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蝉的义眼突然亮得发烫。
她正蹲在通风管下拆解电池组,左眼的金属虹膜骤然收缩,瞳孔里炸开一串猩红的波纹。不是巡逻机的扫描频段,不是军方的加密信标——是那个声音。七岁那年,她被拖进黑色运输车时,车顶天线里传出的,就是这个频率。
她没出声。手指在背包里摸到干扰器,拇指压下开关的瞬间,右耳后神经一跳,像被烧红的铁丝勒进骨头。血从左眼角渗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没滴到地上,被她用袖口蹭了。
“你他妈又在搞什么?”陆燃的声音从门口砸过来。
她没回头。干扰器嗡地一震,远处的巡逻机群突然转向,引擎声由远及近,像一群被惊起的秃鹫。
“引开它们。”她声音平得像铁皮,“三分钟。”
“你知不知道那玩意儿会触发病毒共鸣?”他大步走来,右臂机械关节发出低沉的液压声,“你体内那玩意儿,和我这胳膊是同源。”
她终于转头,左眼血丝密布,像蛛网爬满玻璃。她没解释,只是把手里那枚芯片扔在他脚边。
芯片是银灰色的,边缘有烧灼痕迹,正面刻着:007。
陆燃的呼吸停了。
他蹲下,用机械手指捏起芯片。金属触感冰凉,却像烙铁烫进他皮肉。他右臂的启动密钥,就是007。军方实验体编号,他妹妹的编号。
“你从哪弄来的?”他声音发哑。
“义眼。”她答。
“你他妈……”他猛地抬头,想骂,却看见她左眼的血,正顺着下巴滴在芯片上。血珠滚过编号,渗进刻痕里,像一滴泪。
齐昭推门进来,手里攥着绷带。他没看芯片,也没看陆燃,目光落在阿蝉脸上。血迹已经干了,但那道红痕还在,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
“我来。”他说。
他蹲在她面前,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手指捏住她下巴,另一只手撕开绷带。血痂粘在皮肤上,他用温水浸湿棉片,一点一点擦。阿蝉没躲,也没闭眼。义眼还在微弱闪烁,频率和她心跳同步。
齐昭的指尖碰到她左眼眶边缘的金属接缝时,脑壳里突然炸开一片白光。
他看见一张纸。
签名页,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是他的字迹,工整、冷静,带着军医特有的克制。下方是签名栏,他签了名,还按了指纹。
但那指纹,不是他的。
是小九的。
他手一抖,棉片掉在阿蝉脸上。他没去捡,只是盯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你……”他喉咙发紧,“你记得……你被带走那天,穿什么衣服吗?”
阿蝉愣住。
她记得。红裙子。母亲临死前给她缝的,裙摆有三朵小花,用的是旧窗帘的布料。她被拖走时,那条裙子被血染透了。
她没说。
她只是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塞进齐昭掌心。
纸条是老钟的字迹,歪歪扭扭,像用铅笔头戳出来的:
“你不是被拐走的,是被选中的。”
齐昭攥着纸条,指节发白。头痛像潮水,一波一波往上冲。他想起女儿的小坑,想起发绳上的划痕,想起那张血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火里。
他想起自己签过那份同意书。
他想起小九的指纹。
他想起……他忘了什么。
“你记得她笑的样子吗?”白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没人回头。
她站在门框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刚升到半空就散了。她没看齐昭,也没看阿蝉,只是把粥放在桌上,碗底朝上,轻轻一磕。
一点白色粉末,无声落进粥里。
老钟在角落里咳嗽了一声。
他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卷止血剂,放在阿蝉枕头边。瓶身被磨得发亮,瓶底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极浅,像用指甲抠出来的:
“给昭,别忘了小雨和星星。”
齐昭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具尸体。
他张了张嘴,想问,却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是小九。
她赤着脚,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画本。画纸上,是阿蝉。七岁的阿蝉,穿着红裙子,站在一辆黑色车前,车顶天线亮着红光。车门开着,一个穿红衣的男人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盒子。
男人的脸,被画成了一片空白。
小九没看任何人。她只是把画纸,轻轻贴在了阿蝉的胸口。
然后转身,走了。
阿蝉低头,看着胸口的画。画里的红衣男人,左耳后,有一道细小的金属凸起。
和她义眼的接口,一模一样。
陆燃猛地站起,右臂机械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冲到阿蝉面前,一把揪住她衣领:“你他妈到底是谁?!”
阿蝉没挣扎。她只是抬起左眼,血丝已经凝成暗红的网。
“你妹妹死前,”她轻声说,“是不是也说过这句话?”
“他们用我们的神经网络,做病毒的活体容器。”
陆燃的手,僵在半空。
他松开她,后退一步,像被烫到。
白鸮的粥,还在桌上冒着微弱的热气。
老钟没动。他坐在墙角的旧躺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抱着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旁边站着个穿军装的男孩,手里攥着一枚芯片。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
“第零代实验体,007,008,009。”
齐昭忽然站起身,走向门口。
他没拿绷带,没拿水壶,没回头。
他只是推开门,走进了走廊的黑暗里。
身后,小九的画本掉在地上,一页页翻动,最后停在一张空白页。
那页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指甲刻出来的,歪歪扭扭,像孩子第一次写字:
“爸爸,你记得妈妈吗?”
窗外,风刮过废弃殡仪馆的铁皮屋顶,发出低沉的呜咽。
一只乌鸦落在窗台,歪着头,盯着屋内。
它左眼,有一道细小的金属反光。
——和阿蝉的义眼,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