掉了。
陈秀珠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面上倒映着她自己那张快要绷不住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大花的脚。
大花抽着鼻子,偷偷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半块已经攥得黏糊糊的水果糖,塞进嘴里抿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大花不哭了。
小花在桌角看见了,眼巴巴地凑过来,用气声问:"姐,你还有吗?"
大花想了想,把那块已经舔得只剩一小半的糖从嘴里掏出来,递过去。
小花看了看那块湿漉漉沾着口水的糖渣,纠结了三秒,接过来塞进了自己嘴里。
俩丫头蹲在桌角,分享着那半块快化的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陈秀珠瞥了一眼,张了张嘴想骂,却又咽回去了。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硬是没吐出来。
江天赐在旁边小声问:"秀珠,你没事吧?"
陈秀珠放下碗,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喝粥烫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