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龄身中蛊毒被弃于荒山那年,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天下无人敢收留他。
是我爹,一个被逐出师门的游医,冒死把他藏进了棺材里,运出了关卡。
蛊毒每月发作三次,需以活人鲜血引毒。
我爹年迈体衰,引了两次便倒下了。
临终前他握着我的手说:
「念荷,你替爹照顾他。他日后若得脱困,必不负你。」
从那以后,每月三次,顾九龄咬破我的手腕,引毒续命。
我左手腕上的牙印层层叠叠,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我疼,但他更疼,我忍了。
一年后他的蛊毒渐退,能下床走路了。
我们在山里搭了间草屋,种菜养鸡,像对真正的夫妻。
他给我编草鞋,我给他煎药。
怕我无聊,他用树枝在泥地上教我写字。
第一个字,是他的名字。第二个字,是我的。
第三行他写的是:「顾门方氏,结发之妻。」
我当时笑他矫情。
他却把脸埋进我的掌心,声音哑得发颤:
「念荷,你信我。我顾九龄这辈子,只娶你一人。」
后来我怀了孩子,也是在那个时候,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顾家沉冤昭雪,朝廷遣人来请他还朝。
他跪在我面前,把额头贴在我的肚子上。
「等我在京中站稳脚跟,头一件事就是接你和孩子。」
他走了,回头了七次。
孩子出生时,他没回来,满月时,他没回来。
百日时,来的是一顶官轿和四个仆妇。
到了京城,我才知道。
尚书令之女赵元蕙,已是顾府正房大娘子。
她端庄贤淑,门第显赫,满朝都赞一句「天作之合」。
而我的儿子阿鹤,两个月前便被顾家以「嗣子」之名接走。
记在赵元蕙名下,是顾家嫡长子。
顾九龄封我做了贵妾,住在后院一处僻静的小楼里。
他来看过我一次,坐了一炷香的时间,说了很多京中不得已的苦衷。
临走时看到我腕上那些层叠的牙印,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第四年秋天,阿鹤在府中念书,先生教的是《孝经》。
赵元蕙带着他在园中背诵,我刚好路过。
阿鹤背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时,抬头问:
「母亲,我是不是也受之于您?」
赵元蕙笑着摸他的头:
「当然,你是母亲怀胎十月生的。」
阿鹤信了,笑得天真烂漫。
我站在假山后面,把嘴唇咬出了血。
那年冬天第一场雪,我跪在正堂。
「求大人准我下堂。」
「妾身不要妾室的名分,不要安置的银两。」
「只求一纸放妾文书,容我回山里去。」
顾九龄打翻了桌上的砚台,墨汁溅了一地,满堂寂静。
我跪着一动没有动。
我想回那座山,那间草屋也许已经塌了,但泥地上那三行字,应当还在。
我想守着那三行字过完下半辈子,哪怕只有字,没有了人。
01
「求大人准我下堂。」
我跪在正堂中央,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平静。
顾九龄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看我,而是慢慢将茶盏放回桌案,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念荷,你说什么?」
「妾身不要妾室的名分,不要安置的银两,只求一纸放妾文书,容我回山里去。」
他终于转过脸来。
我看见他的眉心拧成一道深痕,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站起来,砚台被他一掌拍翻,墨汁溅了满地。
「方念荷,你疯了?」
墨汁溅在我的裙摆上。
「你是顾府的人,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
「这里是京城,不是你撒野的穷山沟。」
我抬起头看他,与当年那个在泥地上教我写字的男人判若两人。
「大人说得对。」我低下头,「这里不是山沟,所以我想回去。」
「你以为你走得了?」
他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
「阿鹤怎么办?你想好了?」
我的心被这三个字攥紧了一瞬。
阿鹤,我的儿子。如今在赵元蕙的院子里,叫她母亲。
我迟缓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苦涩无奈。
「阿鹤已经是嫡长子了,他不需要我。」
顾九龄的手松开了。
他站起身,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正堂外传来脚步声。
赵元蕙的贴身丫鬟碧桃端着托盘进来,看见满地的墨汁和跪在地上的我,脚步一顿。
「大人,大娘子说晚间备了莲子羹,问您今夜歇在正院还是…」
「出去。」顾九龄没有回头。
碧桃缩了缩脖子,退了出去。
我听见她走远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大约是「那个妾室又闹了」之类的话。
顾九龄重新转向我。
「念荷,你知道我如今的处境。尚书令一脉在朝中根基深厚,赵家是我站稳脚跟的助力。」
「我若此时休妻另娶,顾家刚刚翻过来的身,又要被人踩下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再忍一忍。等我…」
「等你什么?」
我打断他。
我很少打断他说话,在山里的时候从不,进京之后也从不。
但今天我不想再听了。
「等你在朝中站稳?你已经站稳了。等你给我一个交代?你的交代就是让我做妾,让我的儿子喊别人母亲。」
我看着他的眼睛。
「顾九龄,你在泥地上写的那三行字,墨迹还没干,你就把它踩进了土里。」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你现在情绪不好,先回去歇着。这件事,不必再提。」
他说完,绕过我,径直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我不会写那张文书的。」
脚步声渐远。
正堂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跪在满地的墨汁中间。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左手腕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牙印。
旧的覆着新的,新的压着更旧的。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当年在我手腕上留下这些痕迹的时候,每一次都会说对不起。每一次都会把我的手捧起来,用舌尖舔去溢出的血,眼眶泛着红。
他说:「念荷,等蛊毒清了,我再也不会让你疼。」
可他没说,他让我疼的方式,远不止牙齿。
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墨渍。
拍不掉的。
02
赵元蕙是第二天来找我的。
她坐在我对面,眉眼含笑。
「妹妹昨日跪了许久吧?膝盖可还好?我让人送了些药膏过来,妹妹别嫌弃。」
她的声音轻柔。
我没接那盒药膏,「多谢大娘子费心。」
赵元蕙也不恼,自顾自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妹妹这住处清净倒是清净,就是冷了些。入冬了也没添个炭盆,回头我让人送两个来。」
她说话时带着笑。
「大娘子今日来,不只是送药膏的吧。」
赵元蕙放下茶盏,笑意不变,但眼神沉了几分。
「我听碧桃说,妹妹昨日在正堂闹了一场?说要下堂?」
「不是闹。」
「妹妹,」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我都是明白人。你觉得大人会放你走?」
我看着她。
「你知道大人最怕什么吗?」赵元蕙歪了歪头。「他最怕别人说他薄情寡义。他当年能活下来,全靠你方家父女。这事满京城没几个人知道,但知道的那几个,够让他寝食难安。」
她顿了顿。
「所以他不会放你走。放你走,就等于承认他忘恩负义。他宁愿养着你,困着你,让你在这后院里安安静静地当一尊活菩萨。」
我攥紧了袖口。
赵元蕙站起身。
「妹妹若是聪明,就别再提下堂的事了。你在这里,有吃有穿,阿鹤我也替你养得好好的。何必非要撕破脸?」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对了,后日是阿鹤的四岁生辰。我让厨房备了长寿面和寿桃。妹妹要是想来看看,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安排人带你过去。」
她笑了笑。
「毕竟,你是他姨娘嘛。」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外面跟丫鬟说了句什么。
隐约是:「…这性子,跟个石头似的,也不知道大人当年看上她什么。」
我坐在原处,很久没有动。
她说得没错。
顾九龄不会放我走。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放不起。
我是他仁义的证据。
活的证据。
后日是阿鹤的生辰。
我在那天清早就起来了。翻出了去年冬天给他缝的一双虎头鞋。去年缝的时候按着他一岁的脚量的,他长得快,今年大约穿不上了。
但我还是包好了,攥在手里。
到了赵元蕙的正院。
阿鹤坐在赵元蕙怀里。
他长大了好多。眉眼越来越像顾九龄,下巴的轮廓却是我的。
我站在廊下,没有进去。
赵元蕙看见了我,朝我招招手。
「念荷妹妹来了。阿鹤,快叫姨娘。」
阿鹤歪着头看我,嘴里含着糕点,含糊地喊了一声:「姨娘。」
那个字落在我耳朵里。
我蹲下身,把虎头鞋递过去。
「阿鹤,这是姨娘给你做的。」
阿鹤看了一眼,没接。
他转头去扯赵元蕙的袖子:「母亲,我要吃那个兔子糕。」
赵元蕙笑着摸他的头,接过虎头鞋,翻了翻。
「妹妹手巧是手巧,就是这针脚粗了些,穿出去怕不体面。不过心意到了,我替阿鹤收着。」
她随手把鞋递给身后的丫鬟。
我看见那丫鬟接过去的时候,指尖拈着,像捏着什么脏东西。
我站在那里。
阿鹤在笑,在闹,在赵元蕙怀里撒娇。
他不认得我,四岁了,他不认得我。
03
那双虎头鞋后来我在后院的泔水桶里看见了。
泡在隔夜的残羹剩汤里,虎头上的线被油污浸透。
我把它捞出来的时候,倒厨房泔水的婆子吓了一跳。
「哎哟,方姨娘怎么翻泔水桶呢?脏得很…」
我没说话。
把那双鞋攥在手里,回了小楼。
洗了三遍。
我把它收进柜子最底层,和那件我给顾九龄缝的粗布衣裳放在一起。
又过了三天,顾九龄来了。
不是来看我的。
他穿过后院的时候,大约是去书房取什么东西,路过我的小楼,脚步顿了一下。
我正好在廊下晒药材。山里带来的习惯,改不了。
他站了片刻,终于拐进来。
「你还在晒这些?京城潮气重,晒不透的。」
我没抬头。
「在山里能晒透。」
他沉默了一会儿。
「念荷,那天的事…我想过了。」
我把一片黄芪翻了个面。
「你想留在京城也好,回山里也好,阿鹤不能跟你。他是顾家的嫡长子,将来要袭爵的。你带不走他。」
我的手停了。
「我没说要带走他。」
「那你还闹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又很快压了下去。「你安安心心住着,缺什么跟管事的说。我…」
「我不缺什么。」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终于抬起头看他。
他比在山里的时候白了,也瘦了些。
我想,他大约也很累。
可是他的累和我的累不一样。
他累在权衡取舍,我累在被当作可以取舍的那个。
「我要那张文书。」
他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方念荷,我说了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你是阿鹤的生母。」他压低了声音,朝院门外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你一旦下堂,阿鹤的身世就瞒不住了。赵家那边…」
「所以你是怕赵家知道阿鹤不是赵元蕙生的。」
「我是在保护阿鹤。」
我看着他。
「你在保护你自己。」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念荷,你变了。」
我笑了笑。
「是啊,我变了。」
我从前不会顶嘴。在山里的时候,他说什么我都信。他说等他站稳脚跟就来接我,我就等。他说只娶我一人,我就信。
可人总是要变的。被骗得多了,傻子也会长记性。
顾九龄走了以后,我发现晒在竹匾上的黄芪被他的袍角带落了几片。
我弯腰去捡。
起身时看见赵元蕙的大丫鬟翠屏站在院墙拐角处,手里抱着账本。
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冲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小楼里的炭火被停了。
管事婆子来说:「入冬的炭分到各院,大娘子说后院的份例得等下月才能补上。」
我缩在床角。
冷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看自己手腕上那些牙印。
一圈一圈的。
04
停炭的第三天,我病了。
咳得整宿睡不着,烧得昏昏沉沉。
没有人来看我。
管事婆子来送饭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嘀咕了一句「姨娘仔细着别过了病气」,把粥搁在桌上就走了。
粥是凉的。
我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走到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看见赵元蕙带着阿鹤从院外经过。
阿鹤被丫鬟牵着。
他的笑声很响亮,传进我的耳朵。
赵元蕙瞥了我一眼。
「念荷妹妹怎么站在风口里?脸色这样差,可是病了?要不要我叫个大夫来瞧瞧?」
她的语气关切得体。
「不必。」
「那妹妹快回去歇着吧。这风灌进去,病更重了。」
她牵过阿鹤的手,低头对他说:「阿鹤,跟姨娘问个好。」
阿鹤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张了张嘴,没有叫姨娘。
而是说:「母亲,她为什么脸那么白?是鬼吗?」
赵元蕙笑出了声。
「阿鹤别胡说,那是姨娘生了病。走吧,别染上了。」
她拉着阿鹤快步走远了。
我扶着门框,把涌上喉头的那股腥甜咽了回去。
病到第五天的时候,顾九龄来了。
不是来看我的病。
他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酒气,脸色不太好。
我躺在床上,烧得意识模糊,听见他在屋里走了几步,然后停在床边。
「怎么病成这样?大夫看了没有?」
我想开口,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皱了皱眉。
「烫得厉害。管事的怎么回事,人病成这样也没人报?」
他叫来管事婆子骂了几句,让人去请大夫。
然后他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
「念荷,我今日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睁开眼看他。
他的目光有些闪躲。
「下月初三,是赵家老太君的七十大寿。赵元蕙要带阿鹤去磕头拜寿。」
他顿了顿。
「阿鹤会在寿宴上…认赵家老太君为外祖母。正式记入赵家族谱的外孙一栏。」
我的脑子在发烧的混沌中慢慢转动,理解了他在说什么。
阿鹤不仅记在赵元蕙名下,还要认赵家为外家。
从此以后,他的母族就是尚书令赵家。
跟我方家,再无半分关系。
我从床上坐起来。
「你答应过我的。」
我的声音嘶哑。
「你说你只是暂时把阿鹤记在她名下,等时机成熟就改回来。」
顾九龄别开了脸。
「时局变了,念荷。赵家如今权势更盛。阿鹤认了赵家,将来的路才能宽。」
「他的路宽了,我呢?」
「你…」
「顾九龄,你是不是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让阿鹤认我?」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你别激动。你现在在发烧,说出来的话…」
「我清醒得很。」
我掀开被子,赤着脚站到地上。脚踩在冰冷的砖面上,冷意窜上来,反而让我脑子清明了些。
「从你进京那天起,你就打算好了。让我做妾,让阿鹤改姓赵家。你根本不是在等时机,你是在等我认命。」
顾九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否认。
我走到柜子边,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拿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
「你进京那天穿的。」我把它递向他。「还给你。」
他没接。
「连同你在泥地上写的那三行字,也还给你。」
「念荷…」
「我不要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是我进京四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掉眼泪。
「文书你不写,我自己写。顾九龄,你留不住我。」
我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他在身后喊。
「去找赵元蕙。」
「你找她做什么?」
我推开门。
「告诉她阿鹤是我生的,告诉她你当年在山里跟我拜过天地,写过婚书。」
「告诉赵家的老太君,她七十大寿上要认的外孙,跟她赵家没有一滴血的关系。」
顾九龄的脸白了。
他大步追上来,扣住了我的手腕,正好扣在那些牙印上。
「你敢。」
我回过头看他。
发烧让我的眼眶发红,泪水模糊了视线。但我看得清他脸上的表情。
不是愤怒,是恐惧。
「顾九龄,你怕了?」
他的手指收紧,牙印上传来钝痛。
「方念荷,你若敢说出去一个字,阿鹤这辈子就毁了。」
「你想让他做一个妾室的儿子?让他从嫡长子变成庶出?让他被满京城的人戳脊梁骨?」
「他现在就在被戳脊梁骨。」我挣开他的手。「只不过被戳的人是我。」
我往前迈了一步。
他又拉住了我。
这一次,他的声音变了。
「念荷,你别这样。」
我停在原地。
「那你给我看一眼阿鹤。」我说。「不是在赵元蕙面前叫姨娘的那种看。让我单独陪他一天。告诉他我是他的母亲……」
「不行。」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然后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好。」我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我转身回了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最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我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怀里还攥着那件粗布衣裳。
顾九龄,你连让我看一眼自己儿子的权利都不肯给。
那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我把衣裳叠好,放回柜子里。
然后开始翻找我进京时带来的包袱。
包袱底层有一张纸。
是我爹的手迹。
一张当年在山里立的婚书。
上面写着:顾九龄聘方念荷为妻,山为媒,天为证,永不相负。
他的指印和我的指印并排按在最下面。
我把婚书收好。
等烧退了,我就走。
不需要他的文书。
我有我自己的证据。
05
烧退那天夜里,我翻出了进京时穿的那件旧棉袄。
我把婚书缝进了夹层里。
天没亮我就出了门。
没有走正门。
我踩着树杈翻过墙头的时候,衣服被枝杈刮破了一道口子。
落地时崴了脚。
疼。
但不算什么。
天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我混在早起的仆妇里头,一路往城南走。
城南有个脚行。
走到一半,身后传来马蹄声。
我没回头,加快了脚步。
马蹄声越来越近。
「方姨娘。」
是管事婆子的声音。
我咬着牙继续走。
「方姨娘,大人说了,请您回去。」
马停在我身侧。管事婆子从车上跳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嬷嬷。
「姨娘,别为难奴婢了。大人吩咐了,活要见人。」
我停下来,看着她。
「他什么时候发现我走的?」
「天没亮大人就来了后院。」管事婆子压低声音,「发了好大的火。」
我被带回去的时候,顾九龄站在小楼的院子里。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没看清是什么。
「所有人退下。」
管事婆子和嬷嬷们鱼贯退出。
院门关上,只剩我和他。
他走过来,低头看着我被磨破的脚。
「崴了?」
我没应声。
他蹲下身去查看我的脚踝。
我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方念荷,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过了。我要走。」
「你走不了。」他站起来。「你现在出了这个门,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弃妇。你没有户籍文书,没有路引,连出城门都过不了。」
我攥紧了袖子里的衣服。
「你以为你计划得很周全?」他看穿了我的动作。「我当年在官场里混迹的时候,你还在山里喂鸡。你跑不了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念荷。」他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亏欠了你?」
我抬起头看他。
「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很久。
「我觉得…是的。」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承认这个。
「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我给你名分,给你衣食,给你一个安稳的地方住。京城不比山里,你出去了,又能去哪?」
「回山里。」
「草屋早塌了。那座山如今划给了驻军做营地,你回去连门都进不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看见了我脸上的变化,叹了口气。
「你看,你并没有想清楚。」
他伸出手,像是想摸我的头发。
我偏开了。
他的手又一次停在半空。
「你先养好脚。」他收回手,退后了一步。「别的事,以后再说。」
他走了。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看他。
婚书还在里面。
他没发现。
那就好。
我还有机会。
06
我没有再跑。
但我开始做另一件事。
我开始去给管事婆子帮忙。洗衣、晒被、搬柴。她们不让我做,我就笑着说闲着也是闲着。
管事婆子拗不过我,时间久了也就随我了。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讨好谁。
是为了出院门。
后院的门平时上着锁,只有管事婆子和送饭的粗使丫头有钥匙。但搬柴的时候要去外院的柴房,管事婆子每次都会开门让我跟着走。
我把每一条路都记在心里。
顾府有三道门。后院到外院,外院到前院,前院到大街。
前两道门的钥匙我知道在谁手里了。
第三道门没有锁,只有门房的守卫。
白天两人,晚上一人。换班的时候会有一盏茶的空档。
我不着急。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轻易抓回来。
半月后,赵家老太君的寿宴如期而至。
那天一早,整个顾府都在忙。赵元蕙带着阿鹤出了门。顾九龄走在前头。
满府的人都去了。
只剩我和几个留守的粗使丫头。
我站在小楼的窗前,看着那顶轿子越来越远。
阿鹤掀开轿帘回头望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我。
大约不是。
傍晚时分,他们回来了。
赵元蕙的笑容比出门时更明媚。阿鹤手里拿着一个赤金的长命锁。
他跑进正院时,路过我的小楼。
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跑了过去。
那天夜里,顾九龄喝了酒。
我知道,因为半夜我听见有人在院墙外徘徊。脚步不稳。
然后是一声低哑的:「念荷。」
我没有开门。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最后嘟囔了一句什么,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二天碧桃来给我送东西。
不是炭。
是一匹料子。
「大人让送来的。」碧桃的语气淡淡的。「说天冷了,让姨娘做件冬衣。」
我收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这布够结实。做成包袱皮,刚好能裹住我走时需要带的东西。
又过了几天,顾九龄身边的小厮忽然来传话,说大人请我去书房说话。
我去了。
书房里点着沉香。顾九龄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沓公文。
他看见我进来,放下笔。
「坐。」
我坐了。
他给我倒了杯茶。
我没喝。
「念荷,我想了很久。」他说。「关于你说的…下堂的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办法写放妾文书。」
意料之中。
「但是,」他顿了顿,「你若实在不愿意留在京城,我可以送你去城外的庄子上住。离京城二十里,清静,有田有地。你想种菜养鸡,随你。」
他看着我。
「还是妾?」
「…你的名分不变。」
「还是见不到阿鹤?」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
「多谢大人。不必了。」
「念荷。」他皱起眉。「你别不知足。庄子的条件比后院好多了,你…」
「我不要庄子,不要名分,不要银两。」
我看着他。
「我要我的儿子。」
他的脸色变了。
「这个不行。」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转身要走。
「方念荷!」他站起来,案上的公文被带落了几张。「你以为你拿什么跟我谈?你一个山里来的村妇,没有娘家撑腰,没有门第依靠。你拿什么跟赵家争?」
我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不跟赵家争。」
「我跟你争。」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07
赵元蕙是隔天找来的。
这次她没有坐下,直接站在我的小楼门口。脸色不太好。
「妹妹,我听说你昨日在大人书房里,又提了阿鹤的事?」
我正在用那匹布裁衣裳。
不是冬衣。是包袱。
「嗯。」
赵元蕙走进来,扫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
「妹妹,你听我一句劝。」她在我对面坐下,「阿鹤跟了我四年,他的吃穿用度、读书识字,哪一样不是我操持的?你忽然跳出来说要争,你让他怎么想?让外人怎么看?」
「他是我生的。」
「生了就是母亲吗?」赵元蕙笑了笑。「那满大街被扔掉的女婴,也是有人生的。生恩不如养恩,这道理妹妹不会不懂吧?」
我放下剪刀,抬起头。
「大娘子,你养的时候,他才两个月。他还在吃奶。他是从我怀里抱走的。」
赵元蕙的笑容顿了一瞬。
很快恢复。
「妹妹心里苦,我理解。但你要想清楚,你跟大人闹也好,跟我争也罢,最后受伤的是阿鹤。他如今在外面受人尊敬,人人都知道他是尚书令家的外孙。你若非要捅破这层纸,他就从嫡长子变成了妾室之子。这身份落差,你忍心?」
我看着她。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锁,把我锁得死死的。
你不能争,你争了孩子受苦。
你不能说,你说了孩子没前程。
你不能走,你走了孩子没娘。
你不能留,你留着就得认命。
我是被他们夫妻俩困在一个笼子里。
进退都是错。
「大娘子说完了?」
赵元蕙站起来。
「说完了。还有一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我面前。
「这是大人让我带给你的。不是放妾文书,是一份契约。」
我低头看。
上面写着:方氏念荷自愿留居顾府,不得再提下堂一事。顾府每月拨银十两作供养,方氏如有违约,则丧失一切名分财物。
最下面留着两个签名处。
一处已经签了顾九龄的名字。
另一处空着,等我的。
「大人说了,你签了,以后想见阿鹤,他可以安排。不签…」赵元蕙歪了歪头。「不签也没关系,反正你也走不了。」
她把纸留在桌上,走了。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折起来,放进了柜子里。
和那张婚书放在一起。
一张要我认命,一张证明他当年的许诺。
两张纸,两个顾九龄。
我关上柜门。
继续裁我的包袱皮。
三天后,除夕。
整个顾府张灯结彩。
正院摆了席面,管事婆子来问我要不要去。
「大娘子说了,今年年夜饭姨娘也来一起吃。」
我去了。
不是为了吃饭。
是为了见阿鹤。
到了正院,赵元蕙坐在主位右侧,阿鹤在她膝边。顾九龄坐在正位上,看见我进来,目光闪了闪。
「念荷来了。坐那边吧。」
他指了指末席的位置。
我坐下。
离阿鹤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阿鹤在跟赵元蕙说话。
「母亲,我想吃糖葫芦。」
「等吃完饭再吃。」
「可是我现在就想吃嘛。」
赵元蕙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我看着这一幕,手指攥住了筷子。
阿鹤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我们对视了一瞬。
他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迟疑。
然后他又转回去了,往赵元蕙怀里缩了缩。
席间,赵元蕙端起酒杯。
「大人,新年了,妾身敬您一杯。愿顾家来年更上一层楼。」
顾九龄端起杯。
赵元蕙又转向我。
「念荷妹妹也来一杯?」
我端起杯,没说话,仰头饮尽。
酒是温过的黄酒,入喉绵软。
席面过半,阿鹤吃饱了,从赵元蕙膝边溜下来,满院子跑着。
他跑过我身边时,脚下一绊,趔趄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
他的手臂很小。
跟他刚出生时一样瘦。
阿鹤抬头看我。
离得这么近,我看清了他睫毛的长度,鼻尖上一颗极小的痣。
是我的。
我小时候也有。
「谢谢姨娘。」
他说完就挣开了,一溜烟跑远了。
我的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
顾九龄坐在对面,端着酒杯,一直在看我。
我收回手,低下头。
那天夜里回到小楼,我打开柜子,把两张纸都取了出来。
婚书和契约。
我把契约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从边角烧起来。
婚书我贴身收好。
然后我开始收拾包袱。
不多。一身旧衣,一双布鞋,几块碎银子是这些日子帮管事婆子做活攒下的。
够到城门口了。
出了城门,往南走,一直走,总能走回去。
草屋塌了也没关系。我会自己搭。
换班的时候。
门房守卫换班的那一盏茶工夫。
正月初二。
子时三刻。
08
我没能走成。
不是因为被拦住了。
是因为正月初一那天,阿鹤发了烧。
消息传到后院时,管事婆子随口提了一句。
我放下了包袱。
阿鹤的病烧了三天。
我每天站在正院外面,隔着院墙听里面的动静。
大夫进进出出,丫鬟端着药碗跑来跑去。
赵元蕙的声音偶尔传出来,带着焦急。
她是真的急。
我承认。
第三天夜里,正院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我推开小楼的门,正看见碧桃匆匆从院墙边跑过。
「碧桃。」
她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
「方姨娘,小公子…烧退了。但大夫说他的底子弱,像是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要长期调养。」
胎里带来的。
我怀阿鹤的时候,正是每月三次给顾九龄引毒的日子。
每次引完,我虚得连路都走不稳。
阿鹤在我肚子里的那十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的底子弱,是因为我。
我的手开始发抖。
「大夫还说了什么?」
碧桃摇了摇头,匆匆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找了顾九龄。
他在书房,眼底一片青黑,显然也几夜没睡好。
「阿鹤的病,是胎里的。」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每月要引三次蛊毒。你比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顾九龄的手握着笔。
「大夫说要长期调养。赵元蕙不知道他的底细,她调养不好的。」
他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
「让我去照顾他。」
他放下笔。
「你去正院?赵元蕙不会同意。」
「我不进正院。让人把药方给我,我来煎。我知道怎么配,我爹教过我。他的体虚跟蛊毒有关,京城这些大夫未必懂。」
顾九龄看了我很久。
「你不走了?」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药方给不给?」
他沉默了半晌,从案上取了一张方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转身就走。
「念荷。」
我停下。
「谢谢你。」
我没回头。
走出三步,我说:「我不是为你。」
从那天起,我每日给阿鹤煎药。
管事婆子把药送去正院。碗底我会刻一个小小的「荷」字,拿指甲划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不知道阿鹤能不能看见。
大约看不见。
但我想留一点痕迹。
半月后,阿鹤的烧彻底退了。
赵元蕙让人传了句话过来:「方姨娘的药煎得好,大娘子说往后就劳烦姨娘了。」
劳烦。
我的儿子病了,我给他煎药,是劳烦。
我笑了一下,继续生火。
09
开春以后,顾九龄升了官。
具体什么官我不清楚,只知道府里越来越热闹,来拜访的人越来越多。
赵元蕙以大娘子的身份迎来送往。
我依旧在后院煎药。
日子像水一样流,没什么波澜。
直到三月初的那天。
管事婆子来送柴的时候,脸色发白。
「方姨娘,出大事了。」
「什么事?」
「宫里来人了。圣上要给大人赐婚。」
我手里的药罐差点脱手。
「赐什么婚?他已经有正室了。」
管事婆子压低声音:「不是赐正室。是赐侧室。承恩公家的小姐,说是圣上亲自开的口。」
又来一个。
我把药罐端稳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管事婆子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大娘子说后院要腾地方。侧夫人的院子已经定了,就在就在姨娘隔壁。」
我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大娘子说姨娘的小楼太旧了,不体面。想把姨娘挪到后面柴房隔壁的耳房去住。」
柴房隔壁。
连下人都不住的地方。
我煎了一个月的药,她给我的回报是把我撵到柴房去。
「知道了。」
我没有去找顾九龄。
因为没有用。
赐婚是圣上的旨意,他拒不了。赵元蕙要腾地方,他也不会拦。
我只是一个妾。
搬家那天,我的东西少,一个包袱就装完了。
耳房很小,只有一张窄床和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凳。
我把包袱放下,坐在床沿上发呆。
忽然听见院墙外面有细碎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个奶声奶气的嗓音:「姨娘?」
我猛地站起来,推开门。
阿鹤站在耳房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
「小公子,这里脏,您不能来这儿…」
阿鹤没理她,歪着头看看我,又看看耳房。
「姨娘,你为什么住在这里?这里好小。」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
蹲下身,与他平视。
「姨娘的屋子在修,暂时住这里。」
他皱了皱鼻子。
「有老鼠味。」
「嗯,有一点。」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块糕。
枣泥糕,被他攥得有点变形了。
「姨娘每天给我煎药,碗底有个字。」他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我认得。是荷花的荷。」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姨娘,你是不是…」
「小公子!」小丫鬟急了,连拉带拽。「大娘子找您呢,快回去!」
阿鹤被拽着往回走。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萌芽。不是疑惑,不是好奇。
是直觉。
一个四岁孩子的血脉直觉。
我站在耳房门口,把那块被攥变形的枣泥糕托在掌心。
还是热的。
这是进京四年来,阿鹤第一次主动给我东西。
我没有吃。
我把它收进了包袱里,跟婚书放在一起。
当天夜里,赵元蕙身边的翠屏来了。
她站在耳房门口,面无表情。
「方姨娘,大娘子说了,以后阿鹤的药不必你煎了。大娘子另请了大夫,有新的方子。」
我看着她。
「阿鹤的病根跟蛊毒有关,你们的大夫看不了。」
翠屏的眼皮都没抬:「大娘子说了算。方姨娘好好歇着吧。」
她转身走了。
门被从外面关上。
然后我听见了落锁的声音。
10
我被锁了七天。
每日只有一碗稀粥从门缝底下推进来。
没有人跟我说话。
第三天的时候我试着拍门,管事婆子在外面说了句:「大娘子的意思,姨娘静养些日子。」
静养。
说得好听。
到第七天,门开了。
开门的是顾九龄。
他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谁让锁的?」
他不是在问我。
身后的管事婆子跪在地上:「大娘子吩咐的,说方姨娘前些日子身子不好…」
「滚。」
管事婆子连滚带爬地走了。
顾九龄走进来。
耳房太小,他进来以后几乎转不开身。
他看着歪斜的木凳,看着我消瘦了一圈的脸。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我靠在墙上,没有力气坐起来。
他在床沿坐下,离我很近。
窄床吱呀一声。
「承恩公家的赐婚,我已经推了。跟圣上说我身体不好,不宜纳妾。」
我没有说话。
「赵元蕙锁你的事,我也不知道。我回来才听管事的说起。」
「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分别?」我的嗓子哑得厉害。「你在的时候,她不敢。你不在的时候,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觉得你推了一桩赐婚,就算对得起我了?」
他的手撑在膝盖上。
「念荷,你要我怎么做?」
「我说过了。放我走。」
「你…」
「或者让我带阿鹤走。」
他闭上眼。
「你知道我不能。」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床上。
我低头看。
是一只药碗。
碗底刻着一个小小的「荷」字。
「阿鹤不肯喝新大夫的药。」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他只喝碗底有字的。」
我看着那只碗。
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把碗拿了过来。
「让我见他。」
「念荷…」
「不是偷偷摸摸地见。不是隔着院墙听声音。让我坐在他面前,看着他把药喝完。」
顾九龄睁开眼,看着我。
「好。」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念荷,那张婚书…你还留着吗?」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追问,弯腰走出了矮小的耳房。
我开始煎药。
灶台是管事婆子临时搬来的。简陋,但能用。
药煎好以后,我自己端着碗,穿过后院,穿过外院,第一次走进了正院的大门。
赵元蕙站在正院的廊下。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但顾九龄也站在那里。
她没有拦我。
阿鹤坐在屋里的榻上,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姨娘!」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把碗递过去。
「喝药。」
他接过碗,先翻过来看碗底。
看见那个「荷」字,咧嘴笑了。
然后一口气喝完了。
「苦。」他皱着鼻子。「但是姨娘煎的好喝一点。」
我伸手替他擦嘴角的药渍。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小小的手指摸到了我手腕上那些层叠的牙印。
「姨娘,你的手怎么了?好多牙印。」
我浑身一僵。
身后传来茶盏落在桌面上的声响。
是顾九龄。
阿鹤还在摸那些牙印,歪着头数。
「一个,两个,三个…好多好多。是被什么咬的吗?」
我没有说话。
赵元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阿鹤,别乱碰。姨娘小时候被狗咬过。」
阿鹤抬起头看看赵元蕙,又看看我。
「好疼吧?」
我点点头。
他低下头,在我手腕上那些牙印上面,轻轻吹了一口气。
「吹吹就不疼了。我每次摔跤,母亲都这样吹。」
我的眼泪砸在了他小小的手背上。
他吓了一跳:「姨娘哭了?」
我摇头,笑了一下。
「没有。药熏的。」
我站起身,把碗收好。
转身往外走。
经过赵元蕙身边时,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方念荷,别得寸进尺。」
我没停。
经过顾九龄身边时,他叫住了我。
「念荷。」
我回头。
他站在那里,眼眶泛着红。
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我看清了。
是一张纸。
他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
放妾文书。
他的签名,官印,日期。一样不缺。
「你赢了。」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元蕙的脸色大变:「大人!你…」
顾九龄没有看她。
他只看着我。
「阿鹤的身世,我会找机会告诉他。不是现在,但我会。」
他顿了顿。
「山里那间草屋,驻军已经撤了。我让人重新修过了。」
我攥着那张纸,指尖发抖。
「泥地上那三行字,还在。」
他的声音终于哑了。
「我没让人碰过。」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文书折好,收进怀里。
跟婚书放在了一起。
「顾九龄。」
我最后叫了他一次。
「你若真心待阿鹤好,就不要再让任何人拿他的身世做文章。他是你的儿子,不是谁的筹码。」
我转身,走出了正院。
走出了外院。
走出了顾府的大门。
我站在长街上。
走出十步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跑出来。
「念荷!」
我没有回头。
「你等等我你至少等…」
他的声音碎在了风里。
我继续走。
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怀里揣着两张纸。
一张是他写的放妾文书。
一张是他当年写的婚书。
一张放我走,一张说永远不负我。
都是他的字。
都是他的承诺。
一个兑现了。
另一个,大约永远也不会了。
我走到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长街的尽头,他站在顾府门前,没有追上来。
隔着那么远,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看见他弯下了腰,像是站不住了。
我转过头,往南,一直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