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十二岁那年，爹娘的棺材是她一个人操持下葬的。
七岁的弟弟沈砚之站在坟前，揪着她的衣角，问她：“阿姐，爹娘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蹲下身，替他擦掉脸上的泥，说：“没有。阿姐在，什么都有。”
那年村里人都说：沈家那丫头养不活自己，还带个拖油瓶，趁早把弟弟送人吧。
我没送。
我给人洗衣裳，缝被子，下田种地。手上的冻疮裂了又好，好了又裂。
沈砚之八岁那年，我把他送进村头的私塾。
先生嫌他交不起束脩。
我跪在私塾门口，跪了一个时辰。
先生开了门，说：“行了行了，起来吧。”
从那以后，沈砚之读书从未点过油灯，因为家里买不起。
他就借着月光看书。
我在旁边纳鞋底，说：“看不清就别看了。”
他头也不抬：“看得清。”
十一年后——
沈砚之中了状元。
消息传回清平县的时候，我正在河边洗衣裳。
李婶跑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昭宁！昭宁！你弟弟！状元！”
我手里的棒槌掉进了水里。
“……什么？”
“沈砚之中了状元啊！全县第一个状元！知县大人都派人来报喜了！”
我愣在河边，半天没动。
棒槌顺着水流飘远了。
三日后，十里红亭。
状元郎沈砚之骑马还乡。
红绸铺路，锣鼓喧天。
知县亲自在城门口迎接。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踮着脚看。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红色状元袍，头戴乌纱，身姿挺拔。
周围的姑娘们挤来挤去，脸都红了。
“好俊啊……”
“这就是沈家的状元郎？”
“听说才十八岁呢！”
我被挤到了角落，差点摔倒。
然后他看见了我。
隔着那么远的人群，那么多人，他一眼就看见了我。
马停了。
他翻身下马。
所有人都愣住了。
知县笑着迎上去：“沈状元——”
他越过知县，越过乡绅，越过那些穿金戴银的小姐们，径直朝我走来。
“阿姐。”
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了一个头。
我仰头看他，忽然发现——他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我替他整了整衣领，笑了笑：“瘦了。”
他低头看我，没说话。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看不太懂。
当晚，县里设了庆功宴。
我没去。
我在家里收拾他的屋子，把被褥拿出来晒了，又把书桌上的灰擦干净。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阿姐怎么不去？”
“我去做什么？”我端了碗热汤出来，“一群大人说话，我插不上嘴。喝了吧，暖暖胃。”
他接过碗，也没喝，就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
他低头喝汤。
我坐在门槛上，想起前两天王媒婆塞给我的那本册子。
“砚之。”
“嗯？”
“你帮我看个东西。”
我回屋把册子拿出来。
那是媒婆整理的本县适龄男子名册，上面写着各人的年纪、家世、品貌。
“阿姐今年二十三了，”我把册子递给他，“你如今也出息了。该帮你阿姐挑挑了吧？”
他接过册子。
翻了第一页。
又翻了第二页。
然后——
他把册子合上了。
我：“怎么？没合适的？”
他没回答。
他站起来，把册子扔在桌上，桌角的首饰匣子被碰翻了，我攒了好几年的钗环散落了一地。
玉簪，银钗，铜花，叮叮当当滚了满地。
我赶紧蹲下去捡。
“你干什么——”
他也蹲了下来。
我们面对面。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莫名一紧。
“阿姐，”他说，“还选吗？”
我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他拿起地上那支断了股的玉簪，放回我手心，指尖碰到我掌心的时候，微微停留了一瞬。
“没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转身回了自己屋。
门“吱呀”一声关上。
我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支玉簪，心口跳得很不对劲。
肯定是在河边洗衣裳吹风受了凉。
对，受凉了。
第二天一早，门口来了六拨人。
第一拨是知县夫人，带了四色礼盒。
“沈姑娘，我们家老爷说了，状元郎的婚事，他做主！”
第二拨是县丞家的管事。
“我家小姐才貌双全，与沈状元那是天作之合！”
第三拨是本县首富刘员外的媒人。
“三十六抬聘礼，八百亩良田——”
第四拨是隔壁县富商的人。
“我家老爷出五千两白银——”
第五拨——
我关了门。
“不见。”
沈砚之端着碗稀粥从厨房出来，像没事人一样。
“都是来给你说亲的，”我皱眉看他，“你倒是出去应付一下啊。”
“不去。”
“你不去谁去？”
“谁来都一样，不娶。”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
“你什么意思？你不娶亲，以后沈家——”
“沈家有阿姐就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端着粥回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扫帚，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第六拨来了。
我扔下扫帚回屋。
爱谁谁。
午后，王媒婆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是绕到后门翻墙进来的。
“昭宁！你关门也不看看是谁！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什么？”
她压低声音：“你弟弟的婚事且不急。你自己的呢？你看那册子了没？”
我想起昨晚的事，脸上有点发烫。
“看了。”
“怎么样？第三页那个赵秀才，人品端正，家里有十亩地——”
“王婶，”我打断她，“我弟弟嫌人家不好。”
“他嫌？他嫌什么？他一个弟弟管姐姐的亲事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
王媒婆叹了口气：“昭宁啊，你今年二十三了。在咱们这，过了十八没嫁出去的姑娘，就那么几个。你再不挑，好的都被挑走了。”
“我知道。”
“那你——”
“我再想想。”
送走王媒婆，我坐在院子里发呆。
沈砚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阿姐。”
我被吓了一跳：“你走路没声的吗？”
“阿姐真的想嫁人？”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没回头：“不嫁人做什么？你以后在京城做官，我一个人待在这里？”
身后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他说：“阿姐不会一个人。”
“什么？”
我转头，他已经不在了。
隔天，知县设宴，点名要沈砚之出席。
我帮他整理衣冠的时候，他低着头让我系腰带。
“知县大人的意思，你是知道的吧？”我把腰带系好，“他家那个三小姐，长得不错，知书达理——”
“阿姐见过？”
“见过。去年在庙会上碰见过一次，确实是好看的。”
“阿姐觉得好看就行了。”
”……我觉得好看有什么用？是你娶又不是我娶。“
他笑了一声，没接话。
出门前他回头看我：“阿姐晚上别等门了，早些歇息。”
”嗯。“
我没等门。
但我也没睡着。
三更天的时候，院门响了。
我披衣出来，看见他站在月光下，衣领散了，脸上带着酒意。
”喝多了？“
”没有。“
他走过来，步子倒是很稳。
”知县的三小姐怎么样？“我问。
”不知道。“
”你去赴宴都没看一眼？“
”看了。“
”看了还说不知道？“
他站在我面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阿姐，“他说，”她不如你好看。“
”……什么？“
”我说，她不如你。“
他说完就绕过我进屋了。
我愣在原地，脸发烫。
谁跟你比了？
第二天，知县亲自登门。
不是为了三小姐的事。
”沈状元，老夫昨日观你不卑不亢，实乃国之栋梁！朝廷已下旨，着你三日后返京，入翰林院任编修。“
沈砚之行了礼：“下官遵旨。”
我在帘子后面听着，手指攥紧了围裙。
三日后就走。
知县走后，我开始给他收拾行囊。
换洗的衣裳，路上吃的干粮，几本他从小翻到卷边的书。
他靠在门框上看我忙。
”阿姐不跟我去京城？“
我头也没抬：“我去京城做什么？给你添乱？”
”不添乱。“
”京城居大不易，你刚做官，俸禄没多少，还带着我——“
”阿姐。“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走过来，把我手里叠了一半的衣裳拿走，放到一边。
”我说，跟我去京城。“
”砚之——“
”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我在这里住了二十三年，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那些来说亲的，阿姐一个都不许答应。”
我瞪他：“你管得也太——”
”等我安顿好了，我来接你。“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
是通知。
三日后，沈砚之启程赴京。
全县的人都来送行。
知县的三小姐站在人群里，眼圈红红的。
我站在家门口，没去城门。
他骑马经过巷口的时候，特意拐了进来。
马在我面前停住。
他低头看我，伸出手。
”阿姐，最后说一回——跟我走。“
”回来接我就是了，急什么。“我笑着拍了拍他的马，”去吧。“
他收回手。
”一个月。“
”什么？“
”一个月之内，我来接你。“
马蹄声远去了。
我站在巷口，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
沈砚之走后第三天，事情开始不对了。
首先来的是刘员外的夫人。
”沈姑娘，状元郎走了，你一个人住着也不像话。不如搬到我们家去？吃穿用度，我们全包了。“
我拒了。
然后是县丞家的管事。
”我家老爷说了，沈姑娘要是愿意，可以做我家小姐的陪嫁丫鬟一起进京——“
陪嫁丫鬟。
我关了门。
王媒婆又来了。
这回她脸色不太好。
”昭宁，你听我说。外头现在有些闲话——“
”什么闲话？“
她吞吞吐吐：“说……说你跟你弟弟……不清不楚。”
我手里的茶碗重重搁在桌上。
”谁说的？“
”到处都在传！从你弟弟回来那天，当着全县人的面越过知县先找你，就有人议论了。昨天知县夫人去打牌，说起这事，那几个太太——“
”够了。“
我站起来。
”他是我一手养大的弟弟。我给他洗衣做饭缝衣裳，从七岁养到十八岁。这叫不清不楚？“
王媒婆叹气：“我知道你冤枉。可你们姐弟两个都大了，你又没嫁人，他又不肯娶——别人不会那么想。”
”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
”昭宁！你倔什么？趁这阵子赶紧找个人嫁了，那些闲话自然就没了！“
她又掏出那本册子：“你看看，第五页那个张屠户，人虽粗了些，但有手艺——”
”张屠户？“我冷笑，”上个月他还在街上朝我吐口水，说我们沈家穷酸。“
”那不一样嘛！现在你弟弟是状元了——“
”那更不一样了。“
我把册子推回去：“王婶，我的事，不劳您费心了。”
送走王媒婆，我坐在院子里。
闲话这种东西，传起来是不需要证据的。
下午去买菜，街上的人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卖菜的孙大娘多看了我两眼，欲言又止。
布庄的赵老板娘拉着另一个妇人窃窃私语。
我装作没看见。
”沈姑娘。“
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我回头，是个面生的年轻男子，穿着青色长衫，文质彬彬。
”你是？“
”在下陈怀瑾，与沈兄是同科进士。这次路过清平县，特来拜访。“
他朝我行了一礼，很规矩。
”砚之已经去京城了，“我说，”你来迟了。“
”并非来找沈兄的。“他笑了笑，”是来找沈姑娘的。“
”找我？“
”沈兄临行前托我一件事——照看姑娘的安危。“
我愣了一下。
”他托你的？“
”是。他说清平县有些人眼热他的功名，可能会为难姑娘。让我在此暂住，若有事可出面挡一挡。“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不用了。我自己能应付。“
”沈兄料到姑娘会这么说。“
”那你——“
”他说，要是姑娘拒绝，就让我把这封信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我接过来，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阿姐，听话。“
我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就住在隔壁刘寡妇家的空房吧。她那儿空着一间。“
陈怀瑾笑了：“多谢姑娘。”
晚上，隔壁真的搬进来一个人。
刘寡妇跑来问我：“昭宁，那个陈公子是你弟弟的朋友？长得可真俊啊！”
”嗯。“
”他说没说自己成没成家？“
”没说。“
”你帮我问问呗？“
”……你问他去。“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把袖子里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听话“两个字写得又大又重。
我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臭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了。
陈怀瑾这个人，确实有用。
有他在，那些上门来说三道四的人收敛了不少。
毕竟他是进士出身，虽然不是状元，但在清平县这种小地方，进士已经够唬人了。
但他给我带来了另一个麻烦。
有人开始传：沈昭宁跟她弟弟的同年好上了。
我：”……“
王媒婆第三次登门。
”我说你到底什么意思？身边男人换来换去的——“
”什么换来换去？那是砚之的朋友！“
”谁信啊？你弟弟前脚走，他后脚就住你隔壁？你们天天一起吃饭——“
”是刘寡妇叫他一起的！不是我叫的！“
”反正外头——“
”够了。“我深吸了一口气——不对，我攥紧了拳头，”王婶，这些闲话到底谁起的头？“
王媒婆的表情变了。
”你——“
”您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谁放的风，您能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知县夫人。“
我料到了。
知县的三小姐看上沈砚之，沈砚之不给面子，知县夫人下不来台。
这些闲话，就是她放出来报复的。
”她想做什么？“
”她想让你名声臭掉。你名声臭了，连带着沈砚之在朝中也抬不起头。到时候——“
”到时候三小姐出面‘不计前嫌’嫁给砚之，是不是？“
王媒婆不说话了。
我笑了。
”行。“
”你行什么？“
我站起来：“王婶，麻烦您帮我给知县夫人传个话。”
”什么话？“
”就说——我沈昭宁下个月进京。以后清平县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王媒婆张大了嘴。
”你要去京城？“
”我弟弟一个月内来接我，这是他走之前说的。“
”可你——“
”知县夫人要是有本事，去京城搅和。在清平县，她也就欺负欺负我一个没了爹娘的姑娘罢了。“
王媒婆走了。
陈怀瑾在隔壁听到了全部对话。
他端着一盘花生米过来：“沈姑娘好气魄。”
”你偷听。“
”隔壁泥墙太薄，不是我有意的。“他把花生米放下，”不过有件事，我得跟姑娘说。“
”什么事？“
”沈兄在京城，有人给他做媒了。“
我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谁？“
”兵部侍郎赵大人家的嫡女，今年十六。“
”十六？“
”是。听说赵家已经放了话，非状元郎不嫁。“
我继续剥花生。
”那挺好的。兵部侍郎，正三品，门当户对。“
”沈兄拒了。“
”……拒了？“
”当面拒的。赵家那位嫡女在花园里‘偶遇’沈兄，他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走了。“
我手里的花生壳碎了。
”他是不是疯了？正三品的侍郎千金，他拒？“
”不止这一个。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孙女、太常寺卿的外甥女、右都御史的侄女——“
”等等。这才去了多久？怎么这么多人说亲？“
陈怀瑾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微妙。
”沈兄今年十八，六元及第，相貌堂堂，又没有家室拖累。整个京城的世家千金，哪个不想嫁？“
”那他全拒了？“
”全拒了。理由都一样——‘家中有长姐，婚事需长姐做主。’“
我愣住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的婚事，要等长姐进京之后才能定。没有长姐点头，谁说都不算。“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陈怀瑾又说了一句：“所以那些人都在打听——沈状元的长姐到底是什么人物？能让六元及第的状元郎言听计从。”
”什么人物？“
我低头看自己粗糙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今天洗衣裳留的皂角。
”一个洗衣裳的罢了。“
傍晚，我收到了沈砚之从京城寄来的第二封信。
不是通过官驿，是他另外花了银子找的快马。
信很短。
”阿姐：京中宅院已备好，东厢向阳，种了你爱的桂花。半月后接你。勿忧，勿嫁。——砚之。“
勿忧。
勿嫁。
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最后把视线停在那两个字上。
勿嫁。
他什么意思？
关心姐姐？
还是——
我把信叠好，跟第一封摞在一起，压在枕头下面。
不想了。
也不许自己想。
王媒婆的传话起了效果。
第二天知县夫人不但没消停，反而亲自来了。
她穿着一身墨绿缂丝褙子，带了两个丫鬟，排场十足。
”沈姑娘。“她在我家那把掉漆的椅子上勉强坐下，嫌弃地看了看四周，”你这日子过得也太寒酸了吧？弟弟中了状元，也不知道改善改善？“
”夫人有事？“
”就是来看看你。“她笑得很假，”听说你要进京？“
”嗯。“
”巧了。我家老爷过阵子也要进京述职。咱们同路啊。“
”不巧。我跟您不是一路的。“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沈姑娘，我好心来跟你说一句实话。“她放下茶碗，”你弟弟如今是状元郎，前途无量。他的婚事，不是你一个乡下姑娘能做主的。“
”他自己说的，婚事要我点头。“
”那是他孝顺你。可你也得识趣不是？“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赵侍郎家的千金，你知道什么来头？她母亲是长公主的外甥女，她姑祖母是太后身边的女官——“
”然后？“
”然后你觉得你弟弟配吗？就凭你沈家这个破院子？赵家要是真较了真，你弟弟的翰林编修还坐不坐得稳，可就不好说了。“
我看着她。
”知县夫人。“
”嗯？“
”当年沈砚之在县里考童试，考场外下大雨，他连把伞都没有。是谁出来看热闹的时候，指着他笑说‘穷鬼也来考功名’？“
知县夫人脸色变了。
”那时候您家三小姐也在。她挡着伞从他面前走过去，裙子上溅的泥水甩了他一身。“
”那不是——“
”我记性很好。砚之的记性更好。“
我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夫人慢走。“
她站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恨意。
”沈昭宁，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连酒都没有，拿什么给您敬？“
她甩袖子走了。
院门被摔得哐当响。
陈怀瑾从隔壁翻墙进来：“她威胁你？”
”算不上威胁。虚张声势罢了。她一个七品知县的夫人，手还伸不到京城。“
”不怕她在县里给你使绊子？“
”我活了二十三年，使绊子的人还少吗？“
陈怀瑾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难怪沈兄那样看重姑娘。”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翻墙回去了。
这些人说话一个比一个莫名其妙。
知县夫人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让人在县里到处传我的闲话，说我攀附弟弟、飞上枝头做凤凰、拿弟弟的功名招摇撞骗。
第二件，写了一封信给京城的赵侍郎夫人，说沈砚之的姐姐品行不端，乡里名声极差。
第一件我不在乎。
第二件我不知道。
直到——
半月后，沈砚之没来接我。
来的是一封信。
不是他写的。
是翰林院发的公函。
”翰林院编修沈砚之，因私德有亏之议，暂停编修一职，听候查核。“
私德有亏？
我拿着公函的手在抖。
陈怀瑾看了公函，脸色很不好。
”有人在京中参了沈兄一本。“
”参什么？“
”参他——与家姐关系暧昧，有违人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参的？“
”折子是右都御史递的，但背后——赵侍郎。“
赵侍郎。
就是那个被沈砚之拒了亲的赵侍郎。
加上知县夫人那封信。
我闭了一下眼。
”他现在怎么样？“
”停职在家，不准出京。所以没能来接你。“
”那我去京城。“
”姑娘——“
”我现在就走。“
我回屋收拾了一个包袱，三套换洗衣裳，二两碎银子，一包干粮。
陈怀瑾拦在门口：“你一个人上路太危险。”
”那你陪我。“
”我……我这个月月底才能动身——“
”那就别拦我。“
我背着包袱出了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刘员外家的马车停在路边。
车上坐着刘员外的小妾，她正嗑着瓜子看热闹。
”哟，沈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京城。“
”京城？坐什么去啊？走着去？“她笑得前仰后合，”怕不是还没走到，你那弟弟的官帽子就没了。“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不过我听说——赵侍郎可不是好惹的。他参你弟弟的折子上说了，要是查实，可是要革职永不叙用的。“
”查不实。“
”凭什么查不实？“
”因为我弟弟没做任何有违人伦的事。“
她啧啧了两声：“你这话说出去，谁信啊？你弟弟长那么大了，你又没嫁人，你们姐弟——”
”他七岁没了爹娘，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养大。十一年里他读书上进从没让我操过半点心。他中了状元是他十年寒窗挣来的。“
我走到她的马车旁边，仰头看她。
”有些人一辈子都挣不来这份骨气，只好靠嚼舌根来找乐子。你说是不是？“
她的瓜子掉了。
我转身走了。
我没有马车，也雇不起。
但我运气好。
出城三里地，遇到一队进京的商队，领队姓张，认出我是状元郎的姐姐。
”沈姑娘你上车吧！不收你钱！当年你弟弟给我儿子抄过书，这点人情还是要还的。“
我拒了三次，他坚持。
我上了车。
路上走了八天。
到京城那天下着雨。
我站在城门口，包袱被淋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
”你找谁？“守门的兵丁拦住我。
”翰林院编修沈砚之。“
”翰林院编修？“兵丁上下打量我一身泥泞的粗布衣裳，”你？找翰林院的人？“
”他是我弟弟。“
兵丁哈哈大笑：“翰林院的大人的姐姐长你这样？你别是来碰瓷的吧？”
”我是真的——“
”去去去！别在这儿堵路！“
我被推了一个踉跄。
就在这时候，一辆马车停在城门口。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描金画眉，凤钗珠翠。
”怎么回事？“
兵丁立刻换了副嘴脸：“赵小姐！是个乡下人来闹事，说什么认识翰林院的人——”
赵小姐？
赵——侍郎家的千金？
那女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你说你是沈砚之的姐姐？“
”是。“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但让人浑身发冷。
”倒是个有骨气的人。“她放下车帘，”让她进去。“
兵丁不敢多说，放了行。
我湿淋淋地走进京城。
身后传来赵小姐的声音，隔着车帘，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
”可惜了。有骨气也没用——她弟弟的官，快要保不住了。“
我没回头。
沈砚之在京城的住处，是翠竹巷的一座小院。
两进的宅子，青瓦白墙，门口种了两棵槐树。
我找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门是锁着的。
我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沈姑娘？“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回头，是个穿灰袍的中年人。
”你是……“
”在下是沈大人的邻居，姓周。沈大人被停职之后就很少出门了，这几日更是——“他压低声音，”有人天天来盯着。“
”盯着？“
”御史台的人。怕他跑。“
我心一沉。
”他在家吗？“
周先生帮我敲了门。
敲了很久。
门终于开了。
开门的人——
我差点没认出来。
沈砚之穿着一身半旧的白衣，瘦了一大圈。眼底青黑一片，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他看见我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阿……阿姐？“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伸手去摸他的脸。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写信说——“
”你被停职了，信到我手上的。“
他脸色变了。
”谁告诉你的？“
”翰林院的公函上写的。“我走进院子，”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不想让你担心。“
”不想让我担心？你被人参了一本，整个官都没了，你不让我担心？“
他沉默了。
我环顾四周。
院子里干干净净，东厢的窗前果然种了一棵桂花树。
还没到花期，但枝叶很繁茂。
他确实给我准备好了。
”那封折子说了什么？“我站在桂花树下，背对着他。
他没回答。
”沈砚之，我问你话。“
”……说我与长姐关系暧昧，有违人伦纲常。请旨革职查办。“
”暧昧？“我转过身，”我从十二岁开始养你，给你洗衣做饭，供你读书。现在说我跟你暧昧？“
”阿姐——“
”是赵侍郎参的？“
他点了下头。
”因为你拒了他女儿的亲事？“
”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
”清平县知县的夫人，写了一封信给赵侍郎的妻子。信上说——“他停住了。
”说什么？“
”说阿姐在县里名声不好。说你跟我——同吃同住多年，没有嫁人，是因为……“
他没说完。
但我懂了。
知县夫人告诉赵侍郎家的：沈砚之不肯娶亲，是因为跟他姐姐有不正当的关系。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所以赵侍郎才有了借口参你。“
”嗯。“
”你怎么不辩？“
”怎么辩？“他苦笑了一下，”我拿不出证据证明清白。越辩越像心虚。“
”那就不辩了？等着被革职？“
”我在想办法。“
”你想了半个月了，想出什么了？“
他没说话。
我心里那股火再也压不住了。
”沈砚之，你考状元我没让你操过心吧？“
”……是。“
”在县里被人欺负我从来没哭过吧？“
”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被人冤枉了，就窝在家里等死？“
”我不是——“
”明天。“我打断他。
”什么明天？“
”明天你带我去翰林院。我亲自去说清楚。“
”阿姐！你不能去！那些人——“
”我养大的弟弟，我养的。十一年。我不说清楚，谁说清楚？“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住在东厢。
桂花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一动的。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我推开窗，看见沈砚之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
”怎么不睡？“
他抬头看我。
月光底下，他的脸白得不像话。
”阿姐。“
”嗯？“
”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
”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我——“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回清平县了。“
他闭了嘴。
”进去睡觉。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我关了窗。
背靠窗棂坐下来，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过了很久，很久。
他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太远了，我没听清。
第二天一早，我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换上了。
沈砚之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走进屋去，拿出一个包袱。
”早就给你备的。“
打开，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缎面襦裙，质地柔软，做工精细。
”这……多少钱？“
”不用管。穿上。“
我换了衣裳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等我。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怎么了？好看吗？“
”好看。“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是怕晚一秒自己就说不出口了。
出了门，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谁的车？“
”借的。“
”借谁的？“
”陈怀瑾的。“
”他什么时候也到京城了？“
”比你早三天。“
原来那小子说月底才动身，骗我的。
我上了车，沈砚之骑马走在旁边。
一路上，他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
翰林院门口，两个差役拦住了我们。
”沈编修，你现在是停职待查的人，不得进入翰林院——“
”我不进去。“沈砚之说，”我姐姐有话要跟掌院学士说。“
差役看了我一眼。
”这位是……“
”沈砚之的长姐，沈昭宁。“
差役踌躇了一下，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掌院学士方文渊走了出来。
五十多岁的老头，花白胡子，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你就是沈砚之的姐姐？“
”是。民女沈昭宁。“
”你来做什么？“
”来说清楚一件事。“
方文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砚之。
”进来吧。“
他带我们进了翰林院偏厅。
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右都御史孙正言、兵部侍郎赵铭安，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官员。
赵铭安就是赵侍郎。
他看见沈砚之，冷哼了一声。
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这就是那位——沈状元的长姐？“
”是我。“
”乡野村妇，也敢登翰林院的门？“
我没理他。
方文渊坐下：“沈姑娘，你说你来说清楚一件事。什么事？”
”御史参我弟弟与长姐关系暧昧，有违人伦。这件事是假的。“
赵铭安冷笑：“你说假就假？空口白牙——”
”赵大人，“我打断他，”您参我弟弟的依据是什么？“
”清平县知县之妻的亲笔信，白纸黑字——“
”那封信上写了什么？我品行不端，跟弟弟同吃同住多年，所以不清不楚？“
赵铭安没料到我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那我问赵大人——我弟弟七岁丧父丧母，我十二岁开始养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带着七岁的弟弟过日子，不同吃同住，怎么活？“
在场的人微微变了脸色。
”那是从前的事——“
”从前是从前，后来呢？我弟弟十四岁考中秀才之后就住进了县学。三年后考中举人，去了府城的书院。再后来进京赶考，又是一年。赵大人，最近四年，我和弟弟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赵铭安的嘴张了张。
方文渊摸着胡子，没说话。
”知县夫人跟我弟弟有过节，这在县里不是秘密。她家三小姐看上了我弟弟，我弟弟没答应。知县夫人怀恨在心，才写了那封信。“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笑了，”赵大人，您参我弟弟的证据就是一封信，一封仇人写的信。您倒先问我要证据？“
赵铭安脸红了。
右都御史孙正言咳了一声：“沈姑娘，你说知县夫人怀恨在心，可有人证？”
”有。清平县王氏，做了三十年媒婆。知县夫人放闲话的事，半个县的人都知道。“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这是王婶的亲笔证词，按了手印的。出发前我让陈怀瑾帮我带到京城的。“
沈砚之猛地转头看我。
他不知道这件事。
方文渊接过信看了看，递给孙正言。
孙正言看完，表情很微妙。
”仅凭一个媒婆的证词——“
”不够的话，“我说，”还有这个。“
我又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账册。
沈砚之的账册。
”这是我弟弟从十四岁到十八岁这四年间，所有的起居记录。什么时候在县学，什么时候在府城，什么时候进京。每一天都有据可查。因为他知道家里穷，每花一文钱都会记下来。“
我把账册放在桌上。
”赵大人您看——建兴十八年三月初九到八月十五，他在府城书院。这半年里我在清平县，他在三百里外的府城。请问我们怎么暧昧？“
赵铭安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建兴十九年正月初三到十二月二十九，他在京城备考。整整一年没有回过清平县。“
我一页一页翻着账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赵大人，您女儿被拒了亲，心里不舒服，这是人之常情。但您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员，拿一封捕风捉影的信就想毁掉一个人的前程——“
”你——“
”我没说完。“
赵铭安被我噎住了。
”我弟弟十年寒窗，六元及第。考卷是他自己写的，名次是考官定的，殿试是陛下亲点的。他的才学，朝廷认了。他的人品，同窗也认了。就凭您一道折子，就想把这些全否了？“
我看着他。
”赵大人，您做得到吗？“
满堂寂静。
方文渊看了赵铭安一眼。
赵铭安的手在发抖。
孙正言放下手里的证词：“方大人，此事……似乎确有隐情。”
方文渊点了点头：“容后再议。沈砚之——”
”在。“
”先回去等消息。“
我们出了翰林院。
沈砚之走在我身后，一直沉默。
出了巷口，他忽然开口。
”阿姐。“
”嗯？“
”那本账册……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走之后，我在你屋里翻出来的。本来是想看看你这些年花了多少钱，好还你。“
他停住脚步。
我回头看他。
他的眼眶红了。
”你哭什么？大男人——“
”我没哭。“
他别过脸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陈怀瑾帮你带证词的事，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走的第二天就写好了。交给他的时候嘱咐他先送进京，万一用得着。“
”你那时候就知道会出事？“
”我不知道会不会出事。“我继续往前走，”但你从小运气就不好，我多备一手总没错。“
他跟上来，步子比平时快。
”阿姐。“
”又怎么了？“
”谢谢你。“
”谢什么？这不都是应该的。“
他没再说话。
但他走路的时候，肩膀离我很近。
近到几乎碰到我的肩。
回到翠竹巷，陈怀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看见我们，松了口气。
”怎么样？“
”该说的说了，该拿的证据拿了。“我把包袱放下，”剩下的看翰林院怎么判。“
陈怀瑾犹豫了一下：“沈姑娘，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事？“
”赵侍郎那边，不止这一招。“
”什么意思？“
”他还请了人——去清平县查你和沈兄的过往。找你们的邻居、街坊，逐个问话。想收集更多‘证据’。“
我皱眉：“找谁问的？”
”什么人都问了。卖菜的、做豆腐的、开茶馆的——连你们村的里正都被请去喝了茶。“
”里正？他能说什么？“
”里正说了实话——沈家姐弟相依为命，清清白白。但赵家的人把他的话歪曲了。把‘相依为命’说成‘形影不离’，把‘清白’两个字直接删了。“
我冷笑了一声。
”还有。“陈怀瑾的表情更加凝重，”赵家的人还找到了一个叫周寡妇的——“
”刘寡妇。“
”对，刘寡妇。她说你在陈某离开后……经常一个人对着窗户发呆。赵家的人把这句话也记下了。“
”发呆怎么了？发呆也犯法？“
”他们说你是在思念沈兄。“
我站起来。
”狗屁。“
沈砚之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角落里，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砚之？“
”阿姐。“他抬起头来，”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没——“
”你受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
”从小到大，你替我受了太多委屈。这一次，不会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
是——
我移开了目光。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面圣。“
”什么？“
”我要请求面圣。“
陈怀瑾急了：“你现在是待查之身，擅自求见圣上——”
”不是擅自。“沈砚之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我三天前就递了折子。今天下午，内侍省传了话——陛下准我明日午时入宫。“
我和陈怀瑾同时愣住了。
”你三天前就递了折子？“我问，”那你——“
”我知道阿姐会来。“他头也不抬，开始研墨，”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你是我阿姐。出了事，你一定会来。“
他停了笔，回头看我。
”就像从前一样。“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写了一整夜。
我在门外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推门出来，看见蜷在门槛上的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外袍披在我肩上。
”进去睡一会儿，阿姐。“
”你面圣的折子写的什么？“
”不用管。阿姐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今天之后，不会再有人敢说阿姐一个字。“
午时，沈砚之进了宫。
我在家里等着，坐立不安。
陈怀瑾来陪我，但他也坐立不安。
”他到底写了什么？“我问了第三遍。
”我也不知道。他没给任何人看。“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天快黑的时候，巷口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
是十几匹。
我跑到门口——
巷子里站满了禁军。
领头的是一个穿金甲的将领。
”沈昭宁？“
”是我。“
”圣旨到。“
我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编修沈砚之被参一案，经查实属诬告。右都御史孙正言失察之罪，罚俸一年。兵部侍郎赵铭安诬陷同僚、迫害忠良，革去侍郎之职，降为五品员外郎。沈砚之即刻官复原职，另赏白银千两，以慰其忠。“
我的手在地上撑着，发着抖。
圣旨还没念完。
”沈氏昭宁，抚育幼弟成才，含辛茹苦，德行可嘉。特封——“
我抬起头。
”——淑德县君。赐宅一座，良田百亩，仪仗依制。“
圣旨念完了。
我跪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县君。
我一个洗衣裳的，被封了县君。
禁军将领把圣旨递到我手上。
”沈县君，请起。“
我接过圣旨，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然后我看见了他。
沈砚之骑马回来了。
不是白衣了。
是崭新的绯色官服，玉带银鱼。
”阿姐。“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
”你……你跟陛下说了什么？“
”实话。“
”什么实话？“
”我说——臣的长姐沈昭宁，十二岁丧父丧母，独自抚养幼弟。十一年含辛茹苦，不曾有一日懈怠。臣之所以能有今日，全赖长姐之恩。若有人以此为罪，那臣请陛下先治臣不孝之罪——因为臣至今未能报答长姐万一。“
我愣住了。
”然后呢？“
”然后陛下说——‘你这份孝心，朕都动容。那些捕风捉影的小人，朕来替你收拾。’“
我握着圣旨的手又抖了。
不是害怕。
是说不清的滋味。
”还有一件事。“他看着我，语气忽然变了。
”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很旧的信。
纸张泛黄，边角已经磨损。
”这是什么？“
”爹娘留下的。“
”……什么？“
”藏在爹的书箱夹层里。我十五岁那年找旧书的时候发现的。“
他把信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
信上是爹的字迹，我认得。
——”吾儿砚之：汝姐昭宁，非沈家血脉。建兴五年冬，其生父母遭匪祸身亡，吾与汝母收养于怀中，视如己出。此事昭宁不知，亦无人告之。汝长大后若见此信，当知昭宁与汝无血缘之亲，望善待之。“
我看完这封信。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手指发白了。
”我……不是沈家的？“
”阿姐。“
”我不是你亲姐姐？“
他站在我面前，目光灼灼。
”你是。“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你是我阿姐。养育之恩大于天，你永远是我的阿姐。“
他的声音很稳。
但他的手——接过圣旨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那你还——“
我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回乡时越过所有人先找我。他把满地的钗环打落，笑着问”还选吗”。他拒绝一切亲事，说“婚事需长姐做主”。他在信里写“勿嫁”。他说“她不如你好看”。他种了桂花树。他备了新衣裳。他——
所有的事串在一起了。
“沈砚之。”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五岁。”
“三年了。你瞒了我三年。”
“是。”
“你考状元——”
“是为了配得上阿姐。”
“你拒了所有的亲事——”
“因为我只要阿姐。”
“你请求面圣——”
“因为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阿姐是最好的人。不是任何人可以诬陷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封信，只觉得满腔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风把巷子里的槐树叶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我脚边。
禁军已经退走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剩我和他。
“阿姐。”他走近了一步。
我退了一步。
“你……你让我缓缓。”
他停住了。
“好。”
他没再上前。
就那么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建兴五年冬。
我一岁那年。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不是沈昭宁。
不是沈家的女儿。
不是他的姐姐。
那这十一年——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乱的。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
“阿姐，外头凉。你把炭盆点上。”
我没回应。
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只手炉。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不急。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告诉我。我等着。”
我握着那只手炉，滚烫。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我把自己关在东厢里，整整四天没出来。
他每天三顿饭放在门口。
稀粥、馒头、小菜、肉羹。
变着花样做。
第三天多了一碗桂花糕——我从小爱吃的。
他什么时候学会做桂花糕的？
第四天下午，有人来了。
是陈怀瑾。
他在院子里跟沈砚之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窗户我听得清楚。
“你直接告诉她了？”
“嗯。”
“你傻不傻？这种事不能慢慢来吗？先告诉她身世，过段日子再——”
“等不了了。”
“等不了什么？”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赵铭安虽然降了职，但他岳家还在。他岳母是长公主的姑表姐妹，跟宫里说得上话。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
“所以我要在他们出下一招之前，把所有的事定下来。”
“定什么？”
“定我和阿姐的事。”
陈怀瑾的声音拔高了：“你要——”
“陛下今天已经看了那封信。”
“什么？你连信都给陛下看了？”
“我请旨了。”
“请什么旨？”
“请旨——迎娶长姐。”
院子里寂静了很久。
我趴在窗户上，心脏跳得几乎要破开胸口。
“陛下怎么说？”陈怀瑾问。
“陛下说——‘你倒是个痴情的。她愿意吗？’”
“你怎么回的？”
“我说——‘臣不知道。但臣愿意等。’”
“那陛下——”
“陛下没驳。”
“没驳就是——”
“默许了。”
陈怀瑾长叹了一口气。
“沈砚之，你是真的疯了。”
“我从十五岁那年就疯了。”
窗外又是一阵风。
桂花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我把窗户关上。
手在抖。
第五天早上，我开了门。
他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衣裳被露水打湿了，显然坐了一夜。
“你——在这儿坐了多久？”
“不久。”
他站起来，衣角带下来几片落叶。
“阿姐想通了？”
“没有。”
他的目光黯了一下。
“但我饿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我去做饭。”
他转身往厨房走。
“沈砚之。”
他回头。
“那些事——你请旨的事——我都听见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偷听？”
“窗户关不严，怪我吗？”
他没说话。
“我有三个问题。”
“阿姐问。”
“第一，你确定信上写的是真的？万一是爹临终前写糊涂了？”
“我查过了。建兴五年冬，清平县以北二十里的沈家庄确实遭过匪祸，有一户姓顾的人家满门遇难，只活下来一个一岁的女婴。被邻村的沈家收养。”
“姓顾？”
“你本名叫顾昭宁。”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二个问题——你是因为发现我不是亲姐姐，才起了这个心思。还是——”
“不是。”
他回答得很快。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觉得阿姐跟别人不一样。但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你养了我。”
他顿了一下。
“十五岁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我没有松一口气。我恨自己。”
“恨什么？”
“恨自己早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哪怕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我亲姐姐。”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虫鸣。
“第三个问题。”
“阿姐问。”
我看着他。
“你……真的想好了？你是状元，前途无量。娶了我——不，娶了一个乡下养大的、没有家世没有嫁妆的姑娘，你不怕朝堂上那些人笑话你？”
他走回来。
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
“阿姐，我考状元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得起我。”
“那你为什么考？”
“我说过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为了配得上你。”
我别过脸去。
“你考状元的时候才十八岁。十八岁的小孩——”
“十五岁就知道了。”
“什——”
“我十五岁看到那封信，十五岁决定考状元。整整三年，每一天，背每一本书、写每一篇文章，我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什么事？”
“总有一天，我要站在阿姐面前，让她不用再低头看任何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我。
但每一个字都烫。
我没再说话。
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
门缝里传来一句：“那我再等等。”
我靠在门板上。
捂住脸。
手心是热的。脸是热的。
心也是热的。
该死。
十天后，赵铭安的岳家出手了。
不是针对沈砚之。
是针对我。
长公主的姑表姐妹——赵铭安的岳母周氏，在京城贵妇圈子里放了话：沈砚之的那个所谓“长姐”，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孤女，顶着沈家的姓氏招摇撞骗。陛下封她县君，简直是笑话。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来报信的是周先生的夫人。
“沈——不，顾姑娘？我该怎么称呼——”
“叫我沈姑娘就行。”我把被子搭好，“周夫人有什么事？”
“外头传得很不好听啊！那个周氏到处说你的身世，说你是匪患中活下来的遗孤，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命硬。克亲。生父母被匪杀了，养父母也早亡。谁跟你沾上边谁倒霉……”
我手里的衣裳掉了。
“她说我克亲？”
“昭宁，我不是故意来气你的——”
“我知道。多谢周夫人。”
我把衣裳捡起来，继续晒。
手在抖。
沈砚之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做饭。
“阿姐。”
“嗯。”
“听说了？”
“听说了。”
他走到灶台边，把我手里的锅铲拿走。
“我来做。你歇着。”
“我没事——”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那个赵家——”我咬着牙，“还有完没完？”
“快了。”
“什么意思？”
“阿姐不用管。明天你会知道。”
他炒了三个菜，一碗汤。
我坐在桌前，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不下。”
他把碗推到我面前：“多少吃一点。”
“沈砚之。”
“嗯？”
“如果我真的命硬呢？”
他的筷子停了。
“如果那个赵家说的是对的呢？我生父母死了，养父母也死了。到头来——”
“阿姐。”
他的声音重了。
“那个月我也在。爹娘是害了伤寒走的，大夫说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我知道。但是别人不这么想——”
“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建兴五年到现在，十八年了。这十八年里你没有一天不在替别人活。替爹娘的遗愿活，替我的前程活，替邻里的眼光活。”
“没有——”
“有。阿姐从来不替自己活。”
他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来。
“从今天开始，你替自己活一回。不管外面怎么说，不管赵家怎么闹——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嫁谁就嫁谁。哪怕——”
他顿了一下。
“哪怕不是我。”
我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是认真的。
但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很用力。
像是在咬碎自己的心。
“你说过等我想通了告诉你。”
“嗯。”
“我还没想通。”
“我知道。我不急。”
“那你——”
“但赵家的事我替你解决。不管阿姐最后选谁，没有人可以拿你的身世做文章。”
第二天，京城炸了。
不是沈砚之出的手。
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方文渊。
方文渊递了一道折子。
折子上参的不是赵铭安，是长公主。
参的是长公主府名下的庄子十年来侵占官田三千亩、私贩官盐、克扣佃户——证据确凿，条条款款列得清清楚楚。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陛下震怒。
长公主被训斥，罚俸三年，夺了两个庄子。
长公主的姑表姐妹周氏首当其冲——她丈夫管着其中一个庄子的账目，直接被下了大狱。
赵铭安的岳家一夜之间塌了半边天。
消息传开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浇桂花树。
陈怀瑾翻墙进来——他现在翻墙翻得很熟练了。
“你猜怎么着？”
“不猜。你直接说。”
“方文渊那道折子——不是他自己查的。”
“那是？”
“沈砚之给的。”
我看向正在书房写字的那个背影。
“他什么时候查的？”
“从他进翰林院第一天就开始了。赵铭安用权势打压过翰林院好几个年轻翰林。沈砚之入院之后就留了心，暗中搜集赵家和长公主府的证据。”
“所以那些亲事——”
“他拒赵家不只是因为你。他知道赵铭安不是好人，不可能跟虎谋皮。”
我站在桂花树下，忽然有点想笑。
我以为他只是个读死书的书呆子。
原来他什么都算到了。
“还有一件事。”陈怀瑾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说。”
“赵铭安下午递了辞呈。员外郎的位子他也不坐了。听说要带着全家回原籍。”
“回原籍？”
“走之前放了话——说他的女儿不嫁沈砚之了，说沈家配不上赵家。”
“配不上？他都被降了职了还说配不上？”
“面子话嘛。但重要的是——他走了，你和沈兄的事就没人闹了。”
我握着水瓢，没说话。
“还有还有——”陈怀瑾压低声音，“方文渊今天在翰林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沈砚之这个人，心思缜密，才学出众，更难得的是——护得住自己人。’”
护得住自己人。
我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那天晚上，沈砚之做了一桌菜。
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红烧肉、清蒸鱼、凉拌黄瓜、炒时蔬，还有一碗酸笋老鸭汤。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在京城学的。”
“你一个翰林编修学做饭？”
“吃惯了阿姐做的，外面的吃不了。自己学着做，也像个念想。”
我筷子都没拿稳。
“你——”
“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们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
我坐在桌前看他的背影。
他洗碗的动作很熟练——挽起袖子，用丝瓜络一圈一圈地擦，再用清水冲干净。
当年我就是这样洗碗的。
“砚之。”
“嗯？”
“那封信——爹写的那封信——还在你身上吗？”
他擦干手，从怀里掏出来。
“你一直带着？”
“带了三年了。”
我接过信，又看了一遍。
“顾昭宁。”我念出声来。
“嗯。”
“以后……该叫我顾姑娘了？”
他的手按住了我拿信的手。
“叫你沈夫人。”
我——
我把手抽回来。
“谁答应你了？”
他笑了。
不是从前弟弟对姐姐的笑。
是另一种笑。
让人想逃。
又让人不想逃。
“阿姐不用急。我等得起。”
我拿着信回了屋。
坐在床边，把三封信拿出来，并排放在一起看。
第一封：“阿姐，听话。”
第二封：“勿忧，勿嫁。”
第三封：“不急。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告诉我。我等着。”
还有那封爹留下的旧信。
四封信，字迹从稚嫩到沉稳。
像一个少年长大的全过程。
也像一颗心，一点一点地走向我。
我把信折好，塞回枕头下面。
明天。
明天我就告诉他。
第二天一早——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出事了。
门口来了一顶轿子。
轿子很大，四角挂着金穗，轿帘上绣着凤纹。
跟轿子一起来的，是四个穿宫装的女官。
“沈昭宁沈县君接旨——”
又是圣旨？
我跪了下来。
沈砚之从屋里冲出来，脸色骤变。
“太后懿旨：翰林编修沈砚之年少有为，特赐婚安平伯府嫡女林氏。择吉日完婚，不得有误。钦此。”
我跪在地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赐婚。
太后赐婚。
不是赵家了。是太后。
女官宣完旨，笑吟吟地看向沈砚之：“沈编修，还不谢恩？”
沈砚之没跪。
“砚之——” 我回头看他。
他的脸白得吓人。
“请问嬷嬷，这道懿旨——是太后自己的意思？”
女官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沈编修这话是什么意思？太后的懿旨，还有别人的意思？”
“在下不敢。只是——在下已向陛下请旨，求娶长姐沈昭宁。此事陛下已有定论。”
女官们面面相觑。
为首的那个沉下脸来：“沈编修，太后的懿旨，你是接还是不接？”
院子里的空气冷得刺骨。
沈砚之一字一字地说：“不接。”
我猛地站起来：“砚之！”
女官们的脸色全变了。
“你——”
“烦请嬷嬷回禀太后，”沈砚之朝着皇宫的方向行了一个大礼，“臣沈砚之谢太后关怀。但臣已有心上人，此生不娶他人。请太后收回成命。”
女官们拂袖走了。
轿子离开的时候，巷子里看热闹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疯了吧？太后赐婚都敢拒？”
“这状元郎怕是不想要脑袋了。”
“他说他有心上人？谁啊？”
我拽着沈砚之的袖子把他拉进屋里，关了门。
“你疯了！太后的懿旨你也敢驳？”
“不驳。阿姐要我娶别人？”
“这不是你娶不娶的问题！这是你脑袋保不保得住的问题！”
“保得住。”
“你拿什么保？你一个从七品编修——”
“陛下会保我。”
“陛下？陛下是太后的儿子！”
“陛下是天子。”他看着我，“天子要用的人，太后也不能夺。”
“你怎么知道陛下要用你？”
“因为方文渊昨天跟我说了。”
“说了什么？”
“陛下有意让我入六部。不是翰林院了——是户部。”
“户部？”
“户部侍郎即将告老，缺一个人。”
“你才十八岁！十八岁做侍郎——”
“不是立刻做侍郎。先入户部做主事，历练三年再升。但这条路——是陛下给我画的。”
我愣住了。
“方文渊说，陛下看了我面圣时呈的那些证据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此子有宰辅之才。’”
宰辅。
宰相。
我的弟弟——不，沈砚之——被皇帝评价为有宰相之才。
“所以你的意思是——陛下不会让太后处置你？”
“太后这道懿旨，不是因为安平伯的女儿。”
“那是因为什么？”
“赵铭安的岳母虽然被牵连了，但周氏跟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是同乡。临下狱前，她求了那个嬷嬷在太后面前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说我不娶赵家女是因为跟长姐有私情，伤风败俗。太后是最重规矩的人，一听这话——”
“就赐婚了。”
“对。赐婚给安平伯家的女儿，是为了‘拨乱反正’。”
“那你现在拒了——太后的面子……”
“陛下会去跟太后解释。”
“你——你怎么知道陛下会替你出头？”
“因为我昨天又递了一道折子。”
“又递了？你这几天到底递了多少折子？”
“三道。”
“第三道写的什么？”
他看着我。
“第三道折子，附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阿姐猜。”
“我不猜！你直说！”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
“这是我十五岁到十八岁三年间写的诗。”
“诗？”
“一共三百六十五首。一年一首——不对，是每年——”
“三百六十五首是三年的？”
“每年都写了很多。一共三百六十五首是选出来的。”
“写了什么？”
他没说话，把纸递给我。
我展开。
第一首只有四句。
——年少不知姐妹情，一朝惊觉已倾心。从此案头灯一盏，半为经史半为君。
我手抖了一下。
往下翻。
第二首——
——阿姐窗前月一弯，我在书斋夜未阑。若问此生何所愿，只求长伴不求官。
第三首——
——十年灯火寒窗苦，不为功名不为途。世人只道金榜贵，我取状元聘阿姐。
我看不下去了。
把纸卷起来。
手在抖。
“你——你把这些呈给陛下了？”
“嗯。”
“你不要脸的吗？”
“陛下看完笑了。他说——‘朕的状元竟是个情种。’”
“然后呢？”
“然后他说——‘这个忙，朕帮你。’”
我捂住脸。
这个人。
这个我一手养大的、喂了十一年饭的、给他洗了十一年衣裳的弟弟。
居然在皇帝面前写了三百六十五首情诗。
写的全是我。
午后，宫里来人了。
不是女官。
是内侍总管。
太后的懿旨收回了。
取而代之的是皇帝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编修沈砚之与淑德县君顾氏昭宁，情深意笃，天作之合。特准二人婚配，择吉日完婚。赐白银三千两，府邸一座，以资嘉奖。钦此。”
内侍总管笑眯眯地把圣旨递过来：“沈编修，恭喜恭喜——哦不，应该叫沈大人了。陛下说了，你从明天起调入户部。”
沈砚之接了旨。
内侍总管走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太后那边，陛下已经去解释了。您放心。”
门关上。
院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沈砚之拿着圣旨，转过身来。
“阿姐。”
”……嗯。“
”这回——“
”别说了。“
”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
”那阿姐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深吸——不，我攥紧了拳头。
”你要问我愿不愿意。“
”嗯。“
”圣旨都下了。我愿不愿意有区别吗？“
”有。“他走到我面前，”圣旨是圣旨，阿姐的心意是阿姐的心意。如果阿姐不愿意，我现在就进宫去请陛下收回——“
”你少折腾了！“
我脱口而出。
他愣了。
我也愣了。
然后我花了全身力气说出了下一句话。
”我愿意。“
他没动。
像是没听清。
”什么？“
”我说我愿意。你聋了？“
他还是没动。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的那种淡笑、冷笑、苦笑。
是真的、从心底里的、像个孩子一样的笑。
”阿姐——“
”别叫阿姐了。“
”那叫什么？“
”叫——“
我顿了一下。
”叫昭宁。“
”昭宁。“
他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昭宁。“
像是念了千百遍也不够。
他伸出手，把我发际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指尖碰到我耳垂的时候，我听见他很轻很轻地说：
“我等了三年。”
成亲那天是九月初九。
桂花开了。
满院子都是香的。
我穿着嫁衣坐在铜镜前，陈怀瑾的夫人——对，他后来娶了刘寡妇——帮我上妆。
”昭宁，你别抖了。“
”我没抖。“
”你手都在哆嗦。“
”冷的。“
”九月天你冷什么？“
外头传来鞭炮声和锣鼓声。
门被推开了。
沈砚之站在门口。
红衣乌冠，俊朗逼人。
身后是十里红妆。
是真的十里。
户部同僚、翰林院学士、方文渊亲自来贺。
甚至——
”陛下派了御赐金灯八对。“陈怀瑾跑进来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穿着嫁衣的沈昭宁。
不，顾昭宁。
不——
沈夫人。
”昭宁。“沈砚之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对着镜子里的我说。
”嗯？“
”好看。“
还是那两个字。
跟那天清晨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我没有别过脸去。
我在镜子里对他笑了。
”走吧。“
那天拜堂的时候，清平县的王婶也来了。
她是坐了五天的牛车来的，带了一篮子红鸡蛋。
她站在人群里，擦着眼泪，对旁边的人说：“那丫头十二岁就开始养弟弟，手上的冻疮年年犯。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今天……”
知县夫人没来。
听说她被知县休了。
原因是——赵铭安被查的时候，牵出了知县夫人私下收受赵家贿赂的证据。知县为了保官帽，连夜写了休书。
三小姐嫁给了本县张屠户。
就是那个嫌我穷酸的张屠户。
也是王婶介绍的。
当年那些在街上对着我指指点点的人，现在对着我的方向磕头作揖。
赵铭安带着全家回了原籍。赵小姐嫁了当地一个商人，听说日子过得一般。
赵府被抄的那天，街坊们围在门口看。
有人说：“当初他要是不为难沈状元，哪至于——”
有人说：“活该。”
我没去看。
不关我的事了。
婚后第三年。
沈砚之升了户部员外郎。
第五年，户部郎中。
第七年——
户部侍郎。
二十五岁的正三品侍郎。
半朝文武，没有不服的。
因为这七年里，他主持了盐税改制、清查了三省粮仓亏空、追回了二十年来被吞没的官银一百三十万两。
陛下亲口说：“沈砚之是朕的左膀右臂。”
方文渊告老还乡那天，拉着沈砚之的手说：“当年我收你入翰林院，是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我在家里种桂花。
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了，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金黄色的。
”昭宁。“
”嗯？“
他从衙门回来，还穿着官服。
”今天陛下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问我的夫人可愿意进宫赴明日的秋宴。太后点了名要见你。“
”太后？“
”别怕。太后早不生气了。去年你做的桂花糕托人送进宫，太后吃了之后赞不绝口，说——‘这样贤惠的媳妇，我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我噗嗤笑了。
”那我明天穿什么？“
”昨天给你做的那件藕荷色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穿那件？“
”猜的。“
”你猜——“
他弯下腰，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轻得像桂花落下来。
”十一年。“他说。
”什么？“
”你养了我十一年。接下来的日子，换我养你。一辈子。“
院子里桂花落了满地。
风把香气送进屋里来。
很甜。
像清平县的秋天。
像十二岁那年我对他说的那句话。
”阿姐在，什么都有。“
现在换他说了。
”我在，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