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动到第七层时,指腹传来一丝微涩的阻滞感,那是微型轴承磨损的细微征兆。
我停在原地,视线没有离开苏晚晴的侧脸。
她的指尖还在颤抖,不是那种因为剧烈奔跑或恐惧产生的生理性震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像是提线木偶的丝线被一只无形的手恶意地、反复地扯动。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密码盘在我掌心冰冷如铁。
克里斯的信息言简意赅,却像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我们之间刚刚建立起的、摇摇欲坠的信任。
合作愉快?
不,这更像是一份宣告,宣告她早已踏入局中,身不由己。
我没有开口质问。
质问是无力的,尤其是在此刻,我们被困在这十平米的、弥漫着消毒水和电子设备臭氧味的红色囚笼里。
我需要的是信息,是缝隙,是扭转局面的支点。
我的身体动了。
动作快而稳,没有丝毫犹豫。
左手猛地探出,不是攻击,而是攥住了苏晚晴的手腕——她还握着那部如同烫手山芋的手机。
我用力将她往侧后方一拉,那是监控摄像头绝对无法覆盖的角落,一片由设备机柜和线缆架形成的视觉死角。
她的后背撞在冰冷的机柜外壳上,发出一声闷响,手里的手机因为震动,“啪”地掉落在地,屏幕朝下,瞬间熄灭。
“定位。”我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关掉它。现在。”
苏晚晴猛地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红光下瞪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惊恐、挣扎,还有一丝被识破的狼狈。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蹲下身,手指有些笨拙地摸索着捡起手机,迅速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关闭了所有定位服务,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紧紧扣在胸前。
这个动作,比任何苍白的辩解都更清晰地印证了我的判断。
“多久了?”我靠在对面的墙上,与她保持着一步半的距离,这个距离足够我看清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肌肉颤动,也足够我在任何突发情况下做出反应。
“三……三小时前。”苏晚晴的声音干涩,她用力吞咽了一下,仿佛喉咙里堵着砂石,“小雅……我的助手,三小时前在回家路上失联。然后,我收到了他的信息。”她指的是克里斯。
“他说……他知道小雅在哪里。他说他知道我约了你。他说……他需要一条‘撤离路线’,一条绝对安全、只有你知道的路线。作为交换……”
她没有说下去,但答案已经明了。
克里斯需要一条能绕过所有监控和可能埋伏的路线,带“东西”离开汉中。
而这条路线,很可能就藏在我刚刚从潜意识保险箱里解锁的那串坐标附近,或者,本身就是我父亲留下的某种应急预案的一部分。
“他用小雅威胁你,在我脑子里找到这条路。”我陈述道,不是疑问。
诊所内部一定有克里斯的人,否则无法如此精准地掌控小雅的失踪,也无法实时监控苏晚晴的动向,更无法在张正破门而入的时机上拿捏得如此精妙。
“谁?”
苏晚晴的嘴唇翕动,眼神飘向门口,充满了恐惧。
“我不知道……但一定有人。秦墨,我们得想办法,小雅她……”
“想救人,先清场。”我打断她,声音冷硬,“配合我,演场戏。”
不等她回应,我骤然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失望:“苏医生!这就是你所谓的‘帮助’?催眠我,套取信息,然后交给克里斯?你以为这样他们就会放过你,放过小雅?!”我的声音在密闭的安全屋里回荡,带着刻意制造的尖锐震颤。
苏晚晴愣住了,但她反应极快,几乎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脸上就浮现出混合着委屈、愤怒和被误解的激动神情:“秦墨!你冷静点!我也是被逼的!他们抓了小雅!我能怎么办?!”她的声音也拔高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表演得毫无破绽。
我“愤怒”地向前逼近一步,她“惊慌”地后退,手肘“不小心”撞到了墙边一个放置急救药品和器械的移动推车。
“哐当!”
推车上的金属托盘、玻璃药瓶和输液架轰然倒塌,刺耳的撞击声和玻璃碎裂声在绝对安静的安全屋内如同炸雷!
几乎是同时,安全屋那扇厚重隔音门外,传来急促而谨慎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快速旋转的声音。
门被猛地从外面拉开。
灯光先一步涌了进来,是走廊正常的白色日光灯,有些刺眼。
一个人影堵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正是苏晚晴的诊所合伙人,刘医生。
他年约四十,戴着金丝眼镜,平时总是一副温文尔雅、值得信赖的模样。
此刻,他脸上写满了“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关切。
“苏医生?秦先生?怎么回事?我听到里面有剧烈的响动!”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进来,目光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和我们俩“剑拔弩张”的状态,“快,先别激动,有什么问题我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我或苏晚晴的表情,而是因为他自己的一个细微动作。
在他急促地说着话、试图靠近我们“调解”时,他白大褂的左侧下摆随着动作掀起了一角。
就在那短短一瞥间,我看到了。
在他白大褂内侧口袋的边缘,露出一截黑色的、约小指长短的硬质物体。
不是钢笔,也不是常见的医疗用具。
它的顶端有一圈极细的、暗银色的金属环——那是高频信号发射天线的标准结构。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
高频干扰器。
一种可以近距离干扰特定电子设备信号,甚至能接收并转译某些生物脑电波弱信号的小型设备。
克里斯用它来监控我的潜意识活动?
还是说,刘医生本人,就是那个负责在诊所内部实时监控、确保催眠“套取”过程顺利,并准备随时向克里斯汇报结果的“内鬼”?
难怪张正来得那么“及时”,难怪克里斯对诊所内部的动向了如指掌。
电光石火间,无数碎片拼接了起来。我瞬间改变了计划。
我脸上的“愤怒”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仿佛被抽空所有力气的疲惫。
我向后踉跄了一步,靠在了机柜上,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而虚弱:“算了……苏医生,算了。我吵不动了,也跑不动了。”
刘医生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的神色,但立刻被更浓的“关切”掩盖。
“秦先生,你脸色很不好,肩伤需要重新处理,情绪也不能再这样激动了。我们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好好谈谈,想办法。”
我抬起眼,目光涣散地扫过他,然后看向苏晚晴,声音里透着认命般的漠然:“谈?怎么谈?克里斯像幽灵一样盯着。我脑子里的东西,迟早要被他挖出来。与其被他用更残忍的手段弄死,不如……做个了断。”我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苏医生,你不是要那条‘路线’吗?我可以给你。但不是用催眠,是用我自己的方式。我要去最安全的地方,确认小雅平安,然后……我亲自告诉他。”
刘医生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尽管他试图掩饰,但那份急于完成任务的贪婪,还是在镜片后一闪而过。
苏晚晴则配合地流露出惊愕和一丝不忍。
“最安全的地方?”刘医生追问,语气带着试探。
“心理干预室。”我吐出这五个字,理由充分且无可挑剔,“整栋楼屏蔽等级最高,信号绝对隔绝。在那里,我才可能……配合你。其他地方,我不信。”
刘医生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没问题!我马上安排!苏医生,我们扶秦先生过去,他需要绝对安静和专业的环境!”他表现得像个一心为病人着想的模范医生,伸手就想来搀扶我。
我避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墙壁站直,脚步虚浮地向门口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我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他白大褂的口袋,那截天线已经不见,被他迅速塞了回去。
走向心理干预室的路上,要经过配药间。
我走在中间,刘医生在前引路,苏晚晴在我身侧稍后方,脸色苍白,眼神游移。
走廊安静得可怕,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头顶空调通风口低沉的嗡鸣。
经过配药间半开的门口时,我身体突然一个明显的趔趄,像是体力不支。
“小心!”刘医生急忙回身想扶。
就是这一瞬间的混乱,我的右臂“慌乱”地挥动,手肘精准地撞进了配药间门内一侧的开放式置物架中层。
那里摆放着一排用于快速镇静患者的喷雾制剂。
我的手肘在触碰到某个冰凉小瓶的瞬间,手腕以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角度一勾一收。
一瓶深蓝色标签、标注着“高浓度速效镇静吸入剂”的小瓶,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我的袖口深处,被手腕和衣料紧紧夹住。
瓶身冰冷的触感沿着皮肤蔓延,带来一丝诡异的安心。
心理干预室到了。
这里比之前的感官隔离舱更像一间精密的堡垒,厚重的金属门,墙壁内嵌的复杂屏蔽层,无处不在的生物传感器,以及房间中央那张功能更复杂的理疗椅和配套的脑波监测仪。
刘医生殷勤地打开门,引我们进去。
“秦先生,请躺下。我先帮你做个基础监测,苏医生可以准备一下,我们需要一个完全放松的状态才能……”
“关门。”我走到房间中央,背对着正在调试仪器的刘医生,对苏晚晴说。
苏晚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刘医生的背影,咬了咬牙,伸手按下墙边的开关。
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滑动,闭合,然后传来气密锁扣咬合的“咔哒”声。
就在那“咔哒”声响起的刹那,我动了。
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从袖口抽出,握着那瓶深蓝色的喷雾。
身体以左脚为轴,迅捷无声地旋身,左手同时如铁钳般扣住了刘医生刚刚伸向脑波仪开关的右手手腕!
“你——”刘医生惊骇地张大嘴,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
我右手拇指已经顶开了喷雾瓶的安全卡扣,瓶口对准他因惊愕而张大的口鼻,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喷雾阀门。
“嗤——”
一股近乎透明的、带着极淡甜腥味的细微气雾,精准地喷射而出,全部没入刘医生的呼吸道。
他的眼睛瞬间瞪圆,瞳孔扩散,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试图挣扎,但我扣住他手腕的力量大得惊人。
仅仅两三秒后,他所有的力量如同被瞬间抽空,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身体软绵绵地向下滑倒。
我及时松开手,任由他瘫倒在地,像一袋被丢弃的谷物。
迅速蹲下,从他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那个带着天线的高频干扰器,毫不犹豫地用力掷向房间角落的金属垃圾桶,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然后我起身,走到门边,确认气密锁已经锁死,并将控制面板的物理保险栓拨到了“内部隔离”位置。
做完这一切,我才转向苏晚晴。
她站在理疗椅旁,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刘医生,又看看我,胸脯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决绝,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他……他就是内鬼?”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音。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快速说道,走到理疗椅边坐下,不是躺,而是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克里斯很快会发现刘医生失联。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袖子里那瓶还剩大半的镇静喷雾拿出,放在旁边的托盘里,然后,我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
掌心,那枚八层嵌套的密码盘静静躺着,在室内冷白的光线下,流转着金属与生物角质层交织的幽光。
“苏晚晴,”我抬起眼,直视着她,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现在,对我进行深度催眠。用你能做到的、最快、最深的方式。”
她的呼吸一滞。“现在?在这里?秦墨,你——”
“没时间解释。”我打断她,将密码盘放在理疗椅的扶手上,指尖拂过那冰冷的圆环,“克里斯想要‘路线’,而我需要‘真相’。我父亲遇害当晚的真相,一定还锁在我潜意识的更深处。那或许是我唯一能对抗他的底牌。”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后背完全贴合椅背,试图让肌肉放松,但肩胛的伤痛和紧绷的神经让这个过程异常艰难。
“用你的方式,苏晚晴。”我看着她,声音放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现在就开始。”
苏晚晴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尽了,她看着我,又看看地上昏迷的刘医生,眼神剧烈地挣扎。
最后,所有的犹豫和恐惧,仿佛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压了下去。
她走到理疗椅侧后方,那里有一个存放辅助催眠工具的带锁抽屉。
她用微微发抖的手输入密码,打开抽屉,取出了一件东西。
不是怀表。
而是一个小巧的、银灰色的、带有液晶显示屏的节律发声器。
她按动按钮,一阵极其规律、平稳、频率略低于正常心跳的“滴…滴…滴…”声开始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然后,她拉过一张凳子,坐在我侧后方,避开了我的直接视线。
“秦墨,”她的声音响起来了,不再是往日的温婉或刚才的惊慌,而是一种平滑的、缺乏起伏的、仿佛机械合成的音调,“看着你面前墙壁上那个光点。只看着它。聆听这个节律的声音……你的呼吸……将随着这个节奏……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慢……”
她开始引导。没有使用怀表,而是用了更现代、更稳定的工具。
那规律的滴答声像一只无形的手,开始轻轻梳理我狂乱跳动的心脏和紧绷的神经。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墙壁上一个不知何时亮起的、柔和的蓝色小光点吸引。
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模糊,沉重,仿佛在向一片温暖而深邃的水域下沉。
苏晚晴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回荡,稳定而持续,像一条平缓的溪流:
“你很安全……这里只有你和我……没有任何干扰……现在……随着我的声音……随着节律……回到你记忆的深处……回到那个你最需要答案的夜晚……”
我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在意识彻底滑入那片预设的、由她声音构建的宁静深海之前,我仿佛听见她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补充了一句,语调里掺杂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回到你父亲秦远山教授,遇害的……前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