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兄弟挡了一刀。
醒来面前蹲着只猫眼雷公嘴的猴子,肩膀上还立着只小胖猪。
猴子说,我阳寿未尽,功德够了,可以还阳。
条件?
变成七种不起眼的小东西。
我爸全认出来,就放我回去。
我爸?
考第一名只说"别骄傲"。
受伤住院,在门口站了三秒就走。
二十八年,没跟我说过一个"爱"字。
我看着猴子,认真想了想——
投胎的话,能选个疼儿子的人家不?
【第一章】
我叫顾北。
二十八岁,特战队员,代号"北刀"。
三分钟前,我替我兄弟小周挡了一刀。
倒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听见队长在嚎我名字,小周在骂娘,直升机螺旋桨的风像要把天劈开。
疼吗?
不知道。
就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有人把我整个人泡进了温水里。
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我以为会看见医院的天花板。
或者更差一点,灵堂里我那张遗像——三年前拍的证件照,当时刚跑完五公里拉练,脸红得跟猴腚似的。
如果真拿那张做遗像,我死了都不安生。
但我看见的,比遗像还离谱。
面前蹲着一只猴子。
不是动物园那种。
是一只成了精的猴子。
猫一样的竖瞳,泛着金光。嘴尖尖地往外撅,标准的雷公嘴。身上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袍子,左手捏着一本封皮发黄的册子。
最骚的是它肩膀上还立着一只猪。
一只粉白色的小胖猪。
巴掌大,猪蹄子里攥着支毛笔,鼓着腮帮子盯着我,表情比猴子严肃十倍。
"顾北。"
猴子开口了。
嗓子沙哑,像老式收音机调错了频道。
"男,二十八岁,阳寿未尽。"
它顿了顿,翻了翻册子。
"嗯……三代积功德,义举加身,气运不绝。按规矩,你可以还阳。"
我愣了一下。
没来得及高兴。
因为它紧接着又说了四个字:
"也可以投胎。"
"你给我两个选项?"
我缓过劲来,环顾四周。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不是地府,也不是天堂,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
猴子摇头:"不是两个选项。是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将化作七种微不足道的东西。"
猴子把册子往前翻了一页,一字一句念给我听。
"每一次变化后,只要你阳间的至亲能认出你——你就过关。七关全过,还阳。"
"至亲?"
"你爸。户籍登记,直系血亲,只剩一位。"猴子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快递单号,"母亲已于二十三年前往生,轮回转世,不再赘述。"
我妈走的时候,我五岁。
这事我知道。
但猴子说的第二件事,才是让我真正想跳起来的——
"只要你爸,每一次都能认出你,你就能活。"
"认不出呢?"
"认不出,乖乖投胎。下辈子从头来过。"
我盯着猴子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我问了一个极其真诚的问题:
"投胎能选人家吗?"
猴子:"……"
肩膀上那只小胖猪低头,举着毛笔在册子上刷刷写了一行。
我斜眼瞥过去,看见它写的是——
"记录:灵魂编号4721,消极。"
"我不是消极。"我说,"我是实事求是。"
怎么说呢。
我爸,顾长河。
退伍军人,现在是一个工厂大门口的保安。
五十五岁,花白寸头,腰板倒是还挺直的。
他这辈子干过最浪漫的事,就是给我起名叫"顾北"。
原因是——我出生那天,刮的北风。
不是什么家谱里翻出来的,不是什么望子成龙的寓意。
就单纯是刮了北风。
顾北。
你品品。
我小学一年级,期末考试全班第一名。
我举着奖状,跑了三条街跑回家,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
我把奖状举到他面前。
他侧了一下头。
看了一眼。
说了三个字:
"别骄傲。"
然后继续看电视。
当时我想,可能他不太擅长表达。
后来我考了全校第一。
邻居跑来贺喜,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满地红纸。
邻居问他:"老顾,高不高兴啊?"
他说:"还行吧。"
还行吧。
你儿子全校第一名。
你跟我说还行吧。
再后来,我考上了军校。
全家属院第一个军校生,连隔壁楼王大爷都拄着拐来握我的手,说小顾有出息。
他呢?
站在阳台上浇花。
头都没回。
等人都走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走到他面前,想说两句。
他把花浇完,擦了擦手,看了我一眼。
"去吧。"
两个字。
去吧。
我去了。
再后来就是那次受伤。
执行任务的时候中了一枪,伤在肩膀,不算致命,但确实在ICU躺了三天。
队长给他打了电话。
他来了。
坐了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转了两趟公交。
到了医院,站在病房门口。
我躺在床上,输着液,歪头看见他了。
他也看见我了。
四目相对。
三秒。
我数的。
整整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
我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
他再没来过。
出院那天我自己叫的车。
回家以后,他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
抬眼瞟了我一下。
"回来了?"
两个字。回来了。
连句"伤好了没"都没有。
——
"猴……"
我看了看面前的猴子,觉得直接叫猴子不太礼貌。
"审命官先生。"
猴子翻了个白眼:"直说。"
"我选投胎。"
"不行。"
"什么叫不行?你说可以还阳也可以投胎,现在我选投胎你又不让?"
"你理解错了。"猴子一个字一个字掰碎了跟我讲,"条件没过,才是投胎。你得先试。试完七关全没过,再说投胎的事。"
"那你还给我选个屁啊?"
"提前告知一下流程。"
小胖猪又写了一行。
我瞥了一眼。
"记录:考生情绪激动,骂脏话。"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灰蒙蒙的虚空吼了一嗓子。
没有回音。
安静得吓人。
"第一关变什么?"我问。
猴子举起一根手指。
"猫。一只流浪猫。出现在你家门口巷子里。你爸认出来了,第一关过。"
"流浪猫。"我重复了一遍。
"对。"
"你让一个连我考全校第一都只会说'别骄傲'的男人,从一只流浪猫身上认出我来。"
"对。"
"审命官先生。"
"嗯?"
"你这不是考验,这是行刑。"
猴子没接话,只是抬起手,用一根手指点在我额头上。
那一瞬间——
我的身体像沙子遇到了水,整个人从内到外崩碎开。
骨骼没了,皮肉没了,连灵魂都被揉成了一团。
最后一个念头:
连个倒计时都没有,你这服务态度开什么店都得倒闭。
——
风灌进耳朵的时候,我睁开了眼。
世界矮了一截。
不对,是我矮了。
我低头看自己——四条短腿,灰白色的毛,一条脏兮兮的尾巴耷拉在地上。
我是一只猫了。
前方三十米,一扇掉了漆的绿色铁门。
门牌锈迹斑斑,上面的字我还认得。
红星路78号。
我家。
门关着,里面电视机嗡嗡地响。
新闻联播。
这么些年了,他还在看这个。
我蹲在巷口一个水洼边,借着积水打量自己。
橘猫。
偏胖的那种。
脸上有一道黑色条纹,从左眼划到嘴边,看起来像一道疤。
这猫长得比我本人还不讨喜。
我叹了口气。
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喵——"。
中气不足,声音发虚。
连叫声都拉胯。
我蹲在那儿大概五分钟。
铁门突然响了一下。
吱呀——
一个穿灰色保安制服的男人走了出来。
花白寸头。腰板直挺。手里提着一袋垃圾。
顾长河。
我爸。
他走到门口,目光往巷子两边扫了一下。
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提着垃圾袋,沉默地往巷口的垃圾桶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没回头。
我就知道。
我蹲在水洼边,用猫爪子拨了一下水面。
倒影碎了。
我就知道……
然后——
他停了。
【第二章】
顾长河停在了垃圾桶旁边。
垃圾袋还提在手里,没扔。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肩膀,落在了巷子中间那只脏兮兮的橘猫身上。
就是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别误会,不是因为有希望,是因为——
我怕他过来一脚把我踹走。
他对流浪猫的态度我太清楚了。小时候我捡了一只小白猫回家,他看了一眼,说了句"别往家里带畜生",然后给我妈打了半天电话让她来处理。
那时候我妈还在。
后来就没人替我处理了。
他站在那儿大概四五秒钟的样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把垃圾袋扔进了桶里,转身往回走。
经过我的时候,他蹲了下来。
顾长河蹲下来了。
一米七八的退伍军人,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蹲在了一只流浪猫面前。
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猫的视角很矮,能看见他下巴上冒出来的白色胡茬。
眼角那几道皱纹,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又深了。
他看了我大概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家里走。
我松了口气。
果然,他就是随便看看。
可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
他推开铁门,消失在院子里。
过了大约两分钟。
铁门又开了。
他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
碗里是半碗米饭,上面浇了一勺菜汤。
他把碗轻轻放在了门口台阶上。
然后蹲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
"过来。"
两个字。
和他叫我回家吃饭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愣了。
猫的身体很诚实,四条腿不听使唤地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我蹲在了碗前面。
那碗饭不太好看,菜汤浇得歪歪斜斜的。
但我知道那个味儿。
那是他每天做的菜。
不放糖,少放油,盐总是多半勺。
我低头吃了一口。
猫的舌头粗糙,舔米饭的动作不太优雅。
他就蹲在旁边看着。
沉默。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猫……吃东西的样子,跟那小子小时候一样。"
我的猫脑子"嗡"了一下。
"蹲着,歪着头,吃得满脸都是。"
他伸出手,在我脑袋上摸了一把。
动作很笨拙。退伍军人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摸猫跟摸手榴弹似的。
但他摸完了,没收手,又摸了一下。
"那臭小子也是这么蹲着。五岁的时候他妈还在,蹲在门口吃面条,吃得满嘴汤汁子。"
他顿了顿。
"八岁抢瘫最后一碗面。也是这么蹲的。一模一样。"
我不吃了。
不是不想吃。
是猫的眼睛突然有点模糊。
猫能哭吗?
我不知道。
但眼前确实雾蒙蒙的。
顾长河蹲了一会儿,膝盖又响了一声,站了起来。
"行了,吃完了自己走吧。"
说完他转身进了院子,铁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
天旋地转。
我的猫身体像被一只大手捏住,往上一提,整个世界碎成了玻璃碴子。
再睁眼,我又回到了那片灰蒙蒙的空间。
两条腿,两只手,灵魂体。
猴子蹲在面前,小胖猪扒在它肩膀上。
猴子看着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一关。"
"……过了?"我嗓子发紧。
"过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
他怎么认出来的?
就凭一只猫吃饭的姿势?
就凭一只猫蹲在地上的样子?
谁家儿子小时候吃面不是蹲着吃的?
"猴子。"
"叫审命官。"
"他怎么认出来的?凭什么?就凭吃面条的姿势?全中国的小孩都那么吃。"
猴子翻了翻册子。
"全中国的小孩蹲着吃面条的时候,头往左偏十五度,右手护碗,吃三口抬一次头看门口——只有一个。"
我愣住了。
"你五岁之前,你妈每天下班会从巷口经过。你吃面条的时候,每吃三口就抬头看一次巷口,等你妈。"
猴子合上册子。
"你妈走了以后,你再也没这么吃过面。但他记住了。"
我站在灰色的虚空里,脑子里乱得像搅拌机。
然后猴子抬起一根手指。
"一比零。"
小胖猪刷刷写完一行字,抬起猪头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它要补刀。
但它只写了四个字——
"记录:通过。"
猴子把册子翻到下一页。
"第二关。"
"什么?"
"一枚硬币。"
我看着它。
"一毛钱。丢在你爸回家的路上。"
我沉默了很久。
"……你认真的?"
"废什么话,你都死了还能再死一次?怕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好。
一毛钱。
一毛钱就一毛钱。
反正我顾北的命,也就值一毛钱。
【第三章】
一毛钱硬币。
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天黑了,是我没有眼睛。
我是一枚硬币。
趴在地上。
准确地说,趴在热乎乎的柏油路面上,边上是一个下水道的铁篦子,头顶是无限大的天空。
我努力感知了一下自己——
圆的。
薄的。
正面是国徽。
背面是菊花。
边缘被磨得光滑,锈迹斑驳。
年份——1994。
1994年。
我出生那年。
不知道猴子是故意的还是随机的。反正这枚一毛钱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了顾长河每天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我现在的全部感官,就只有触觉。
地面的温度、路过的脚步带起的微风、偶尔滚过来的一粒石子。
很奇妙。
当硬币的感受就是——你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
等有没有人捡你。
也有可能,从天亮等到天黑,被一个小孩踢进下水道。
那也是一种死法。
不知道等了多久。
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地从我身边经过。
有穿高跟鞋的女人。
有跑步的年轻人。
有推着自行车的老大爷。
没有一个人弯腰。
我想笑了。
一毛钱。
谁会弯腰捡一毛钱?
别说一毛,现在掉地上一块钱都有人懒得捡。
我要是顾长河,我也不捡。
我又要完蛋了。
——
然后一双黑色布鞋停在了我旁边。
鞋头磨得发白,鞋帮子开了一条小口。
我认识这双鞋。
他穿了至少三年了。我过年回家就看见他穿,给他买新的他也不换,说旧的走路舒服。
顾长河的脚步声和别人不一样。
沉,稳,频率固定,像个节拍器。
当了一辈子兵的人,走路都带着节奏。
他停了。
停了大约两秒。
然后——
他弯腰了。
退伍军人五十五岁的膝盖又咔吧响了一声。
两根粗糙的手指,把我从地面上捏了起来。
我被举到了半空。
通过金属表面的微弱震动,我能感受到他翻转了我。
看正面。
又翻过去,看背面。
最后他翻到侧面,停住了。
那是硬币的边缘。
年份。
1994。
他的手指在那几个数字上蹭了一下。
动作很慢。
像是在摸一个已经记不清的名字。
然后他把我攥进了手心。
没有扔。
没有放进口袋。
是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继续往前走了。
——
我再次回到灰色空间的时候,浑身的金属感还没退干净。
"他……又认出来了?"我声音发哑。
猴子看着册子。
"过了。"
"怎么过的?一毛钱丢路边,他弯腰捡——这不能算认出吧?谁捡个硬币不看看年份?"
猴子没说话。
它做了一个手势,灰色虚空里像开了一扇窗。
我看到了一个画面。
顾长河的卧室。
我从来没进去过的那间卧室——他不让我进。
小时候我偷偷进去过一次,被他扇了一巴掌,从那以后再没踏进去过半步。
画面里,他的床头柜抽屉被拉开了。
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
月饼铁盒,盖子上的图案都磨没了。
铁盒打开。
里面全是硬币。
一毛钱的硬币。
密密麻麻,堆了半盒子。
每一枚,侧面的年份都一样——
1994。
"他从你出生那年开始攒。"猴子翻着册子,声音还是没什么波澜,"路上看见94年的硬币就捡回来。大街上、菜市场、工厂门口——二十八年,攒了三百多枚。"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铁盒底下压着一张纸,你要看吗?"
我没说话。
画面自动放大了。
铁盒底部,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是一张出生证明。
字迹已经模糊了。
但最下面那一行,有人用圆珠笔重新描过——
"顾北。男。1994年11月17日。"
旁边空白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那是顾长河的笔迹。
我认得。
他写字永远写不直,像蚯蚓爬的。
那行小字写的是——
"北风。六斤三两。哭声大。"
六个字。
北风。六斤三两。哭声大。
没有"我的儿子"。
没有"我很高兴"。
更没有"我爱你"。
就是六个字。
像一份报告。
但我看着那六个字的时候,鼻子酸得像被人攥住了。
小胖猪的毛笔悬在册子上,很久没落下去。
猴子把那扇窗关了。
灰色的虚空恢复了平静。
"二比零。"猴子说。
我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第三关。"猴子翻了一页册子,"你变成——"
"等一下。"
"嗯?"
"给我一分钟。"
猴子看了我一眼,难得没说什么。
小胖猪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记录:考生申请暂停。原因:情绪波动。"
我蹲在灰色的虚空里,用灵魂的手使劲搓了搓灵魂的脸。
一分钟。
攒了二十八年的情绪我用一分钟缓不过来,但规矩就是规矩。
"好了。"我站起来,"第三关,变什么?"
猴子竖起三根手指。
"风。一阵穿过你家客厅的风。"
我盯着它。
"你让一个人,从一阵风里认出他儿子?"
"对。"
"我现在修改回答,投胎,行不行?"
"不行。"
"审命官先生。"
"嗯。"
"你的工作满意度调查在哪填?我要给你打零分。"
【第四章】
我是风。
没有身体、没有重量、没有形状。
我看不见自己,只能感觉到自己——
像是被碾成了极细极细的粉末,撒在了空气里。
能去任何地方,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这是七关里最离谱的一关。
猫好歹有个身子,硬币好歹能被摸到。
风?
我自己都认不出我自己。
我飘进了红星路78号的院子。
铁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风溜进去。
客厅里,电视开着。
新闻联播。
那个穿灰色保安制服的男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米和一瓶散装白酒。
一个人喝酒。
他一直是一个人喝酒。
我从门缝里钻进去,穿过客厅。
风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故意慢了一些。
想让他感受到。
感受到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想多看他一眼。
他端着酒杯,酒刚送到嘴边。
风过了。
他停了。
酒杯悬在半空,没喝。
我以为他是被风吹到了眼睛,眯了一下。
但他没眯眼。
他放下酒杯。
站起来。
走到窗边。
窗户是开着的。
窗帘被风吹起来,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他站在窗边,伸出手,让风从他指缝里穿过去。
然后他说话了。
"……这风。"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跟那小子回来时一样。"
我在半空里顿住了。
"每次那臭小子推门进来,就带一股风。大大咧咧的,门也不知道轻点关,哐一声,把人吓一跳。"
他的手指还停在窗口。
风从他指缝里过去,他没收回来。
"他身上有一股味道。"
他吸了吸鼻子。
"机油味。部队里待久了,衣服上有股机油味,洗都洗不掉。"
我停在他手边。
我已经是风了,不能哭。
但如果风能哭的话,我觉得整个院子都该下雨了。
"他每回进门,我都闻得见。远远地,风一吹过来,就知道那小子回来了。"
顾长河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风轻轻吹着他的衣角。
"……这风里没有机油味。"
他收回了手。
"不是他。"
然后他转身坐回沙发,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
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变。
——
天旋地转。
我回到了灰色空间。
"他说不是我。"我说,"他说风里没有机油味,不是我。"
猴子翻了翻册子。
"过了。"
"什么?他都说了不是我,怎么过的?"
猴子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我。
"考核标准不是他说'是不是'。是他有没有想到你。"
我张了张嘴。
"一阵风从他身边经过,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把手伸出去,在风里找你。"
猴子合上册子。
"他不需要猜对答案。他心里有你,就够了。"
小胖猪在册子上写了一行。
我看不清写的什么。
但它写完之后,用猪蹄子蹭了蹭鼻子。
我觉得它在擦鼻涕。
"三比零。"猴子说。
我没接话。
脑子里全是他站在窗边,把手伸进风里的样子。
一阵没有机油味的风。
他都要去找。
"第四关。"猴子说。
"变什么?"
"一株狗尾巴草。"
"……"
"你家巷口左拐第三棵梧桐树底下。"
"你是不是故意挑这种离谱的东西?"
"规矩。七种微不足道的东西。"
"草也算东西?"
"万物有灵。"猴子理所当然地说。
小胖猪补了一行——
"记录:考生对草的生命价值认知不足。"
"……你闭嘴。"
【第五章】
我是一株狗尾巴草。
说实话,当猫和当硬币的时候我至少还有点存在感。
当草——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就是世界在动,所有人都在走,汽车在跑,狗在叫。
你扎在土里,哪儿都去不了。
风来了你弯一下。
风走了你直起来。
这就是你的一生。
一株草的全部生命意义。
我扎在巷口左拐第三棵梧桐树底下。
旁边是一排矮矮的水泥台子,小时候我在那上面跳过格子。
现在水泥都碎了,长满了杂草。
我就是杂草里的一棵。
孤零零的。
叶片有点发黄——大概是入秋了。
头顶的狗尾巴穗子毛茸茸的,被风一吹就摇。
没有人会注意路边的一株草。
不会有人弯腰。
不会有人停下来。
这是我心里最有底的一关。
他不可能认出来。
一株草。
凭什么?
我在土里扎了大概两个小时。
晒得叶尖都有点卷了。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节拍器一样的脚步声。
沉,稳,频率固定。
顾长河下班了。
他穿着那双磨白了的黑布鞋,提着一个保温杯,从巷口拐了进来。
经过梧桐树的时候,他没停。
一步,两步,三步。
走过去了。
我说了吧。
没人会为一株草停下来。
——
但他走了大概七八步,又停了。
他回头。
我以为他在看别的什么。
但他转过身,走回来了。
一步一步,走到了梧桐树底下。
走到了我面前。
他蹲下来。
膝盖又响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掐了我旁边那根杂草。
不是我。是我旁边那根比我高的杂草。
他把那根杂草掐了。
又掐了另一根。
他在给我清场。
把挡着我的杂草,一根一根掐掉。
我完全不明白他在干什么。
清完了周围的草,他低头看着我这根狗尾巴草。
然后他伸出手。
非常非常小心地把我头顶的穗子捏住。
一点一点地弯,折,拧。
用粗糙的手指,把毛茸茸的狗尾巴穗子编成了一个形状。
一个很粗糙的小东西。
圆圆的脑袋,两只长耳朵。
兔子。
狗尾巴草编的兔子。
他把编好的兔子从穗子上拧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歪的。
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
他看了一会儿,又拧掉了,重新来。
第二次编得好一点。
耳朵差不多长了。
但身子有点扁。
他叹了口气。
拧掉,重新来。
第三次。
这一次编了很久。
他蹲在路边,一个五十五岁的退伍军人,对着一株狗尾巴草,反复地折、拧、弯。
路过的邻居张大爷看见他,喊了一声:"老顾,蹲那儿干啥呢?"
他头也没抬。
"没干啥。"
第三只兔子编完了。
他举起来看。
依然是歪的。
耳朵还是不太一样长。
他把那只草编兔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了。
——
灰色空间里,猴子又开了一扇窗。
画面里是一个柜子。
顾长河卧室那个靠墙的老式大衣柜。
柜门打开,右上角有一层隔板。
隔板上放着一个鞋盒。
鞋盒打开——
里面全是草编的兔子。
密密麻麻。
几十只。
大大小小,歪歪扭扭。
每一只都不太对称。耳朵不一样长,身子不一样圆。
但你能看出来,编的人在进步。
从最早那只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到后来勉强能看出两只耳朵的,再到最近几只——已经算得上像模像样了。
猴子翻着册子说:
"他第一次编是在二十二年前。"
我张了张嘴,没声音。
"你六岁那年秋天,从幼儿园回来,路过这棵梧桐树。你指着地上的狗尾巴草说,'爸,给我编个兔子'。"
我不记得了。
完全不记得了。
"他说不会。你笑了他一顿。说他连个兔子都不会编,小朋友的爸爸都会编。然后你自己跑回家看动画片去了。"
六岁那年的一句话。
我随口说的一句话。
"从那天起,他每次路过有狗尾巴草的地方,就蹲下来编一个。"
猴子看着册子。
"二十二年。他编了一百三十七只兔子。"
我蹲在地上。
我不想蹲在地上的。
但腿软了。
一百三十七只。
二十二年。
就因为我六岁那年嘴欠说了一句"爸你连兔子都不会编"。
他练了二十二年。
猴子合上册子。
"四比零。"
小胖猪的毛笔悬在半空中,抖了一下。
在册子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通过。"
这一关,它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记。
猴子递了一秒的沉默。
"……第五关。"
"变什么?"
"你回家找找。卧室那个柜子第二层,有一把旧口琴。你变成那把口琴里的一个音。"
"一个音?"
"第三个孔,那个走调的音。"
我愣了。
口琴。
我知道那把口琴。
我爸当兵时的。铜的,老式的,吹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我五岁那年偷偷拿出来吹过。
使劲吹,把第三个孔的簧片吹变形了。
声音从此就跑调。
他发现以后——
我以为他会揍我。
他没有。
他就看了看口琴,又看了看我。
说了句:
"你吹的什么玩意儿。"
然后把口琴收回了柜子里。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他吹过。
"变那个走调的音?"
"对。"
"……他得吹口琴才行。他十几年没碰过那破口琴了。"
猴子没接话。
只是又把手指点上了我的额头。
【第六章】
我是一个走调的音。
这种感觉没法用语言形容。
我没有身体、没有形状,甚至连"存在"都不确切。
我只有在那个特定的音被触发的那一刹那——也就是那把旧口琴的第三个孔被吹响的时候——我才真正"活着"。
其他时候,我就蜷缩在那片变形的铜簧里,什么都感知不到。
像还没出生。
像还没死。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可能是一天。
可能是一个星期。
当你连时间的概念都没有的时候,等待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
我甚至开始想,猴子是不是骗我。
他十几年没碰这口琴了。
凭什么今天会碰?
——
然后有一天。
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我没有眼睛。
但我感觉到了一双手。
手指接触金属的震动顺着琴身传到了簧片上。
有人,把口琴从柜子里拿出来了。
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在擦灰。
擦了很久。
像是在擦一件很久没碰过的旧东西。
然后——
他吹了。
第一个音,嗡。
闷的。
铜簧震动得很轻,像一个老人在哼歌。
第二个音,嗯。
高了一点。
调子模模糊糊的,像是在找什么旋律。
到第三个孔的时候——
他停了。
簧片颤了一下。
但没响。
他没吹。
等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轻轻地——非常轻地——把气送了进来。
走调的音响了。
我"活"了过来。
那一瞬间我感知到了一切。
他嘴唇贴着琴口。嘴唇是干裂的。
呼吸温热,带着白酒的味道。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个走调的音在空气里拐了一个弯,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喝醉了的人走路。
不好听。
一点都不好听。
但他把这个音吹完了。
没有跳过去。
然后他把口琴拿下来,停了一会儿。
指腹摩挲了一下第三个孔的位置。
"这小兔崽子。"
他说。
声音很轻。
"使劲吹,把簧片吹坏了。"
停了一下。
"拿去修过,师傅说换个簧片五块钱。"
又停了一下。
"没换。"
他的手指摸着那个变形的簧片边缘。
"换了就不一样了。"
空气在安静里变得很重。
"这个调,是他吹的。"
他把口琴又擦了擦。
放回了柜子里。
第二层。
老位置。
关上柜门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柜门上,没有立刻松开。
——
我回到灰色空间。
猴子和小胖猪都在。
但这次猴子没有翻册子。
小胖猪的毛笔搁在腿上。
灰色空间安静极了。
"五比零。"猴子轻声说。
我没吭声。
我在想那句话。
"换了就不一样了。"
一个五块钱就能修好的走调簧片。
他留了二十三年。
因为那是我吹坏的。
换了,就不是我弄坏的了。
不换,那个走调的音就还在。
他每次打开柜子,看见那把口琴,就知道——
他儿子动过这个东西。
他儿子的痕迹还在。
妈的。
我蹲在地上,使劲捏着灵魂的拳头。
我以为他不在乎。
"下一关。"我站起来,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猴子看了我一眼。
"第六关。蝉。一只断了翅膀的蝉。"
"……在哪儿?"
"你家窗台。"
我深吸一口气。
"来吧。"
【第七章】
我是一只蝉。
一只断了左翅膀的蝉。
趴在窗台上。
阳光照在我背上,翅膀上的脉络是半透明的。断掉的那半截翅膀翘在一边,飞不了了。
窗户开着一条缝。
薄纱窗帘被风吹着,一起一伏。
屋子里闷热。
电风扇转着,嗡嗡嗡的。
顾长河坐在客厅里。
今天他没看新闻联播。
电视是关着的。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纸。
我看不太清那是什么。
他低着头,看那张纸。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折起来,塞进了茶几抽屉里。
站起来倒了杯水。
走到窗边。
他看到了我。
一只断了翅膀的蝉。
他端着杯子,低头看着我。
没有嫌弃。
没有一巴掌拍死。
他蹲了下来。
膝盖咔吧。
第四次了。每次都响。
他放下水杯。
从窗台旁边的花盆里摘了一片叶子。
一片大叶子。
然后他把叶子平放在窗台上,轻轻推到我身边。
他是想让我爬到叶子上。
我的蝉脑子一懵。
但六条腿很听话地爬了上去。
他把叶子托起来。
连带着我。
端在手心里,像端着一只受伤的小鸟。
他走到院子里。
院子角落有一棵石榴树。
不高,枝杈伸到了窗户那边。
他把叶子轻轻放在了一根枝杈上。
我趴在树枝上,仰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
"小时候那臭小子也是这样。"
他说。
"夏天,拿竹竿粘蝉。粘下来翅膀断了,就哭。"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我完好的那半截翅膀上碰了碰。
"每次都哭。说他把蝉弄疼了。五岁的小孩,哭得跟个傻子似的。"
他收回手。
"我就把蝉接过来,放到树上。跟他说——'飞走了。你看,没事了,飞走了。'"
他直起腰。
"其实我知道飞不了。翅膀断了就断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
"但那小子信。每次我说飞走了,他就不哭了。擦擦鼻涕,又去粘下一只。"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
停了。
"后来——"
他背对着我。
"后来那小子长大了。去当兵了。受伤了也不让我知道。"
他的声音变了。
"他受了伤,队长给我打电话。我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到了医院,站在门口……"
他顿了一下。
"我看着他躺在床上。那么大一个人,胳膊上缠着绷带,脸白得像纸。"
我在树枝上一动不动。
"我想进去。"
他的声音开始抖。
"我站在门口,跟自己说,进去,进去坐一会儿,问问他疼不疼。"
他停了很久。
"但我不敢进去。"
"我怕……"
他的背影微微佝了一下。
"我怕我进去,我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我怕我蹲下来就站不起来了。我怕他看见我这个样子……"
他吸了一口气,肩膀在抖。
"当了一辈子兵。在儿子面前,不能哭。"
他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风吹着石榴树,叶子沙沙地响。
"我在门口站了三秒。不是不想进,是不敢再多看一秒了。再看一秒我就要进去抱他了。"
三秒。
不是只看了三秒就走。
是再多看一秒都撑不住了。
"……下了楼,在楼梯间蹲了一个小时。"
他伸手擦了一下脸。
动作很快,像抹汗。
"之后去小卖部买了他小时候爱吃的蛋糕,放在护士站。让护士说是食堂发的。"
蛋糕。
我住院那天下午,护士给我送来了一块蛋糕。
说食堂发的。
我当时还纳闷,部队食堂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是他买的。
一块蛋糕。
让护士说是食堂的。
因为他不敢进病房。
因为怕在儿子面前哭出来。
——
我回到灰色空间的时候。
猴子低着头。
小胖猪把脸埋在了毛笔后面。
灰色空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连风都没有了。
我站在那里。
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
站在病房门口的背影。
三秒。
不是无情。
是太有情了,所以不敢多停一秒。
我二十八年来以为他不爱我。
以为他冷漠。
以为他随便。
以为住院只看三秒就走是不在乎。
以为"别骄傲"三个字就是他全部的回应。
错了。
全错了。
他不是不想说。
他是不会说。
他不是不在乎。
他是害怕在乎到露出来。
"六比零。"猴子的声音很轻。
它抬起头,看着我。
金色的竖瞳里有一种我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最后一关了。"
"变什么?"
猴子合上册子。
"这一关,不太一样。"
我等着它说。
"前六关,你变成一样东西。他来认你。"
"最后一关——"
猴子顿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变。"
"什么意思?"
"你就站在他面前。你自己——灵魂的你。他看不见你,听不见你,摸不到你。你是一个不存在的存在。"
我愣住了。
"如果他能感知到你——第七关,过。"
"如果感知不到呢?"
猴子看着我。
"你觉得呢?"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来吧。"
【第八章】
没有变形的过程。
没有天旋地转。
只是一眨眼,我就站在了家里的客厅。
电视没开。
屋子里很安静。
墙上挂着一个钟,滴答滴答。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透明的,灰蒙蒙的。
灵魂体。
我试着碰了一下茶几。
手穿过去了。
碰了一下沙发。
穿过去了。
声音呢?
"爸。"我张嘴喊了一声。
没声音。
嗓子动了,嘴巴动了,但没有空气震动。
完全的寂静。
我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一切都很熟悉。沙发是十年前买的那个,扶手磨白了。茶几上的玻璃面有一条裂纹,我小时候跳沙发跳下来砸的。
墙角那个搪瓷脸盆。
门后面那双永远不穿的拖鞋。
鞋架上多了一双新鞋。
运动鞋,黑色的。
我走近一看。
是那种老年人穿的软底运动鞋。
还有一双。
旁边。
一双年轻人的迷彩高帮靴。
我的尺码。
42。
鞋底是干净的。
没穿过。
鞋盒在旁边,里面塞着购物小票。
我蹲下来想看看日期,但手穿过了小票。
看不清。
"不需要看。"
猴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看不到它,但能听见。
"六个月前买的。你上次回家时说你的靴子坏了,他第二天就去买了一双。尺码找售货员量了半天。他不知道你穿多大,只记得你小时候穿过他的鞋,跟他一样大。"
我蹲在鞋架前面。
一双没穿过的靴子。
等着我回来穿。
——
前门响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推开。
顾长河进来了。
今天他没穿保安制服。
穿的是一件旧军装外套,洗得发白了。
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菜市场的。
他换了鞋。
在鞋架旁边蹲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双新靴子。
停了一秒。
然后站起来,进了厨房。
我跟着他。
他从塑料袋里掏菜。
一把小葱。一块豆腐。半只鸡。
还有一条鱼。
鲫鱼。
我妈活着的时候最爱做鲫鱼汤。
后来我妈走了,他学着做。
做了这么多年,味道还是差很远。
然而他还在做。
他开始洗菜、切菜。
动作很慢。一个人的厨房不需要赶时间。
切小葱的时候,他切了一大把。
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葱。
然后他起了一锅油。
用的是——
椒麻油。
这种油他不吃。他不吃辣。
但我吃。
我从小爱吃辣。
所以他厨房里永远有一瓶椒麻油。
他把鱼下了锅。
煎了一面。翻另一面。
加水。加姜。
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豆瓣酱。
辣的。
他做了一条辣煮鲫鱼。
鸡是白切的。
我喜欢白切鸡蘸辣椒酱。
豆腐是干煎的。
我小时候不吃水煮豆腐,只吃煎的。
他做了三个菜。
全是我爱吃的。
一个人的晚饭,做了三个菜。
然后他开始摆桌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端菜出来。
一碟一碟摆好。
拿了两个碗。
两双筷子。
两碗米饭。
一碗摆在他平时坐的位置。
另一碗,摆在桌子对面。
我的位置。
那个我从小坐到大的位置。
【第九章】
他坐了下来。
面前是热气腾腾的饭菜。
对面是一把空椅子,一碗白米饭,一双筷子。
空的。
我站在饭桌旁边。透明的,灰蒙蒙的,什么都碰不到。
他端起酒杯。
倒了二两白酒。
又拿了一个杯子,在对面那个位置也倒了一杯。
没人喝。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看了一眼对面的空位。
"……喝一口。"
他自己喝了。
他喝酒的习惯我知道。从来不碰杯。端起来就喝,闷一口。
喝完一杯,他开始夹菜。
先在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鱼。
然后把筷子伸向了对面那个碗。
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最嫩的那块——放在了对面碗里的米饭上。
空碗。空椅子。
但他夹菜的动作很认真,不是做样子。
像是对面真的坐着一个人。
"鱼今天煮得不太好。"
他嚼着鱼,含含糊糊地说。
"你妈做的比我强。跟她学了好多次,这玩意儿就是学不会。盐总是多半勺。"
没人回答他。
"鸡还行。买的时候让人家切了,省事。"
他把筷子伸过去,又夹了一块鸡放在对面碗里。
"你小子从小就不会吐骨头。每次吃鸡都卡喉咙,你妈一急眼就骂我不给你撕碎了。"
他把那块鸡又夹回来。
拿在碗边上,用筷子把骨头剔了。
剔干净了,再放回对面碗里。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给一把空椅子剔骨头。
心脏已经不跳了——我是灵魂,没有心脏。
但那个位置在疼。
隐隐约约的,一直在疼。
他吃了几口菜,喝了一口酒。
"今天厂里换了个看门的,临时工。我让他挪了挪岗亭里的床铺,他说'叔你真讲究'。"
他冷哼了一声。
"讲究什么。当兵出来的人,物品摆放有规矩。你比我还差,你那个宿舍柜子每次我打开都想揍你。"
他筷子停了一下。
"上次回来,你那双靴子,底都磨穿了。跟你说了多少次穿坏了就换。"
他看了一眼门口鞋架的方向。
"给你买了双新的。搁那儿了。回来记得换上。"
他又喝了一口酒。
"……"
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
他放下筷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草编的兔子。
今天编的。
耳朵还是不太一样长。
他把兔子放在对面碗旁边。
"编了二十多年了,还是歪的。你妈要是在,肯定笑话我。"
他看着那只草兔子,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
但嘴角确实动了一下。
"那小子六岁那年让我编。我说不会。他笑我。小兔崽子。"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喝得急了,呛了一下。
咳了两声。
他放下杯子,眼眶红了。
但他没擦。
就让那点红留在那里。
"……"
沉默了很长时间。
电风扇嗡嗡转着。
六月的晚风从窗户里吹进来,窗帘鼓了一下。
他抬起头。
看向风吹过来的方向。
然后他又低下头,看着对面的空椅子。
看了很久。
饭菜凉了。
他面前的碗空了。
对面的碗满满当当——鱼、鸡、豆腐,他夹了一桌子,一筷子都没少。
他站起来,没去收碗。
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又走回来。
在桌边站了几秒。
然后伸出手,把对面那碗米饭往前推了推。
推到椅子边缘正前方。
"……别愣着了。"
他的嗓子忽然哑了。
"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
"他不是今天才这样。"
猴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很轻。
"每一天。从你去当兵的第一天起。他每天晚上做两个人的饭。摆两双筷子。两碗米饭。做你喜欢吃的菜。"
猴子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之前没听过的东西。
"十年了。每天都跟那把空椅子说话。"
十年。
三千六百多天。
三千六百多个晚上。
他坐在桌边。
对面空着。
但他夹菜。剔骨头。倒酒。说话。
说给没有人的对面听。
"他跟你说的那些话——"
猴子的声音顿了一下。
"'别骄傲'。'还行吧'。'去吧'。'回来了'。"
它合上了册子。
"不是因为不在乎。"
"是因为他把所有的话,都留在了你不在的时候。"
"他不是不跟你说话。"
"他是只在你不在的时候,才敢跟你说。"
我站在饭桌旁边。
顾长河还在那里。
看着空椅子。
菜凉了。
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我是灵魂。
说不出话。
但我开口了。
用尽全身的力气。
"爸。"
没有声音。
"爸——"
空气纹丝不动。
他听不见。
然后——
窗帘动了一下。
那扇只关了一半的窗户,吹进来一丝极轻极细的风。
那风穿过了客厅,掠过了饭桌。
掠过了空椅子。
掠过了那碗冒着热气的米饭。
热气歪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顾长河看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碗米饭歪了一下的白气上。
停了几秒。
然后他坐回了椅子上。
拿起自己的筷子。
看着对面的空位。
"……回来了就好。"
他说。
三秒的沉默。
"回来了就好。"
——
灰色空间。
安静得能听见灵魂的心跳。
猴子站在面前。
小胖猪趴在它肩膀上,猪脸埋进了毛笔后面,两只小蹄子死死按着册子。
它在哭。
一只胖猪,哭得浑身一抖一抖的。
猴子看着我。
金色竖瞳里映着我灰蒙蒙的脸。
"七比零。"
它的嗓子有一点点沙哑。
"全部通过。"
我站在那里。
我知道我应该高兴。
还阳了。
我可以回去了。
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那碗没人吃的米饭。
那只放在碗旁边的草编兔子。
那双没穿过的新靴子。
那抽屉里的三百多枚94年的一角硬币。
那把走调了二十三年没修的口琴。
那个趴在窗台上被放到树枝上的蝉。
"审命官。"我开口了,嗓子哑得像漏了气的风箱。
"嗯。"
"第七关——"
我顿了一下。
"第七关的考核标准是什么?你说要他感知到我。但我什么都没变成,他没有看见我,他没有听见我。"
猴子看着我。
"热气歪了一下,那是风——不是我。"
"你说得对。"猴子点了点头,"那不是你。那就是一阵风。"
"那他怎么过的关?"
猴子合上册子。
"因为他说了那句话——'回来了就好'。"
"一个人对着一把空椅子说'回来了就好'——"
猴子的声音变得很轻。
"不是因为他感知到了你。"
"是因为他每天都在等你回来。"
"不管你在不在。不管你变成什么。不管你是猫、是硬币、是风、是草、是一个走调的音、是一只断了翅膀的蝉、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影子。"
猴子看着我。
"他的心里有一个位置,是你的。从来没有空过。"
"这七关,不是在考他能不能认出你——"
猴子把册子收进了袍子里。
"是在考你,能不能认出他的爱。"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灰色的地面上。
不是腿软。
是二十八年的误解在这一刻全部碎了。
碎得彻底。
碎得一地都是。
我跪在那里,灵魂的眼泪砸在灰色的地面上,没有声音。
但猴子看见了。
小胖猪也看见了。
它们都没说话。
等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猴子走到我面前,把一根手指放在了我额头上。
指尖是温热的。
"回去吧。"
它说。
"你爸做的菜凉了。"
【第十章】
滴。
滴。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左手背上扎着一根输液管。
医院。
我活着。
脑子里嗡嗡的,像宿醉之后刚醒。
"北哥你他妈的终于醒了——"
小周扑过来,眼圈红得像兔子。
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死死抓着我的胳膊。
"你替我挡那一刀干什么啊?你脑子有病吧?你知不知道你昏了三天?三天!队长差点把我打死——"
我看着他。
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但想说的只有一句话。
不是跟他说的。
"我爸来了吗?"
小周一愣。
擦了擦鼻涕,往门口看了一眼。
"来了。昨天到的。坐了一夜火车过来的。"
"在哪儿?"
小周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在……门口。"
我歪头。
从病床上看过去。
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我看到了一个人。
灰色的旧军装外套。
花白寸头。
腰板挺直。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面无表情。
我数了一下。
一秒。两秒。三秒。
第三秒,他动了。
他的身体微微转了一下,像是要走。
和上次一模一样。
三秒。
然后转身。
然后走掉。
"爸。"
我开口了。
嗓子哑得像破风箱,但这个字咬得很用力。
他停住了。
门缝里露出的半个身影僵在那里。
"进来坐会儿。"
我说。
四个字。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
他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
"进来坐坐。"
门被推开了。
很慢。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和我记忆中的每一次一样。
他的手,微微在抖。
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走进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了床边。
没坐。
站着。
我仰着头看他。
他低着头看我。
四目相对。
这次不是三秒了。
我没数。
"伤……"
他开口了。
嗓子也是哑的。
"伤还疼不?"
五个字。
以前住院他连一个字都没有。
今天五个字。
我鼻子酸了。
"不疼了。"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坐了下来。
坐在床边的铁凳子上。
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坐下以后,他不说话了。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粗糙的手指交叉着。
沉默。
和他吃饭时一样的沉默。
和他站在窗边看风时一样的沉默。
这种沉默我听了二十八年。
今天第一次,我听懂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只草编的兔子。
耳朵不太一样长。
身子有点歪。
编得很粗糙。
他把兔子放在了床头柜上。
"……丑得很。"
他说。
我看着那只兔子。
眼眶热得不行。
但我还是一个当兵出来的人。
我哭不出来。
大概和他一样。
"挺好的。"
我说。
声音有点抖。
"下次我教你编。"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但我看见了。
沉默。
电风扇嗡嗡转着。
监护仪滴滴响着。
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坐在凳子上。
我躺在床上。
谁都没说话。
但这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安静是冷的。
像两座山隔着一条河,谁也不过去。
今天的安静是暖的。
像那碗做咸了的鲫鱼汤。
不太好喝。
但是我爸做的。
"爸。"
"嗯。"
"我回来了。"
沉默了很久。
窗户外面的风灌进来,轻轻吹动了窗帘。
没有机油味。
但他抬了一下头。
看了看窗户的方向。
又看了看我。
"……嗯。"
他说。
"回来了就好。"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