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七月中旬,下午三点半的太阳毒辣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这里是南方某座工业城市边缘的体育场,看台上的水泥台阶早就被太阳晒得滚烫,零星坐着的近百个球迷大都光着膀子,手里摇着五毛钱一把的塑料折扇,偶尔有气无力地朝场上吼两声。
中乙联赛的生存环境从来谈不上体面,他们此刻所在的球场看起来似乎还不如一些大学的操场,场上球员的叫喊在空旷的球场上空单调地回荡。
林远抬手扯了扯领口。
身上那件红色的战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死死地贴在胸口和后背上。
聚酯纤维的面料混杂着汗臭和洗衣粉的味道,黏糊糊地让人难受。
已经是下半场第七十分钟了,大多数人的体能都见了底。
地上的草皮质量实在糟糕,成片成片枯黄的死草里夹着稀疏的绿茬,有些地方干脆露出了下面发硬的黄土地面。皮球踩在上面滚动时,总会发生一些莫名其妙的不规则弹跳,每一次接球都得让人多花几分精力去调整动作。
林远在对方的大禁区弧顶外移动,双腿自然地交替倒腾,他的眼睛始终在观察场上的风吹草动。
在场上其他人眼里,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中场算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他很少跟别人那样在两条边路之间盲目地做大范围折返跑,他的跑动路线总是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很多时候在别人拼命逼抢的时候,他反而像是在马路牙子上散步。
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的脑子里正想着什么。
左边的边翼卫这会儿已经拉开了架势往前场插,对方的右后卫重心明显被带偏了,侧边留出了一个挺大的空档。
中路负责拦截的防守后腰步伐明显慢了下来,跑动时已经开始摇晃,对方的体能快要到极限。
这时候要是把皮球送过去,对方根本来不及转身去补位。
林远的脑海里已经清晰地摆出了多条完全不同的传球路线。
每一条路线需要出的力道、皮球在空中的轨迹,甚至队友接球后下一步该怎么分球,都像是一张拿铅笔画好的战术图,明明白白地铺在他的脑中。
如果有思维共享就好了,有时候林远不由得在想。
作为这支中乙中上游球队里公认天赋最好的球员,林远本来有进中超球队的机会的。
可惜,他的身体太单薄了。
接近一米八的身高,体重还不到七十公斤,站在人高马大的后卫中间瘦得和竹竿似的。
因为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所以接触正规足球学校的系统训练太晚,他的骨骼和身体早就错过了最佳的发育。
经过两年的苦练,就算在系统的帮助下,也仅仅是把他的脚下技术练得堪堪达到职业水准而已。
没错,他有一个系统。
足球人生系统
他拼命地加练,在训练场上想要找到虚无缥缈的脚感,努力和外挂看似正在让他慢慢跟上队伍的节奏,但真到了正式比赛里,他依然一撞就倒。
“林远!这儿!”
右路的队友在边线附近使劲招了招手,扯着嗓子大喊。
皮球带着强烈的内旋从侧方离地滚了过来,在土坑里蹦跳了几下。
林远稳住重心,轻轻抬起右脚,用脚弓顺着皮球滚动的方向顺势一蹭,稳稳地卸了下来。
皮球乖巧地停在距离他脚尖二十公分的地方。
几乎在停球的同时,林远已经侧过了身子,左脚作为支撑脚,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了正前方正在做斜线插上的前锋。
只要把皮球往前再轻轻趟上一小步,拉开防守人的逼抢距离,他就能用一脚外脚背的撩传,把皮球精准地送到对方整条防线的身后。
然而,还没等他的右脚把皮球摘出来,右侧的空气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空气撕裂声。
这动静让人头皮发麻。
林远甚至不需要转头,就能感受到一股带着浓烈汗味和压迫感的庞大阴影正全速朝自己逼过来。
对方的替补中后卫,一个身高一米八八、体重接近九十公斤的黑壮汉子,技术不怎么地但很壮实。
他正从侧方蛮横地冲过来。
对方在之前的对抗中连续被林远几人用撞墙配合戏耍了几次,这会儿眼里早就没有了皮球,只剩下一股不惜下死手的怒气。
厚实的肩膀搭配着着全身前冲的力道,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林远的侧肋上。
林远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全速行驶的面包车迎面轰中。
耳边似乎能听到自己肋骨发出的不堪重负的闷响。
他的身躯在巨大的冲击力面前显得毫无抵抗力,整个人直接离地飞了出去,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耳边的风声呼呼地乱刮。
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他的内心里第一次出现恐慌害怕的情绪,出现了后悔。
天空中那轮刺眼的太阳在视线里剧烈地翻转,紧接着是驳杂的看台、看台上尖叫的球迷,以及油漆剥落的绿色座椅,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线条,在眼前疯狂地旋转。
林远的身体在空中飞过了将近三米的距离。
他失去了重心,双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虚无的空气。
视线在空中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场边那块闪烁着通红光芒的LED广告牌。
这是一款国民可乐的广告,粗糙的红色灯光在烈日下显得格外诡异。
由于常年缺乏维护,广告牌下方的外壳已经变形,露出了里面带着尖锐毛刺的金属支架。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
林远感觉自己的后脑勺重重地砸在了什么上面。
这一瞬间,疼痛反而消失了。
“要死了呢。”
他整个人感觉轻飘飘的,好像浮在水面上一样。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他的耳朵里没有了球场上的惊呼,没有了哨声,只有一阵刺耳的密集如蝉鸣的电流短路声。
滋啦——
那块原本只是在闪烁的LED广告牌,由于这剧烈的撞击,内部的变压器发生了严重的故障。
一股强烈的酥麻感伴随着刺目的蓝色电火花,顺着林远的后脑勺瞬间传遍了全身。
那股能量在极短的时间里疯狂地钻进他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
林远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被这股电流从身体里生生剥离了出来,眼前那抹属于广告牌的红色电光在瞬间猛烈地炸裂开来。
红光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光斑。
紧接着,光斑又汇聚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没有边界的虚无。
在这片虚无中,时间好像静止了,又好像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倒流。
林远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飞速降温,而另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澎湃生机,正在迷雾的深处悄然苏醒,两种力量互相拉扯着。
好困,好困。
林远的意识陷入一片黑暗,再无动静。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林远在一片嘈杂的声音中被吵醒,他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皮。
他感觉眼皮重得像是压了两块铅,每一次尝试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同时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个正在疯狂旋转的电钻,嗡嗡作响,疼得让人抓狂。
“哔——哔——”
一阵尖锐且频率极高的哨声在耳边炸响。
哨声比之前的赛场上的声音要响亮得多,震得他耳膜生疼。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歇斯底里的呐喊声。
“陈默!陈默!你别吓唬人啊!醒醒!”
“担架!赶紧叫担架上场!人不行了!”
声音很大,还带着某种老音响特有的啸叫声,通过球场扩音器放大了无数倍,震得四周的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林远挣扎的睁开了眼睛,然后他陷入了迷茫。
这里的看台似乎比他熟悉的中乙赛场要大得多,即便闭着眼睛,他也能感受到四周那种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的声浪。
至少有上万人聚集在这里,才会产生这种让人胸口发闷的共振。
天空中一团厚厚的阴云压下来,并没有刚才那种能把人烤干的烈日。
冰冷而细密的毛毛雨落在他的脸上,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激起一阵凉意。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南方操场上,夏天干燥闷热的塑料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泥腥味,还有青草被踩碎后散发出来的苦涩气息,混杂起来让人感到莫名的反胃。
林远动了动手指,手掌下传来的触感黏糊糊的。
他感觉自己正躺在草坪上。
那种硬梆梆全是沙土的枯草皮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触感松软的天然草皮。
每一根草茎都带着充沛的水分,断草尖湿漉漉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醒了!眼皮动了!小陈,能听见我说话吗?”
一张模糊的脸凑到了他的面前。
是一个年纪大概三十岁的中年人,留着一头在这个时代显得过时的长发,发梢上全是汗水和雨水,正顺着下巴往下滴。
对方的脸色煞白,眼睛里写满了惊恐,两只粗壮的大手正在用力地拍打着林远的脸颊。
啪!啪!啪!
这手劲大得像是在扇巴掌,直接把林远从半迷糊的状态中给抽得清醒了几分。
林远想转头看看这人到底是谁,但脖根处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放弃了转头的打算,勉强把视线往下方挪了挪。
这一挪,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方身上的球衣。
不是任何一件他熟知的球队球衣。
这是一件略显宽大的蓝色战袍,面料看上去很厚重,带着一种旧时代的粗糙感,球衣的剪裁并不符合现在的修身潮流,袖口宽大。
而在左胸口的位置上,印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标志——一只正展翅高飞、双爪紧紧抓着足球的黑色老鹰。
老鹰的下方,用锐利的字体绣着几个字:滨海蓝鹰。
林远的脑子并不算清醒,此刻自然而然的开始搜寻着关于中国足坛的所有记忆。
中超、中甲、中乙、甚至业余的中冠联赛,上百支球队的名字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没有。
根本没有一支叫滨海蓝鹰的球队。
带着强烈的疑惑,他试图用手撑着地面坐起来,但手臂刚一发力,一股钻心的酸痛就从肩膀处蔓延开来。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立着一块沉重的广告牌。
这绝对和现代球场上标配的LED电子显示屏不搭边。
这是一块由纯铁打造的老式广告牌,被粗壮的三角铁架子牢牢固定在草皮上。
上面的白色油漆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了里面红褐色的铁锈,上面用手喷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健力宝,让世界尝尝中国的味道。
字迹已经模糊了。
最让林远感到心惊的是,在广告牌最上沿的铁棱角上,挂着一抹暗红色的污迹。
那是还没完全凝固的鲜血。
黏稠的血液顺着铁架子缓缓下滑,在白色的油漆背景上拉出了一条红线。
林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一手湿漉漉的液体。
凑到眼前一看,掌心里满是混杂着泥水和草屑的鲜血。
这不是中乙的球场。
这具身体不是他。
这根本就不是他原来的世界。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脑子里那股被压制下去的眩晕感再次涌了上来。
眼前的景物开始飞速拉远、变黑,那个拍打他脸颊的长发年轻人、绿色的天然草皮、还有染血的广告牌,都在瞬间失去了颜色。
林远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眼皮一沉,再次死死地闭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