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了整整三十个小时,换了两趟大巴和一辆黑车,我才站在老鸦岭山脚下。
司机是本地人,瘦得像根竹竿,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把我撂在路口就调头走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树梢的簌簌声和溪水在不远处流淌。我抬头望去,一片黑压压的山岭横在面前,山势不算陡,但连绵不绝,每座山头都像蹲伏的巨兽,脊背上覆满密不透风的原始林木。暮色从山谷深处浮起来,和白雾搅在一起,把整片山岭染成一种混沌的青灰色。
那种颜色,和三叔死时的脸一模一样。
我沿着山间一条勉强能走的小径往里摸。三叔给过位置:山坳深处有棵被雷劈过的老榕树,从那里往北走三里,有片乱石坡,墓道入口藏在坡底下。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断断续续,但我记得每一个字,像钉子钉在脑子里。
走了一个钟头,天彻底黑了。我打开手电,光束在潮湿的树林里照出一小块惨白的光斑,无数飞虫围着光柱乱撞。湿气越来越重,泥土踩在脚下又软又黏。拐了好几个弯,我终于在空地中央看见了那棵老榕树。
它大得惊人。树干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像撑开的巨伞,无数气生根垂下来扎进泥土,又长成新的树干,像一座活树搭成的迷宫。从树顶正中间劈下来一道焦痕,黑色、扭曲,把整棵树生生劈成两半。被劈开的那半边已经枯死,光秃秃的枝丫朝天伸着,像焦黑的手指在抓挠什么。我伸手摸了一把炭化的树皮,粉粉碎。
我辨认方向,往正北走。
三日之后,地形果然变了。林木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倾斜度极大的乱石坡,石块上覆满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滑得厉害。我扶着岩石往下挪,手电扫过脚下的石块,忽然在某一块的边缘停住——那道边角极其规整,是直线。
人工加工过的条石。
我的心跳快了两拍。继续往下摸,越来越多的条石掺杂在乱石间,方形的、条状的、带弧度的碎片。虽然大部分被青苔和泥土覆盖,但仔细看,这些石头原本应该是一整座建筑结构的组成部分,只是被人为砸碎了、或被山体滑坡冲散,乱七八糟堆在这里。
我沿着乱石坡一直往下走,底部碎石越来越少,露出大片裸露的岩面。手电光照过去时,岩壁上嵌着一扇石门。
门不大,两人宽,一人半高,整块青灰色石材雕成,表面没有多余纹饰,只在正中央刻着一个圆形图案——盘踞着的兽,头上有角,尾巴分叉,首尾相衔。和三叔给我的虎符上的兽,一模一样。
我凑近了看,兽的眼睛位置是两个凹坑,像是原本嵌着什么东西,后来被人撬走了。凹坑边缘的凿痕粗糙锋利,不像是自然剥落,倒像是有人用利器硬生生剜出来的。
我伸手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又加了几分力,肩膀顶上去,整扇门像长在岩壁上一样。我退后两步,手电沿着门框扫了一圈,发现门底部和岩面交接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缝隙,像是什么液体曾经渗出来过,干涸之后留下的痕迹。暗褐色,和石门上偶尔闪过的暗红色光泽很接近。
我蹲下来,用匕首尖刮了一点缝隙里的残渣,凑近闻了闻。一股极其清淡的腥气钻进鼻腔,和青苔、泥土的味道混在一起,几乎辨别不出来。但我对这个味道敏感得过分——它和三叔身上那股气味一模一样。
后脊梁一凉。我站起来,重新审视这扇门。推不动,说明有机关。我用虎符对着那只兽的轮廓比了比,弧度隐约吻合,但尺寸小了一号,对不上。
完整虎符?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否定了——如果连门都打不开,三叔给我半块虎符毫无意义。开启方式应该就藏在这半块里,只是我还没找到用法。
我又绕着石门转了两圈,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看到的细节:石门左侧的岩壁上有一块巴掌大的凹陷,形状不规则,边缘却极其光滑,像被人反复摩挲过。凹陷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灰褐色东西,我用匕首尖挑了一点——干涸的血,时间不会太久,最多几个月。
我伸手按进凹陷。尺寸刚好容下我的手掌,但指尖碰到底部时,感觉到几个凸起的点,大小不一,像是某种纹路。我试着用手指辨认——第一个是弯钩状的凸起,触感冰冷锋利;第二个是长条形;第三个是圆点……
我没能摸完第四个。
因为我身后寂静的密林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沙沙。沙沙。像是什么东西在腐叶层上拖着身体移动,动作很慢,一步一停,每动一下都带起一片树叶摩擦的声响。声音从林子深处朝我靠近,方向精准,没有任何迂回。
我的手从凹陷里抽出来,攥紧匕首,转身面对那片黑暗。手电照过去,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干和垂挂下来的藤蔓,什么活物都看不见。沙沙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近,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清晰。
我后退一步,后背贴上冰凉的石门。手电光无意中扫过刚才那个凹陷,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凹陷的轮廓显出了更完整的形状——不规则的边缘拼凑起来,赫然是一只手的印子,五指张开,深深按进岩壁里,指缝处还有几道平行的刻痕,像是奋力抓挠留下的。
人的手印。尺寸比我大一圈,指节粗壮。拇指位置刚好抵住我摸到的第一个凸点——那个爪形弯钩。
沙沙声停了。
就在我身后大约十步远的地方。我屏住呼吸,一声都不敢出。手电还照着那只嵌在岩壁里的手印,光线里我看见指缝间有些细小的黑色颗粒,密密麻麻地镶在石头缝隙里。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叹息。极轻极短,像是有人贴着我后脑勺的头发呼出一口气。声音来自石门——来自我后背贴着的那面冰冷的石壁。
我猛地转身,匕首横在身前。石门还是那扇石门,衔尾兽的眼睛凹坑依旧黑漆漆地对着我。但我的后背感觉到了——就在我转身的瞬间,石门的表面温度变了,从冰凉变成了微温,像是有某种活的东西贴着石头另一面,把体温透过一尺厚的岩层传了过来。
沙沙声又响了。这回在头顶。
我猛地抬头,手电光向上扫去。头顶是漆黑的夜空,雾气浓得把月亮和星星全部糊成一团。但就在那片混沌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一团黑色的雾,形状不固定,边缘不断流动变幻,像是一团被泼翻的墨汁在空中飘着。
它掠过我的头顶,朝石门俯冲下去。
我下意识往旁边滚翻,肩膀撞上乱石坡上一块突起的尖石,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等我稳住身形爬起来再看,那团黑雾已经消失了。石门的表面依旧冰冷光滑,衔尾兽的浮雕在光影交错中仿佛轻轻动了一下。
但我不确定那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