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灌进肺里的瞬间,陈听最后听见的,是一声嘶喊。
"陈听——"
那声音碎在风里,带着她从没听过的仓皇和绝望,像是什么人拼了命地从岸边冲过来,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是谁?
她睁不开眼,也想不明白。她的人生烂透了,父亲卷走家里所有钱跟小三跑了,母亲气得脑梗住院,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发了一句"我妈不让我掺和你们家的事",然后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
校园网的帖子飘了整整一个月,说她爸是诈骗犯,说她妈是泼妇,说她私生活不检点,花着赃款装清高。她走在路上都能感觉到别人戳她的脊梁骨,连辅导员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同情。
她活成了一个笑话。
所以她选了一个雨夜,从江边的护栏上翻了下去。
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可是那声"陈听"是谁?谁会在她跳下去的时候,那样撕心裂肺地喊她的名字?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似乎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角,带着滚烫的温度,跟着她一起坠入了冰冷的江水里。
——
"叮——"
手机提示音在耳边响个不停,吵得人头疼。
陈听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漆黑的江底,而是她房间里那盏用了很多年的吊灯,灯罩上还有一片她去年贴上去的星星贴纸,因为时间久了,边角微微卷了起来。
她……还活着?
不对。
她明明跳下去了,那种冰冷刺骨的江水淹没口鼻的感觉还残留在记忆里,那种窒息的绝望感清晰得像是昨天。
陈听颤着手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
熟悉的书桌,熟悉的床,书桌上堆着没做完的暑假作业,墙上贴着几张她临摹的漫画海报……这是她的房间,是她十八岁那年的房间。
她颤抖着拿起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了,显示时间是——八月十三日,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二〇一九年。
陈听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二〇一九年的八月十三日。
她记得这一天。
这一天,她妈还没发现她爸出轨,她家还没天翻地覆,她还没有从天之骄女变成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一切的灾难,都要从半个月后她爸彻夜不归开始。
她……重生了?
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手机"啪"地一声掉在被子上。陈听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恐慌的庆幸。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这一次,她可以躲开那些烂事,可以带着妈妈离开,可以避开那个渣男,可以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生。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微信好友申请】
陈听抹了把眼泪,拿起手机。
申请列表里,一个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头像是一片黑色,看不出是什么,微信名叫"沈"。
申请备注只有一句话:隔壁,沈确。
陈听的手指猛地僵住。
沈确?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当然知道沈确。
隔壁家的儿子,比她大三岁,当年是他们那一片有名的学霸,长得好看,成绩也好,从小到大都是家长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她和他不熟。
真的不熟。
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他家在五楼,她家在三楼,偶尔上下楼会撞见,但也只是点头之交。她只知道他考上了本地最好的大学,读法律,听说很厉害。
在前世,她和沈确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她家出事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缩在壳里,连门都很少出,更别说和邻居打交道了。后来她妈住院,她忙得焦头烂额,更是没心思注意别人。
她唯一有点印象的,是她跳江那天……
不对。
那天雨很大,天很黑,岸边有个人喊了她一声。
那声音……
陈听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会的。
怎么可能是沈确?
他们根本不熟,他凭什么……
她用力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肯定是她记错了,那天雨那么大,也许她根本没听清,也许那只是江边的风声,是她临死前的幻觉。
深吸一口气,陈听看着那个好友申请,犹豫了几秒。
隔壁沈确。
他为什么突然加她微信?
他们住隔壁这么多年,从来没加过微信。
陈听想不明白。但她现在脑子乱得像一团浆糊,也没心思去想这些。她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通过。
不管怎么样,邻居加个微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通过的瞬间,对方的消息几乎是秒发过来的。
【沈:下楼。】
陈听愣了一下。
【听:?】
【沈:给你放了东西在单元门台阶上,自己拿。】
陈听皱起眉。
什么东西?
她和沈确根本不熟,他莫名其妙给她放什么东西?
【听:什么东西啊?】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陈听等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
【沈:伞。】
【沈:你丢的。】
陈听更懵了。
她丢的伞?
她什么时候丢了伞?
【听:啊?我丢的?】
【沈:上个月,下雨那天,你在便利店门口躲雨,后来跑回家的时候落便利店了。】
陈听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次。
上个月的某个周五,她放学回来半路下大雨,没带伞,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躲了好半天。后来雨小了一点,她就抱着书包冲回家了。
她那时候确实有一把浅灰色的长柄伞,是她初中毕业的时候妈妈给她买的,她用了好几年,特别喜欢。后来丢了,她还难过了好一阵。
可是……那把伞怎么会在沈确那里?
【听:是我丢的那把吗?浅灰色的?】
【沈:嗯。】
【听:怎么会在学长你这儿啊?】
这次对方隔了几秒才回复。
【沈:我那天刚好也在便利店,顺手捡了。】
【沈:本来想给你送过去,忘了。】
【沈:今天翻东西翻出来了,赶紧还给你,省得占我地方。】
陈听看着屏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什么嘛,说得好像很嫌弃似的。
可是一把伞而已,捡了还特意留着,还专门给她送过来……这位学长,好像也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淡嘛。
【听:谢谢学长!那我下去拿。】
【沈:别急。】
【沈:我跑了一趟给你送下来,劳务费总得有吧?】
陈听:"……"
好的,是她想多了。
这人就是斤斤计较。
【听:……那学长想要什么劳务费啊?】
【沈:一顿饭。】
【沈:明天中午,楼下沙县。】
【沈:就这么定了,十二点,别迟到。】
【沈:迟到加钱。】
陈听盯着屏幕,一阵无语。
一把捡来的伞,还回来就要蹭一顿饭?还迟到加钱?
这位学长是不是掉进钱眼里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居然不反感。
甚至还有点……隐隐的、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就好像这件事,本该如此,就该是这样的。
陈听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头。
疯了吧她。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听:知道了知道了,明天中午十二点是吧,我记着了。】
【听:不会迟到的!】
【沈:最好是。】
对方发完这三个字,就没动静了。
陈听放下手机,掀开被子下床。
算了,下去拿伞吧。人家都放那儿了,总不能让一把伞在台阶上过夜。
她套了件外套,趿着拖鞋出了门。
八月的夜晚,空气里还带着白天残留的余热,风吹过来的时候,有楼下香樟树的味道。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线照在水泥台阶上。
走到单元门门口,陈听一眼就看到了。
台阶上,安安静静地放着一把伞。
一把浅灰色的长柄伞。
真的是她丢的那一把。
陈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快步走过去,弯腰把伞捡起来。
伞骨还是那样结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伞面很干净,不像丢了一个多月的样子,反而像是被人仔细擦过、保养过。伞柄处的黑色橡胶还是那样,带着一点被她握了很多年的、熟悉的温度。
真的是她的伞。
失而复得的感觉,让她心里软软的。
陈听把伞抱在怀里,忍不住抬头往五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五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
那位学长……真的只是顺手捡的吗?
一把伞而已,他为什么要留一个多月?
陈听想不明白。
她摇摇头,抱着伞往楼上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声控灯已经灭了,楼道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好像有谁站在五楼的楼梯口,隔着黑暗,静静地看着她。
陈听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
她赶紧掏出钥匙开门,钻进了屋里,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冷静。
陈听,你冷静一点。
不就是一把失而复得的伞吗,不就是一个不太熟的邻居学长吗,有什么好心跳加速的。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想办法阻止你爸出轨,阻止这个家散掉。别的事情,都不重要。
陈听把伞放在玄关的伞架上,拍了拍自己的脸。
可是那天晚上,陈听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又站在了江边的护栏上,风很大,雨很冷,脚下是漆黑的江水。
然后,她听见了那一声喊。
"陈听——"
这一次,她听清楚了。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她无法想象的绝望和仓皇,像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猛地回头。
雨幕中,她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朝她冲过来。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外套,身形很高,跑得很急,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前。
她看不清他的脸。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下一秒,她从梦中惊醒。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陈听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还在咚咚地跳,跳得又快又重。
梦里那个身影……
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个人很像沈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