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字院外的山道很陡,碎石多。
叶寒是爬着上来的。
十指抠进泥里,指甲翻裂了三片,血混着泥土,在青石板上拖出十丈长的暗红痕迹。灰白的弟子袍磨破了膝盖,布料嵌进肉里,每挪动一寸,都像是有人在伤口上撒盐。山道两旁的野荆棘勾住了他的袍角,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干脆任由那片布料撕下来,挂在刺上随风晃荡。
从甲字院到这儿,要绕过三座演武场,翻过两道荒坡。
演武场上还有晨训的弟子,呼喝声整齐划一,灵气激荡。叶寒从他们脚边爬过去,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狗。有人低头看了他一眼,认出那身破烂的甲字院袍服,嗤笑一声,绕开半步,继续练剑。没人伸手,甚至连多问一句的都没有。
灵气越来越稀薄。
翻过第二道荒坡后,连聚气阵的余波都感受不到了。野草蔫黄,蔫巴巴地趴在地上,被山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垂死的叹息。叶寒的嘴唇干裂,喉咙里泛着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丹田像个漏了底的破碗,残存的灵气一丝丝往外逸散,每爬一步,就散一分。
一个丙字院的杂役管事挑着水桶从山道下来,看见地上的血人,皱着眉往旁边跳了一步,像是怕脏了鞋。
“晦气。”
他朝叶寒脚边啐了口唾沫,挑着水桶快步走远,扁担吱呀吱呀的响声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叶寒没抬头。
他十六岁,天生剑骨,三个月前筑基成功,甲字院的天才。内门长老曾拍着他的肩说,二十岁前凝丹,有望冲击真传。那时候他走在宗门里,连内门弟子都会侧目,外院的女修会红着脸往他手里塞香囊。
三天前,甲字院秘境。
赵天霸以“切磋”为名,将他诱至死角。断脉指戳入右腕时,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指劲阴冷如毒蛇,钻入经脉,所过之处剑骨嗡鸣,筋络寸寸冰封,然后崩断。
双手经脉尽断。
丹田被余劲震裂,灵气像漏勺里的水,飞速流逝。那种感觉很怪,像是身体某个原本充盈的地方突然空了,风从骨头缝里穿过去,又冷又疼。
执法堂的长老来得很快,看了眼现场,又看了眼赵天霸递上的证词玉简,当场定性:意外。叶寒修炼急功,剑气反噬,自断筋脉。从甲字院除名,贬至庚字院,终生为杂役。
没人替他喊冤。
甲字院的天才太多了,少一个,其他人就能多分一份资源。
叶寒咬着牙,用废了的手腕撑起身体,一步一步爬出甲字院。三天前的夜,山道上的血是温的,夜风是冷的,甲字院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像是某种巨兽缓缓合上了嘴。
现在,他爬到了庚字院门口。
门槛上的木纹被岁月啃噬得斑驳不堪,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轴锈死了,推开时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伸出右手,五指痉挛着,勉强勾住了门边凸起的木刺。木刺扎进指腹,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借着力,把自己拖进了院子。
院子里很静。
一棵老槐树歪在墙角,树干中空,树皮上爬满了蚂蚁。树下摆着几口破水缸,底都裂了,接不住雨水。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灰扑扑的杂役服,被晨风吹得晃来晃去。
有人在扫地。
沙沙声。
叶寒抬起头。
晨光从院墙的破洞漏进来——那是昨晨一头金雕撞出来的,碎砖还散落在墙角,沾着干涸的血迹,几只苍蝇围着那滩黑褐色的血嗡嗡打转。那个灰衣杂役握着一柄竹扫帚,背对着他,正将槐树下的一堆落叶拢进簸箕。动作不紧不慢,手腕翻转的弧度,与这破落院子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叶寒的双臂已经没了知觉。
他用肩膀抵住地面,向前蹭了半尺,然后伸出双臂,抱住了那柄竹扫帚的杆身。
竹丝粗糙,带着常年摩擦产生的温润感,磨得他脸颊生疼。杆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无数只手常年握出来的。他抱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断裂的经脉在皮肉下突突直跳,像是随时会再次崩开。
他抬起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眼神却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狼,狠戾、绝望,烧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火。
“我想活下去。”
声音嘶哑,像是砂纸在石头上摩擦。
李长生停下了动作。
他低头,看着这个爬进院子的血人。
第一息,他看到了叶寒腕间断裂的经脉。像是一捆被蛮力扯断的琴弦,散乱地蜷缩在皮肉下。断脉指的劲气还残留在伤口里,泛着阴冷的蓝,正缓慢侵蚀附近的血肉,所过之处皮肉微微发黑。
第二息,他看到了叶寒的眼睛。
那里面有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这种眼神,他在十万年前见过太多次。在尸山血海里,在界域崩塌的缝隙中,在无数个跪地求活的凡人脸上。那时候他也曾这样跪着,求过,恨过,然后发现这世上能救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
第三息,他注意到了叶寒抱住扫帚的姿势。
双臂环杆,指节微曲,掌心悬空。那不像是在抱一柄扫帚,像是在握一把剑,又像是在溺死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十万年前的一位故人。
李长生眼神微动。
他蹲下身,右手覆在叶寒左手腕上。
没有光芒。
没有术法波动。
甚至连气息都未曾起伏。
只有一股温热的生机,从他掌心渗入叶寒的皮肉。那是仙帝肉身自带的生命精气,非丹药,非仙力,天道无从感知。断裂的经脉在皮肉下被这股生机强行牵引、接驳、愈合,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枯枝在火中重生。叶寒腕间那层阴冷的蓝被这股温热一冲,如雪遇沸汤,迅速消融。
叶寒瞳孔骤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扭曲的筋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苍白的指尖重新泛起血色。三息之后,他试着屈伸手指,虽然仍有些僵硬,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已经消退了大半。血污覆盖的手背上,青筋重新浮现,像干涸的河床重新被水注满。
这不是丹药能做到的。
甚至不是宗门长老能做到的。
叶寒愣在原地,血污满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空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长生站起身,将那柄竹扫帚从叶寒怀里抽出来,倒转帚柄,塞进他手里。
“扫地要稳,出剑也要稳。”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扫三个月地。”
叶寒低头看着手里的扫帚,竹柄上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三个月?扫三个月地,就能重新握剑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还在微微颤抖,但确实能动了。
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叶寒!你个废脉的杂种,倒是会爬!”
赵天霸的声音炸响在院门外,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戾气。他身后跟着两名甲字院弟子,都是筑基中期,腰悬灵剑,袖袍上绣着甲字院的云纹。左边那个瘦高个手里拎着根铁棍,右边那个矮壮弟子则按着剑柄,指节有些发白。
赵天霸的脸色比昨更差。
昨晨他被李长生一弹指吓破了胆,连滚带爬逃回甲字院,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那两个跟班问他怎么了,他咬着牙没说实话,只骂了句“庚字院有怪胎”。可回去之后,他越想越窝火。一个庚字院的杂役,就算真是化神期体修,难道还敢在宗门内杀人不成?宗门律令摆在那儿,他赵天霸占着理。
更何况,他今日是追着叶寒来的。
“赵师兄,那杂役……真有你说的那么邪乎?”左侧的瘦高个压低声音,手按在铁棍上,眼神往院里瞟,“连你的金雕都……”
“邪乎个屁!”赵天霸啐了一口,眼神却阴鸷地闪了闪,“一个体修罢了,仗着蛮力装神弄鬼。咱们三个人,还怕他一个扫地的?”
他瞥了眼院墙那个大洞,金雕还嵌在里面,翎羽凋零,血已干涸成黑褐色,几只苍蝇绕着尸体打转。赵天霸眼角抽搐,怒火更盛。那金雕他养了五年,花了多少灵石喂出来的,就这么废了。
“庚字院的废物,也配收留甲字院的弃徒?”
他踏进院门,靴底碾碎了一片枯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叶寒,又指向李长生,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
“正好,今日一并清理了。上,打断这废物的腿,把他扔下山道。”
两名跟班狞笑着上前,灵剑出鞘半寸,寒光刺眼。瘦高个抡起铁棍,矮壮弟子则拔剑出鞘,剑尖斜指地面,一步步逼近。
叶寒握紧扫帚,指节发白,刚愈合的经脉在掌心里突突直跳。他想站起来,可双腿早已脱力,刚撑起半寸,又重重跪回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长生没看他们。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那叶子是槐树叶,边缘发黄,中间还带点绿,被晨露打湿了,沾着泥。他掸去上面的灰,扔进簸箕。
然后侧身。
一步踏出,肩撞。
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就像是院子里地方太窄,他要从两人中间穿过去,顺手蹭了一下。他的肩膀撞在赵天霸胸口偏左的位置,那是心脉所在,也是胸骨最脆弱的地方。
“砰!”
闷响如雷。
赵天霸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撞在胸口,胸骨瞬间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院外的青石板上,碎石崩裂。他后背撞地的瞬间,又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踩断了一把枯枝。
瘦高个连铁棍都没抡起来,就被那股余劲扫中,胸口同样塌陷,像是被巨锤擂中,鲜血从口鼻中狂喷而出。他倒飞出去,铁棍脱手,在空中转了几圈,哐当一声砸在老槐树的树干上。
矮壮弟子更惨。他剑刚拔出一半,就被那股气浪掀飞,整个人横着拍在院墙上,墙灰簌簌落下,他贴着墙滑下来,在墙上拖出一道血痕,然后软软地瘫在地上,晕死过去。
三息。
从李长生侧身,到三人倒地,只过了三息。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长生拍了拍肩上的灰,像是蹭掉了什么脏东西。他走回簸箕旁,拎起扫帚,继续扫院门口那片还没扫完的落叶。沙沙声响起,与刚才的闷响和惨叫形成诡异的对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寒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院外那三个咳血抽搐的人。
赵天霸仰面躺在青石板上,胸口塌陷了一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骨茬,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试图翻身,可四肢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使不上劲。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脖颈,温热而粘稠。
瘦高个在他身侧蜷缩着,铁棍滚落在三步开外,双手捂着胸口,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
矮壮弟子瘫在墙根,头歪向一边,剑还握在手里,但手指已经松了,嘴角挂着一线血沫,不知是死是活。
赵天霸咳出一口血沫,染红了下巴。
他盯着庚字院那扇破落的门匾,门匾上“庚字院”三个字被岁月啃噬得模糊不清,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朽坏的木头。此刻那三个字却像是一张咧开的嘴,在嘲笑他。晨风吹过,门匾吱呀一声晃了晃,像是随时会掉下来砸在他头上。
他颤抖着伸手,探入怀中。
手指在衣襟里摸索了半晌,才摸出一枚青玉简。玉简上刻着赵家的云纹,是赵长老亲赐的传讯符,平日里他舍不得用,此刻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赵天霸咬着牙,将玉简贴在眉心。
神念注入的刹那,玉简泛起微弱的青光,刺痛了他肿胀的额头。他顾不上疼,声音因剧痛而扭曲,却透着一股子阴毒的狠劲,一字一顿:
“庚字院……很好。”
他盯着院内那个扫地的背影,那人甚至连头都没回,仿佛他赵天霸只是一只被拍死的蚊子。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里的血又涌上来一口,他强行咽下去,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赵长老马上就会知道,这里有多‘好’。”
青光熄灭。
玉简上的云纹暗了下去,像是一只闭上了的眼睛。
晨风吹过庚字院,卷起几片落叶,飘过赵天霸染血的衣襟,向山道下方飘去。远处的晨钟又响了一声,浑厚悠长,惊起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