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的夜,是油灯和腐肉味混在一起的夜。
沈昭月蹲在巷尾的破瓦罐旁,左手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右手捏着一根细铁签,挑开一具蛇尸的毒囊。蛇身还温着,鳞片泛着幽绿,是“七步断魂”——黑市最毒的活物,一滴血能蚀穿三寸铁皮。她没躲,也没皱眉,任那蛇头咬在她左腕内侧。牙印深陷,皮肉翻卷,可她连指尖都没颤一下。
“又来试毒?”卖药的老妪从帘后探出头,眼珠浑浊,像泡烂的杏核,“这次是第几回了?”
沈昭月没答。她把蛇毒挤进陶碗,又从怀里摸出半片干枯的草叶,碾碎撒进去。汤色转黑,泛着腥气。她端起来,一饮而尽。
喉咙像被烧红的针穿过去。她没吐,没咳,只是把碗放回地上,碗沿留下一道暗红水痕。
老妪盯着那水痕,沉默了三息,才低声说:“你不是普通人。”
沈昭月抬眼,没笑,也没否认。她起身,拖着那条枯死的左臂,往巷子深处走。鞋底沾着泥,泥里混着干血和碎草屑。
她没看见,巷口的阴影里,有人站了三日。
楚临风靠在断墙边,指节摩挲着腰间短刀的刀鞘。刀柄缠着妖族的黑藤,藤上刻着早已失传的古文——“灵脉为引,血开祖门”。他盯着沈昭月的背影,看她走过三处毒沼,吞下两剂蚀骨散,被三只毒鼠扑咬,却连血都没多流一滴。
更怪的是,她伤口渗出的血雾,落在地上,竟把青苔烧出焦痕。
他袖中藏着一粒药丸,黑如墨玉,是“哑药”,实为“封灵禁”。能锁住灵脉波动,逼得宿主在剧痛中失控。他本想等她再试一次毒,再动手。可她今天,连痛觉都丢了。
他跟上去,在她拐进一间漏风的破屋前,拦住了路。
“哑药,”他声音低哑,像砂纸磨铁,“三枚灵石,换你三天不说话。”
沈昭月停下,没看他,只盯着他掌心那粒药。药丸表面有细密纹路,像某种符咒,又像……她幼时在苏砚心丹房见过的药引图。
她伸手,接过。
没问用途,没讨价还价。她仰头,吞了。
药丸入喉,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七窍瞬间渗血,鼻血、眼泪、嘴角的血,全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她没捂,没叫,只是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意识开始碎。
火。
满天的火。
七岁的她蹲在柴房角落,手里攥着一只陶碗,碗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苏砚心站在门外,声音温柔:“昭月,别怕,这是你的命。”
火舌卷上她的裙摆,她没哭,只盯着碗,嘴里哼着一首童谣——
“天心不语,地脉自开,谁偷了光,谁就该埋。”
记忆断了。
剧痛如潮水退去,只剩空。
她咳出一口血,血里带着青气。
就在这时,她腰间那柄断剑,轻轻颤了一下。
剑柄上,那截枯枝,无声吸走了她口鼻溢出的毒雾。青气如丝,被它一寸寸吞尽。剑身温热,像活过来的根须。
楚临风瞳孔骤缩。
他猛地拔刀,刀尖抵住她咽喉,血珠顺着刀锋滚落。
“你到底是谁?”
沈昭月没抬头。她咳着,血从唇角滑到颈窝,染红了衣领。她笑了,笑得像一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尸。
“一个该死的人。”
楚临风盯着她,刀没动。他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袖口,忽然滑出半块东西。
焦黑,边缘卷曲,像被火烧过。
玉佩。
半块。
纹路与苏砚心袖中那块,一模一样。
沈昭月的视线,落在那玉佩上。
她没动。
可她左臂上,那条枯死的灰青藤蔓,忽然,轻轻抽搐了一下。
楚临风没察觉。
他收起玉佩,刀尖却没撤。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记得那首童谣,对吧?”
沈昭月闭上眼。
她没答。
屋外,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动墙角一盏油灯。灯芯晃了晃,火苗变蓝,忽明忽暗。
地上,她吐出的那口血,正缓缓渗入泥土。
泥土里,一缕青藤,悄然探出半寸,缠住她脚踝。
无声。
无息。
像等了千年。
楚临风忽然转身,大步离去。刀收进鞘,脚步却比来时重了三分。
他没回头。
但他的袖口,还残留着一丝青气——那是她血雾里,被枯枝吸走后,又悄悄渗出的一缕。
他不知道。
那缕青气,正顺着他的衣料,往他心口钻。
而沈昭月,依旧跪着。
她抬起右手,摸了摸断剑。
剑柄上,“昭月长明”四个字,只剩半截。
可那半截,此刻,正泛着极淡的光。
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擦了擦它。
屋外,风停了。
一只乌鸦落在断墙上,歪头看了她一眼,叫了一声。
然后飞走。
墙角,那盏油灯,灭了。
只剩一缕青烟,缓缓升向屋顶的破洞。
洞外,月光漏下来。
照在她脚边。
那里,泥土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埋着半片陶碗。
碗上,画着太阳。
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阿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