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观云被带到宁家内堂时,太阳刚升过城墙。
内堂四壁嵌着云纹石,石上的云息被刻意压低,任何人在这里施法都会留下清晰痕迹。宁岳川坐在主位,二长老和三名家族执事分列两旁。宁观河站在门边,手臂环胸,像是专门来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审问。
“把东西交出来。”宁岳川开门见山。
宁观云问:“什么东西?”
“你从主井里带出的云纹。”
“我只带出半截旧尺。”
宁岳川伸手:“尺也交出来。”
宁观云没有动。
二长老冷声道:“主井属于宁家,不属于你。你没有资格私自读取井底回声,更没有资格带走司天监校正印。”
“你们知道那枚印。”
内堂的气氛骤然凝固。
宁岳川看着他,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层很深的疲惫:“你父亲做事总喜欢留下多余的东西。”
“他不是死在云潮里。”
“一个离开三年的人,死在哪里重要吗?”
“重要。”宁观云道,“因为他留下的封门正在被打开。”
宁观河嗤笑:“你不过读到一段残留声音,就敢说主井有封门?无相云果然会让人产生幻觉。”
宁观云转头看他:“你的聚云核能看见云纹里的回声吗?”
宁观河的脸色变得难看。
宁岳川抬手制止争执:“交出尺,我可以把这件事当作没有发生。你继续留在云井房,负责记录每一条供给云脉的变化。”
“如果我不交?”
“那就按窃取家族财物处理。”
宁观云终于明白,三长老不是在保护主井,而是在保护某个已经写进宁家账册的秘密。
他从袖中取出断尺,却没有递过去:“你们把黑色云种封进主井,是为了救白露城,还是为了向神朝证明宁家有能力维护一条上古云脉?”
内堂里有人吸了一口冷气。
宁岳川猛地站起,沉云气息压向宁观云。那股力量不算强,却像一座看不见的山落在肩上。
宁观云的无相云自动散开,沉云压力穿过白雾,撞在他的云脉上。他闷哼一声,膝盖险些触地,却没有让自己倒下。
宁观河抬手凝聚聚云,灵光在掌心闪烁:“三长老,让我把他带去云井房。”
“不用。”宁岳川收回沉云,“从今日起,宁观云不得接近主井,不得查阅家族旧档,不得离开内院。”
“你要软禁我?”
“这是保护。”
宁岳川将一枚黑色命令放在桌面:“城主府今日会派人来查云井。若他们知道井底有逆云,白露城会立刻被列为危险云域,所有云井都归神朝接管。宁家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所以你准备把我交出去?”
宁岳川没有回答。
门外忽然传来云兽的嘶鸣。
一名家族弟子慌忙闯进来:“三长老,主井的供给云压又跌了一格!东街的灯全灭了!”
宁岳川脸色大变,立刻转身向外。
宁观云趁所有人注意力转移,把断尺的半截云纹压进掌心。那枚司天监校正印微微发热,像在提醒他还有一条没有被看见的记录。
宁观河拦在门口。
“你不能出去。”
宁观云看向院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主井要塌了。”
“塌了也是宁家的事。”
“不,是全城的事。”
宁观河一拳打来。
宁观云侧身避开,拳风擦过耳侧,撞碎了身后的云纹石。碎裂的云质里冒出一缕黑雾,和主井下的气息完全相同。
两人同时停住。
黑雾在地面盘旋片刻,忽然朝宁观云的影子爬去。
宁岳川回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封禁院!现在!”
九道封禁院符纸同时升起。
灰白墙从地面拔出,把内堂、前院和云井房连成一个封闭的方阵。黑雾沿着碎裂的云纹石爬行,所过之处,地面上的云质像被抽走了骨头,迅速塌成一滩没有光泽的灰泥。
宁观河下意识后退,聚云核在掌中急促跳动。他本想用聚云轰碎黑雾,却发现灵光一靠近便被黑线咬掉,连爆裂声都没有留下。
“不是普通逆云!”二长老失声道。
一个负责送水的年轻杂役被黑雾缠住脚踝,整个人向后摔倒。他的灯从手里滚出,灯芯刚接触黑雾便熄灭,少年脸上的血色也随之褪去。
宁观云冲过去,用无相云托住他的肩膀。
白雾无法消灭黑雾,却能在两者之间形成短暂的空隙。宁观云把无相云不断压薄、散开,再重新聚拢,硬生生把那名杂役从黑线里拖了出来。
可黑雾也因此缠上了他的手腕。
冷意穿过皮肤,宁观云脑海里闪过一串陌生的名字。那些名字很快被擦掉,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编号。
“第十七。”
他听见有人在黑雾深处说。
“观云!”宁福扑过来,把一枚生符纸拍在他肩上。生符纸只亮了一瞬便裂开,宁观云趁机收回无相云,黑雾重新缩回碎石缝隙。
宁岳川抬手封住那块云纹石,转身命令执事:“把所有见过黑雾的人带去偏院,逐一检查云心。宁观云单独关押。”
“是他把黑雾带出来的!”宁观河指着宁观云,“我就知道无相云会招来不祥!”
宁观云抬起被黑线缠过的手腕,那里没有伤口,只有一道淡淡的门形痕迹。
“如果是我带出来的,它为什么只叫第十七号?”
没有人回答。
宁岳川的目光在那道门形上停留片刻,随后转开:“带走。”
宁观云被押往家族偏院。经过主井方向时,他听见井下传来比昨夜更重的撞击声。
咚。
咚。
第三声还没有落下,封禁院墙外忽然传来云兽群的惊叫。
黑暗中,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在井口上方睁开。
宁观云被押进偏院前,回头看见那双眼睛只存在了一瞬。它没有扑向人群,而是盯着他手腕上的门形,随后沉入井口的黑暗。
宁观云被推得踉跄一步,却没有再回头。
黑云没有扑向最吵的长老,也没追着惊叫的弟子,只盯住他腕上的门痕。等他走进偏院,那道门痕仍在发烫,像有人隔着井底把一枚钥匙递到了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