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旺兹沃思,汉普斯特德花园的街角多了一家铺子,招牌上写着“林氏东方草本养生馆”。邻居们说不清那铺子到底卖什么,只知道常年有苦艾和当归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闻久了,连失眠都能好上几分。
铺子主人姓林,是个温和的东方女人,带着一个黑发黑眼的三岁男孩。
这天下午,养生馆里预约的客人排到了门口。林月分身乏术,只能把卢卡斯往隔壁格兰杰家一塞:“艾玛,帮我照看一会儿,他认生,要是闹了,你喊我。”
“闹什么闹。”格兰杰夫人笑着把人接过去,“赫敏正愁没人陪她玩呢。”
卢卡斯被领进客厅的时候,赫敏已经在地上铺好了画纸。三岁的格兰杰小姐穿着印小熊的罩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正举着画笔跟一个红色圆圈较劲。
“这是苹果。”她头也不抬,奶声奶气地宣布,“苹果是红的。卢卡,你画什么?”
卢卡斯没说话。他蹲下来,视线扫过那一排五颜六色的颜料罐,最后停在角落里那罐墨绿色上。那颜色像陈年的苔藓,别的孩子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伸手把墨绿颜料抠出来一坨,又去够黑色的。
“那个黑乎乎的不好看。”赫敏提醒他。
卢卡斯没理她。他把两种颜料揉在一起,指腹碾过那团黏糊糊的东西。一股熟悉的、说不上来的麻痒感顺着指尖窜了上来。等他意识到不对,已经来不及了。
那团颜料“咕嘟”一声,自己冒出一个墨绿色的泡。
泡在空气里炸开,变成一小团淡绿的烟。
赫敏的画笔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更离谱的是,她刚画好的红苹果上泛起一层绿光,差点变成绿苹果。
“绿绿的!”赫敏尖叫一声,非但没哭,反而把沾满黄色颜料的小手伸到他面前,眼睛亮得能点灯,“卢卡,变个黄的!我要黄的!”
卢卡斯愣了两秒。他见过别的孩子被吓哭,见过大人被吓得往后退。这是头一次,有人管这叫“变魔术”,还点起了菜。
“只有一次。”他绷着小脸,用沾着墨绿的手,在赫敏手背上按下一个叶子形状的印子,“别告诉大人。”
赫敏用力点头,反手抓住他的手,把两人的手印叠在一起,笑得见牙不见眼。她扭头从桌上抄起自己没喝完的奶瓶,塞进卢卡斯怀里:“拿这个给你喝。”
卢卡斯抱着那瓶温热的牛奶,低头看看手背上黄绿混在一起的手印。这是他人生里第一个秘密,关于魔法,关于颜色,关于一个不觉得他奇怪的小女孩。
楼下的养生馆里,风铃被门撞得乱响。
林月正给一个偏头痛的老太太调艾灸。一阵冷风卷进来,她的手指突然一颤。
那股波动很轻,轻得能骗过整条街的麻瓜,却骗不过她。那是魔力失控的味道,生涩、野性,带着墨绿色草本特有的清苦。她的血在那一瞬间凉了一半。
卢卡斯。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老太太趴在理疗床上,哼哼唧唧地问她是不是该翻面了。
“再等一会儿,伯妮斯夫人。”林月把声音放得和平时一样稳,“我去给您换条毛巾。”
她转身进了后厨,顺手带上门。背靠墙壁的一瞬间,她才敢把呼吸放出来,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冷水里捞起来。
三岁巫童的无意识魔力不算稀奇,多数孩子爆发出来的,顶多让勺子飘两下。可卢卡斯不一样。他身体里流着两股血——一股是斯内普的天赋,一股是她自己为活命磨出来的隐忍。两样撞在一起,每一次失控都是往平静湖面砸石头。
更糟的是,那波动来自隔壁,来自赫敏的客厅。麻瓜就在三米之内。
林月没时间多想。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透明的“静心草浸液”。她把瓶塞咬开,往正在熬药的紫砂锅里滴了三滴。
药香变了。一道看不见的波动顺着蒸汽,穿过通风管道,缓缓飘向隔壁的窗缝。这是她亲手配的东西,能压住巫童的魔力外泄,还不留痕迹。
做完这些,她解下围裙,端着一盘绿豆糕出了门。
她站在格兰杰家门口,先没敲门,隔着那扇橡木门听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赫敏的笑声,还有一句“变个黄的”。然后是另一个声音,短促、清亮,属于卢卡斯。
没有玻璃炸裂,没有赫敏的哭声。
林月悬着的那口气,这才吐出来。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绿豆糕,扯了扯嘴角,抬手敲门。
“艾玛?我寻思孩子们该饿了,送点点心过来。”
门开了。客厅里颜料淌了一地,两个小家伙并排坐在地毯上,四只手上全是色块。赫敏正揪着卢卡斯的袖子,绘声绘色地跟他复述刚才的“魔术”。卢卡斯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那点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林月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总被人说“怪”的儿子,头一回,没把失控变成一场灾难。有个小女孩,用她奶声奶气的欢呼,把那股危险的魔法,接成了两个孩子之间心照不宣的开心。
“林月,快进来。”格兰杰夫人拎着抹布直起身,笑着招呼,“两个小家伙玩了一下午,正准备收拾呢。”
林月把点心放上餐桌,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擦掉卢卡斯脸颊上的墨绿色颜料。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她摸到了他体内还没散尽的、滚烫的魔力。
“妈妈。”卢卡斯抬起头,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好像……做了件错事。”
林月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对着自己手背傻乐的赫敏,慢慢摇了摇头。
“不,”她把他额前被汗打湿的黑发拨到一边,轻声说,“你今天,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卢卡斯低下头,耳尖红了一点点。
窗外有风经过,把楼下养生馆的药香卷进屋里。那缕墨绿色的烟,早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