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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姐弟恋 > 状元弟还乡,抱媒册让他挑,他却散我钗环轻笑:还选吗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26 15:25:27

为了供他读书,我给人洗衣缝补,熬坏了眼睛。

他出人头地,成了当朝状元,人人都夸我苦尽甘来。

我欣慰地拿着京城贵女的画册,想为他寻一门好亲事。

“快来,帮姐姐看看哪个未来弟媳最漂亮?”

他却一把夺过册子,撕了个粉碎。

珠钗散落,他将我困在怀中,眼底是陌生的疯狂。

他低头,吻上我为他操劳而粗糙的手指,“姐姐,这双手只能是我的。”

1

“裴衍,你疯了!”

我尖叫着想推开他,可他那身状元红袍下的身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被我护在身后的瘦弱少年。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双臂如铁钳,将我死死箍在书案与他胸膛之间。

“疯了?”

裴衍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姐姐为了我,连眼睛都快熬瞎了,我若不成才,才是疯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像江南三月的春风,可话里的内容却让我如坠冰窟。

我挣扎的动作一顿。

是啊,为了他,我什么都做了。

爹爹在雨夜里把他从天马镇抱回来时,他才五岁,浑身是伤,发着高烧,只会哆哆嗦嗦地喊“娘”。

爹说,这是裴家的根,是恩人的血脉,我们就算豁出命去,也要保他周全。

爹是裴家的长工,一辈子老实本分,为了报恩,他对外只说裴衍是老家遭了洪水的亲戚遗孤,姓了我们家的姓,改名裴衍。

没过两年,爹积劳成疾,也去了。

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让我发誓,一定要把裴衍养大,让他读书,让他出人头地,重振裴家门楣。

我答应了。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那个会为了断了线的风筝哭鼻子的小姑娘阿禾。

我成了裴衍的姐姐。

我把他护在身后,挡住村里顽童的石子,告诉他们不准欺负我弟弟。

我把家里最后一点米熬成粥给他,自己去挖野菜充饥。

我没日没夜地给富户人家洗衣、刺绣,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才换来他束脩的银钱。

镇上最好的先生夸他天资聪颖,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我就日日夜夜地绣,绣瞎一只眼也无所谓,只要我的阿衍能继续读下去。

如今,他真的做到了。

他高中状元,打马游街,衣锦还乡。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人人都说我阿禾有福气,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也这么觉得。

我觉得我终于对得起死去的爹,对得起裴家的恩情。

所以当媒婆踏破门槛,送来一沓沓京城贵女的画册时,我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的阿衍,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可我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阿衍,你听姐姐说。”我软下语气,试图安抚他,

“你如今是状元郎,身份不同了,是该娶一房贤妻,为你开枝散叶,也好……”

“开枝散叶?”

他打断我的话,捏着我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

“姐姐是想看我跟别的女人生儿育女吗?”

他的问题让我心头一跳。

这叫什么话?

“胡说什么!”我急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裴衍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姐姐,在我这里,你就是天,你就是地。”

他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我慌得别开眼。

“别闹了,快放开我,让人看见了不好。”

“看见什么?看见我抱着我姐姐吗?”

他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几乎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地上散落的画册碎片刺痛了我的眼。

那是我精挑细选了三天三夜的姑娘,个个家世清白,容貌端庄。

可在他眼里,竟如敝履。

“裴衍,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他终于沉默了。

他只是低头,用那双曾执笔写下锦绣文章的手,一根一根,

仔细地拂过我指节上因常年洗衣泡得发白起皱的皮肤,拂过那些被针扎出的细小疤痕。

然后,他将我的手送到唇边,落下那个滚烫的吻。

“姐姐,”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偏执与疯狂,“我说了,这双手,只能是我的。”

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十几年相依为命的轨道里,猛地脱了轨,正朝着万劫不复的深渊呼啸而去。

他看着我惊恐的脸,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姐姐,你真的以为,我寒窗苦读十六载,只是为了一个状元虚名吗?”

2

裴衍的话像一根针,扎进我混乱的思绪里。

不是为了状元虚名,那是为了什么?

我茫然地看着他,试图从他熟悉的眉眼中,找出一点我能理解的答案。

可那里面只有我看不懂的深渊。

“姐姐,你把我养大,教我读书写字,告诉我做人的道理。”

他的指腹摩挲着我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可你唯独没有教过我,该如何放手。”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挣扎着,想从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逃离。

“听不懂没关系。”他松开我,退后一步,姿态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皱的袍角,“以后你会懂的。”

他恢复了那个温文尔雅的裴状元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疯狂偏执的人只是我的幻觉。

他弯腰,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纸。

“林家小姐,温柔贤淑。”

他又捡起一片。

“张家小姐,书香门第。”

他每念一个,就将碎片扔进一旁的火盆里,火苗“腾”地一下窜起,将少女娟秀的画像吞噬。

我的心也跟着那火苗一寸寸被灼烧。

“别烧了!”我冲过去想阻止他。

他侧身一挡,我扑了个空,狼狈地跌坐在地。

“姐姐,别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里带着安抚的意味,“这些,都配不上我。”

也配不上你。

最后那句,他没有说出口,但我看懂了。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他将我所有的“苦心”付之一炬,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我淹没。

我养大的弟弟,我以为最了解的人,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陌生。

“裴衍,你是不是怪我?”我喃喃自语,“怪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他丢掉最后一片碎纸,蹲下身,与我平视。

“姐姐说的哪里话。”他伸手,想扶我起来,“我怎么会怪你?”

我挥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地站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把册子撕了?为什么说那些……混账话?”

我的声音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因为,”他定定地看着我,“我吃过的所有苦,都与姐姐有关。

它们像一道道刻痕,提醒着我,我的一切,都是谁给的。”

“所以,我的一切,也该是她的。”

他的话像绕口令,可我听懂了那背后的含义。

他不是在报恩。

他是在索债。

用他的一辈子,来索取我的一辈子。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阿禾!阿禾在家吗?裴状元在吗?”

是村里最爱说长道短的王婆的声音。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看向裴衍。

他脸上那抹诡异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然。

他走过去打开门。

“王婆,何事喧哗?”

王婆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当她看到满地狼藉和眼眶通红的我时,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哎哟,这是怎么了?姐弟俩吵架了?”

她挤进门,一双眼睛在我俩之间来回打量。

“裴状元,不是我说你,你姐姐拉扯你这么大不容易,你怎么能惹她生气呢?”

裴衍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王婆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两声,从怀里掏出一本新的画册。

“那个……状元郎,前儿个给你的那些人选要是不满意,我这还有一批。”

她献宝似的把册子递过去。

“您可得抓紧了,我可听说了,京城那位张尚书家的小姐,也对您青睐有加。

不过啊,那位小姐的脾气,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刁蛮任性,您要是被她缠上,以后的日子可就……”

王婆的话还没说完,裴衍突然笑了。

他接过那本崭新的画册,当着王婆的面,一页,一页,撕得比刚才还要彻底。

“我的日子如何,不劳旁人费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王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他这是要做什么?

他这是要与全天下为敌吗?

裴衍将碎纸屑随手一扬,漫天飞舞,像一场绝望的雪。

他走到我面前,无视一旁目瞪口呆的王婆,轻轻帮我理了理凌乱的鬓发。

“姐姐,你看,苍蝇又来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天气。

“吵得我心烦。”

3

王婆被裴衍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临走前,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和鄙夷,仿佛我就是那个蛊惑状元郎的狐狸精。

我能想象,不出半个时辰,整个村子都会传遍,新科状元裴衍为了他那个相依为命的姐姐,

当众撕毁媒婆的画册,还说出“不劳旁人费心”的狂悖之言。

我的天,要塌了。

“裴衍!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冲他吼道,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这么大声说话。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知道。”

“你知道?”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毁了你的名声!你才刚中了状元,根基未稳,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你这么做,是自毁前程!”

“前程?”他嗤笑一声,“若我的前程,需要靠娶一个我不爱的女人来铺就,那这前程,不要也罢。”

“你……”我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这个我一手养大,曾以为会是我一生骄傲的弟弟,

此刻却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先伤到的,却是我这个最亲近的人。

“姐姐,你总说,是为了我好。”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我下意识地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你为了我好,卖掉了娘亲留给你唯一的嫁妆,那支银簪子,就为了给我买一套前朝的孤本。”

他提起的是一件陈年旧事。

那年他备考乡试,茶饭不思,就为了钻研一本据说藏在邻县富商手里的前朝策论孤本。

我跑去求了,人家根本不外借。

我没办法,咬咬牙,把我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一支做工精巧的银簪,当给了当铺,换了钱,高价把那本书买了回来。

这件事,我从未对他说过。

他……他怎么会知道?

“你为了我好,寒冬腊月,跪在雪地里求刘财主家的大夫,为我医治风寒。”

“你为了我好,村里张屠户的傻儿子调戏你,你怕我冲动去找他拼命,

影响考学,硬是自己忍了下来,一个人躲在河边哭了一整晚。”

他每说一件,我的心就沉一分。

这些我以为他永远不会知道的,被我深埋在心底的委屈和牺牲,他竟然全都知道。

“你卖掉簪子的时候,问过我吗?你说那是为了我好。”

“你跪在雪地里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你说那是为了我好。”

“现在,”他伸出手,抚上我的脸,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又要为了我好,把我推给那些我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女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

我一直以为,我的付出是理所应当,是报恩,是责任。

我从没想过,这些付出在他眼里,会变成一种沉重的枷锁。

“姐姐,你为我做的够多了。”

他的拇指擦过我的眼角,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湿了。

“多到……让我觉得,若不能把你牢牢抓在手里,我这辈子,都会寝食难安。”

我被他话里的偏执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报恩,这是占有。

一种近乎疯狂的,不计后果的占有。

“裴衍,我们是姐弟……”我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这几个字。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他冷酷地打断我,

“爹当年把你我的户籍落在了一处,可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们是表姐弟。”

“那又如何?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

“可我没有!”他终于拔高了音量,那压抑了许久的疯狂破笼而出,“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姐姐!”

“从我懂事起,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阿禾会对我好。

只有阿禾会把唯一的饼分我一半,只有阿禾会为了我跟人拼命,只有阿禾会熬着夜给我缝补衣衫。”

“你是我在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我怎么可能,把你让给别人?”

我彻底呆住了。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岁月里,在他埋头苦读的日夜里,这份相依为命的亲情,早已悄悄变了质。

而我,一无所知。

“姐姐,”他忽然放缓了语气,几乎是恳求,“别再把我推开了,好不好?”

我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心口一阵刺痛。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回应这份沉重到让我无法呼吸的感情?

就在我心乱如麻之际,他忽然抓起我的手腕,拉着我往外走。

“你干什么?放开我!”

“姐姐,我的事,从今往后,我做主。”

他拉着我,走到了院子中央,走到了所有探头探脑的邻居面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你的事,也由我做主。”

4

裴衍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村庄,激起千层巨浪。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些原本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村民,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鸦雀无声。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或震惊,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的脸烧得滚烫,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衍!你放手!我们回家说!”

我压低声音,用力想把手抽回来。

可他的手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不。”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有些话,就是要说给他们听。”

第二天,流言蜚语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十里八乡。

说我这个做姐姐的不知廉耻,勾引自己一手养大的状元郎弟弟。

说裴衍忘恩负义,被狐狸精迷了心窍,连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话越传越难听。

村里的几个族老,拄着拐杖,气势汹汹地找上了门。

为首的李爷爷,是我爹在世时最敬重的人。

他看着我,满脸的痛心疾首。

“阿禾啊,你怎么能做出这么糊涂的事!你弟弟出息了,光宗耀祖,

你本该是他最大的功臣,怎么能成为他仕途上的污点呢?”

另一个族老接口道:“是啊,阿禾,你也不小了,是该为自己想想了。

总不能一辈子赖着弟弟吧?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赖着”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插进我的心脏。

我浑身冰冷,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是啊,在他们眼里,我如今就是个赖着状元郎弟弟不放的累赘。

他们忘了,是谁在他们断粮的时候,分出了家里仅有的一碗米。

他们也忘了,是谁在裴衍考上秀才,宴请乡邻时,忙前忙后,累到虚脱。

如今,他功成名就,我就成了那个“碍事”的人。

“几位爷爷,你们误会了,阿衍他……”我试图解释。

“我们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还有什么误会!”

李爷爷一跺拐杖,怒气冲冲,“裴衍呢?让他出来!我们倒要问问他,圣贤的道理都学到哪里去了!”

我正不知所措,书房的门开了。

裴衍一身素色长衫,缓步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那几个族老,径直走到我身边,握住我冰冷的手。

“谁让我姐姐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李爷爷被他的气势所慑,但还是壮着胆子开口:

“裴衍!你来得正好!你姐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你们……你们这是要乱了纲常!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裴衍终于抬眼,看向那几个义愤填膺的族老。

他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纲常?”

他慢悠悠地开口,“李爷爷,我记得三年前冬天,大雪封山,我家断了柴火。

我姐姐去您家借,您说柴火金贵,一根都不能少。最后,是我姐姐把她唯一的棉袄当了,才换回几捆湿柴。”

李爷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裴衍又转向另一个族老。

“王伯,去年我赶考,盘缠不够。我姐姐去您家米铺赊米,您说我们孤儿寡母,还不起,硬是把米价抬高了三成。

我姐姐为了让我吃饱,自己喝了半个月的米汤。”

王伯的脸色也变得煞白。

裴衍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挨个从他们脸上刮过。

那些曾经或明或暗欺负过我们姐弟的“长辈”,一个个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我裴衍落魄时,是我的姐姐,用她单薄的肩膀,为我撑起了一片天。”

“你们,谁给过我们一粒米,一根柴?”

“现在,我裴衍出人头地了,你们倒以长辈自居,来教训我姐姐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谁给你们的脸?”

族老们被他骂得面如土色,一个个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看着裴衍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为我出气的样子,让我感到久违的暖意。

可他眼底的决绝,又让我感到深深的恐惧。

他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却也把我们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他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我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裴衍却突然转身,面对着我。

在院外无数道窥探的目光中,他缓缓地,屈膝,跪了下去。

我大惊失色,连忙去扶他。

“裴衍,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他却固执地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我,眼神虔诚得像个信徒。

“姐姐,我裴衍此生,不敬天地,不拜鬼神,只认我姐姐一人。”

他的声音传出很远,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谁敢再说她半句不是,就是与我裴衍为敌。”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一个可怕的预感在我心头升起。

果然,他接下来的话,让我如遭雷击,彻底粉碎了我所有的侥幸。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对着全天下宣告:

“我此生,非她不娶。”

5

“疯子!你这个疯子!”

我用尽全身力气,想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可他跪得笔直,像一尊不容撼动的石像。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些看热闹的村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错愕,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恐惧和厌恶。

我能想象他们此刻在想什么。

伤风败俗,罔顾人伦。

这两个词像烙铁一样,狠狠地烙在了我和裴衍的身上。

我终于把他拉回了屋里,重重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裴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崩溃地哭喊,“非我不娶?我是你姐姐!你这么说,是想让我死吗?”

“我不会让你死。”他站起身,平静地看着我,仿佛刚才那个惊世骇俗的宣言与他无关,

“我只会让你,完完整整地,属于我。”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

手挥到一半,却被他截在了半空中。

他握着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我无法挣脱。

“姐姐,打我骂我都可以。”他将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只要你别不要我。”

他的脸颊很凉,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察过的小心翼翼。

我的心,猛地一软。

这一瞬间,我看到的不是那个偏执疯狂的状元郎,而是当年那个躲在我身后,紧紧拽着我衣角,怕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男孩。

我的巴掌,终究是落不下去。

我颓然地收回手,跌坐在椅子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捂住脸,绝望地呜咽。

名声,仕途,我们姐弟俩在村子里十几年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点体面,在今天,被他毁得一干二净。

“不,一切才刚刚开始。”

裴衍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抬起头,看到他眼里的光,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

我看不懂。

我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彻底被村子孤立了。

没有人再上门道贺,走在路上,所有人对我们都避如蛇蝎。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敢出门。

裴衍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每日依旧读书,练字,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

我以为,这已经是我们能面临的最坏的境地了。

直到那天下午,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我们家门口。

马车上下来一个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的太监。

他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一众村民敬畏的目光中,走进了我们家破败的院子。

“圣旨到——”

尖利的嗓音划破了院中的死寂。

我和裴衍跪下接旨。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圣旨,是福是祸。

那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前面的无非是些夸赞裴衍青年才俊,国之栋梁的场面话。

直到我听到最后一句。

“……特将吏部尚书刘振邦之女刘芊芊,赐婚于新科状元裴衍,择日完婚,钦此——”

吏部尚书,刘振邦!

这个名字像一道晴天霹雳,在我脑中炸开。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裴衍。

他的身体也僵住了,脸上血色尽失。

刘振邦!

就是当年构陷裴家,害得裴家家破人亡的元凶!

当年我爹逃回来说,他亲耳听到,是刘振部落井下石,伪造证据,才让裴家一夜之间倾覆。

皇帝竟然要把仇人的女儿,赐婚给裴衍!

这不是恩赐,这是诛心!

是羞辱!

是把裴衍架在火上烤!

“裴状元,接旨吧。”那太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们,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刘小姐可是我们京城有名的美人儿,尚书大人更是圣上眼前的红人。

您娶了刘小姐,可真是……前途无量啊。”

他的话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我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这是一个死局。

接旨,意味着要娶仇人之女,日日相对,何其残忍。

更意味着,裴衍将彻底成为刘振邦一党的傀儡,再无为家族翻案的可能。

抗旨,更是死路一条。

欺君之罪,足以让他人头落地,甚至株连九族。

我绝望地看着裴衍,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跪在那里的身躯,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紧绷到了极致。

他会怎么选?

那个太监见裴衍迟迟不接旨,脸上的笑容更冷了。

“裴状元,您这是……想抗旨不成?”

6

“臣,不敢。”

就在我以为裴衍会不顾一切地抗旨时,他却缓缓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他伸出双手,声音平静无波。

“臣,接旨。”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太监满意地笑了,将圣旨放在他手上,又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恭喜”,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门外,村民们爆发出压抑的议论声。

“天哪,是尚书大人的女儿!”

“这裴状元,真是好福气啊!”

“什么好福气,你们没看他刚才的脸都白了吗?我看啊,这门婚事,有蹊跷。”

我听着那些声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为什么……”

我扶着门框,看着裴衍,声音都在发抖,“你为什么要接旨?那是刘振邦的女儿!是我们的仇人!”

裴衍扶着我,将我带回屋里,关上了门。

他脸上的平静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戾气。

“姐姐,你以为,我不接旨,我们就能活吗?”

他将圣旨重重地拍在桌上。

“从我殿前回绝所有赐婚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这次赐婚,就是他们设下的局。”

“我若抗旨,他们正好以欺君之罪将我下狱。在狱中,我的死法,可以有一百种。”

“我若接旨,便是饮鸩止渴。但至少,我们还活着。”

他的话,让我从头冷到脚。

我这才明白,从他高中状元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踏入了一个看不见的战场。

那里的凶险,远比村里的流言蜚语可怕一万倍。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我六神无主地抓住他的袖子,“难道你真的要娶那个刘芊芊?”

“娶?”裴衍冷笑一声,眼底闪过狠厉,“她也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姐姐,你听我说。这个局,是死局,但也不是没有生机。”

“刘振邦权倾朝野,党羽众多,但他的政敌,也不在少数。比如,当朝的张尚书。”

张尚书?

我想起来了,就是王婆提过的,那个女儿“刁蛮任性”的张尚书。

“刘振邦急着把女儿嫁给我,

一是为了拉拢我这个新科状元,壮大他的声势。

二,也是为了彻底断绝我为裴家翻案的可能。”

“他越是急,就说明他越是心虚。”

裴衍走到书案前,展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这道圣旨,看似是催命符,实则是催战鼓。”

“它逼得我,不得不提前动手了。”

他笔走龙蛇,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我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朝堂关系,我只知道,我的弟弟,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一盘以他自己的性命,和我们的未来为赌注的棋。

“姐姐,你还记得爹临终前,交给你的那个小木匣吗?”他忽然问道。

我点点头。

爹去世前,给了我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说里面是裴家主君当年交给他保管的“顶要紧的东西”,

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收好,等裴衍长大成人,再交给他。

这么多年,我一直把它藏在床下的暗格里。

“快,拿给我。”

我连忙从暗格里取出那个已经有些陈旧的木匣。

裴衍接过,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钥匙,打开了它。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和几封泛黄的信件。

裴衍拿起那本册子,快速地翻阅着,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果然……”他喃喃道,“爹当年,留了一手。”

“这是什么?”我忍不住问。

“这是刘振邦当年与外族走私,中饱私囊的账本。”裴衍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有了它,我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我心中一喜,可随即又担忧起来。

“可刘振邦是朝中重臣,我们怎么可能把这个东西递到皇上面前?”

“硬闯,自然不行。”裴衍将账本小心地收好,“但我们可以,借刀杀人。”

他将刚刚写好的那封信折好,放进信封。

“姐姐,你现在,立刻去一趟镇上最大的‘福运来’车马行,把这封信,交给他们的老板。”

“就说,是故人所托,他一看便知。”

我接过信,心里充满了不安。

“阿衍,这……能行吗?”

“能。”他握住我的手,眼神坚定,“姐姐,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记住,送信之后,立刻回家,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

他的嘱咐,让我心里的不安更甚。

我拿着那封决定我们生死的信,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家门。

我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前方等着我们。

而裴衍,他早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他看着我离去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我没有听到的话。

“姐姐,等我。若我回不来,你就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77

我按照裴衍的吩咐,找到了“福运来”车马行。

车马行的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他接过信,狐疑地打量了我几眼,然后拆开了信封。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对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匆匆走进了后堂。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回了家。

裴衍正在院子里,一板一眼地擦拭着一把剑。

那把剑,是裴家主君的遗物,当年爹把它和裴衍一起带了回来。

剑身古朴,却寒光凛冽。

我从未见他用过。

“信送到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嗯。”我走到他身边,“老板看了信,什么都没说。”

“他会处理的。”裴衍放下剑,拉着我坐到石凳上,“姐姐,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些乱,你待在屋里,不要怕。”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反而让我更加心慌。

“阿衍,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支簪子。

一支做工精巧的银簪,正是我当年为了给他买书,当掉的那一支。

我愣住了。

“你……你把它赎回来了?”

“嗯。”他看着我,目光温柔,“我答应过自己,将来一定要把它赎回来,亲手为你戴上。”

他拿过簪子,小心翼翼地,插进我的发髻。

冰凉的银簪触到我的头皮,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傻瓜,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不冤。”他替我拭去眼泪,“只要是为姐姐花的钱,一分都不冤。”

那个晚上,我们谁都没有睡。

他陪着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给我讲京城的趣事,讲他在殿试上如何舌战群儒。

他讲得很轻松,仿佛我们不是在等待一场未知的审判,而是在度过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夏夜。

可我知道,这平静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第三天夜里,变故陡生。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我们家门口。

紧接着,是粗暴的撞门声和叫骂声。

“开门!奉刘尚书之命,捉拿要犯裴衍!”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他们还是来了!

裴衍把我护在身后,脸上没有慌乱。

他拿起那把剑,对我低声说:“姐姐,躲进地窖,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不!”我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我跟你一起!”

“听话!”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

大门被撞开了。

一群手持火把和兵刃的黑衣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刘振邦的管家。

“裴衍,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构陷尚书大人!”那管家一脸狞笑,“大人有令,将你格杀勿论!”

“就凭你们?”裴衍冷哼一声,横剑于胸。

月光下,他的身影孤傲而决绝。

“姐姐,快走!”他催促道。

我泪流满面,一步三回头地朝地窖跑去。

我知道,我留下,只会是他的累赘。

就在我即将进入地窖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裴衍已经和那些黑衣人战作一团。

他虽是书生,剑法却凌厉异常,一时间,竟无人能近他的身。

可对方人多势众,他身上很快就添了数道伤口。

鲜血,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衫。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正中裴衍的左肩。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那管家见状,大喜过望,举刀就向裴衍的头颅砍去。

“不要!”

我失声尖叫,不顾一切地从地窖口冲了出去。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我宁愿死的是我!

我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管家撞了过去。

管家被我撞得一个趔趄,刀砍偏了,落在了裴衍身旁的地上。

“臭娘们,找死!”

管家勃然大怒,反手一刀,就向我砍来。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我睁开眼,看到裴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用他的身体,死死地挡在了我的面前。

那把刀,深深地,没入了他的后背。

鲜血,顺着刀口,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脸。

温热的,黏腻的。

“阿衍……”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他,却又不敢。

“姐姐……别怕……”

他回过头,对我虚弱地一笑,脸色苍白得像纸。

然后,他的身体,缓缓地,向后倒来。

我接住了他。

他好重,又好轻。

重得我几乎要被压垮,轻得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抓住你了……”他用尽最后力气,在我耳边喃喃道,“姐姐……这次……别再丢下我了……”

他的手,从我的脸颊滑落。

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颜色。

我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发不出声音。

就在那些黑衣人准备再次上前时,又一阵更密集的马蹄声传来。

“禁军在此!所有人放下武器!”

火光中,我看到一队身披铠甲的士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威严的中年将领。

他看到院中的惨状,脸色一变。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怀中,那本从裴衍怀里掉出来的,染血的账本上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快!保护状元郎!请御医!”

一切,都乱了。

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和他最后那句微弱的恳求。

阿衍,姐姐不走。

姐姐哪儿也不去。

你睁开眼睛,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8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几天的。

裴衍被禁军的人紧急接回了京城,我也被一同带走了。

我们被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宅院里,每天都有御医进进出出。

我守在他的床边,寸步不离。

他一直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御医说,他失血过多,又伤及肺腑,能不能醒过来,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我每天都握着他冰冷的手,一遍遍地跟他说话。

我说我们小时候的事,说他第一次叫我“姐姐”时,我有多高兴。

我说他第一次考中秀才时,我偷偷躲起来哭了多久。

我说,阿衍,你不能死。

你死了,姐姐一个人,怎么活下去?

我一遍遍地描摹他的眉眼,那个曾经鲜活明亮,会对我笑,

会对我耍赖,也会对我发疯的少年,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了无生气。

我的心,也跟着他一起,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期间,那位姓张的尚书来看过我一次。

就是裴衍信中提到的,刘振邦的政敌。

他告诉我,裴衍的那本账本,已经呈交给了皇上。

皇上龙颜大怒,下令彻查刘振邦。

刘振邦的党羽,也在这场风暴中,被一一拔除。

他说,裴衍以身为饵,布下这个惊天大局,不仅是为了给家族复仇,更是为了清除朝中毒瘤,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裴状元,是国之栋梁,更是真正的英雄。”张尚书看着我,眼神复杂,“姑娘,你有一个好弟弟。”

我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英雄?栋梁?

我不要他做什么英雄。

我只要他活着。

我只要那个会叫我“姐姐”的阿衍,能再睁开眼睛看看我。

张尚书叹了口气,又说:“皇上已经下旨,为裴家平反昭雪,恢复了裴家的爵位和府邸。等你弟弟醒了,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家?

我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裴衍,眼泪又掉了下来。

没有了他,再大的府邸,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个华丽的牢笼。

也许是我的祈祷起了作用。

第七天夜里,裴衍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欣喜若狂,连忙叫来御医。

御医诊脉后,脸上露出了喜色。

“裴大人的脉象,稳住了!这是要醒的迹象啊!”

我的心,终于从深渊里,被拉回了一点。

那天后半夜,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在看到我的一瞬间,才慢慢聚焦。

“姐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在。”我握紧他的手,泪如雨下,“阿衍,我在。”

他看着我,虚弱地笑了笑。

“我……没死?”

“没有。”我哽咽着,“你不会死的,我不准你死。”

他抬起手,想碰碰我的脸,却没什么力气。

我连忙低下头,让他的手能够到我。

他的指尖,冰凉。

“姐姐……你瘦了。”

一句话,让我的眼泪,决了堤。

这些天的担惊受怕,惶恐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委屈的泪水。

我趴在他的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用他仅有的力气,一下一下地,轻抚着我的头发。

像小时候,我哄他睡觉时那样。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角色,早已悄然互换。

他才是那个,为我遮风挡雨的人。

而我,一直活在他的羽翼之下,却不自知。

我甚至还愚蠢地,想要把他推开。

“阿衍,”我哭着说,“对不起……是姐姐不好……姐姐以后再也不说那些混账话了……”

“姐姐没有错。”他轻声说,“错的是我。”

“是我太心急,吓到你了。”

我摇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不,你没有错。”

在生死面前,什么纲常伦理,什么世俗眼光,都变得无足轻重。

我只知道,我不能没有他。

我无法想象,没有裴衍的世界,会是怎样的一片荒芜。

这份感情,或许是错的。

但那又如何?

如果爱他是一种罪,那我愿意,与他一起,堕入地狱。

裴衍醒来后,身体恢复得很快。

张尚书又来了几次,带来了朝中的最新消息。

刘振邦的罪证确凿,被判了斩立决,家产尽数抄没。

他的女儿刘芊芊,也被贬为庶人,送入了浣衣局。

裴家的冤案,终于得以昭雪。

皇上念及裴衍护国有功,不仅恢复了裴家的爵位,还赏赐了京城的一座大宅院。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我的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裴衍虽然醒了,但他对我的态度,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有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他对我很好,很温柔,体贴入微。

但他看我的眼神里,却多了我看不懂的……疏离。

他不再叫我“姐姐”,而是叫我的名字,“阿禾”。

他会和我讨论府邸的修缮,会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家具,却绝口不提,我们之间的未来。

那句“非她不娶”的誓言,仿佛随着那场血战,一同被埋葬了。

我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难道……他后悔了?

他是不是觉得,如今大仇得报,前程似锦,我这个只会洗衣缝补,目不识丁的乡下姐姐,已经成了他的拖累?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

9

裴衍伤好之后,我们搬进了皇上赏赐的裴府。

府邸很大,雕梁画栋,比我们村里最富的刘财主家还要气派一百倍。

下人们都毕恭毕敬地叫我“姑娘”,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与这里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裴衍很忙。

他如今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官复原职,又被委以重任,每日早出晚归。

我们之间说话的机会,越来越少。

很多次,我鼓起勇气想问他,我们到底算什么。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疲惫的眉眼,我又咽了回去。

我怕。

我怕听到那个我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府里的下人,看我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后来的轻视和鄙夷。

我听到她们在背后议论。

“就是她啊,听说只是个乡下来的表姐,没什么见识。”

“可不是嘛,你看她穿的戴的,一点都不像大家闺秀。”

“要我说啊,大人就是太重情义了。这种女人,怎么配得上我们大人?”

“嘘……小声点,听说啊,之前大人在乡下,还为了她,说过什么非她不娶的混账话呢。”

“真的假的?那可真是……啧啧,不知廉耻。”

那些话,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进我的耳朵,扎进我的心里。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憔悴的脸,和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一股巨大的自卑感将我淹没。

是啊,她们说得对。

我算什么呢?

我只是一个乡下女人,我配不上他。

配不上这个光芒万丈的裴状元。

那天,张尚书的夫人,带着她的小姐来府上拜访。

那位张小姐,就是当初王婆口中那个“刁蛮任性”的姑娘。

可我见了她,才发现传言多不可信。

她叫张婉清,明眸皓齿,举止大方,言谈间满是书香门第的自信与从容。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好奇。

“你就是阿禾姑娘?”她笑着问。

我局促地点了点头。

“我听爹爹说了你们的事。”她坦然道,“我很佩服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尴尬地笑笑。

张夫人拉着我的手,热情地说:

“阿禾姑娘,我们家婉清,从小就被我惯坏了,但心地是好的。她一直很仰慕裴大人,这次来,也是想……”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她们是来提亲的。

我的心,像被泡进了冰水里,又冷又涩。

张小姐,家世好,人品好,容貌好,和裴衍站在一起,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而我呢?

我算什么?

那天,裴衍回来得很早。

他看到张家母女,愣了一下,随即很有礼貌地招待了她们。

他和张婉清坐在一起,谈论诗词歌赋,谈论朝堂时局。

他们看起来那么般配。

我像个多余的人,坐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晚饭后,我送张家母女出门。

临走前,张婉清忽然对我说:

“阿禾姑娘,我知道裴大人很敬重你。你放心,若我将来有幸嫁入裴府,定会像亲姐姐一样,待你。”

她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心中紧绷的弦。

亲姐姐?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我都只是他的“姐姐”。

一个需要被新主母“善待”的,前朝遗物。

送走客人,我回到厅里。

裴衍正坐在那里喝茶,神色不明。

我走到他面前,用尽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句我一直不敢问的话。

“裴衍,你是不是,准备娶张小姐了?”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神很深,我看不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将我打入了万丈深渊。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原来,那些海誓山盟,那些生死相许,都只是我的一场梦。

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好,好得很。”

我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我呢?你准备怎么处置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是把我送回乡下,还是在这大宅院里,给我一个‘亲姐姐’的名分,让我看着你们恩爱白头?”

“裴衍,你告诉我,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的声音,凄厉得像杜鹃泣血。

他站起身,想来拉我。

我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

我看着他,眼里的爱意,被滔天的恨意所取代。

“裴衍,我为了你,熬坏了眼睛,毁了双手,舍弃了我一个姑娘家所有的名节和未来。”

“我以为,我至少能换来你一句真心。”

“可我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一句‘像亲姐姐一样待你’?”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裴衍,你真行。”

“你不仅骗了我,你还骗了你自己。”

说完,我转身就跑。

我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虚伪的脸。

我跑出裴府,漫无目的地在京城的大街上跑着。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天下之大,竟没有我一个阿禾的容身之处。

不知跑了多久,我撞到了一个人。

我摔倒在地,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姑娘,你没事吧?”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我头顶响起。

我抬起头,看到一张陌生的,却又有些熟悉的脸。

“是你?”那人愣了一下,“你是……裴状元的姐姐?”

我认出他来了。

他是那天晚上,带兵来救我们的那个禁军将领。

他扶我起来,看到我红肿的脚踝,皱起了眉。

“姑娘,你受伤了,我送你回府吧。”

“我不回去!”我激动地喊道。

他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

“姑娘,有些事,你可能误会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其实,裴大人向皇上求娶张小姐,是为了……”

他话没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

裴衍骑着马,疯了一样地冲了过来。

他看到我和那个将领站在一起,眼一下就红了。

他翻身下马,一把将我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谁准你跟他在一起的!”

他冲我低吼,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疯狂和嫉妒。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那个将领。

“李将军,我的女人,你也敢碰?”

10

李将军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他看着裴衍,又看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裴大人,你误会了,我只是……”

“滚。”

裴衍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李将军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抱拳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裴衍不由分说地将我抱上马,一路疾驰回了裴府。

他把我扔在床上,欺身而上,将我死死地压住。

“为什么跑?”他捏着我的下巴,力道大得让我生疼,“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离开我吗?”

“是!”我迎上他疯狂的视线,毫不畏惧,

“我就是要离开你!你不是要娶张小姐吗?我留下做什么?给你当摆设,还是当你们恩爱夫妻的见证?”

“我告诉你,裴衍,我阿禾就算死,也不会受这种屈辱!”

我的话,似乎刺激到了他。

他眼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受伤和无措。

“我没有……”他喃喃道,“我没有要娶她……”

“你撒谎!”我吼道,“你亲口承认的!”

“那不是真的!”他急切地解释,“阿禾,你听我说,我向皇上求娶张小姐,只是权宜之计!”

“李将军是皇上的心腹,也是当年看着我裴家长大的旧人。

皇上对我,始终有疑虑。他怕我大权在握之后,会心生怨怼。所以他赐婚刘芊芊,是试探,也是敲打。”

“刘家倒了,皇上又想用张家来牵制我。我若直接拒绝,只会加深皇上的猜忌。”

“所以我只能先假意应下,再另寻时机,向皇上陈情。李将军他……他知道所有内情,他刚才想跟你解释的!”

我呆住了。

原来……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怕。”他低下头,声音里充满了懊悔,

“我怕告诉你,你会多想,会不安。我想等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再给你一个完完整整的交代。”

“我没想到,会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眼神里满是心疼。

“阿禾,对不起。”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这些天的委屈,不安,嫉妒,绝望,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

他抱着我,任由我的眼泪浸湿他的衣襟。

“不哭了,阿禾,不哭了。”他轻声哄着,“一切都过去了。”

“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哭了好久,我才渐渐平复下来。

我抬起头,红着眼睛问他:“那……皇上那边怎么办?”

“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他刮了刮我的鼻子,眼底带着狡黠,“明天早朝,会有一份万民书,呈到皇上面前。”

“万民书?”

“嗯。”他笑着说,“一份,恳请皇上,成全我和我姐姐的万民书。”

我愣住了。

第二天,我才知道裴衍做了什么。

他竟然把他为裴家翻案,扳倒刘振邦的全部功劳,都归到了我的身上。

他让说书先生,把我们的故事,改编成了戏文,在京城各大茶楼里传唱。

戏文里,我不再是那个不知廉耻的乡下姐姐,而是一个为了替恩人遗孤复仇,忍辱负重,牺牲一切的奇女子。

我卖掉簪子,是为了筹集盘缠,让他上京告御状。

我跪在雪地,是为了救治被仇家暗算的弟弟。

我被流言中伤,是为了保护他,不让他分心。

而他,高中状元,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替我,替这个为他付出一切的“姐姐”,讨一个公道。

故事的最后,状元郎在朝堂之上,恳请皇上,成全他和这位没有血缘的姐姐。

他说:“臣此生,非她不娶。”

故事传遍了整个京城。

百姓们被这个故事感动得一塌糊涂。

无数人自发地写下请愿书,请求皇上成全这对“有情人”。

早朝之上,面对着堆积如山的万民书,和以张尚书、李将军为首的一众大臣的联合奏请,皇上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下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圣旨。

他收我为义女,封为“安禾郡主”,然后,将我,赐婚给了新科状元,裴衍。

一道圣旨,堵住了所有悠悠之口。

我和裴衍,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大婚那天,我穿着华丽的嫁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裴衍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姐姐,你今天真美。”

我又想起了我们初见的那天。

那个雨夜,我把发着高烧的他抱在怀里,用我小小的身体,为他挡住风雨。

他哆哆嗦嗦地问我:“你……是谁?”

我说:“我是姐姐。”

从那天起,我的一生,就和他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我看着镜子里,他为我戴上那支失而复得的银簪,簪尾的流苏,轻轻晃动。

我回头,吻上他的唇。

“阿衍,我不是你的姐姐。”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底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他握住我那双依旧粗糙的手,放在唇边,虔诚地吻着。

“不,你是我一个人的姐姐。”

“是我穷尽一生,也要困在掌心的那只雀鸟。”

“是我裴衍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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