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蝉叫得人心烦。赫敏盘腿坐在草坪上,怀里抱着一本彩页绘本,封面是堆得高高的奶油蛋糕。她翻了两页,抬头冲花坛边喊:“卢卡斯!”
蹲在花坛边的男孩慢慢直起身,手里捏着一截黑乎乎的干草根。阳光打在他脸上,那双黑眼睛沉静得不像个三岁孩子。
“我在听。”他应了一声。
赫敏小跑过去,把绘本摊到他鼻子底下:“你看,书上说可以自己做蛋糕、烤小饼干。我们试试吧,很好玩的!”
卢卡斯垂眼扫了扫那页花花绿绿的图,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截苦艾根,眉头微微拧起来。
“赫敏,这个配方糖分太高了。”他开口,语气平稳,活脱脱是林月劝客人少熬夜的口吻,“摄入过多甜食,会刺激神经,影响你午后的专注力。而且揉面、烘烤,工序长,效率很低。”
赫敏的笑僵在脸上。她本来以为小伙伴会欢呼雀跃,结果等来一堂营养课。
“可是书上说,小朋友都喜欢做烘焙。”她不服气,还特意强调,“又干净,又好玩。”
“书本不一定都对。”卢卡斯打断她,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认真,“而且,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说完,转身走向养生馆的后院。
那里搭着一排木架,常年晾着各种叫不上名的草药。在别的孩子眼里,那是一堆又苦又脏的树皮枯叶;在卢卡斯眼里,那是他从小到大的宝贝。
他踮着脚,从架子上取下几株干透的草药——一截苦艾,几片深绿的叶子,还有一块形状古怪的根茎。然后抱着它们,走到院子角落的小泥坑边。
刚下过一场阵雨,坑里积着湿润的软泥。卢卡斯捡了根结实的枯树枝,蹲下来,开始一下一下地捣。
他捣得很慢,很稳,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那股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谁也别想打断的劲头,跟站在坩埚前熬魔药的斯内普,一个样。
赫敏好奇地凑过来,探头一看,脸都绿了。
“卢卡斯!你干嘛呢?这也太脏了!”
“模拟妈妈的草本膏方。”卢卡斯头也不抬,木棍在泥里稳稳搅动,“苦艾驱寒,这种叶子能止痒。现在形态是难看点,但原理一样。”
他抬头看了赫敏一眼,又补了一句:“你刚才跑得太急,呼吸有点乱。这个要是配成了,贴在穴位上,能让你平静下来。”
赫敏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这哪是三岁小孩该说的话?分明是林月给客人问诊的腔调——冷静、专业,还带着点“我都是为你好”的理所当然。只是这份好心,披着一层黑乎乎的泥巴,配着他那张冷峻的小脸,怎么看怎么古怪。
“可是……”赫敏指着那团泥,“书上没说泥巴能做药。”
“书上没有的,不代表不存在。”卢卡斯淡淡回了一句。那口气,像极了斯内普对书本知识的傲慢;可下一句又拐回了林月的温柔,“你要愿意,可以试试。”
赫敏快气哭了。她想玩甜甜的烘焙,结果这个家伙非要给她熬泥巴汤治病!
“我要去告诉林月阿姨!”她跺了跺脚,转身就跑。
院子里只剩卢卡斯一个人。他没追,也没慌,继续一丝不苟地搅他的“药”。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像极了他那做实验做到忘我的父亲。
二楼窗边,林月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看着儿子顶着斯内普的脸,摆着斯内普的冷峻,连对草药的痴迷都一模一样,开口却是她劝客人的那套道理。那股又好笑又心酸的感觉,混在一起,说不上来。
“这孩子……”她笑着叹了口气,转身下楼。
林月走到泥坑边,卢卡斯抬起头,黑眼睛亮亮的,没有半点闯祸的自觉,反而举起木棍,献宝一样指着那团泥:“妈妈,我加了双倍苦艾,味道很冲,镇痛应该更明显。”
林月忍俊不禁,蹲下来,用指腹擦掉他鼻尖沾的泥。
“配方思路很清晰。”她先肯定了这份“学术成果”,接着话锋一转,“但是卢卡斯,朋友之间,不需要时刻端着‘医生’和‘病人’的距离。”
男孩眨了眨眼,没听懂。
“赫敏想跟你分享快乐,不是来找你看病。”林月拿掉他手里的木棍,声音温和,“去陪她玩吧,哪怕只是傻乎乎地揉个面团。有些时候,效率不是唯一的答案,情绪价值也很重要。”
卢卡斯歪了歪脑袋,像在消化“情绪价值”这个新词。过了几秒,他点点头,起身在草叶上蹭掉鞋底的泥,朝赫敏的方向走去。
赫敏正背对着他生闷气,两个腮帮子鼓得像河豚。
卢卡斯走到她身边,安静地坐下,看了一眼脚边的面粉袋,忽然开口:“刚才是我太较真了。”
赫敏耳朵动了动。
“如果不加糖,蛋糕确实很难吃。”他说得认真,又带点不情愿,“按你的步骤来吧。”
赫敏猛地回头,眼睛唰地亮了:“你答应了?快!先筛面粉!”
她一把拽过面粉袋,叽叽喳喳地指挥起来。卢卡斯老老实实地照做,紧抿的嘴角松了松,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多了一点认命的纵容。
林月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个小人一个指挥、一个打下手,慢慢笑弯了眼。
“那股钻牛角尖的劲儿,跟他爸一模一样。”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好在,这孩子还没学会把温柔全藏起来。”
这是卢卡斯·斯内普独有的配方:一半是父亲给的阴郁与天赋,一半是母亲给的理性与温存。前者让他天生比别的孩子冷,后者让他始终没丢掉说“是我太较真了”的那点软。
那天的烤箱最后飘出一点焦味。赫敏做的第一炉饼干,形状奇形怪状,糖放多了,甜得发齁。卢卡斯皱着眉咬了一口,评价只有两个字。
“太甜。”
“好吃吗?”赫敏眼巴巴地等着。
卢卡斯看了看她沾满面粉的鼻尖,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块糊成抽象画的饼干,沉默两秒,把剩下的塞进嘴里。
“还行。”
赫敏笑成了花。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二个秘密:有些东西明知道不完美,可因为是和你一起做的,所以值得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