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彼得·帕克,皇后区中学生涯的第二年,我再次见到了那个魔鬼。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早上,弗莱舍一如既往地在走廊上堵我。
这个金发肌肉男是我高中生活的头号噩梦,每天不把我怼进储物柜里就浑身难受。
我已经做好了后脑勺和铁皮亲密接触的准备——
然后他出现了。
“喂,大猩猩,放开他。”
弗莱舍回头,看到一个亚欧混血面孔的转校生靠在墙边,校服穿得松松垮垮,眼神忧郁得像观众老爷们一样帅。
“新来的,你他妈算老——”
弗莱舍的脏话没说完,下一秒整个人就被按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转校生蹲下身,对弗莱舍笑了笑,声音很轻:“彼得是我小弟,以后我罩着他,有意见吗?”
弗莱舍疯狂摇头。
那一刻,全班都惊呆了。
女生们的眼神当场就变了,男生们窃窃私语讨论这是什么格斗技巧。
有人激动的指着他说。
是Chinese KungFu!
而我站在原地,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储物柜,浑身僵硬。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恐惧。
这个转校生叫林奇。
他在所有人面前自我介绍时笑得温文尔雅,亚欧混血的面孔精致得像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中英两种语言无缝切换,成绩顶尖,还会主动帮老师搬实验器材。
三天之内,他就成了全校的焦点。
女生们对着他放电,男生们想跟他做兄弟,连向来高冷的MJ都在午餐时多看了他两眼,甚至主动问我:“那个林奇,你认识吗?”
我低头扒拉着餐盘里的豆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认识。
当然认识!
我认识他十三年了!
那是幼儿园开学的第一天,我背着叔叔给我买的新书包,满怀期待地走进教室。
第一个课间,林奇走到我面前,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然后他抢走了我的变形金刚。
“借我玩两天。”他说。
这一借就是十三年。
到现在那个大黄蜂还在他家书架上。
后来他学会了栽赃。
他把老师的马克杯打碎了,转头就指着我,哭得比谁都委屈。
我因此被罚站了整整一下午,他则在课间路过我时眨了眨眼。
再后来,小学四年级,他嫌自己抄作业太麻烦,要求我每天帮他写完所有家庭作业。
不是请求,是通知。
我曾经试图反抗,结果第二天我的书包里多了一包不属于我的香烟,刚好被教导主任看见。
从那以后,我成了他的专属作业机器。
初中时我交到了第一个真正的朋友——内德。
我以为有了同伴情况会好转,结果我们俩一起成了他的提款机、跑腿小弟、以及解压的沙包。
内德至今听到“林奇”两个字都会条件反射地打嗝。
我的婶婶梅,那个善良到从不怀疑任何人的女人,每次见到林奇都要夸他“这孩子真有礼貌”。
他甚至每年圣诞节都会给她寄贺卡,用词得体,字迹工整,中英文双语手写。
梅每次收到都要感动得抹眼泪。
我好几次想告诉她真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有证据。
他从来不会在成年人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升上高中那年,我以为终于能摆脱他了。
因为他家搬去了另一个学区。
内德激动得连吃三个甜甜圈庆祝,我也觉得人生终于迎来了光明。
现在我明白了。
我太天真了。
因为那个混蛋现在就坐在我后面,笑眯眯地踢着我的椅子腿,压低声音说:“彼得,下课之前我要是没看到我的座位上有三瓶草莓牛奶,你知道的…”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挤出这辈子最后一点骨气:“我……我不去。”
身后的踢击停下了。
短暂的沉默。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彼得,你还记得去年暑假,你用本叔叔的电脑看的那几部……”
“我去。”
我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
不是没想过跟他爆了。
高中之后我长高了不少,甚至开始偷偷练一些力量训练。
我幻想过无数次把林奇按在地上,告诉他你再也不能欺负我了,然后扭头潇洒离开的画面。
去年秋天我几乎就要付诸行动了。
结果他拿出了我的浏览记录。
他甚至截了图。
哪有人会去查别人电脑的浏览记录?
哪有人会把这种东西截图存档整整半年?
林奇会。
现在我正走在通往学校超市的路上,口袋里揣着皱巴巴的几张零钱,头顶的太阳毒辣得像在嘲笑我。
路过操场时,我看到弗莱舍正和几个跟班在单杠那边吹牛。
他看到我,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不是怕我,是怕站在我背后的那个名字。
我真想告诉他:哥们,你以为你很惨?你只是被打了一次。我被他整了十三年。
我攥紧手里的零钱,加快脚步。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
超市的冷柜里摆着整整齐齐的草莓牛奶,粉红色的包装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我扫了一眼价格标签,心里默默流泪——三瓶,够我两天午餐钱了。
但我还是乖乖拿起来,付了钱,一路小跑回教室。
回到教室时,林奇正坐在我的座位上,和一个来搭讪的女生聊天。
他说话时眉眼弯弯的,女生被他逗得捂嘴直笑。
看到我进来,他朝我招招手。
“辛苦了彼得。”
我把三瓶草莓牛奶放在他桌上,正准备灰溜溜地去旁边空的位置。
结果他拿起一瓶,直接塞回我手里。
“这瓶给你喝,大热天的,辛苦你了。”
我盯着手里的草莓牛奶,冰凉的触感让我发懵。
这是我的钱。
我去买的。
我跑了整整一个来回。
现在他拿我的东西来慰问我,还一脸“我真是个好人”的表情。
“谢谢啊。”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然后我看到了更让我血压飙升的一幕。
林奇站了起来,手里拿着第二瓶草莓牛奶,径直走向了教室另一侧的MJ。
MJ正坐在窗边看书,午后的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棕色的长发微微反光。
真的好美啊!
她抬起头,看到林奇递过来的草莓牛奶,愣了一下。
“这是?”MJ合上书,语气带着一丝好奇。
林奇回头指了指我,嘴角扬起一个我太熟悉的弧度。
“彼得让我给你的。刚才体育课他看你流了很多汗,说牛奶能补充体力。”
他把草莓牛奶轻轻放在MJ桌上,语气真诚得像在宣读颁奖词,“彼得真是细心啊,我都没注意到。”
MJ的目光越过林奇,落在我身上。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从脖子根一路烧到头顶、连耳朵尖都在发烫的爆红。
我感觉自己的眼镜片都要被蒸汽糊住了。
我慌忙摆手,嘴巴张开想说点什么——不是那样的,我没有,我只是被他逼去买牛奶,我才没有说……
“彼得,”林奇抢先一步开口,笑容灿烂得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不会是被太阳晒中暑了吧?我刚才不是给你一瓶牛奶了吗,赶紧喝。”
我张着嘴,像一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MJ看了看我通红的脸,又看了看林奇手里的草莓牛奶,微微笑了一下。
“谢谢你,彼得。”她说,然后转向林奇,“也谢谢你,林奇。”
她接过了那瓶草莓牛奶。
林奇走回我身边,拧开属于自己的那瓶草莓牛奶,仰头灌了一大口。
他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不用谢。”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他“赏赐”给我的草莓牛奶,看着MJ低头喝牛奶的侧脸,又看看林奇那副“今天又做了一件好事”的满足表情。
他在做好事。
我呸!
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
我低下头,拧开手里那瓶草莓牛奶,喝了一口。
草莓味很甜。
但我的心里,苦得像嚼了一整根苦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