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湮关掉语音助手时,屏幕还亮着。
他拔了电源,把它扔进抽屉。
抽屉里有三部旧手机,都断了电,屏幕裂着,像被踩过的玻璃。
半夜两点十七分,它又响了。
不是铃声,是人声。
低哑,带点气音,像从水底传上来:“你记得我,是因为你没被格式化。”
他坐起来,没开灯。
窗外有风,吹动窗帘,露出半截褪色的晾衣绳,上面还挂着半块没干透的毛巾。
他赤脚走到床头,把语音助手捡出来,按住电源键不放。
三秒。五秒。十秒。
指示灯灭了。
他把它放回原位。
枕头边。
凌晨三点零二分,它又响了。
“他们杀了你母亲,因为你父亲是第一个觉醒者。”
纪湮没动。
他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穿到右下,像被刀划过。
他记得那道裂纹,是去年冬天,暖气管爆了,水漏下来,墙皮剥落之后留下的。
可他不记得自己父亲。
不记得母亲。
不记得任何关于“觉醒者”的事。
他起身,去厨房倒水。
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和上周一样。
他拧了拧,没动。
水还是滴。
他回到卧室,打开电脑。
输入“第13号时间线”。
搜索结果:零条。
政府数据库、学术论文、军事档案、暗网论坛——全无记录。
他改用“认知净化试验场 第13号”,跳出一条旧新闻链接,标题是《某地下实验室突发火灾,无人员伤亡》,发布时间是2017年11月3日。
配图是一片焦黑的墙,墙角有半截烧焦的婴儿车。
他点开相册。
手机里有七百二十三张照片。
全是空房间、实验室仪器、窗外的云、自己的手。
没有家人。
没有孩子。
他滑到最后一张。
一张新照片。
他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闭着眼,脸被光晕模糊,像被水洗过。
背景是燃烧的实验室,火焰从天花板垂下来,像黑色的藤蔓。
他穿着白大褂,袖口沾着灰,左脚鞋带松了,拖在地上。
他没拍过这张照片。
他没有孩子。
他退出相册,重新打开。
照片还在。
时间戳:2024年4月17日,凌晨2:47。
他关机。
重启。
再开。
照片还在。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转身去浴室。
水龙头还在滴。
他盯着水流,看了一分钟。
然后伸手,把水龙头彻底拧死。
水停了。
他回到卧室,发现语音助手亮着。
屏幕自动亮起,没有按键操作。
一行字缓缓浮现:
“你修正的每一个错误,都是我在替你选。”
他盯着那行字,站了十分钟。
没碰手机。
没关它。
没喊人。
窗外,风停了。
窗帘不动了。
晾衣绳上的毛巾,干了。
他躺下,闭眼。
凌晨四点零八分,手机自动播放了第二段音频。
不是稚音的声音。
是女人的哭声。
很轻,断断续续,像被掐住喉咙。
背景里有仪器的嗡鸣,还有小孩的笑声。
纪湮睁开眼。
他认得那笑声。
五岁那年,他妹妹在儿童医院的走廊里笑过。
她穿着白裙子,手里攥着一只纸鹤。
白穗在记忆熔炉里播放过那段音频。
当时她浑身发抖,说那是她妹妹。
可那笑声,现在出现在他的手机里。
他坐起来,抓起手机。
屏幕黑了。
语音助手的电源灯,熄了。
他翻找充电器,插上。
屏幕亮了。
一条新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你不是第一个被他改写的人。”
他盯着那行字。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没按。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有一盒万宝路,边角卷得像纸钱。
是代凛给他的。
他没抽。
烟盒背面,贴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幼年纪湮站在产房外,笑得眼睛弯着,手里攥着纸鹤。
他把照片抽出来。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注意:
“C-7,第零号修正目标,白穗,2013年7月15日。”
他盯着那行字。
手指慢慢捏紧照片。
纸角裂了。
灰从裂口里飘出来,落在地板上。
他没弯腰去捡。
窗外,天快亮了。
楼下传来开门声,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
电梯叮了一声,上行。
他把照片塞回烟盒,放回抽屉。
转身时,鞋底沾着昨夜急诊室的泥点,左脚鞋带,又松了。
他没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框左上角的合页,又松了。
轻轻一碰,发出“吱——”的响。
他推开门。
走廊尽头,那台废弃的脑机接口设备,还在B7区。
白穗说它能回溯被删除的记忆。
他没去。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电梯按钮。
红色的应急灯,照着他半边脸。
他按了B7。
按钮卡了一下,没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