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太太的嗓门确实名不虚传。
林恩在被窝里装死了三分钟,门外的骂声就持续了整整三分钟,不带重样的。从“你个没良心的穷鬼”到“我当年就不该把房子租给学生”,再到“你那个死鬼老爹当年还欠我两枚银币呢”,信息量之大,让林恩在被窝里愣了好几秒。
原主的父亲还欠过房东钱?记忆里完全没这回事。
但这不是现在该纠结的问题。林恩掀开被子,隔着门喊了一声:“米勒太太!我今天就去找工作!”
骂声戛然而止。
过了两秒,米勒太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找工作?你那个什么古代文学——”
“古代文献学。”
“随便什么!码头扛包都不要你这样的小鸡仔儿!”
林恩没反驳。她说得没错,这具身体一米八的个子,目测不到一百二十斤,风大点都能吹跑。
“我有个面试。”他说。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米勒太太哼了一声,脚步声咚咚咚地下楼了,临走丢下一句:“月底。月底交不上就滚蛋。”
林恩松了口气,翻身坐起来。
水管里流出来的水介于铁锈色和自来水的中间态,他洗了把脸,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整理了一下。昨晚那个陌生人的脸他已经看习惯了,瘦削、苍白、蓝灰色的眼睛,比他原来的脸年轻几岁,也穷酸几倍。头发在头顶支棱着一撮,按下去又翘起来,按下去又翘起来,最后他放弃了。
“行吧,就当你有个性。”
他从衣柜里翻出最不皱的一身行头:白衬衫,袖口磨得起了毛;深灰色旧西装外套,肩膀宽了点,但他撑不起来;黑色皮鞋,左脚鞋底有道裂口,他撕了张旧报纸垫进去。出门前他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勉强算个正经人。
口袋里装着三个东西:一封过期三个月的回信,七枚铜板,三个月的绝望。
榆树街在纽黑文西区,夹在“体面人的地盘”和商业区之间。一路上他穿过灰蒙蒙的街道,煤烟味、海腥味、下水道的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特有的体味。街上穿工装的男人往码头方向赶,报童举着报纸喊“白塔议会通过新条例”,蒸汽马车突突地驶过,排出一股白烟,呛得路人直咳嗽。林恩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混在人群里往前走,像这个城市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44号是一栋不起眼的联排红砖房。唯一的异常是门口没有门牌——别家都是黄铜牌擦得锃亮,唯独这家的门框上漆着一个褪色的“44”,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划痕。
林恩在门口站了十秒,手心冒汗。他在裤子上蹭了蹭,小声给自己打气:“大不了就是‘招满了’。又不是没被拒过。”
然后他敲了门。
等了三十秒,没人应。他又敲了一遍。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头。老得脸上的皱纹能夹住铜板,光头,后脑勺只剩一圈白毛,戴着一副镜片厚得像瓶底的圆眼镜。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背心,袖口沾着墨水渍,从眼镜上方打量林恩的眼神,像图书馆管理员在审视一本过期归还的书。
“找谁?”
“呃,”林恩掏出那封信,“我收到了这个——三个月前。我知道可能过期了,但我——”
老头伸手把信抽走,眯着眼看了一遍,翻过来看了看日期。
“三个月。”他说。
“是的,我知道。当时家里出了点事——”
“跟我来。”老头转身就走。
林恩愣了一秒,赶紧迈进门。身后的门在他进去后自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房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走廊两侧堆满了书——不是书架上的书,是从地板摞到天花板的书,只留出一条勉强能侧身通过的窄道。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干燥微苦的味道,混着一点霉味和墨水味。林恩侧着身子跟在老头后面,瞥了一眼那些书脊:《阿卡迪亚第三纪元文字考》《光之语言的消逝》《古代契约文书汇编》——全是他只在大学图书馆听说过、从没见过的冷门专著。
走廊尽头是一扇开着的门。老头走进去,林恩跟进去。
这是一间私人图书馆。四壁全是书,从地面到天花板,中间立着几道可移动的梯子。房间中央是一张大橡木书桌,桌面上摊着七八本翻开的书,一个搪瓷茶杯冒着热气。窗户上挂着深绿色窗帘,把外面灰蒙蒙的晨光滤成了一种幽暗的黄绿色。
老头在书桌后面坐下,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下巴。
林恩坐下来。坐垫硬得像教堂长椅。
“T·霍桑,”老头说,“就是我。”
“林恩·格雷沙姆。纽黑文大学古代文献学专业,今年六月毕业。”
“我知道。”霍桑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着他,“你的求职信我看过。三页纸,七个感叹号,结尾那句‘我渴望为贵机构的崇高事业贡献全部热忱’抄的是《求职信写作指南》第三版。”
林恩嘴角抽了一下。
“不用解释。所有应届生都抄那本。”霍桑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为什么学古代文献学?”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恩本能地想说什么“因为热爱”之类的套话,但话到嘴边被他咽了回去。这老头不像吃套话的人。
“说实话?”他说。
“最好是实话。”
“因为我别的科目更差。”
霍桑盯着他看了三秒,发出一声短促的鼻息——不知道算不算笑。
“诚实。难得。”他靠回椅背,“那你应该也知道,古代文献学毕业生的就业前景——”
“基本上等于没有。”
“准确。纽黑文只有三个地方需要古代文献学的人。大学——他们只收有二十年以上研究经验的。白塔议会的档案部——那个位置五年招一次人,而且只招序列者。”他顿了顿,“第三个是我这里。”
林恩心跳快了半拍。“您这里具体是做什么的?您的信上没写。”
霍桑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到林恩面前的桌上。
册子的封面是羊皮纸的,已经泛黄发脆,没有书名,只画着一个符号——一条蛇缠绕着一根权杖,蛇的眼睛是两颗暗红色的石子。
林恩翻开第一页。上面的文字他不认识。原主学过至少六种古代文字,但这不属于任何一种。那些符号像蚯蚓在沙子上爬过的痕迹,又像火焰静止的瞬间形状。
“这是什么?”他问。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你被录用的原因之一。”霍桑重新坐下,“大部分人看到这些文字,第一反应是把它扔到一边。你至少问了‘这是什么’。”
林恩又低头看了看那些符号。盯着看久了,那些蚯蚓一样的笔画好像在微微扭动,他赶紧把册子合上。
“我这里是个私人档案馆,”霍桑说,“专门收藏和研究一些……特殊文献。”
“特殊?”
“官方机构不愿意承认存在的东西。”
林恩脑子里闪过原主记忆中那个疯教授压低声音说的话——“真相藏在光里”。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此刻最关心的问题:“工资呢?”
霍桑扬起一边眉毛。“刚才还在问‘这是什么’,现在直接问工资?”
“对古代文献的好奇不能拿来交房租。”林恩诚恳地说,“我欠了两个月租。米勒太太早上已经威胁要把我赶出去了。”
霍桑又发出了那个短促的鼻息——这次更像笑了。“一个月三枚银币。试用期一个月,试用期间一枚半。”
林恩飞快地心算了一下:房租两个月六枚银币,省着花,三个月能把债还清。“管饭吗?”
“不管。”
“能预支工资吗?”
“不能。”
“……行。”他深吸一口气,“我什么时候开始?”
霍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推到林恩面前。“签个字就明天来报到。”
林恩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林恩·格雷沙姆”。写完才发现,这具身体的字迹跟他原来的一模一样——小得像蚂蚁,歪歪扭扭。
他放下笔时,余光扫过笔记本前一页。那一页只写着一个名字,日期是两年前。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方写着两个红字:
“离职——原因:死亡。”
林恩眼皮跳了一下。“这个——”
霍桑看了一眼,啪地把笔记本合上了。“你的前任,”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整理三号档案柜的时候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你明天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接替他没干完的活儿。”
“什么叫‘不该碰的东西’?”
“就是你刚才看的那本册子上的同类型物品。”霍桑站起来,示意谈话结束,“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那双眼镜片后面模糊的老眼扫了林恩一眼,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皮肤,落在某个更深的地方,“你身上有点不太对劲。我说不上来。但不太对劲。”
林恩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你自己可能也不知道。”老头摆摆手,“走吧。迟到扣钱。”
林恩被半推半送地请出了门。
站在榆树街上,上午的太阳刚从云层后面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把街对面房子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林恩攥着口袋里那七枚铜板,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他有工作了。一个月三枚银币。虽然这工作看着邪门——老板古怪、前任去世、研究的材料让他头皮发麻——但至少能交房租了。
他决定庆祝一下。
庆祝的方式是花两枚铜板在街角面包店买了条刚出炉的白面包。热乎乎的,外皮酥脆,拿在手里烫得他两只手倒来倒去。他撕了一块塞进嘴里,麦香在口腔里炸开——好吃得他想哭。
上辈子吃了多少好东西,从来没觉得白面包有什么特别的。现在这一口,比他原来世界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他把剩下的面包用纸包好塞进外套,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半路,他拐进了一条小巷。
不是想抄近路。是他觉得自己被人跟上了。
从榆树街出来大概五分钟之后,他就有这种感觉——后脖颈发凉,像有人把冰凉的手指搭在他脖子上。他不敢回头看,只能凭直觉判断:脚步声一直保持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他拐进巷子,加快脚步。巷子窄,两边是房子后墙,堆着垃圾桶和废纸箱,碎石地面踩上去沙沙响。身后的脚步声还在。
林恩开始跑。
巷子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他正要拐弯,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铁钳。
林恩被人甩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砖墙上,眼前一阵发黑。
等他视线恢复清晰时,看见了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制服,外面罩着黑色长外套。深棕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面容端正,甚至可以算漂亮,但脸上的表情让这份漂亮变得让人不敢多看——那是一种见惯了糟糕事之后才有的冷漠,像手术刀一样锋利。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正盯着他,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谁?”她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敲在铁板上。
“我——我叫林恩·格雷沙姆——”
“我问的是你是谁。”女人加重了语气,“不是名字。”
林恩张了张嘴,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女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大概五秒钟。那种感觉很诡异,像有人用手指在自己脑子里翻东西。然后她松开了手。
“有意思。”她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他手里,“明天下午三点,到这个地址来。”
林恩低头看那张名片:黑色,上面只印着几行白色的字——“调查员 艾琳·瓦茨 白塔议会特别调查部 灰塔街12号”。
白塔。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词。白塔议会,阿卡迪亚大陆的实际统治者,总部在北方那座白色的高塔里,报纸上三天两头出现他们的名字——颁布新法令、任免官员、宣布重大事件。但那是一个遥远的、存在于新闻标题里的东西,跟贫民区一个找不到工作的毕业生毫无关系。
“你为什么要找我?”林恩抬起头。
但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起地上的碎纸片,转了几个圈又落回去。好像她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如果不是手里还攥着那张黑底白字的名片,林恩会以为自己刚才被人按在墙上撞出了幻觉。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像是用手写体刻上去的:“你以为的意外,从来都不是意外。”
林恩后背一阵发凉。他把名片塞进口袋,快步走出了巷子。
下午的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又缩回了云层后面,天空恢复了那副灰蒙蒙的嘴脸。街上行人明显少了,剩下的人走路都比刚才快了一点,像在赶着天黑前回到家。
林恩裹紧外套,逆着人流往贫民区走。
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后三十米远的地方,一个穿红斗篷的人影站在路灯柱旁边,正目送着他消失在街角。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嘴角。那个嘴角正在微微上扬。
“找到了。”那个人说。
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了,只有他身边一只蹲在垃圾桶上的黑猫听见了。黑猫喵了一声,跳下垃圾桶,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