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时，双脚悬空，脖子上还套着一根绳。
我不是在飞。
我是在上吊。
绳子硌得脖子发疼。我抬手轻轻一拽，咔的一声，它断了。
落地站稳，刚扫了一眼这间陌生卧室，就看见身体里飘出一缕快散尽的魂。
我伸手抓住“她”，放进嘴里嚼了嚼。
残魂在舌尖散开，她零碎的人生也跟着涌进了我的脑子。
趁着记忆还在嘴里，我低头检查了一遍：女的，身高和我原来差不多，就是瘦得厉害，手腕仿佛一折就能断。
还好，至少不用连性别都重新适应。
我嚼完最后一点记忆，把魂渣吐出来，那点灰白刚碰到空气，便散得干干净净。
自杀的人是无法凝聚成鬼魂的，只能这样魂魄消散。
我叫吴灵，活了多少年懒得算。
降妖、杀鬼、揍神……都干过，换具身体也不是头一回。
可这次不一样——残魂的记忆里没有术法，也没有我熟悉的三界，只有一个叫“现代社会”的地方。
身体原来的主人叫吴语，和我同姓，名字也只差一个字。
她从小被人当成丑陋又疯癫的怪胎，父母嫌弃，同学排挤。高中毕业后，她几乎再没出过门，只跟书和网络打交道。
半年前父母意外去世，只留下这间民宿和一点快花光的存款。她撑不住，也不会经营。
于是今天，她把绳子套上了脖子。
等等，相貌丑陋？
我环视了下屋子，竟然没有一个镜子，看来是真的丑到她都不敢看自己了。
出于对这具身体样貌的好奇，我打算推开房门走出去。
门一开，一个没有头的女人正站在外面。
她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旧衣，脖颈断口还湿漉漉地往下淌血。
额……我知道为什么吴语从不出房门了。
无头女鬼似乎没料到我真敢开门，僵了片刻，才试探着朝我伸手。她没有眼睛，动作却准确得很，显然是靠魂魄感知活人。
她似乎是想要伸手抓我？
这就有点自不量力了。
于是我轻轻挥了一巴掌，她被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她今天是没法从墙上下来的，对房主这么不客气，希望她好好面壁思过一下。
我一个一个房间寻找镜子，每个房间打开门都会看到一些我熟悉又不熟悉的“朋友”们。
是的，这个民宿除了吴语的卧室外每一间都有一个或者多个鬼住着。
难怪她记忆里从小就因为说家里有怪声很吓人而被父母嫌弃她爱撒谎脑子有问题。
我原本是寻找镜子，后来就变成在屋子里看看“老伙计”们了。
毕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觉醒来还能看到熟悉的家伙们让我倍感亲切。
这些老伙计见吴语出了门，还能准确看向它们，一个个都愣了。
另有个胆大的男鬼扑到我面前，故意露出车祸时碎掉的半张脸。
我没动手，只瞥了眼他的左腿：“先断的是这里。死前最后想的是你女朋友，可惜没来得及打完那通电话。”
男鬼脸上的凶相僵住，默默退回了墙边。
终于看完了整栋民宿里的老伙计，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是些没什么大危害的鬼，目前还没有需要我动手的必要。
是的，我是最强的捉鬼师，但是我这人不会一竿子打死，在我看来人和鬼本就没有本质区别，所以只要不做一些过界的危险的事情，我是不会见鬼就捉的。
更让我惊喜的是，这个房子的一楼浴室竟然就是一个鬼门。
以往的鬼门不是藏在深山，就是躲在能屏蔽灵力的结界里。最麻烦的一次，我背着一串鬼爬了一天一夜的山。
这地方倒是好，我洗个澡顺手就能把鬼扔进鬼门，这不是让我工作效率成倍提升吗。
巡视完了民宿小楼，我终于想起了我的目的，看看这个脸是有多丑。
于是我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向了浴室里的镜子，没错就是鬼门所在的浴室。
这一看，我倒是乐了。
什么长相丑陋？
我伸出手指在自己脸上抓了一把，抓起来一个小鬼的尸体残块顺手扔进去鬼门，鬼门当垃圾堆属实很方便。
看来我还没适应这具身体，竟要照镜子才发现脸上趴着东西。丢人。
将脸上的鬼尸块处理掉，这具身体的相貌逐渐开始发生了变化。
鬼气消散后我脸上的青紫斑块开始消失，肤色逐渐变回原本的白皙。
被鬼尸附住导致无法活动、于是萎缩变形的半张脸的肌肉，也在我灵力的治疗下开始复原。
用了十分钟，这张脸露出了她原本应该有的样貌。
镜子里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皮肤很白，眉眼干净，和记忆里的丑陋模样判若两人。
我摸了下这张以后会属于我的脸，还算满意，看来没什么需要额外修改的地方。
脸的主人如果知道自己实际应该长这样，会不会后悔自杀？
如果她的父母知道自己女儿不是疯癫，只是比他们能感应到屋子里的鬼却无法看见，会不会觉得冤枉愧对她？
这些问题都不会有答案了，因为从今天起我才是吴语了。
我看了眼浴室门口，有两个小鬼在探头看我。
我看向他们时，他们对我龇牙咧嘴露出本身的死状，一个一身血糊糊的碎肉一个焦烂宛如木炭，看来死得都不轻松……
我冲他们笑了下，于是小鬼有点疑惑，然后恢复了原本的人样，跑回各自屋子了。
正想着，安静的浴室里忽然响起一阵“咕咕”声。
不是鬼。是我的肚子。
吴语的记忆还顺便告诉我一件更要命的事：她的账户里，只剩二百二十二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