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供他读书,我给人洗衣缝补,熬坏了眼睛。
他出人头地,成了当朝状元,人人都夸我苦尽甘来。
我欣慰地拿着京城贵女的画册,想为他寻一门好亲事。
“快来,帮姐姐看看哪个未来弟媳最漂亮?”
他却一把夺过册子,撕了个粉碎。
珠钗散落,他将我困在怀中,眼底是陌生的疯狂。
他低头,吻上我为他操劳而粗糙的手指,“姐姐,这双手只能是我的。”
1
“裴衍,你疯了!”
我尖叫着想推开他,可他那身状元红袍下的身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被我护在身后的瘦弱少年。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双臂如铁钳,将我死死箍在书案与他胸膛之间。
“疯了?”
裴衍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姐姐为了我,连眼睛都快熬瞎了,我若不成才,才是疯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像江南三月的春风,可话里的内容却让我如坠冰窟。
我挣扎的动作一顿。
是啊,为了他,我什么都做了。
爹爹在雨夜里把他从天马镇抱回来时,他才五岁,浑身是伤,发着高烧,只会哆哆嗦嗦地喊“娘”。
爹说,这是裴家的根,是恩人的血脉,我们就算豁出命去,也要保他周全。
爹是裴家的长工,一辈子老实本分,为了报恩,他对外只说裴衍是老家遭了洪水的亲戚遗孤,姓了我们家的姓,改名裴衍。
没过两年,爹积劳成疾,也去了。
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让我发誓,一定要把裴衍养大,让他读书,让他出人头地,重振裴家门楣。
我答应了。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那个会为了断了线的风筝哭鼻子的小姑娘阿禾。
我成了裴衍的姐姐。
我把他护在身后,挡住村里顽童的石子,告诉他们不准欺负我弟弟。
我把家里最后一点米熬成粥给他,自己去挖野菜充饥。
我没日没夜地给富户人家洗衣、刺绣,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才换来他束脩的银钱。
镇上最好的先生夸他天资聪颖,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我就日日夜夜地绣,绣瞎一只眼也无所谓,只要我的阿衍能继续读下去。
如今,他真的做到了。
他高中状元,打马游街,衣锦还乡。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人人都说我阿禾有福气,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也这么觉得。
我觉得我终于对得起死去的爹,对得起裴家的恩情。
所以当媒婆踏破门槛,送来一沓沓京城贵女的画册时,我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的阿衍,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可我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阿衍,你听姐姐说。”我软下语气,试图安抚他,
“你如今是状元郎,身份不同了,是该娶一房贤妻,为你开枝散叶,也好……”
“开枝散叶?”
他打断我的话,捏着我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
“姐姐是想看我跟别的女人生儿育女吗?”
他的问题让我心头一跳。
这叫什么话?
“胡说什么!”我急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裴衍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姐姐,在我这里,你就是天,你就是地。”
他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我慌得别开眼。
“别闹了,快放开我,让人看见了不好。”
“看见什么?看见我抱着我姐姐吗?”
他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几乎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地上散落的画册碎片刺痛了我的眼。
那是我精挑细选了三天三夜的姑娘,个个家世清白,容貌端庄。
可在他眼里,竟如敝履。
“裴衍,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他终于沉默了。
他只是低头,用那双曾执笔写下锦绣文章的手,一根一根,
仔细地拂过我指节上因常年洗衣泡得发白起皱的皮肤,拂过那些被针扎出的细小疤痕。
然后,他将我的手送到唇边,落下那个滚烫的吻。
“姐姐,”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偏执与疯狂,“我说了,这双手,只能是我的。”
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十几年相依为命的轨道里,猛地脱了轨,正朝着万劫不复的深渊呼啸而去。
他看着我惊恐的脸,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姐姐,你真的以为,我寒窗苦读十六载,只是为了一个状元虚名吗?”
2
裴衍的话像一根针,扎进我混乱的思绪里。
不是为了状元虚名,那是为了什么?
我茫然地看着他,试图从他熟悉的眉眼中,找出一点我能理解的答案。
可那里面只有我看不懂的深渊。
“姐姐,你把我养大,教我读书写字,告诉我做人的道理。”
他的指腹摩挲着我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可你唯独没有教过我,该如何放手。”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挣扎着,想从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逃离。
“听不懂没关系。”他松开我,退后一步,姿态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皱的袍角,“以后你会懂的。”
他恢复了那个温文尔雅的裴状元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疯狂偏执的人只是我的幻觉。
他弯腰,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纸。
“林家小姐,温柔贤淑。”
他又捡起一片。
“张家小姐,书香门第。”
他每念一个,就将碎片扔进一旁的火盆里,火苗“腾”地一下窜起,将少女娟秀的画像吞噬。
我的心也跟着那火苗一寸寸被灼烧。
“别烧了!”我冲过去想阻止他。
他侧身一挡,我扑了个空,狼狈地跌坐在地。
“姐姐,别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里带着安抚的意味,“这些,都配不上我。”
也配不上你。
最后那句,他没有说出口,但我看懂了。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他将我所有的“苦心”付之一炬,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我淹没。
我养大的弟弟,我以为最了解的人,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陌生。
“裴衍,你是不是怪我?”我喃喃自语,“怪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他丢掉最后一片碎纸,蹲下身,与我平视。
“姐姐说的哪里话。”他伸手,想扶我起来,“我怎么会怪你?”
我挥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地站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把册子撕了?为什么说那些……混账话?”
我的声音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因为,”他定定地看着我,“我吃过的所有苦,都与姐姐有关。
它们像一道道刻痕,提醒着我,我的一切,都是谁给的。”
“所以,我的一切,也该是她的。”
他的话像绕口令,可我听懂了那背后的含义。
他不是在报恩。
他是在索债。
用他的一辈子,来索取我的一辈子。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阿禾!阿禾在家吗?裴状元在吗?”
是村里最爱说长道短的王婆的声音。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看向裴衍。
他脸上那抹诡异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然。
他走过去打开门。
“王婆,何事喧哗?”
王婆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当她看到满地狼藉和眼眶通红的我时,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哎哟,这是怎么了?姐弟俩吵架了?”
她挤进门,一双眼睛在我俩之间来回打量。
“裴状元,不是我说你,你姐姐拉扯你这么大不容易,你怎么能惹她生气呢?”
裴衍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王婆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两声,从怀里掏出一本新的画册。
“那个……状元郎,前儿个给你的那些人选要是不满意,我这还有一批。”
她献宝似的把册子递过去。
“您可得抓紧了,我可听说了,京城那位张尚书家的小姐,也对您青睐有加。
不过啊,那位小姐的脾气,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刁蛮任性,您要是被她缠上,以后的日子可就……”
王婆的话还没说完,裴衍突然笑了。
他接过那本崭新的画册,当着王婆的面,一页,一页,撕得比刚才还要彻底。
“我的日子如何,不劳旁人费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王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他这是要做什么?
他这是要与全天下为敌吗?
裴衍将碎纸屑随手一扬,漫天飞舞,像一场绝望的雪。
他走到我面前,无视一旁目瞪口呆的王婆,轻轻帮我理了理凌乱的鬓发。
“姐姐,你看,苍蝇又来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天气。
“吵得我心烦。”
3
王婆被裴衍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临走前,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和鄙夷,仿佛我就是那个蛊惑状元郎的狐狸精。
我能想象,不出半个时辰,整个村子都会传遍,新科状元裴衍为了他那个相依为命的姐姐,
当众撕毁媒婆的画册,还说出“不劳旁人费心”的狂悖之言。
我的天,要塌了。
“裴衍!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冲他吼道,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这么大声说话。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知道。”
“你知道?”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毁了你的名声!你才刚中了状元,根基未稳,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你这么做,是自毁前程!”
“前程?”他嗤笑一声,“若我的前程,需要靠娶一个我不爱的女人来铺就,那这前程,不要也罢。”
“你……”我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这个我一手养大,曾以为会是我一生骄傲的弟弟,
此刻却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先伤到的,却是我这个最亲近的人。
“姐姐,你总说,是为了我好。”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我下意识地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你为了我好,卖掉了娘亲留给你唯一的嫁妆,那支银簪子,就为了给我买一套前朝的孤本。”
他提起的是一件陈年旧事。
那年他备考乡试,茶饭不思,就为了钻研一本据说藏在邻县富商手里的前朝策论孤本。
我跑去求了,人家根本不外借。
我没办法,咬咬牙,把我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一支做工精巧的银簪,当给了当铺,换了钱,高价把那本书买了回来。
这件事,我从未对他说过。
他……他怎么会知道?
“你为了我好,寒冬腊月,跪在雪地里求刘财主家的大夫,为我医治风寒。”
“你为了我好,村里张屠户的傻儿子调戏你,你怕我冲动去找他拼命,
影响考学,硬是自己忍了下来,一个人躲在河边哭了一整晚。”
他每说一件,我的心就沉一分。
这些我以为他永远不会知道的,被我深埋在心底的委屈和牺牲,他竟然全都知道。
“你卖掉簪子的时候,问过我吗?你说那是为了我好。”
“你跪在雪地里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你说那是为了我好。”
“现在,”他伸出手,抚上我的脸,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又要为了我好,把我推给那些我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女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
我一直以为,我的付出是理所应当,是报恩,是责任。
我从没想过,这些付出在他眼里,会变成一种沉重的枷锁。
“姐姐,你为我做的够多了。”
他的拇指擦过我的眼角,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湿了。
“多到……让我觉得,若不能把你牢牢抓在手里,我这辈子,都会寝食难安。”
我被他话里的偏执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报恩,这是占有。
一种近乎疯狂的,不计后果的占有。
“裴衍,我们是姐弟……”我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这几个字。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他冷酷地打断我,
“爹当年把你我的户籍落在了一处,可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们是表姐弟。”
“那又如何?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
“可我没有!”他终于拔高了音量,那压抑了许久的疯狂破笼而出,“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姐姐!”
“从我懂事起,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阿禾会对我好。
只有阿禾会把唯一的饼分我一半,只有阿禾会为了我跟人拼命,只有阿禾会熬着夜给我缝补衣衫。”
“你是我在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我怎么可能,把你让给别人?”
我彻底呆住了。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岁月里,在他埋头苦读的日夜里,这份相依为命的亲情,早已悄悄变了质。
而我,一无所知。
“姐姐,”他忽然放缓了语气,几乎是恳求,“别再把我推开了,好不好?”
我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心口一阵刺痛。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回应这份沉重到让我无法呼吸的感情?
就在我心乱如麻之际,他忽然抓起我的手腕,拉着我往外走。
“你干什么?放开我!”
“姐姐,我的事,从今往后,我做主。”
他拉着我,走到了院子中央,走到了所有探头探脑的邻居面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你的事,也由我做主。”
4
裴衍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村庄,激起千层巨浪。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些原本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村民,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鸦雀无声。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或震惊,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的脸烧得滚烫,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衍!你放手!我们回家说!”
我压低声音,用力想把手抽回来。
可他的手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不。”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有些话,就是要说给他们听。”
第二天,流言蜚语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十里八乡。
说我这个做姐姐的不知廉耻,勾引自己一手养大的状元郎弟弟。
说裴衍忘恩负义,被狐狸精迷了心窍,连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话越传越难听。
村里的几个族老,拄着拐杖,气势汹汹地找上了门。
为首的李爷爷,是我爹在世时最敬重的人。
他看着我,满脸的痛心疾首。
“阿禾啊,你怎么能做出这么糊涂的事!你弟弟出息了,光宗耀祖,
你本该是他最大的功臣,怎么能成为他仕途上的污点呢?”
另一个族老接口道:“是啊,阿禾,你也不小了,是该为自己想想了。
总不能一辈子赖着弟弟吧?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赖着”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插进我的心脏。
我浑身冰冷,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是啊,在他们眼里,我如今就是个赖着状元郎弟弟不放的累赘。
他们忘了,是谁在他们断粮的时候,分出了家里仅有的一碗米。
他们也忘了,是谁在裴衍考上秀才,宴请乡邻时,忙前忙后,累到虚脱。
如今,他功成名就,我就成了那个“碍事”的人。
“几位爷爷,你们误会了,阿衍他……”我试图解释。
“我们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还有什么误会!”
李爷爷一跺拐杖,怒气冲冲,“裴衍呢?让他出来!我们倒要问问他,圣贤的道理都学到哪里去了!”
我正不知所措,书房的门开了。
裴衍一身素色长衫,缓步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那几个族老,径直走到我身边,握住我冰冷的手。
“谁让我姐姐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李爷爷被他的气势所慑,但还是壮着胆子开口:
“裴衍!你来得正好!你姐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你们……你们这是要乱了纲常!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裴衍终于抬眼,看向那几个义愤填膺的族老。
他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纲常?”
他慢悠悠地开口,“李爷爷,我记得三年前冬天,大雪封山,我家断了柴火。
我姐姐去您家借,您说柴火金贵,一根都不能少。最后,是我姐姐把她唯一的棉袄当了,才换回几捆湿柴。”
李爷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裴衍又转向另一个族老。
“王伯,去年我赶考,盘缠不够。我姐姐去您家米铺赊米,您说我们孤儿寡母,还不起,硬是把米价抬高了三成。
我姐姐为了让我吃饱,自己喝了半个月的米汤。”
王伯的脸色也变得煞白。
裴衍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挨个从他们脸上刮过。
那些曾经或明或暗欺负过我们姐弟的“长辈”,一个个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我裴衍落魄时,是我的姐姐,用她单薄的肩膀,为我撑起了一片天。”
“你们,谁给过我们一粒米,一根柴?”
“现在,我裴衍出人头地了,你们倒以长辈自居,来教训我姐姐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谁给你们的脸?”
族老们被他骂得面如土色,一个个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看着裴衍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为我出气的样子,让我感到久违的暖意。
可他眼底的决绝,又让我感到深深的恐惧。
他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却也把我们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他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我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裴衍却突然转身,面对着我。
在院外无数道窥探的目光中,他缓缓地,屈膝,跪了下去。
我大惊失色,连忙去扶他。
“裴衍,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他却固执地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我,眼神虔诚得像个信徒。
“姐姐,我裴衍此生,不敬天地,不拜鬼神,只认我姐姐一人。”
他的声音传出很远,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谁敢再说她半句不是,就是与我裴衍为敌。”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一个可怕的预感在我心头升起。
果然,他接下来的话,让我如遭雷击,彻底粉碎了我所有的侥幸。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对着全天下宣告:
“我此生,非她不娶。”
5
“疯子!你这个疯子!”
我用尽全身力气,想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可他跪得笔直,像一尊不容撼动的石像。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些看热闹的村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错愕,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恐惧和厌恶。
我能想象他们此刻在想什么。
伤风败俗,罔顾人伦。
这两个词像烙铁一样,狠狠地烙在了我和裴衍的身上。
我终于把他拉回了屋里,重重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裴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崩溃地哭喊,“非我不娶?我是你姐姐!你这么说,是想让我死吗?”
“我不会让你死。”他站起身,平静地看着我,仿佛刚才那个惊世骇俗的宣言与他无关,
“我只会让你,完完整整地,属于我。”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
手挥到一半,却被他截在了半空中。
他握着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我无法挣脱。
“姐姐,打我骂我都可以。”他将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只要你别不要我。”
他的脸颊很凉,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察过的小心翼翼。
我的心,猛地一软。
这一瞬间,我看到的不是那个偏执疯狂的状元郎,而是当年那个躲在我身后,紧紧拽着我衣角,怕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男孩。
我的巴掌,终究是落不下去。
我颓然地收回手,跌坐在椅子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捂住脸,绝望地呜咽。
名声,仕途,我们姐弟俩在村子里十几年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点体面,在今天,被他毁得一干二净。
“不,一切才刚刚开始。”
裴衍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抬起头,看到他眼里的光,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
我看不懂。
我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彻底被村子孤立了。
没有人再上门道贺,走在路上,所有人对我们都避如蛇蝎。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敢出门。
裴衍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每日依旧读书,练字,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
我以为,这已经是我们能面临的最坏的境地了。
直到那天下午,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我们家门口。
马车上下来一个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的太监。
他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一众村民敬畏的目光中,走进了我们家破败的院子。
“圣旨到——”
尖利的嗓音划破了院中的死寂。
我和裴衍跪下接旨。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圣旨,是福是祸。
那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前面的无非是些夸赞裴衍青年才俊,国之栋梁的场面话。
直到我听到最后一句。
“……特将吏部尚书刘振邦之女刘芊芊,赐婚于新科状元裴衍,择日完婚,钦此——”
吏部尚书,刘振邦!
这个名字像一道晴天霹雳,在我脑中炸开。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裴衍。
他的身体也僵住了,脸上血色尽失。
刘振邦!
就是当年构陷裴家,害得裴家家破人亡的元凶!
当年我爹逃回来说,他亲耳听到,是刘振部落井下石,伪造证据,才让裴家一夜之间倾覆。
皇帝竟然要把仇人的女儿,赐婚给裴衍!
这不是恩赐,这是诛心!
是羞辱!
是把裴衍架在火上烤!
“裴状元,接旨吧。”那太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们,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刘小姐可是我们京城有名的美人儿,尚书大人更是圣上眼前的红人。
您娶了刘小姐,可真是……前途无量啊。”
他的话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我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这是一个死局。
接旨,意味着要娶仇人之女,日日相对,何其残忍。
更意味着,裴衍将彻底成为刘振邦一党的傀儡,再无为家族翻案的可能。
抗旨,更是死路一条。
欺君之罪,足以让他人头落地,甚至株连九族。
我绝望地看着裴衍,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跪在那里的身躯,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紧绷到了极致。
他会怎么选?
那个太监见裴衍迟迟不接旨,脸上的笑容更冷了。
“裴状元,您这是……想抗旨不成?”
6
“臣,不敢。”
就在我以为裴衍会不顾一切地抗旨时,他却缓缓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他伸出双手,声音平静无波。
“臣,接旨。”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太监满意地笑了,将圣旨放在他手上,又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恭喜”,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门外,村民们爆发出压抑的议论声。
“天哪,是尚书大人的女儿!”
“这裴状元,真是好福气啊!”
“什么好福气,你们没看他刚才的脸都白了吗?我看啊,这门婚事,有蹊跷。”
我听着那些声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为什么……”
我扶着门框,看着裴衍,声音都在发抖,“你为什么要接旨?那是刘振邦的女儿!是我们的仇人!”
裴衍扶着我,将我带回屋里,关上了门。
他脸上的平静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戾气。
“姐姐,你以为,我不接旨,我们就能活吗?”
他将圣旨重重地拍在桌上。
“从我殿前回绝所有赐婚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这次赐婚,就是他们设下的局。”
“我若抗旨,他们正好以欺君之罪将我下狱。在狱中,我的死法,可以有一百种。”
“我若接旨,便是饮鸩止渴。但至少,我们还活着。”
他的话,让我从头冷到脚。
我这才明白,从他高中状元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踏入了一个看不见的战场。
那里的凶险,远比村里的流言蜚语可怕一万倍。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我六神无主地抓住他的袖子,“难道你真的要娶那个刘芊芊?”
“娶?”裴衍冷笑一声,眼底闪过狠厉,“她也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姐姐,你听我说。这个局,是死局,但也不是没有生机。”
“刘振邦权倾朝野,党羽众多,但他的政敌,也不在少数。比如,当朝的张尚书。”
张尚书?
我想起来了,就是王婆提过的,那个女儿“刁蛮任性”的张尚书。
“刘振邦急着把女儿嫁给我,
一是为了拉拢我这个新科状元,壮大他的声势。
二,也是为了彻底断绝我为裴家翻案的可能。”
“他越是急,就说明他越是心虚。”
裴衍走到书案前,展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这道圣旨,看似是催命符,实则是催战鼓。”
“它逼得我,不得不提前动手了。”
他笔走龙蛇,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我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朝堂关系,我只知道,我的弟弟,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一盘以他自己的性命,和我们的未来为赌注的棋。
“姐姐,你还记得爹临终前,交给你的那个小木匣吗?”他忽然问道。
我点点头。
爹去世前,给了我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说里面是裴家主君当年交给他保管的“顶要紧的东西”,
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收好,等裴衍长大成人,再交给他。
这么多年,我一直把它藏在床下的暗格里。
“快,拿给我。”
我连忙从暗格里取出那个已经有些陈旧的木匣。
裴衍接过,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钥匙,打开了它。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和几封泛黄的信件。
裴衍拿起那本册子,快速地翻阅着,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果然……”他喃喃道,“爹当年,留了一手。”
“这是什么?”我忍不住问。
“这是刘振邦当年与外族走私,中饱私囊的账本。”裴衍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有了它,我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我心中一喜,可随即又担忧起来。
“可刘振邦是朝中重臣,我们怎么可能把这个东西递到皇上面前?”
“硬闯,自然不行。”裴衍将账本小心地收好,“但我们可以,借刀杀人。”
他将刚刚写好的那封信折好,放进信封。
“姐姐,你现在,立刻去一趟镇上最大的‘福运来’车马行,把这封信,交给他们的老板。”
“就说,是故人所托,他一看便知。”
我接过信,心里充满了不安。
“阿衍,这……能行吗?”
“能。”他握住我的手,眼神坚定,“姐姐,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记住,送信之后,立刻回家,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
他的嘱咐,让我心里的不安更甚。
我拿着那封决定我们生死的信,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家门。
我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前方等着我们。
而裴衍,他早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他看着我离去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我没有听到的话。
“姐姐,等我。若我回不来,你就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77
我按照裴衍的吩咐,找到了“福运来”车马行。
车马行的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他接过信,狐疑地打量了我几眼,然后拆开了信封。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对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匆匆走进了后堂。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回了家。
裴衍正在院子里,一板一眼地擦拭着一把剑。
那把剑,是裴家主君的遗物,当年爹把它和裴衍一起带了回来。
剑身古朴,却寒光凛冽。
我从未见他用过。
“信送到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嗯。”我走到他身边,“老板看了信,什么都没说。”
“他会处理的。”裴衍放下剑,拉着我坐到石凳上,“姐姐,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些乱,你待在屋里,不要怕。”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反而让我更加心慌。
“阿衍,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支簪子。
一支做工精巧的银簪,正是我当年为了给他买书,当掉的那一支。
我愣住了。
“你……你把它赎回来了?”
“嗯。”他看着我,目光温柔,“我答应过自己,将来一定要把它赎回来,亲手为你戴上。”
他拿过簪子,小心翼翼地,插进我的发髻。
冰凉的银簪触到我的头皮,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傻瓜,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不冤。”他替我拭去眼泪,“只要是为姐姐花的钱,一分都不冤。”
那个晚上,我们谁都没有睡。
他陪着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给我讲京城的趣事,讲他在殿试上如何舌战群儒。
他讲得很轻松,仿佛我们不是在等待一场未知的审判,而是在度过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夏夜。
可我知道,这平静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第三天夜里,变故陡生。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我们家门口。
紧接着,是粗暴的撞门声和叫骂声。
“开门!奉刘尚书之命,捉拿要犯裴衍!”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他们还是来了!
裴衍把我护在身后,脸上没有慌乱。
他拿起那把剑,对我低声说:“姐姐,躲进地窖,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不!”我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我跟你一起!”
“听话!”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
大门被撞开了。
一群手持火把和兵刃的黑衣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刘振邦的管家。
“裴衍,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构陷尚书大人!”那管家一脸狞笑,“大人有令,将你格杀勿论!”
“就凭你们?”裴衍冷哼一声,横剑于胸。
月光下,他的身影孤傲而决绝。
“姐姐,快走!”他催促道。
我泪流满面,一步三回头地朝地窖跑去。
我知道,我留下,只会是他的累赘。
就在我即将进入地窖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裴衍已经和那些黑衣人战作一团。
他虽是书生,剑法却凌厉异常,一时间,竟无人能近他的身。
可对方人多势众,他身上很快就添了数道伤口。
鲜血,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衫。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正中裴衍的左肩。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那管家见状,大喜过望,举刀就向裴衍的头颅砍去。
“不要!”
我失声尖叫,不顾一切地从地窖口冲了出去。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我宁愿死的是我!
我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管家撞了过去。
管家被我撞得一个趔趄,刀砍偏了,落在了裴衍身旁的地上。
“臭娘们,找死!”
管家勃然大怒,反手一刀,就向我砍来。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我睁开眼,看到裴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用他的身体,死死地挡在了我的面前。
那把刀,深深地,没入了他的后背。
鲜血,顺着刀口,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脸。
温热的,黏腻的。
“阿衍……”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他,却又不敢。
“姐姐……别怕……”
他回过头,对我虚弱地一笑,脸色苍白得像纸。
然后,他的身体,缓缓地,向后倒来。
我接住了他。
他好重,又好轻。
重得我几乎要被压垮,轻得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抓住你了……”他用尽最后力气,在我耳边喃喃道,“姐姐……这次……别再丢下我了……”
他的手,从我的脸颊滑落。
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颜色。
我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发不出声音。
就在那些黑衣人准备再次上前时,又一阵更密集的马蹄声传来。
“禁军在此!所有人放下武器!”
火光中,我看到一队身披铠甲的士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威严的中年将领。
他看到院中的惨状,脸色一变。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怀中,那本从裴衍怀里掉出来的,染血的账本上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快!保护状元郎!请御医!”
一切,都乱了。
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和他最后那句微弱的恳求。
阿衍,姐姐不走。
姐姐哪儿也不去。
你睁开眼睛,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8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几天的。
裴衍被禁军的人紧急接回了京城,我也被一同带走了。
我们被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宅院里,每天都有御医进进出出。
我守在他的床边,寸步不离。
他一直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御医说,他失血过多,又伤及肺腑,能不能醒过来,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我每天都握着他冰冷的手,一遍遍地跟他说话。
我说我们小时候的事,说他第一次叫我“姐姐”时,我有多高兴。
我说他第一次考中秀才时,我偷偷躲起来哭了多久。
我说,阿衍,你不能死。
你死了,姐姐一个人,怎么活下去?
我一遍遍地描摹他的眉眼,那个曾经鲜活明亮,会对我笑,
会对我耍赖,也会对我发疯的少年,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了无生气。
我的心,也跟着他一起,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期间,那位姓张的尚书来看过我一次。
就是裴衍信中提到的,刘振邦的政敌。
他告诉我,裴衍的那本账本,已经呈交给了皇上。
皇上龙颜大怒,下令彻查刘振邦。
刘振邦的党羽,也在这场风暴中,被一一拔除。
他说,裴衍以身为饵,布下这个惊天大局,不仅是为了给家族复仇,更是为了清除朝中毒瘤,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裴状元,是国之栋梁,更是真正的英雄。”张尚书看着我,眼神复杂,“姑娘,你有一个好弟弟。”
我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英雄?栋梁?
我不要他做什么英雄。
我只要他活着。
我只要那个会叫我“姐姐”的阿衍,能再睁开眼睛看看我。
张尚书叹了口气,又说:“皇上已经下旨,为裴家平反昭雪,恢复了裴家的爵位和府邸。等你弟弟醒了,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家?
我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裴衍,眼泪又掉了下来。
没有了他,再大的府邸,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个华丽的牢笼。
也许是我的祈祷起了作用。
第七天夜里,裴衍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欣喜若狂,连忙叫来御医。
御医诊脉后,脸上露出了喜色。
“裴大人的脉象,稳住了!这是要醒的迹象啊!”
我的心,终于从深渊里,被拉回了一点。
那天后半夜,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在看到我的一瞬间,才慢慢聚焦。
“姐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在。”我握紧他的手,泪如雨下,“阿衍,我在。”
他看着我,虚弱地笑了笑。
“我……没死?”
“没有。”我哽咽着,“你不会死的,我不准你死。”
他抬起手,想碰碰我的脸,却没什么力气。
我连忙低下头,让他的手能够到我。
他的指尖,冰凉。
“姐姐……你瘦了。”
一句话,让我的眼泪,决了堤。
这些天的担惊受怕,惶恐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委屈的泪水。
我趴在他的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用他仅有的力气,一下一下地,轻抚着我的头发。
像小时候,我哄他睡觉时那样。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角色,早已悄然互换。
他才是那个,为我遮风挡雨的人。
而我,一直活在他的羽翼之下,却不自知。
我甚至还愚蠢地,想要把他推开。
“阿衍,”我哭着说,“对不起……是姐姐不好……姐姐以后再也不说那些混账话了……”
“姐姐没有错。”他轻声说,“错的是我。”
“是我太心急,吓到你了。”
我摇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不,你没有错。”
在生死面前,什么纲常伦理,什么世俗眼光,都变得无足轻重。
我只知道,我不能没有他。
我无法想象,没有裴衍的世界,会是怎样的一片荒芜。
这份感情,或许是错的。
但那又如何?
如果爱他是一种罪,那我愿意,与他一起,堕入地狱。
裴衍醒来后,身体恢复得很快。
张尚书又来了几次,带来了朝中的最新消息。
刘振邦的罪证确凿,被判了斩立决,家产尽数抄没。
他的女儿刘芊芊,也被贬为庶人,送入了浣衣局。
裴家的冤案,终于得以昭雪。
皇上念及裴衍护国有功,不仅恢复了裴家的爵位,还赏赐了京城的一座大宅院。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我的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裴衍虽然醒了,但他对我的态度,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有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他对我很好,很温柔,体贴入微。
但他看我的眼神里,却多了我看不懂的……疏离。
他不再叫我“姐姐”,而是叫我的名字,“阿禾”。
他会和我讨论府邸的修缮,会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家具,却绝口不提,我们之间的未来。
那句“非她不娶”的誓言,仿佛随着那场血战,一同被埋葬了。
我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难道……他后悔了?
他是不是觉得,如今大仇得报,前程似锦,我这个只会洗衣缝补,目不识丁的乡下姐姐,已经成了他的拖累?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
9
裴衍伤好之后,我们搬进了皇上赏赐的裴府。
府邸很大,雕梁画栋,比我们村里最富的刘财主家还要气派一百倍。
下人们都毕恭毕敬地叫我“姑娘”,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与这里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裴衍很忙。
他如今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官复原职,又被委以重任,每日早出晚归。
我们之间说话的机会,越来越少。
很多次,我鼓起勇气想问他,我们到底算什么。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疲惫的眉眼,我又咽了回去。
我怕。
我怕听到那个我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府里的下人,看我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后来的轻视和鄙夷。
我听到她们在背后议论。
“就是她啊,听说只是个乡下来的表姐,没什么见识。”
“可不是嘛,你看她穿的戴的,一点都不像大家闺秀。”
“要我说啊,大人就是太重情义了。这种女人,怎么配得上我们大人?”
“嘘……小声点,听说啊,之前大人在乡下,还为了她,说过什么非她不娶的混账话呢。”
“真的假的?那可真是……啧啧,不知廉耻。”
那些话,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进我的耳朵,扎进我的心里。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憔悴的脸,和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一股巨大的自卑感将我淹没。
是啊,她们说得对。
我算什么呢?
我只是一个乡下女人,我配不上他。
配不上这个光芒万丈的裴状元。
那天,张尚书的夫人,带着她的小姐来府上拜访。
那位张小姐,就是当初王婆口中那个“刁蛮任性”的姑娘。
可我见了她,才发现传言多不可信。
她叫张婉清,明眸皓齿,举止大方,言谈间满是书香门第的自信与从容。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好奇。
“你就是阿禾姑娘?”她笑着问。
我局促地点了点头。
“我听爹爹说了你们的事。”她坦然道,“我很佩服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尴尬地笑笑。
张夫人拉着我的手,热情地说:
“阿禾姑娘,我们家婉清,从小就被我惯坏了,但心地是好的。她一直很仰慕裴大人,这次来,也是想……”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她们是来提亲的。
我的心,像被泡进了冰水里,又冷又涩。
张小姐,家世好,人品好,容貌好,和裴衍站在一起,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而我呢?
我算什么?
那天,裴衍回来得很早。
他看到张家母女,愣了一下,随即很有礼貌地招待了她们。
他和张婉清坐在一起,谈论诗词歌赋,谈论朝堂时局。
他们看起来那么般配。
我像个多余的人,坐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晚饭后,我送张家母女出门。
临走前,张婉清忽然对我说:
“阿禾姑娘,我知道裴大人很敬重你。你放心,若我将来有幸嫁入裴府,定会像亲姐姐一样,待你。”
她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心中紧绷的弦。
亲姐姐?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我都只是他的“姐姐”。
一个需要被新主母“善待”的,前朝遗物。
送走客人,我回到厅里。
裴衍正坐在那里喝茶,神色不明。
我走到他面前,用尽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句我一直不敢问的话。
“裴衍,你是不是,准备娶张小姐了?”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神很深,我看不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将我打入了万丈深渊。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原来,那些海誓山盟,那些生死相许,都只是我的一场梦。
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好,好得很。”
我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我呢?你准备怎么处置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是把我送回乡下,还是在这大宅院里,给我一个‘亲姐姐’的名分,让我看着你们恩爱白头?”
“裴衍,你告诉我,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的声音,凄厉得像杜鹃泣血。
他站起身,想来拉我。
我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
我看着他,眼里的爱意,被滔天的恨意所取代。
“裴衍,我为了你,熬坏了眼睛,毁了双手,舍弃了我一个姑娘家所有的名节和未来。”
“我以为,我至少能换来你一句真心。”
“可我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一句‘像亲姐姐一样待你’?”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裴衍,你真行。”
“你不仅骗了我,你还骗了你自己。”
说完,我转身就跑。
我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虚伪的脸。
我跑出裴府,漫无目的地在京城的大街上跑着。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天下之大,竟没有我一个阿禾的容身之处。
不知跑了多久,我撞到了一个人。
我摔倒在地,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姑娘,你没事吧?”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我头顶响起。
我抬起头,看到一张陌生的,却又有些熟悉的脸。
“是你?”那人愣了一下,“你是……裴状元的姐姐?”
我认出他来了。
他是那天晚上,带兵来救我们的那个禁军将领。
他扶我起来,看到我红肿的脚踝,皱起了眉。
“姑娘,你受伤了,我送你回府吧。”
“我不回去!”我激动地喊道。
他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
“姑娘,有些事,你可能误会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其实,裴大人向皇上求娶张小姐,是为了……”
他话没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
裴衍骑着马,疯了一样地冲了过来。
他看到我和那个将领站在一起,眼一下就红了。
他翻身下马,一把将我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谁准你跟他在一起的!”
他冲我低吼,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疯狂和嫉妒。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那个将领。
“李将军,我的女人,你也敢碰?”
10
李将军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他看着裴衍,又看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裴大人,你误会了,我只是……”
“滚。”
裴衍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李将军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抱拳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裴衍不由分说地将我抱上马,一路疾驰回了裴府。
他把我扔在床上,欺身而上,将我死死地压住。
“为什么跑?”他捏着我的下巴,力道大得让我生疼,“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离开我吗?”
“是!”我迎上他疯狂的视线,毫不畏惧,
“我就是要离开你!你不是要娶张小姐吗?我留下做什么?给你当摆设,还是当你们恩爱夫妻的见证?”
“我告诉你,裴衍,我阿禾就算死,也不会受这种屈辱!”
我的话,似乎刺激到了他。
他眼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受伤和无措。
“我没有……”他喃喃道,“我没有要娶她……”
“你撒谎!”我吼道,“你亲口承认的!”
“那不是真的!”他急切地解释,“阿禾,你听我说,我向皇上求娶张小姐,只是权宜之计!”
“李将军是皇上的心腹,也是当年看着我裴家长大的旧人。
皇上对我,始终有疑虑。他怕我大权在握之后,会心生怨怼。所以他赐婚刘芊芊,是试探,也是敲打。”
“刘家倒了,皇上又想用张家来牵制我。我若直接拒绝,只会加深皇上的猜忌。”
“所以我只能先假意应下,再另寻时机,向皇上陈情。李将军他……他知道所有内情,他刚才想跟你解释的!”
我呆住了。
原来……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怕。”他低下头,声音里充满了懊悔,
“我怕告诉你,你会多想,会不安。我想等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再给你一个完完整整的交代。”
“我没想到,会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眼神里满是心疼。
“阿禾,对不起。”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这些天的委屈,不安,嫉妒,绝望,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
他抱着我,任由我的眼泪浸湿他的衣襟。
“不哭了,阿禾,不哭了。”他轻声哄着,“一切都过去了。”
“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哭了好久,我才渐渐平复下来。
我抬起头,红着眼睛问他:“那……皇上那边怎么办?”
“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他刮了刮我的鼻子,眼底带着狡黠,“明天早朝,会有一份万民书,呈到皇上面前。”
“万民书?”
“嗯。”他笑着说,“一份,恳请皇上,成全我和我姐姐的万民书。”
我愣住了。
第二天,我才知道裴衍做了什么。
他竟然把他为裴家翻案,扳倒刘振邦的全部功劳,都归到了我的身上。
他让说书先生,把我们的故事,改编成了戏文,在京城各大茶楼里传唱。
戏文里,我不再是那个不知廉耻的乡下姐姐,而是一个为了替恩人遗孤复仇,忍辱负重,牺牲一切的奇女子。
我卖掉簪子,是为了筹集盘缠,让他上京告御状。
我跪在雪地,是为了救治被仇家暗算的弟弟。
我被流言中伤,是为了保护他,不让他分心。
而他,高中状元,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替我,替这个为他付出一切的“姐姐”,讨一个公道。
故事的最后,状元郎在朝堂之上,恳请皇上,成全他和这位没有血缘的姐姐。
他说:“臣此生,非她不娶。”
故事传遍了整个京城。
百姓们被这个故事感动得一塌糊涂。
无数人自发地写下请愿书,请求皇上成全这对“有情人”。
早朝之上,面对着堆积如山的万民书,和以张尚书、李将军为首的一众大臣的联合奏请,皇上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下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圣旨。
他收我为义女,封为“安禾郡主”,然后,将我,赐婚给了新科状元,裴衍。
一道圣旨,堵住了所有悠悠之口。
我和裴衍,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大婚那天,我穿着华丽的嫁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裴衍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姐姐,你今天真美。”
我又想起了我们初见的那天。
那个雨夜,我把发着高烧的他抱在怀里,用我小小的身体,为他挡住风雨。
他哆哆嗦嗦地问我:“你……是谁?”
我说:“我是姐姐。”
从那天起,我的一生,就和他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我看着镜子里,他为我戴上那支失而复得的银簪,簪尾的流苏,轻轻晃动。
我回头,吻上他的唇。
“阿衍,我不是你的姐姐。”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底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他握住我那双依旧粗糙的手,放在唇边,虔诚地吻着。
“不,你是我一个人的姐姐。”
“是我穷尽一生,也要困在掌心的那只雀鸟。”
“是我裴衍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