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拾遗斋还没开门,陈屿先去搬书架顶层那只樟木箱。昨夜靴声在店门外停驻的那一阵,他躺在里间听完了全程,今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铜盒挪窝。书架顶层正对沿街那扇窗,天气好的时候屋里亮,箱角露一根榫头,站在街对面能看见。他把箱子搬上阁楼,塞进房梁和山墙夹角那层灰网后面,又堆了两摞旧杂志挡严实。铜盒在箱子里没开过,箱面落锁,锁扣他换了一把新的。
回到书案前,陈屿揭开灰碟。碟底那道锈色暗线还压着,昨夜光芒浮在灰面上指西边,今早落成一道暗线,还是西边。镇纸下面压着半张焦纸,从孤楼二楼窗台缝里抽出来的,纸角劈裂处描着半边墨字,笔画走得像个“西”。灰碟指西,焦纸是西,老周失联前一晚有人在他收货本上添的那行字,写的是“河西,旧藏,可收”。三样东西朝着同一个方向,没有一张嘴替它们串过供,却汇成同一条河道里来的水。
电话铃声把晨光划开一道口子。何见微的声音利落:“河西那两处我查了。旧货圈最近收东西收得最勤的两家,一家是老河沿的孟记旧货,老板孟开,四十四,本地户口,没前科;另一家裕丰仓,仓库改的铺子,近半个月挂盘库,门板焊了一半。”
陈屿把“孟记”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孟记离河近?”
“离河五十米,后门通码头坡。你打算过去?”
“想去看一眼。”
何见微那边顿了顿。“你一个人去?”
“我从前门进。”
她没接这话,换成另一句:“老周还是关机。”
“嗯。”
“那你自己留神。河西那条街,不是朝阳巷,没人看你的招牌认你。”
挂了电话,陈屿从书柜暗格里取出那只黄铜香炉。炉身是收了大半个月的旧货,底座是后配的,垫纸是新垫的仿朱砂纹。钓饵在暗格里放了这些天,夜里靴声只停在门外没伸手,说明对面在等他先动。那他就从暗处走出去,把饵递到对方面前一次。他拿旧报纸把炉子裹好,塞进挎包,用一只布袋罩着假朱砂的垫纸,出了门。
朝阳巷的雾还挂在屋檐半腰。往西过十字路口,雾开始变样。朝阳巷的雾是悬在半空的,河西这边的雾却是从地上渗出来的。石板缝里结着一层细水珠,水珠底下有极淡的白雾往上拱,贴着地面爬,爬过鞋面时凉丝丝的。河沿的铁艺栏杆、旧铁铺挂出来的锁链和犁铧,表面凝着一层锈红色的水珠,出得又匀又密,像人出了整夜汗。陈屿用手指抹了一下铁面,指腹上黏着一层薄锈,带铁腥气,颜色和右眼那道锈线几乎一样。他按了按眼皮,不去看它,把锈迹在裤腿上蹭掉,穿过水月巷,往河坡走。
孟记旧货在老河沿中段,一溜青砖门脸压在半截矮坡下,门口堆着三台老缝纫机、两扇脱了漆的雕花门板。收音机里播着评书,在门里门外都听得见。陈屿掀帘进去,靠柜台站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男人,正在喝一碗汤面,见他进来,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
“老板,收旧货不?”
“收。”男人抹了把嘴,目光落在他的挎包上,“你带什么来了?”
陈屿把报纸包放到柜台上,解开。“一只炉子。城东有主顾匀给我的,说是老件,我没把握,想请您掌掌眼。要是真货,我就留下;不对,我好给人退回去。”
孟开接炉,不快不慢。他先拿指尖顺着炉口扣了一圈,又把炉子翻过来看底,拇指在炉底那圈焊痕上停了一下。陈屿站在柜台外,看他的手,没说话。
“你这炉子,口是新的。”孟开把炉子放回柜台上,倒过来,“底也是新焊的。就这中间一截炉身还算老,三样东西拼不到一处去。底下垫的纸更假。纸上那红,是化学合成的东西。朱砂是矿物,落色沉,这红浮在纸上,扎眼。”
陈屿看着那只炉子,脸上的光没变。“这么说是假的?”
“假谈不上,拼件。这种货卖不出真品价,也自有人收。”孟开把炉子转过来,正对他,“你主家哪儿拿的?”
“城东收废品的点。”
“那就对了。废品点出来的东西,十件里九件长这样。”
陈屿点头,伸手去够炉子。孟开的手按在炉身上,没松开。“你不看看里头?”
他拿平头螺丝刀顶进炉底和炉身的接缝里,挑了一下。焊点松,底圈被撬开一条缝,孟开捏住炉底一拽,整个炉底连着垫片脱落下来。垫片是紫铜的,焊层下面垫着的那层化学红纸露了出来。孟开抽出来,对着亮处看了一眼。黄纸上的符纹走势规规矩矩,只是红得发艳。
他抬眼看了陈屿一眼,那一眼很平,像看一个换错了零钱的人。
“这符纹也是仿的。炉子里头没东西。”孟开把纸折好放回柜台,“垫片是紫铜,单卖够喝碗茶。”
他从抽屉里扯了半张旧报纸,把垫片裹上,推到陈屿面前。“退货给主家。这东西不退,留着是祸害。垫片你拿走,算白跑一趟的茶水钱。”
陈屿接过报纸包,指腹在纸面下压了一下,感觉到垫片之外还有一个薄而硬的边角。他没当场打开,把报纸包放进挎包内层。
“那您给句实话,”他说,“这炉子主家那边,我怎么回话?”
“跟他说,货不对,退了。垫片是茶钱。”孟开端起那碗面,汤已经凉透,他一口气喝完,“主家要是再拿东西来,你叫他拿真货来。真货,我照收。”
陈屿点头,转身。目光从柜台角扫过,那里压着半张起了毛的提货单,落款处盖着一枚看不清字的名章。墙角木架上摆着几件老物,一尊包浆沉厚的铜镜,一件青瓷小罐,一挂锈成串的铁铃,形制都在那几起失窃简报的品类里。他只看了这一遍,没多停。
“孟老板,打扰了。”
“慢走。”
出了孟记,陈屿顺着河坡往下走了一段,在水月巷口的面摊坐下,要了一只老面烧饼。炉火把摊前烤得发烫,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歇了歇,掏出那个报纸包,揭开一角。
紫铜垫片下面压着一张窄纸。钢笔字,写着“北关外,老榨油坊,三更”。纸边发黄,像从旧本子上撕下来的。
陈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孟开把垫片推过来的时候,手里没经过第三样东西。字条要么提前夹在垫片里,要么是他顺手塞进报纸的。他想起孟开那句“真货我照收”。这张字条,就是孟开递过来的“真货”。
他把字条折好,重新夹回垫片底下,放进挎包最深一层。
烧饼吃到后半只,一辆踏板摩托从巷子后拐出来,停在孟记后门。下来的人从门里接过一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摞上踏板,调头走了,车尾没挂牌。陈屿目送那辆车拐上码头坡,掏出手机,给何见微发了条消息:河西这边,我盯着一处,晚上回去细说。
他没有点孟开的名字。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如当面讲。
陈屿离开孟记大约十分钟后,评书换成《隋唐》,又被拧灭。孟开把柜台上散落的香炉碎件扫进铁皮簸箕,倒进里屋炉膛。火烧起来,窜出一股化学颜料被烤焦的臭味。他掩着口鼻,看那张化学红的符纹纸在炉膛里卷边、发黑、碎成灰。假东西烧干净了。真东西已经叫那个收书客揣走了。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雨衣,抖开,挂上墙钉。雨衣肩线还湿着,兜里滚出两粒干桂圆。他捡起一粒,剥了壳,丢进嘴里。
电话拨出去,响一声就通了。那头的声音很轻,隔着水柜玻璃一样,听不出年纪,也辨不出男女。
“他拿走了。”孟开嚼着桂圆,“字条夹在垫片里,他当茶水钱收的。”
对面说了句什么。孟开答:“他会信的。他太想拿回那批东西,给他一个方向,他会先跑过去看一眼。”
对面又说了一句。孟开捻碎一片桂圆壳,丢进炉膛残灰:“我知道。那边也在找这只盒。”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孟开抬头看墙上的老钟。“今晚我去朝阳巷。后窗是活的,那条巷子的狗不咬生人。”
对面的声音又响了一阵,然后挂了。孟开放下电话,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枚巴掌大的旧铁砣,形状像一只合拢的蚌壳,铁面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同铜盒上的笔意系出同源。他没解开布袋,只隔着布摩挲了两下。
他起身去上店门板。最后一扇板合严的时候,河对岸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短促,带着哨音。
孟开听见了,隔着门板笑了笑。今晚朝阳巷那边,也该有人听见这样的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