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坐落在县城最繁华的主街上,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两边站着衙役。来往办事的人不少,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打的庄稼汉,还有穿绸缎的商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陈秋光和陈长生进了县衙,其余人留在马车里等候。刘氏从包袱里拿出水囊给陈悦喝水,陈英泽闭目养神,陈英宇趴在车窗边上往外看,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街对面的铺子。
大约过了两刻钟,陈秋光和陈长生出来了。陈秋光手里攥着崭新的户籍文书和断亲书,眼眶通红,鼻头也红红的,显然在里面没忍住。
他钻进马车,把手里的文书翻开给大家看。白纸黑字,鲜红的官印,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陈秋光一家五口单独立户,与陈清河一家再无瓜葛。
陈悦凑过去看了看,伸手拍了拍她爹的手臂:“爹,不怕,以后悦儿会保护你。”
陈长生正好也上了马车,听到这话,笑着伸手摸了摸陈悦的头:“小悦儿长大了,知道保护爹了。”
他这一摸,手掌差点黏在陈悦头上拿不下来。这孩子也不知道几天没洗头了,头发油得能炒菜。陈长生面不改色地把手收回来,在袖子上蹭了蹭。
马车离开县衙,在路边停了下来。几人从马车上下来透气,陈秋光把来回的车钱结算给了车把式,然后又多给了一角碎银子,嘱咐车把式把人安安稳稳送回镇上。
他转身对陈长生说:“长生,你坐马车回去。银钱二叔已经结算了。到了村里,有些事情还请保密。除了你爹,其他人都不要说。也不要说我们去了哪里。”
陈长生连忙摆手,从袖子里掏钱袋:“二叔,我有银钱,怎么能让您付银子。你们日后需要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这一路往南走,处处都要花钱。”
陈英泽走过来,一胳膊搭在陈长生的肩膀上,语气亲近自然:“生哥,不用这么见外。本来就是帮我们办事,怎么能用你的银子。谁家都不容易。回去注意安全。”
陈长生看着这一家子,虽然还是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但精气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不再推辞,重重地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陈长生从车窗里探出身子朝他们挥手,直到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陈英泽收回目光,环顾了一下四周,县城的街道宽敞,铺子林立,正是采买的好地方:“爹,娘,我们先去客栈落脚。这条街上什么人都有,我们混在人堆里不显眼。”
一家人沿着街道往前走,边走边看。县城确实比镇上热闹得多,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布庄、粮铺、杂货铺、药铺、酒楼、茶馆,应有尽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身边走过,炸油条的摊子飘出诱人的香气,几个小孩子追着一只大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差点撞到陈英宇腿上。
走了不到一刻钟,一座两层高的客栈出现在眼前。门口的招牌漆得锃亮,写着三个大字:云客来。
陈悦抬头看了看招牌,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是悦来客栈。穿越小说里十家客栈有八家叫悦来,剩下两家叫同福,她已经审美疲劳了。云客来这个名字虽然也不算出彩,但至少不会让她出戏。
店小二热情地迎了出来,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笑容满面地招呼:“几位客官里面请,住店还是用饭。”
陈悦担心了一瞬。穿越小说里经常有狗眼看人低的情节,店小二看他们穿得破破烂烂,阴阳怪气地说住不起店,然后被主角掏出银子啪啪打脸。她都已经做好了看戏的准备。
然而店小二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依旧笑得跟朵花似的,弯腰伸手往里请。
陈悦心里默默给这个店小二点了个赞。果然是专业的,见的人多了,知道不能以貌取人。小说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情节都是骗人的。
一行人走进客栈,大堂里坐了不少人在吃饭喝酒,有几个抬头看了看他们,又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陈悦听到隔壁桌两个商人在谈生丝的价格,角落里有个书生在摇头晃脑地背书,还有一桌看着像是镖师的人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陈秋光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摸出二两银子放在台面上,声音不大但很稳:“掌柜的,两间上房,住两日。”
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笑眯眯地把银子收进抽屉里,拿起笔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扯着嗓子喊:“上房两间。小二,领几位客官上楼,多准备些热水。”
陈秋光朝掌柜点了点头,跟着店小二上了楼。木制的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收拾得很干净,扶手上没有灰尘。
两间房是挨在一起的,门对门。店小二推开门,把里面的摆设简单介绍了一下,又问要不要送热水上来。陈秋光说先不用,店小二就退下了,走的时候还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挺舒服,床上的被褥虽然不是全新的,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窗边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个洗脸架,上面放着铜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商量这两日的安排。
刘氏率先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当家的,这两日我跟悦儿一间,你们父子三人一间。”
陈秋光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转头看向两个儿子:“泽儿,宇儿,我们父子三人先去买几身衣裳和鞋袜。置办去山上的东西,还是穿得齐整些为好。穿着这身破烂去铺子里,就算掌柜的不赶人,也难免被人盯着看,买东西不方便。”
陈悦立刻举手赞同,小脸上满是认真:“爹说得对。人靠衣装。我们穿得体面些,出去采买才不会引人注意。而且掌柜的看我们穿得好,说不定还会主动给我们便宜些。”
陈英宇噗嗤笑出声:“妹妹你才七岁,怎么懂得比我还多。”
陈悦面不改色:“因为我聪明。”
陈英宇被她噎得无话可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一家人说定了之后,下楼在大堂里吃了晚饭。饭菜简单但味道不错,一盆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碟煎豆腐,一大碗蛋花汤,配着白米饭,五个人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后,陈秋光带着两个儿子出去采买衣裳鞋袜。刘氏和陈悦留在客栈房间里。
刘氏打了热水给陈悦洗脸洗脚,又把自己的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缕头发。
陈悦靠在床头,看着刘氏的侧脸。这个娘长得是真好看,五官精致得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可惜被这些年的苦日子磨得满脸沧桑。不过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养回来。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敲响,陈秋光父子三人满载而归。三个人手里都拎着好几个包袱,大大小小堆了一桌。
刘氏小心地打开其中一个包袱,里面是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她拿起一件,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摩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穿上细棉布的衣裳。”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但听得陈秋光心里一酸。他握了握刘氏的手:“让你受苦了。”
刘氏抬起头看他,眼里的水光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但嘴角是弯的:“当家的,以后都是好日子了。”
陈英宇在旁边看不下去了,笑嘻嘻地插嘴打破这温情脉脉的气氛:“本来早就能回来了。爹非要去首饰铺子逛半天,说要给娘和妹妹好好打扮一下。大哥更离谱,拉着我们跑了大半个县城去找胰子铺。”
陈悦的眼睛刷地亮了,声音都拔高了:“大哥,你买了胰子呀。那今日可要好好洗洗。我身上都快包浆了。”
陈英泽被妹妹这个形容逗得直笑,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买了四块。两块桂花味的给娘和妹妹,两块原味的我们父子三人用。”
陈悦接过纸包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是那种浓烈刺鼻的香精味,而是很自然的清甜气息。她满意地把纸包贴在脸上蹭了蹭。
陈英泽又从另一个包袱里拿出一叠成衣:“今日没有买布匹。每人买了两套成衣,都是细棉布的。明天再去置办其他物件的时候,顺便去布庄看看,给娘和妹妹多扯几匹好料子。”
刘氏看着桌上精致的首饰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银簪、一对银手镯、一对银耳坠,还有两朵小巧的珠花。银簪上刻着简单的梅花纹样,不张扬但很雅致。珠花是用细小的珍珠串成的,适合小姑娘戴。
刘氏捧着首饰盒,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究没有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首饰盒轻轻放在桌上。
陈秋光笨拙地握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摩挲,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媳妇,以后我再给你买更好的。买金的。”
刘氏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承诺逗笑了,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金的太重了,银的就很好。你省着点花。”
陈英宇在旁边小声嘀咕:“明明是我们俩花的银子。”
陈英泽一把捂住弟弟的嘴,往门外拖:“小孩子不懂事,我们先去隔壁洗漱了。”
兄弟俩嘻嘻哈哈地退出了房间,留下陈秋光和刘氏在桌边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