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辰把笔记本合上的时候,刀说话了。
“老板,有客到。”
老赵的声音从砧板上传来,低沉里夹着一丝紧张——如果一把刀也能紧张的话。刀身微微颤了一下,刀刃碰在木砧板上,发出极轻的叮叮声。
林北辰抬头看向门口。
门还开着。巷子里的路灯已经熄了,外面黑得像是有人用墨汁把巷口整个涂了一遍。但黑暗里有东西在移动。
不是脚步声。
更像是布料拖过地面的窸窣声。很慢,走走停停,像一个迷路太久的人在辨认方向。
林北辰握住了刀柄。
老赵在他手里震了一下:“老板,您轻点,我是刀不是锤子。”
“……对不起。”
“没事,我皮实。”
那个东西走到了门口。
是一个女人。或者说,曾经是。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旗袍,开叉的地方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同样灰扑扑的皮肤。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但门外没有下雨。
她的脸倒是清楚的——五官都在,眼睛是闭着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忍着什么。
她站在门槛外面,歪着头,和林北辰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能进来吗?”
林北辰还没来得及回答,老赵先开口了:“先问规矩。”
林北辰愣了一下:“什么规矩?”
“您得自己说,”老赵压低声音,“您是老板,规矩得从您嘴里出来。我说了不算。”
林北辰深吸一口气。
他把刀放在灶台边上,刀刃朝外——老赵对此发出一声表示满意的轻哼。然后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后面,看着那个穿旗袍的女人。
“进来之前,报上名字。”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忘了。”
她的声音很平,但林北辰注意到她说“忘了”的时候,嘴角往下拉了一下。不是委屈。更像是某种本能的反应——当一个人说到一件让她痛苦的事情时,身体会自动做出一个压制情绪的微表情。
林北辰也是这种表情。他在镜子里见过。
他换了个问题。
“记得自己是什么吗?”
女人这次沉默得更久。她身上的水滴得更快了,地面已经积了一小摊水渍。水渍的形状不太对——不是不规则的水痕,而是一个一个细小的脚印,像是有一群看不见的东西正从水里走出来。
林北辰往后退了半步。
老赵的声音从灶台上传来:“老板,别慌。她是F级,最低档的。就是样子吓人,其实——”
“你闭嘴。”
“好的。”
林北辰看着那个女人。
她还在想。或者说,她正在自己的记忆里翻找,而那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折磨。她的眼睫毛在抖,嘴唇抿得更紧了,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我是来找人的。”
她终于说出来。
“谁?”
“……不知道。”
“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
“叫什么?”
“不知道。”
林北辰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门推到最大。
“进来。”
女人跨过门槛。
就在她脚踏进食堂的瞬间,地上的水渍开始蒸发。不是变干,是蒸发——水迹的边缘冒出极细的白色雾气,那些细小的脚印在雾气中扭曲,发出一阵虫鸣般尖锐的细响,然后消失了。
女人站在桌前,手足无措。
林北辰指了指椅子:“坐。”
她坐下的时候旗袍的下摆没有碰到椅子。她是悬在上面的。林北辰决定暂时不思考这个问题。
他走到灶台前。
“老赵。”
“在。”
“她这种情况,用什么菜?”
老赵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得意:“这个老老板教过。这种是属于‘失忆型’。她不是真的忘了,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记忆。得先用清淡的东西开胃,让她身体想起来自己是‘吃过饭的’,然后再——”
“说人话。”
“蛋花汤。”
林北辰从架子上拿下一颗鸡蛋。
架子上又自己出现了东西。他刚才放蛋炒饭的时候明明空了,但现在又有一颗鸡蛋,安静地立在瓷碗边缘,旁边还多了一小撮葱花和几片木耳。
他没问鸡蛋从哪来。他已经学会不问了。
蛋花汤是最简单的汤。水烧开,蛋液淋进去,加点盐,滴两滴香油。但爷爷教过他,蛋花汤的难点只有一个——
“蛋液下锅的时候,水必须是滚的。”
爷爷的声音又在耳朵边上响起来。
“但不能太滚。大泡不行,要那种刚刚开始冒小泡的状态。蛋液倒进去,筷子搅一圈就停。再搅蛋花就散了。不搅蛋花就沉底。就一圈,不多不少。”
林北辰等到水冒起细密的小泡,把碗倾斜,蛋液沿着碗边流进锅里。
金黄的蛋花在沸水中绽开,像一朵一朵在热水里醒过来的花。
他淋了两滴香油。
把汤碗放到女人面前的时候,他加了一句话。
“小心烫。”
女人没有拿勺子。
她把脸凑近碗边,闭着眼睛,闻了一下。
然后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是要倒。是从内部震了一下,像一面被敲响的鼓。旗袍上的灰扑扑的颜色开始一块一块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缎面。那种红不是喜庆的红,是旧了之后的红,像一张放了很多年的请帖。
她的手抬起来,摸到了勺子的位置——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她知道勺子在哪。
她喝了一口。
第二口。
第三口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悲伤的哭法。是一种终于把憋了很久的东西释放出来的哭法。眼泪流进汤里,和蛋花搅在一起,她还在喝,一边喝一边哭,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
林北辰转过头,开始擦灶台。
他擦得很用力。灶台明明已经干净了,但他还是来回擦了三遍。围裙边缘被他攥得起了褶。
老赵压低声音:“老板,您每次紧张就擦灶台这个习惯——”
“闭嘴。”
“好的。”
女人喝完了汤。
碗底空了。她放下勺子,睁开眼睛。
眼睛不是刚才那种紧闭的状态了。她睁着眼睛看着林北辰,瞳仁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不是眼珠在转,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转动。
“我想起来了一点。”
她的声音变清楚了很多。
“我是在找一个人。男的。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衬衫。袖口少一颗扣子。”
林北辰手上的抹布停了。
“他叫——”
“我不记得他叫什么。”女人微微皱眉,像是在努力看清什么东西,“但我记得他的味道。”
“什么味道?”
“蛋炒饭的味道。”
女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旗袍上的灰已经全部褪尽了。暗红色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温润的光泽。她的头发也不滴水了,发梢干透了,变成了深棕色。
她抬起头,用那双转着什么东西的眼睛看着林北辰。
“你认识他吗?”
林北辰没有回答。
他把抹布叠好,放在灶台边上。然后走到桌前,收走空碗。
“不认识。”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
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像是有人用橡皮擦一点一点擦掉她的轮廓。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腰线。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林北辰身上停到了最后一刻。
然后她散成了一团光。
光散了之后,椅子上留下一样东西。
是一颗扣子。
灰色的,塑料的,边上磨出了一圈细小的毛边。普通的衬衫扣子,百货商店里十块钱能买一包的那种。
林北辰拿起那颗扣子。
他翻到背面。扣眼边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他认识这道划痕。
因为他的衬衫上少了一颗扣子。袖口的扣子。出门去律师事务所的时候他还注意到这件事。那颗扣子是上个月洗衣服的时候掉的,他没有缝。
他翻遍衣柜也没找到那颗扣子。
现在它在这里。
被一个不认识的、穿旗袍的、喝了一碗蛋花汤就消失的女鬼留在了椅子上。
林北辰把扣子握在手心。
塑料的温度慢慢升高,从他的掌心传上来。不是烫,是暖的。
老赵咳了一声——如果一把刀也能咳的话。
“老板,有个事我得跟您说。”
“说。”
“刚才那位女客人,她不是普通的F级。”
林北辰转过头看着那把菜刀。
“你刚才说她是最低档的。”
“这个……”老赵的刀刃闪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在诡异分级里,F级确实是低档。但她不是普通的F级。她是——”
“是什么?”
“是老老板认识的人。”
灶台上的火跳了一下。
林北辰手里的扣子突然变得很凉。
“我爷爷认识她?”
“认识,”老赵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林北辰差点听不见,“她来过食堂三次。前两次都是老老板掌勺。第三次来的时候——”
“怎么了?”
“老老板不在。她就坐在门口等。等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走了。从那以后再没来过。”
林北辰把扣子放进口袋里。
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她找的人是谁?”
老赵没说话。
林北辰转头。那把菜刀安安静静地躺在砧板上,刀身暗沉,纹丝不动,仿佛刚才所有的对话都没有发生过。
“……老赵?”
“我不知道,”老赵终于开口,但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它的刀刃,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林北辰听不懂的沉重,“我真的不知道她找的是谁。但老老板每次给她做完饭都会在笔记本上写一句话。”
林北辰翻开爷爷的笔记本。
第一页。“三月初七。今日来客一,F级,贪食。蛋炒饭即安。”
他往下翻。
“三月十九。客一,无定级。旗袍。不发一语。”
“四月初二。客一,无定级。又来。坐至天亮。”
“四月廿三。同上。”
“五月十五。同上。”
“六月——”
记录断了。
后面是空白的。
林北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比前面的都重,像是写字的人用力按着笔尖。
“她等的不是我。”
林北辰合上笔记本。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二分。灶台上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自己点着了,蓝色的火苗安静地烧着,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铁锅的底微微泛红。
他走过去把火关了。
“老赵。”
“在。”
“明晚还会有人来吗?”
老赵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北辰整夜没睡好的话。
“老板,不是‘明晚’。是今晚。”
“现在是凌晨两点。”
“对,但今天的营业还没结束。您刚招待了一位客人,今晚——”
老赵停顿了一下。刀刃上的光闪了闪,像是在望向门外那片浓稠的黑暗。
“今晚才刚开始。”
林北辰顺着刀刃的方向看过去。
门外的黑暗里,有光在闪。不是路灯。路灯早就坏了。是一种幽暗的、浮动的光,像磷火,像什么东西的眼睛在缓慢地眨动。
而且不止一处。
巷子深处,废墟之间,一团一团微弱的光正在亮起来。它们有的是暗绿色的,有的是灰白色的,有的什么颜色都没有,只是一片让人不舒服的明灭。
数量在增加。
六团。七团。九团。
林北辰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老赵,如果我把门关上——”
“您最好别关。”
“为什么?”
“因为食堂开门的时候,规矩是‘食客自愿入内’。但如果您关了门再开——”
老赵的声音沉了一度。
“那就是‘来者不拒’。”
林北辰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
他走回灶台前,系紧围裙,把菜刀握在手里。
刀柄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不是热,是某种类似于共鸣的温热,从刀柄的旧布里渗出来,一点点爬进他的掌心。
“你在怕什么?”
林北辰问。
老赵沉默了很久。久到门外的光团又多了一倍。
“我怕您做的菜不够。”
“那就多做。”
林北辰把铁锅架到火上。
火自己点着了。比刚才更旺。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铁锅发出受热膨胀的咯吱声。油在锅里晃了两下,开始冒烟。
他从架子上拿下鸡蛋。
两颗。
然后又拿下两颗。
架子上又出现了新的鸡蛋。这一次他没有输。他把鸡蛋磕进碗里,蛋黄在碗底晃荡,映出头顶灯泡的影子。
门外,第一团光走到了门口。
是一个小孩。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小孩。它站在门槛外面,个头只到林北辰的腰,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它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只有两个黑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它张开嘴。
声音从它的喉咙里传出来,但嘴唇没有动。
“饿。”
林北辰看着它。
然后看了一眼灶台上已经烧热的油锅。
“进来。”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