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镇北侯府当奶娘的第一天,三个月大的小世子一口咬住我的衣襟。
下一秒,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直接钻进我脑子里。
【你怎么才来!】
我整个人僵住,怀里的孩子明明连牙都没长齐。
可那声音又响了。
【上一世你就是来晚了。】
【我死了,你也死了。】
我呼吸一滞。
屋里十几个丫鬟婆子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有异样。
只有小世子两只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襟,急得腿都在蹬。
【这一世千万别再信他们三个。】
他们三个?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传来脚步声。
满屋子人齐齐跪下。
“侯爷。”
我抬头。
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人从门外进来。
腰窄肩阔,眉骨压得低,右手还握着一柄没解下来的长刀。
镇北侯谢珩,也是小世子的父亲。
他看我的第一眼,没有温度。
“新来的?”
管事妈妈忙道:“回侯爷,这位姜娘子奶水足,身家也清白,老夫人亲自点的。”
谢珩目光落到我怀里。
小世子刚才还急得要命,一看见他,突然安静了。
紧接着,我脑子里响起一句。
【第一个来了。】
我心里一跳。
谢珩已经走到我面前。
“把孩子给我看看。”
我正要递过去,小世子突然紧紧抓住我。
【别给!】
【上一世就是从今晚开始,他不让我再见你!】
我的手一下停住。
谢珩眯眼。
“怎么?”
我低头,露出一段柔白的脖颈。
“世子刚睡稳,怕是惊着。”
话音刚落,小世子立刻配合地闭上眼。
谢珩盯了他两秒,又看我。
“他方才还睁着眼。”
我:“……”
怀里的小东西很会装死。
【别怕。】
【他现在还舍不得杀你。】
我后背一凉。
什么叫“现在还”?
谢珩忽然伸手。
不是抱孩子。
而是抬起我的下巴。
我猝不及防,被迫看向他。
他的指腹有薄茧,眼神冷得像在审犯人。
“你怕我?”
我强迫自己镇定。
“侯爷身份尊贵,奴婢敬畏。”
【撒得好。】
小世子在我怀里夸。
【上一世你也是这么骗他的。】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谢珩看了我一会儿,松手。
“照顾好他。”
“若出半点差错——”
他没说完。
我怀里的小世子已经在心里替他补上。
【他就把你关进西院。】
【然后天天去看你。】
【嘴上说审你,实际每次待到半夜。】
我:“……”
等等。
这和我想的“杀我”好像不太一样。
谢珩转身离开。
门快关上时,小世子忽然又冒出一句。
【他上一世为了你,差点把整个侯府都烧了。】
我抬头。只来得及看见谢珩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我心里更乱了。
所以。他到底是害我的,还是救我的?
一
我叫姜棠。
二十四岁。
未嫁,也从没生养过孩子。
可我偏偏有个不能对外说的毛病。
我天生身子比寻常姑娘丰腴些。十七岁那年起,胸前偶尔便会无故胀痛,后来竟慢慢有了乳汁。
我娘起初吓得不轻,偷偷带我去看过郎中。
老郎中把了半天脉,只说我体质特殊,乳脉天生比旁人旺,身子没病,往后若真生养孩子,倒不必担心没奶。
可姑娘家尚未出阁便有乳汁,传出去哪里是什么好话。我娘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我告诉旁人。
偏偏乡下地方,哪藏得住秘密。
有一年夏天,我替邻家刚生产的嫂子抱孩子。孩子哭得厉害,我胸前也跟着胀得难受,衣襟不慎湿了一块。
从那以后,村里的闲话就没断过。
有人说我生来狐媚。
有人说我还没嫁人便有奶,指不定背地里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解释过两次,后来就懒得解释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总不能挨家挨户堵。
我十五岁时定过一门亲。
未婚夫陆昭与我青梅竹马,也知道我的事。
他从没嫌弃过。
两年前,他随商队进山,途中遇上山洪。
同行的人回来了。
马也找到了。
唯独没有他的尸首。
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陆家等了一年,替他立了衣冠冢。
我却一直没有另嫁。
正巧这年,京中镇北侯府来乡下寻奶娘。
侯府刚满三个月的小世子体弱,接连换了几个奶娘都不肯吃,管事嬷嬷开出的月钱,比我在乡下做一年绣活还多。
寻常奶娘都得是刚生产不久的妇人。
我却是个例外。
嬷嬷让随行的女医验过以后,只说了一句:
“没生养过,奶水倒比生过两个的还足。”
我缺钱。
也不怕人说闲话。
于是第二天,我收了包袱,跟着侯府的马车进了京。
那时候我只想着一件事——
奶好小世子,拿够银子,然后离开。
进府前,管事妈妈反复交代: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奶好小世子,拿你的月钱。”
“主子们的事,与你无关。”
这话正合我意。
我根本不想知道侯府里谁跟谁斗。
我只想攒钱。
攒够五十两。
回乡里买两亩地,再盘个小铺子。
以后一个人过。
可谁能想到。
进府第一天,我就听见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告诉我:
上一世,我死在这里。
还跟三个男人有关。
我抱着小世子坐了半晌。
试探着在心里问:你能听见我吗?
没有反应。
我又偷偷看他。
他打了个哈欠。
【她怎么不问我?】
【哦,她听得见我,我听不见她。】
我差点笑出声。
看来这小东西也刚弄明白。
我低声道:“世子困了?”
旁边丫鬟秋禾笑:“姜娘子真会带孩子,世子先前谁抱都哭。”
我看怀里的小世子。
他闭着眼。
【当然不哭。】
【我等她等了好久。】
我心里微微一动。
为什么等我?
上一世我们很亲吗?
下一刻。
【上一世她死的时候,我才一岁。】
【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后来爹把害她的人全杀了。】
我手一抖。
等等。
全杀了?
那“他们三个”里,谢珩到底算不算一个?
小世子翻了个身。
没声了。
我发现他的心声并不是一直都有。
情绪强烈时,才会冒出来。
这反而更磨人。
一句完整的都不给。
吃完奶,小世子睡了。
我刚准备出去透口气,门外传来笑声。
“听说衡儿终于肯好好吃奶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白衣,玉冠,手里还拿着一柄折扇。
和谢珩完全相反。
眉眼温柔。
嘴角带笑。
屋里的丫鬟行礼。
“二公子。”
谢临。
侯府二爷。
我心里瞬间警觉。
他走近床边。
低头看小世子。
“这次倒安稳。”
然后看向我。
“你就是新来的奶娘?”
我行礼。
“奴婢姜棠。”
“别总奴婢奴婢的。”
他笑。
“你是世子的奶娘,府里自会敬你三分。”
声音好听。
态度也好。
若是寻常人,大概第一眼就会对他有好感。
小世子却突然醒了。
一看到谢临,眼睛顿时瞪圆。
【二叔。】
【第二个。】
我心里一紧。
果然。
谢临伸手逗他。
“衡儿今日想不想二叔?”
小世子嘴巴一瘪。
【别对她笑!】
【你上一世就是这么笑着把她骗上马车的!】
我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谢临察觉了。
“姜娘子怕我?”
“没有。”
“那怎么往后躲?”
“站久了腿酸。”
他一笑。
“是吗?”
小世子还在继续。
【可二叔也没想害她。】
【他只是想送她走。】
【如果她那天真跟二叔走了,也许就不会死。】
我又愣住。
这又是什么?
他骗我上马车,却是想救我?
我开始头疼。
小世子真是个天生会吊人胃口的。
谢临忽然问:
“姜娘子以前来过京城吗?”
“没有。”
“可我总觉得你有些眼熟。”
我心口一跳。
小世子猛地出声。
【他当然眼熟!】
【上辈子他在你灵堂外站了一夜。】
我抬头看谢临。
他仍然在笑。
可突然间,这张脸怎么看怎么复杂。
“奴婢是乡下人。”
“二公子大概认错了。”
“也许。”
他没有追问。
临走前,却把一瓶药放在桌上。
“奶孩子辛苦。”
“你手腕旧伤似乎没好。”
我低头。
右手腕有一道浅浅的伤疤。
小时候摔的。
“二公子怎么知道?”
谢临停了一瞬。
“方才看见的。”
我更警惕了。
明明一直有袖子挡着。
他怎么会看见?
二
我进府第三天,发现侯府里没人敢提小世子的生母。
我问秋禾:“世子夫人呢?”
她吓得脸都变了。
“姜娘子以后别问。”
“怎么?”
“世子不是夫人生的。”
我愣住。
“那是谁?”
秋禾压低声音。
“听说是侯爷在边关带回来的。”
“孩子的娘呢?”
“不知道。”
“府里都不让提。”
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很闲?”
我浑身一僵,回头。
谢珩站在廊下。
秋禾“扑通”就跪了。
“侯爷恕罪。”
我也跟着跪。
谢珩看我。
“你对家事很好奇?”
“奴婢不敢。”
“昨夜问世子生母。”
“今日又问。”
“谁告诉你的?”
我:“……”
侯府里的墙是不是会长耳朵?
小世子正被婆子抱出来。
一看到谢珩。
又开始。
【爹就是这样。】
【自己不说,还不许别人问。】
【最后把她吓得以为我真是外室生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所以不是?
小世子继续。
【我娘根本就没死。】
我手心骤然发凉。
谢珩像看出我神色变化。
“你想到了什么?”
“没有。”
“姜棠。”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语气很淡。
我心里却猛地一紧。
“你从进府第一天起,就很奇怪。”
“先是无缘无故不肯把孩子给我。”
“昨日又提前让人换掉衡儿屋里的熏香。”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小世子心声突然冒出一句:
【这个香闻久了我又要喘不上气。】
我这才借口香太冲,让秋禾换掉。
后来大夫一查。
香里混了少量会诱发喘症的药材。
我本以为没人注意我。
结果谢珩全知道。
“还有前夜。”
他一步步走近。
“你提前让人封了东窗。”
“一个时辰后,窗外掉下一条毒蛇。”
“姜棠。”
“你告诉我。”
“为什么每一次出事之前,你都知道?”
我答不上。
谢珩站在我面前。
压迫感很重。
“还是说。”
“这些事情,本来就是你安排的?”
我猛地抬头。
“不是!”
“那就解释。”
我能怎么解释?
说你三个月大的儿子活过一世,还天天在脑子里剧透?
他不把我当妖怪烧了才怪。
我咬牙。
“奴婢只是……做梦。”
“做梦?”
“从小偶尔会梦见一些还没发生的事。”
谢珩盯我。
半晌。
“比如?”
我硬着头皮。
“比如世子会出事。”
“还有?”
“没了。”
小世子突然在心里兴奋。
【她又开始骗爹了!】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说的!】
我心里一顿。
所以我上一世也听得到?
不对。
如果上一世也有这个能力,我为什么还会死?
谢珩忽然弯腰。
离我很近。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我心里发紧。
小世子却又冒一句。
【才怪。】
【她上一世骗了你几十次,你一次都舍不得罚。】
我:“……”
这孩子到底站谁?
谢珩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没有再问。
只说:
“从今日起,不准离开听雪院半步。”
我愣住。
“侯爷?”
“既然你总能提前知道衡儿出事。”
“那就待在他身边。”
“若他有事。”
“我先找你。”
说完就走。
我气得牙痒。
这算什么?
把我当护身符?
小世子却很高兴。
【太好了!】
【这次她不会那么快被赶出府了!】
我一怔。
上一世。
我是被赶出府的?
为什么?
三
我很快发现。
做奶娘最大的好处,是能听见很多别人不会在我面前说的话。
最大的坏处,也是一样。
主院里的夫人小姐们,根本不把奶娘当回事。
我抱着小世子坐在屏风后时,她们照样说话。
侯府老夫人育有两子。
长子就是谢珩。
二子谢临。
谢珩常年在边关,去年才回京。
谢临则一直留在京中,管着侯府产业。
两兄弟关系看起来不错。
但府里人人都知道。
老夫人更喜欢谢临。
原因简单。
谢珩太冷。
谢临嘴甜。
偏偏爵位又只能是谢珩的。
这天,大夫人来给老夫人请安。
说起小世子。
“衡儿到底不是正经夫人所出。”
“将来侯爷成亲,有了嫡子,这孩子身份也尴尬。”
老夫人脸一沉。
“衡儿就是侯府世子。”
“以后这种话别再说。”
大夫人忙应是。
我怀里的小世子却猛地翻白眼。
【她又来了。】
【上一世就是她天天说我不是爹亲生的。】
【最后逼得爹差点滴血认亲。】
我心里一动。
不是谢珩亲生?
还是假的?
紧接着。
【可我确实不是爹亲生的。】
我手一抖,小世子差点掉下去。
老夫人立刻看我。
“怎么了?”
“没事,奴婢抱久了手酸。”
我强撑着笑。
脑子已经炸了。
小世子不是谢珩亲生。
那是谁的?
下一句更炸。
【可爹就是我爹。】
【谁敢说不是,我咬谁。】
我:“……”
行。
血缘归血缘,认爹归认爹。
我正混乱。
门外有人来报。
“二公子回来了。”
谢临进来。
手里拿着一串木制小铃铛。
“给衡儿做的。”
他把铃铛递给我。
“姜娘子看看,有没有毛刺。”
我接过。
做得很细。
边缘磨得圆润。
小世子看见,却突然安静。
安静得反常。
然后。
【这个铃铛。】
【上一世她死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个。】
我手一僵。
谢临察觉。
“怎么?”
“没什么。”
“喜欢吗?”
我抬头看他。
“二公子亲手做的?”
“嗯。”
“为什么突然做这个?”
谢临笑。
“衡儿喜欢响的东西。”
小世子却在我脑子里哭起来。
【别拿。】
【她就是拿着这个死的。】
我手心发冷。
把铃铛放回桌上。
“奴婢怕世子误吞,不敢用。”
谢临笑意淡了一点。
“姜娘子似乎很防着我。”
“奴婢不敢。”
“你每次说不敢的时候。”
他看着我。
“眼睛都写着敢。”
我被他说得一时无言。
他却没有逼。
只把铃铛收走。
离开前,忽然回头。
“姜棠。”
我愣住。
他也第一次叫我名字。
“若有一天。”
“有人要你离开侯府。”
“别犹豫。”
“立刻走。”
我心里猛地一跳。
他已经转身离开。
小世子在怀里哇哇乱叫。
【就是这句话!】
【上一世他也说过!】
【可她没听!】
我越来越不安。
为什么谢临好像知道什么?
难道。
他也记得上一世?
四
我进侯府第十天。
第三个人出现了。
那天傍晚,府里突然来了大批禁军。
听说北境送回一批军报。
谢珩连夜从兵部回来。
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我正在廊下抱小世子晒太阳。
原本昏昏欲睡的小世子突然猛地坐直。
他盯着那个男人。
整个身体都在抖。
下一秒。
我脑子里响起尖锐的一声。
【是他!】
我心里一跳。
第三个?
男人穿着禁军轻甲。
很高。
脸侧有一道浅疤。
走近时,我手里的帕子掉了。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他也停住。
四目相对。
他脸色瞬间白了。
我嘴唇发抖。
“陆昭?”
这个名字我两年没叫过。
旁边所有人都看过来。
谢珩也停下。
男人站在那里。
喉结动了一下。
却说:
“姜娘子认错人了。”
认错?
我和陆昭从小一起长大。
他左眉尾有一颗很小的痣。
右手虎口有小时候被狼夹划伤的疤。
眼前的人。
全都有。
我死死看着他。
“你再说一次。”
他不敢看我。
“在下姓陆。”
“单名一个野字。”
“不是姑娘口中的陆昭。”
我笑了。
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陆野?”
“你爹给你取名字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一个昭字不够野?”
男人脸色终于绷不住。
谢珩忽然开口。
“你们认识?”
我没回答。
小世子已经疯了。
【就是他!】
【她等了他两年!】
【她死的时候都还以为他死了!】
我呼吸发紧。
【可是他明明一直在京城!】
我眼前一黑。
差点站不稳。
谢珩伸手扶住我。
“姜棠。”
我猛地甩开。
我只看着陆昭。
“为什么?”
他低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哪里是?”
“姜棠——”
“你别叫我!”
我第一次在侯府所有人面前失态。
我以为他死了。
我替他守了两年。
我被村里人指指点点。
我甚至到现在都不愿意再议亲。
他却活着。
还成了禁军的人。
更可笑的是。
他看起来比两年前过得好多了。
谢珩脸色冷下来。
“陆野。”
“你先下去。”
陆昭看我一眼。
最终行礼离开。
我抱着孩子,手一直抖。
谢珩问:
“旧识?”
我没说话。
他又问:
“未婚夫?”
我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他面无表情。
“入府前查过你的身家。”
我笑。
“侯府真是周全。”
语气不好。
谢珩却没生气。
只是看着我。
“你想走?”
我一怔。
“什么?”
“若他没死。”
“你是不是想离开侯府跟他走?”
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
我现在满脑子只有陆昭为什么骗我。
根本没想过跟谁走。
“侯爷管得太宽了。”
我说完就后悔。
谢珩脸色明显沉了。
小世子却兴奋。
【对!】
【就是这样!】
【上一世她第一次顶撞爹,也是因为陆昭。】
【然后爹气了一整晚。】
我脑子一麻。
上一世也发生过?
那为什么我到死都不知道陆昭活着?
明明这一世,我这么早就见到了他。
事情变了。
小世子重生以后,很多事都提前了。
五
当天夜里。
陆昭来找我。
我没见。
第二天又来。
我还是没见。
第三天,他直接堵在听雪院外。
秋禾跑进来。
“姜娘子,那个陆统领说,你不见,他就一直等。”
我抱着小世子。
“让他等。”
小世子很赞同。
【对。】
【让他冻死。】
我差点笑出来。
“你怎么这么记仇。”
我低声说。
秋禾没听清。
“什么?”
“没事。”
天黑以后。
开始下雨。
陆昭还没走。
我终究还是出去了。
不是心软。
是想听答案。
他站在檐下。
衣服湿了大半。
我停在三步外。
“说。”
陆昭看我。
“两年前山洪以后,我确实没死。”
“我知道。”
“我被人救了。”
“然后?”
“救我的,是北境军的人。”
“我醒来以后卷进一桩军械案。”
“有人要杀我。”
“我不能回去找你。”
我冷笑。
“不能写信?”
“不能托人?”
“还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还活着?”
他沉默。
“对。”
“那现在呢?”
“案子结束了。”
“所以你终于能出现了?”
“姜棠。”
他声音很哑。
“我去找过你。”
我心口一震。
“什么时候?”
“一年前。”
“你已经不在村里。”
“不可能。”
“一年前我还在。”
陆昭皱眉。
“他们说你已经进京了。”
我愣住。
谁?
“谁说的?”
“你哥。”
我整个人僵住。
我进京,是十天前的事。
可他为什么要骗陆昭说我已经进京?
不对。
“你见到我哥本人了吗?”
“没有。”
“谁告诉你的?”
“村口一个姓吴的老汉。”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小世子突然在屋里哭起来。
隔着一段距离。
我居然又听见他的声音。
【别信他!】
【他说的是真的。】
我差点被绕晕。
别信他。
但他说的是真的?
小世子继续。
【他没骗你他为什么不回来。】
【他骗的是另一件事。】
我猛地看向陆昭。
“你现在来侯府做什么?”
他目光一闪。
“送军报。”
“只是送军报?”
“是。”
我盯着他。
小世子在屋里已经快喊破嗓子。
【假的!】
【他是来查侯府的!】
我心口一沉。
“你在查镇北侯?”
陆昭脸色瞬间变了。
“姜棠。”
“你怎么知道?”
我转身就走。
他抓住我手腕。
“等等。”
“放开。”
“这事你不能掺和。”
我冷笑。
“我根本不想掺和。”
“是你们一个个把事情往我面前送。”
谢珩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你们?”
我和陆昭同时僵住。
回头。
谢珩站在雨里。
不知道来了多久。
他目光落在陆昭抓着我的手上。
冷得吓人。
“陆统领。”
“手。”
陆昭慢慢松开。
气氛一下变得诡异。
我忽然意识到。
这三个人第一次齐了两个。
小世子在屋里哭得更大声。
【又来了!】
【上一世也是这样!】
【一个想带她走,一个不让她走。】
【最后她谁都没跟。】
我心一紧。
为什么?
【因为她死了。】
我闭上眼。
很好。
又是这一句。
六
我终于开始拼出上一世的轮廓。
上一世,我也进了侯府,也做小世子的奶娘。
也认识了谢珩、谢临。
陆昭却一直没出现。
直到我死。
我都不知道他还活着。
而这一世。
因为某些事情提前。
陆昭提前进了侯府。
那么。
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小世子。
他重生了。
是不是他做了什么。
改变了原来的轨迹?
我开始有意识地听他的心声。
可这个小东西偏偏越来越不爱想重点。
早上。【奶娘今天头发真好看。】
中午。【爹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笑?】
下午。【二叔又来了,他是不是没事做?】
晚上。【陆昭是不是还在门外?烦死了。】
我忍了三天。
终于等到机会。
小世子发烧。
不严重。
可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心声特别多。
我抱着他。
他突然哭。
【不要去西院。】
我心一紧。
【奶娘不要去。】
【上一世就是在那里。】
【二叔说让你跑。】
【陆昭也来了。】
【爹在找你。】
【然后……】
我屏住呼吸。
“然后什么?”
我知道他听不见。
可还是忍不住问。
小世子眼泪直掉。
【有人放火。】
我浑身一僵。
【铃铛掉了。】
【她一直喊我的名字。】
【后来就没有声音了。】
我忽然想起谢临送我的木铃铛。
上一世。
我死的时候就攥着它。
西院。
火。
铃铛。
三个人都在。
这就是我死亡的地方。
下一秒。
小世子突然冒出一句。
【娘也在那里。】
我脑子嗡了一声。
小世子的亲娘。
那个府里所有人都不许提的人。
她没死。
她在西院。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谢珩不让我乱问。
也明白为什么所有事情都绕着西院。
第二天。
我去了西院。
当然。
偷偷的。
侯府很大。
西院却一直锁着。
我从后墙绕过去。
刚准备翻。
身后传来笑声。
“姜娘子。”
我身体一僵。
谢临。
我回头。
他站在树下。
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我是不是提醒过你。”
“若有人让你离府。”
“立刻走。”
“你没说不能来西院。”
“所以你就来了?”
“二公子为什么在这?”
“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他不说话。
我忽然问:
“二公子是不是认识我?”
谢临眼神变了。
“什么意思?”
“不是这一世。”
我看着他。
“上一世。”
他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风吹过来。
树叶沙沙响。
他站了很久。
最后问:
“衡儿告诉你的?”
我的心一下沉到底。
他知道。
他知道小世子重生了。
“你也记得?”
“不全部。”
谢临低声说。
“从半年前开始。”
“我偶尔会做一些梦。”
“梦见这座府里死了很多人。”
“梦见衡儿死在周岁之前。”
“也梦见你。”
我喉咙发紧。
“我怎么死的?”
他闭上眼。
“火里。”
“是谁放的火?”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送我走?”
“因为那天我发现。”
他看向西院。
“有人想用你把大哥引过来。”
“什么意思?”
“大哥一直在查一个人。”
“谁?”
谢临刚要开口。
西院里突然传出一声瓷器碎裂。
我们同时看过去。
里面有人。
下一秒。
一道女人的声音传出来。
“外面是谁?”
谢临脸色骤变。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走。”
“她是谁?”
“姜棠,别问。”
“她是不是小世子的母亲?”
谢临猛地看我。
我就知道。
猜对了。
院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二十多岁。
很瘦。
脸色苍白。
她看见我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阿棠?”
我僵住。
她认识我。
“你是谁?”
女人眼圈瞬间红了。
下一秒。
她看向谢临。
“你不是说她死了吗?”
我头皮发麻。
谢临也愣住。
“谁告诉你她死了?”
女人脸色变了。
“侯爷。”
七
事情终于撕开一个口子。
女人叫苏婉,不是谢珩的外室,也不是他的女人。
她是陆昭的姐姐。
我整个人都懵了。
陆昭从来没告诉过我,他还有一个姐姐。
苏婉十二岁时被卖进京。
后来辗转进了侯府。
三年前,她替谢珩做过一件事。
军械案。
也正是陆昭卷进去的那一桩。
小世子并不是谢珩的孩子。
是苏婉和另一个人的。
可孩子的生父已经死了。
谢珩为了保住苏婉和孩子,把衡儿记在自己名下。
至于为什么把苏婉关在西院。
不是惩罚,是保护。
军械案真正的幕后人,还没死。
一旦知道苏婉活着,她和衡儿都会死。
我听完只觉得荒谬。
“那我呢?”
“为什么你认识我?”
苏婉看我。
“因为陆昭。”
我心一紧。
“他跟你提过我?”
“很多次。”
“后来我回过一次乡。”
“见过你。”
我完全不记得。
“什么时候?”
“两年前。”
“陆昭失踪以后。”
“我去看你。”
她眼里有愧疚。
“可我不能告诉你他还活着。”
我鼻子发酸。
“所以全世界都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
苏婉沉默。
我转头看谢临。
“你说上一世有人用我引谢珩。”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我是陆昭的未婚妻。
苏婉认识我。
陆昭也会来找我。
我一旦进侯府。
就成了连接所有人的那个点。
“幕后人是谁?”
谢临没有回答。
苏婉却说:
“老夫人。”
我浑身一凉。
“谁?”
“你们的老夫人。”
谢临脸色惨白。
“苏婉!”
她看着他。
“到现在你还想瞒?”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侯府老夫人。
谢珩和谢临的母亲。
怎么会?
苏婉苦笑。
“军械案里真正拿钱的人,不是侯爷。”
“是老夫人的娘家。”
“谢家为了保爵位,一直在查。”
“大公子查。”
“二公子也查。”
“可你们都不敢相信,老夫人早就知道。”
谢临脸色彻底白了。
“我不信。”
“上一世你也不信。”
苏婉这句话一出。
我猛地看向她。
“你也记得?”
她笑得很苦。
“我不是记得。”
“衡儿出生那晚。”
“我做了一场梦。”
“梦里所有人都死了。”
“我以为是噩梦。”
“直到你出现。”
“和梦里一模一样。”
原来不止小世子。
所有和上一世死亡最接近的人。
都在这一世留下了碎片。
这已经不是谁重生的问题。
像是上一世那场火。
把所有人的命都烧出了裂缝。
我突然问:
“上一世是谁放火?”
苏婉看着我。
“老夫人。”
谢临猛地后退一步。
“不可能。”
“她不是要烧死你。”
“她要烧的是我。”
苏婉说。
“还有衡儿。”
“可你进来了。”
“谢珩也来了。”
“陆昭也来了。”
“你为了救孩子没出去。”
“陆昭为了救你进来。”
“谢珩为了找你,也进来。”
我呼吸发紧。
“谢临呢?”
苏婉看他。
“他在外面。”
“是他把门撞开的。”
我终于明白。
为什么小世子说:
一个想带我走。
一个不让我走。
一个到死我都在等。
三个人都和我的死有关。
可没有一个真正害我。
真正把所有人拖进火里的。
是我从没怀疑过的人。
八
我们还没来得及离开西院。
院外已经响起脚步声。
谢珩来了。
看到我时。
脸色难看到极点。
“谁让你来的?”
我第一次没有怕他。
“侯爷这句话,我听腻了。”
谢珩怔住。
谢临低声。
“大哥,事情瞒不住了。”
谢珩看向苏婉。
又看我。
显然已经明白。
半晌。
他只问一句。
“衡儿呢?”
我心里猛地一跳。
孩子!
我们所有人同时反应过来。
我转身就跑。
听雪院离西院不远。
可等我赶到。
屋里已经没人。
秋禾倒在地上。
小世子的摇篮是空的。
我整个人瞬间冷透。
谢珩比我更快。
“封府!”
院里立刻乱起来。
苏婉脸色惨白。
“她知道了。”
“谁?”
“老夫人。”
“她知道我们在西院见面。”
我脑子飞快转。
上一世。
火是在西院。
这一世情节已经变了。
她未必还会用同样的方法。
小世子会在哪里?
我闭上眼。
强迫自己回忆这些天的心声。
老夫人。
西院。
血脉。
周岁。
还有一句。
【她上一世天天说我不是爹亲生的。】
不是大夫人。
“老夫人知道衡儿不是侯爷亲生。”
苏婉点头。
“知道。”
“她为什么接受?”
“因为暂时需要。”
暂时。
等到什么时候不需要?
谢珩成亲。
有真正的嫡子。
或者——军械案结束。
那衡儿就成了多余的证人和污点。
我猛地抬头。
“祠堂。”
谢珩看我。
“什么?”
“她不会把孩子带出府。”
“也不会再去西院。”
“最安全、最没人敢搜的地方。”
“谢家祠堂。”
我们立刻往祠堂赶。
门是锁的。
谢珩一脚踹开。
里面点满长明灯。
老夫人坐在祖宗牌位前。
怀里抱着小世子。
孩子没有哭。
只睁着眼睛。
看到我进来。
他的心声瞬间炸开。
【你来了!】
【这次你真的来了!】
我眼睛一热。
老夫人却笑了。
“都来了。”
她看向谢珩。
“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你要跟亲娘翻脸?”
谢珩声音很冷。
“把孩子给我。”
“你知不知道这个孩子存在一天。”
“侯府就多一分危险?”
“知道。”
“那你还留?”
“他是我带回来的。”
“我就会负责到底。”
老夫人笑了。
“和你爹一个样。”
“妇人之仁。”
谢临站在后面。
脸色比谁都难看。
“娘。”
老夫人看他。
“你也信他们?”
谢临没有回答。
她又笑。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为了谢家。”
“为了你们兄弟。”
“没有我娘家帮衬,你们以为镇北侯府能撑到今天?”
苏婉冷声道:
“所以就能卖军械?”
“闭嘴!”
老夫人脸色瞬间扭曲。
“一个贱婢,也配在这里说话!”
她突然从袖中拔出簪子。
抵在小世子颈边。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我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小世子却突然在我脑子里叫。
【不要过来!】
【上一次她就是这样骗你过去的!】
我脚步猛地停住。
老夫人看我。
“奶娘。”
“你不是最疼他?”
“过来。”
上一世。
我就是这样过去的。
然后被一起困在西院。
这一世。
我不能再走同一条路。
我深吸一口气。
忽然笑了。
“老夫人。”
她皱眉。
“你笑什么?”
“我笑您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世子根本不是侯府最大的证据。”
她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军械案的账本。”
我故意说。
“陆昭已经找到了。”
老夫人猛地看向门外,就在她分神的一瞬间。
谢珩动了。
快得我只看见一道影子。
下一秒。
孩子已经到了他手里。
老夫人尖叫。
谢临冲过去夺下簪子。
我腿一软。
差点跪在地上。
谢珩抱着小世子。
孩子却拼命朝我伸手。
【奶娘。】
【我不要爹。】
【他身上硬。】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这种时候你还嫌弃?
谢珩脸黑得要命。
还是把孩子递给我。
我紧紧抱住。
小世子一下安静。
【这一次没死。】
短短一句。
我眼泪掉得更凶。
【奶娘也没死。】
【真好。】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是。”
“这次都不死。”
九
老夫人被送去家庙。
军械案也彻底翻了出来。
后面的事,我没有参与太多。
我只是个奶娘。
本来就不该卷进这些。
谢珩重新安排人保护苏婉。
陆昭那边,也终于把所有事情告诉我。
他两年前不能回来,是真的。
一年后找过我,也是真的。
他一直以为我已经离乡。
是谁故意骗他,现在已经查不清。
但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他问我:“还愿意跟我走吗?”
那天我抱着小世子站在湖边。
陆昭站在我面前。
还是我熟悉的脸。
可很奇怪,我看着他。
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两年前,我等他。
是因为我以为我们的人生还停在那一年。
可人活着,时间就不会停。
“陆昭。”
“嗯。”
“我不怪你。”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继续。
“但我也不等你了。”
光一点点暗下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只是我不想再回到以前。”
他沉默很久。
最后点头。
“好。”
没有死缠烂打。
也没有痛哭。
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他走以后。
小世子在我怀里叹气。
【第三个没了。】
我低头。
“什么没了?”
【唉。】
【上一世她到死都在等他。】
【这一世终于不等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酸。
也有点轻松。
谢临来找我,是三天后。
还是拿着那串木铃铛。
“这次敢收吗?”
我看他。
“为什么非要给我?”
“因为上一世。”
他低声说。
“我一直以为是这个害了你。”
“梦里你死的时候,手里拿着它。”
“所以这一世第一次见你。”
“我就想。”
“如果它提前到了你手里。”
“也许事情会变。”
我笑。
“二公子想得挺多。”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把铃铛递过来。
我接了。
“谢谢。”
谢临看我。
“事情结束后。”
“你有什么打算?”
“攒钱。”
“然后?”
“离府。”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去哪?”
“回乡。”
“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
“没怎么。”
他低头笑。
“就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侯府以后应该会很安静。”
我挑眉。
“二公子舍不得我?”
“有一点。”
他说得太自然。
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小世子却兴奋起来。
【二叔又来了!】
【上一世也是这样!】
【嘴上说送她走,等她真走了,又天天去她坟前。】
我:“……”
谢临发现我表情古怪。
“怎么?”
“没什么。”
我突然觉得。
知道别人以后会有多难过。
其实也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这份心意。
应该让当事人自己说。
而不是靠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剧透。
我把铃铛系到小世子摇篮上。
“二公子。”
“嗯?”
“以后再说吧。”
他看我一会儿。
笑了。
“好。”
没有追问。
十
最难处理的。
反而是谢珩。
因为他什么都不说。
事情结束以后,他像彻底恢复成那个冷冰冰的侯爷。
白天去兵部,晚上回府。
偶尔来看孩子。
每次也只问:“今日如何?”
我说:“很好。”
他点头,然后走。
一次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甚至开始怀疑。
小世子以前说的那些:
【爹为了她烧侯府。】
【爹每晚去西院看她。】
到底是不是这孩子瞎想的。
直到我提出离府。
老夫人倒了。
小世子安全了。
我也攒够了钱。
我没有理由再留下。
管事妈妈虽然舍不得,还是替我去回话。
当天晚上。
谢珩来了。
“你要走?”
“是。”
“为什么?”
我有点想笑。
“侯爷,这不是奴婢的家。”
他脸色一沉。
“你缺钱?”
“不缺。”
“受委屈?”
“没有。”
“那为什么走?”
我看着他。
“因为我本来就只打算做几个月奶娘。”
谢珩沉默。
小世子被我抱着。
在我脑子里急得不行。
【说啊爹!】
【你倒是说啊!】
【上辈子她走的时候你就没说!】
谢珩当然听不见。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衡儿离不开你。”
我低头看孩子。
“世子总会长大。”
“那你呢?”
我愣住。
谢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脸色更冷。
我却突然笑了。
“侯爷是在问。”
“我离得开这里吗?”
他不说话。
我继续。
“离得开。”
这三个字一说。
小世子在我怀里哀嚎。
【完了。】
【爹又输了。】
我差点没忍住。
谢珩盯着我。
“姜棠。”
“嗯。”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
“我很讨厌你?”
我诚实。
“最开始是。”
“后来呢?”
“后来觉得侯爷只是脸比较凶。”
他:“……”
我补一句。
“人还行。”
“只是还行?”
“不然呢?”
谢珩突然向前一步,我下意识后退。
后背抵到桌边,他停在我面前,离得很近。
“谢临呢?”
我愣住。
“二公子?”
“你觉得他如何?”
“很好。”
他的脸更冷。
“陆昭?”
“也很好。”
“所以谁都好。”
“就我只是还行?”
我终于反应过来。
差点笑出来。
“侯爷。”
“你这是在跟他们比?”
“没有。”
“那你问什么?”
他沉默。
耳根居然有点红。
我第一次发现。
镇北侯也不是永远那么吓人。
小世子已经在我怀里笑疯。
【爹醋了。】
【爹又醋了。】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
我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谢珩盯着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姜棠。”
“真的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就是有。”
我一怔,这句话很熟。
不是我记忆里的熟,是小世子说过。
上一世,谢珩也知道我的习惯。
我忽然不笑了。
“侯爷。”
“嗯。”
“上一世。”
我第一次主动提。
“我是不是也想离府?”
他眼神猛地一变。
“你知道?”
“不多。”
“衡儿……”
他看向孩子。
原来他早就猜到了。
我点头。
“他说了一点。”
谢珩沉默很久。
“上一世。”
“你确实想走。”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走?”
“因为有人要杀你。”
“你不肯告诉我?”
“告诉你,你也不信。”
“所以把我关起来?”
“嗯。”
我气笑。
“侯爷活该。”
“什么?”
“活该我上一世不喜欢你。”
他脸一下黑了。
小世子瞬间欢呼。
【她上一世喜欢!】
我心跳一乱。
谢珩听不到。
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就是嘴硬。】
【她死的时候最后喊的是爹的名字。】
我整个人僵住。
谢珩皱眉。
“怎么了?”
我看着他。
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世子又来。
【不过这一世不算。】
【这一世让她自己选。】
我心里忽然松了。
对。
上一世是谁。
上一世爱谁。
都不是这一世的答案。
“侯爷。”
“嗯?”
“我还是要走。”
谢珩脸色彻底沉下去。
“但是。”
我看着他。
“我不是不能回来。”
他愣住。
我继续。
“侯府不是我的家。”
“可我可以来看衡儿。”
“若侯爷以后……”
我停了一下。
他立刻问:
“以后什么?”
“以后学会好好说话。”
“也可以顺便看看你。”
谢珩整个人像被定住。
小世子在我怀里发出一声巨大的心声。
【爹!】
【她给机会了!】
我低头。
差点笑出声。
谢珩没有说话。
半晌。
只问:
“多久回来一次?”
“看心情。”
“十日?”
“太勤。”
“半月?”
“再说。”
“一月?”
我挑眉。
“侯爷。”
“嗯。”
“你真的很不会对付女人。”
他耳根彻底红了。
十一
我最后还是离开了侯府。
没有留在高门里当谁的女人。
我拿着攒下的钱,在城南租了个小院,开了一间卖绣品和药草的小铺子。
日子不算富贵,但自在。
第七天。
谢临来了。
买了一条根本用不上的婴儿围嘴。
我问:“二公子给谁买?”
他说:“以后总会用上。”
我:“……”
半个月后,陆昭来了。
带了一包我以前最喜欢吃的桂花糖,我们坐着喝了杯茶。
像两个认识很多年的旧友,临走前。
他说:
“阿棠。”
“若以后有人欺负你。”
“可以找我。”
我笑。
“好。”
他也笑。
然后走了。
第二十天。
没人来。
我还有点奇怪。
结果第二十一天一早。
门口停了一辆侯府马车。
我以为谢珩终于来了。
帘子一掀。
先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
小世子被奶娘抱下来。
一看到我。
激动得手舞足蹈。
【奶娘!】
【我来了!】
我忍不住笑。
然后才看见谢珩从后面下来。
还是那张冷脸。
手里却拎着一个食盒。
我挑眉。
“侯爷?”
“路过。”
我看了一眼侯府到城南完全相反的方向。
“这么巧?”
“嗯。”
“那食盒呢?”
“顺便。”
“顺便带什么?”
他沉默两秒。
“糖醋鱼。”
我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
谢珩神色不变。
“问的。”
小世子已经在心里拆台。
【他问了厨房三个厨子!】
【还嫌第一个做得太酸。】
我忍笑。
“哦。”
谢珩站在门口。
也不进去。
我故意问:
“侯爷还有事?”
“没有。”
“那慢走。”
他脸一黑。
小世子在旁边急疯。
【奶娘!】
【别让他走!】
【他昨晚练了半天怎么说“想你”!】
我一下没忍住。
笑出了声。
谢珩皱眉。
“你又笑什么?”
我侧身。
“进来吧。”
他明显松了口气。
走进去。
我关门前。
忽然问:
“侯爷。”
“嗯?”
“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他沉默。
小世子已经在脑子里疯狂提醒。
【想你!】
【他说想你!】
【爹快说!】
谢珩看了我很久。
最后。
“衡儿想你。”
我:“……”
小世子:“……”
【废物。】
我差点笑弯腰。
谢珩脸色越来越难看。
“很好笑?”
“没有。”
“姜棠。”
“嗯?”
我抬头。
他忽然低声道:
“我也想。”
我一下安静。
小世子也安静了。
风从门外吹进来。
店门上的铜铃轻轻响。
我看了谢珩一会儿。
“进来吃饭吧。”
“好。”
没有谁在那天确定关系。
也没有谁赢。
谢临还是会来。
陆昭偶尔也来。
谢珩则越来越常“路过”。
有时候三个人碰上。
气氛相当精彩。
小世子最爱看。
每次都兴奋得像过年。
【二叔来了!】
【陆昭也来了!】
【爹脸又黑了!】
我倒觉得挺好。
上一世。
也许我为了某个人死过。
也许有人为了我疯过。
有人想送我走。
有人想留下我。
有人欠我两年。
可那都是上一世。
这一世。
我不是谁命中注定的妻子,也不是谁故事里的遗憾。
我是谁最后喜欢的人,最后跟谁走。
都应该由我自己决定。
后来小世子慢慢长大。
会说话以后,我就再也听不见他的心声了。
他两岁那年,有一天坐在我铺子门口吃糖。
忽然问我:“棠棠。”
我愣了。“谁教你这么叫?”
他指了指三个方向。
“爹。”
“二叔。”
“陆叔叔。”
我:“……”
一个称呼还能三家共用?
他又问:
“你最后要嫁给谁?”
我差点被茶呛到。
“谁教你问的?”
他摇头。
“我自己想知道。”
我低头看他。
突然觉得好笑。
原来不只读者想知道。
这孩子也憋了两年。
我捏捏他的脸。
“急什么?”
“可是他们都等。”
“那就让他们等。”
“等多久?”
我想了想。
“等我想清楚。”
小世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然后突然说:
“那我也等。”
“你等什么?”
“等你做我娘。”
我心里一软。
“你不是有娘吗?”
苏婉如今已经离开侯府,在江南重新生活。
每年都会回来见他。
小世子想了半天。
“那就两个娘。”
我笑。
“想得挺美。”
门外突然传来谢珩的声音。
“谁想得美?”
紧接着。
谢临也来了。
“今日这么热闹?”
街角。
陆昭骑马停下。
我:“……”
小世子眼睛瞬间亮了。
我忽然怀念起他不会说话的时候。
至少那时候。
他只在我一个人脑子里吵。
现在好了。
他直接站起来。
扯着嗓子冲三个人喊:
“棠棠说让你们继续等!”
整条街瞬间安静。
我闭上眼。
三道目光一起落到我身上。
很好。
这一世最大的麻烦。
看来从来不是宅斗。
是他们三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