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有散尽。
孤竹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姜尘已经站了半炷香的工夫。天光从东边山脊上漏下来,把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蜷缩的黑蛇趴在黄土路上。露水从树叶尖上滴落,砸在他肩膀上,冰凉一点。
衣领里动了动。
一团毛茸茸的温热贴着他的锁骨蠕动了一下。是小狌。狌狌幼崽把脑袋从他领口探出来,白耳朵抖了抖,黑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又把头缩回去了。
姜尘嘴角动了动,算是笑。
昨晚他把小狌安置在床头的一个破旧竹篮里,铺了些干草和旧布,心想这小家伙总该安分了。谁知道半夜里这小东西自己从竹篮里爬出来,拱开他的被角,钻进他怀里蜷成一团。姜尘醒来时只觉胸口压了块暖烘烘的石头,低头一看,一对白耳朵正贴着他心口微微起伏。
"你还真把自己当猫了。"
小狌回了他一道微弱的灵识波动——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在脑仁深处用羽毛轻轻扫了一下,痒痒的,带着点不情愿的困意。
自从昨晚以南山御兽法完成初步驯服,姜尘和小狌之间便多了这一层奇妙的灵识联结。他能感知到小狌的大致情绪——饿、困、警觉、舒适——虽然模糊,却真切存在。同时他也隐约察觉到,小狌的灵识感知能力似乎远比自己敏锐。这小东西对周围灵气波动的感应,比他这个淬体三层的修士要灵敏得多。
姜尘感受着怀里那团温热的重量,回了一道安抚的意念过去。
说起来,老村长昨晚临别时那句"明天别出村"还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竹翁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老井深处忽然泛起的水光。姜尘不是傻子——竹翁知道些什么,只是不肯说。
但叶青松约了辰时在村口会合,他不能不去。
姜尘深吸一口气。晨雾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远处有鸡鸣,三两声,拖长了尾音,像是也被雾气打湿了。
该走了。
他抬脚,踩着被露水浸得软烂的黄土路,向村口走去。
小狌在他怀里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动的幅度比之前都大——狌狌幼崽整个身子忽然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同时,一道尖锐的灵识波动从联结那头猛冲过来。
不是困。
不是饿。
是危险。
那感觉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姜尘的脚步硬生生定在了原地。小狌从他衣领里完全探出头来,两只白耳朵竖得笔直,黑眼珠子死死盯着前方——准确地说,是盯着通往村口必经的那条岔路。
岔路往右拐,穿过一片枯败的灌木丛,就是断魂坡。
姜尘的心跳慢了半拍,随即加速。
断魂坡的土坎后面,周彪蹲在那里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露水把他的粗布褂子打湿了一半,贴在背脊上,凉得他时不时打个哆嗦。但他没有动。铁头棍横在膝盖上,三尺来长,手腕粗的硬木杆子,顶端包了一截黑铁,敲碎过不止一颗脑袋。他右手握着棍身,左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睛眯成两条缝,盯着前面那条黄土路。
他在等一个人。
昨天晚上,他亲眼看着那小子从干涸的溪沟里爬上来,怀里抱着个活物。白耳朵,黑眼珠子,毛茸茸一团——不是猫,不是狗,那样子他没见过,但瞎子都看得出来不是寻常畜生。再联想到前两天周虎那小子回来说的话——姜尘在断魂坡上杀了一头狌狌——周彪心里就有了数。
那是凶兽的幼崽。
值钱的玩意儿。
再加上姜尘被招摇山宗选中这件事。一个废灵体,凭什么?周彪想到叶青松今天就要把人带走,心里那股子邪火就越烧越旺。
不能让他走。
走了钱就没了,走了东西就没了,走了这些年在这小子身上撒的气还没出够。尤其是——走了就再也摸不清他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一个废灵体能猎杀凶兽?一个废灵体能被招摇山宗选中?这里面要是没古怪,他周彪把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所以他天不亮就蹲在了断魂坡。
这是出村的必经之路。那小子要去村口见叶青松,就得从这儿过。
到时候一棍子砸下去——铁头棍砸脑壳的动静他听过很多次了,闷响,像砸烂一颗半熟的瓜。然后把人拖到土坎底下,搜身,搜东西,搜那凶兽幼崽。再然后——被凶兽咬死了。多正常的说辞。招摇山宗的人来问,他就说看见那小子往断魂坡走了,大概是又去猎什么凶兽了,结果被反咬一口。这世道,死个把人跟死只蚂蚁似的,何况是个没爹没娘的废灵体。
至于那凶兽幼崽,找个镇上的行商悄悄出手,够他好吃好喝大半年。
周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重新握紧铁头棍。露水从棍头的黑铁上滑下来,冰凉。
路上有脚步声传来。
不是大人的脚步声——轻,但也稳,不是小孩子跑跳的那种飘,而是踩实了的稳。淬体三层的底子,走起路来已经和普通人不一样了。
周彪眯眯眼。
来了。
姜尘停在岔路口,没有拐进去。
小狌在他怀里绷得像块石头,灵识联结里的"危险"信号越来越尖锐。不是模糊的预警——是明确的、具体的危险。前方,岔路右边,断魂坡方向,土坎后。
有人。
藏在那里。等他。
姜尘缓缓吐出一口气。晨雾中,他的目光穿过稀疏的枯灌木,隐约能看到土坎上方露出一小截灰褐色的东西——不是泥巴,是人的肩膀。
他认出来了。
那个肩宽,那个姿势。
周彪。
姜尘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三年。从他记事起,这个人就是孤竹村的一块阴影。勒索、欺压、动辄打骂。他十三岁那年被周彪堵在村口,一拳砸在肚子上,弯腰吐了半天酸水。周虎跟在后面笑,周彪叼着草根蹲在石头上看,像看一条狗。
那时候他没还手。
不是不想——是打不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淬体三层,加上小狌的灵识预警,他不是三年前那个挨了打只能缩成一团的少年了。
只是铁头棍不好对付。
姜尘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周彪的武器他知道——那根铁头棍至少二十斤,全力抡下来能把淬体修士的脑袋砸碎。周彪虽然只是淬体二层,但动起手来不要命,在村里打过不下二十场架,全胜。这人不是街头的泼皮无赖,而是一头真正咬死过人的老狼。
不能硬碰。
不能跑——叶青松在前头等着,周彪堵在后头,跑不掉。
那就只能打。
姜尘深吸一口气,用灵识向小狌传递了一道意念:别怕,听我的。
小狌白耳朵抖了一下,灵识波动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紧张中带了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凶兽毕竟是凶兽,就算只是个幼崽,骨子里也流淌着战斗的本能。
姜尘把衣领拢了拢,把小狌藏得更深些,然后迈步拐进了岔路。
脚步没变。
不快不慢。
像在走路,不像在赴死。
断魂坡的土坎不高——一人来高,土质松散,踩上去会往下滑。坡上长着几棵灰白色的枯树,像是死了多年的骨头架子。泥土是暗红色的,据说早年这里打过仗,血把土浸透了。
姜尘走到离土坎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没说话。
小狌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两只白耳朵朝土坎方向转了转。
空气像胶一样凝固了。
然后土坎后面,周彪站了起来。
粗布褂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铁头棍搁在肩膀上,目光从草帽檐下射出来,像两把生了锈的钉子。他嘴角勾着,露出半排黄牙。
"小杂种。"
声音不重,却压得很低,像喉咙里滚了一声闷雷。
"昨天在哪捡的活物?拿出来给周叔瞧瞧。"
姜尘没说话。左手不动声色地在袖子里收紧了。
周彪从土坎上跳下来,铁头棍从肩上落到手里,右手握棍,左手松开,铁头朝下点在泥地上啷当一声。他往前走了一步,泥土被他踩着发出吱嘎的响。
"不说话?"周彪的笑容没有变,眼神却一点一点冷下来,"行,那周叔替你说。昨天你在断魂坡猎了一头狌狌,得了灵核。前两天有个招摇山来的修士选你入宗。你身上的好东西够多的。"
又一步。
"我儿子说你是废灵体。废灵体也能猎凶兽?废灵体也能被招摇山看中?"
再一步。
四步的距离,铁头棍能直接砸到。
"把东西交出来。凶兽材料,灵核,那只畜生崽子。还有——"
周彪的笑容终于收了。
"入选资格。"
姜尘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入选资格怎么交?"
"别给老子装。"周彪舔了舔嘴唇,"叶青松看上你什么——你的灵根?你的灵气?还是你身上藏的什么秘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自己说。说了,我兴许留你一条命。不说——"
铁头棍从泥里拔起来,轻轻拍在自己左掌上。铁头碰肉,啪的一声。
"断魂坡上被凶兽咬死了,多正常。"
姜尘盯着那根铁头棍。
黑铁那头有暗红色的锈迹。不是锈——是干涸了很久的血。上次被这棍子敲过的人,大概已经不在了。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话。
"被凶兽咬死了多正常。"
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一瞬间,姜尘心里的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不是恐惧——没有恐惧。是压了三年的东西,像干柴堆底下被埋了太久的火星,忽然窜了出来。周彪说这句话时的轻描淡写,比铁头棍本身更让他心寒。
在他的世界里,人命就该这么轻吗?
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杀死了就不算杀?
姜尘的呼吸沉了一分。
小狌感应到了他的情绪变化——灵识联结中,那团温暖忽然变烫了,像一块被锻打的铁。小狌从衣领里完全探出头来,白耳朵向后贴着,这是戒备的姿态。
周彪注意到了小狌。
"啧啧,还真是。"
他往前迈了一步。
铁头棍举起来了。
不是假动作——不是试探——就是抡。从下往上一挑,借着腰力翻了个弧,然后从上往下劈。铁头带动空气发出一声呼啸,像谁把一块湿布撕开了。
这一棍是冲着头来的。
如果砸实了,姜尘的脑袋会被直接敲碎。
但在铁头棍举起来的那一瞬间,姜尘已经动了。
不是眼睛看到的——眼睛的反应速度跟不上这一棍的速度。是小狌。灵识联结中的预警比肉眼快了半拍。周彪肩头肌肉一紧,腰力一拧——这些身体信号还没有转化为肉眼可见的动作,小狌的灵识已经捕捉到了杀意的波动。
"右。"
那不是声音,是一道闪电般锐利的直觉,从灵识联结的另一端劈进姜尘脑中。
姜尘右脚猛地蹬地,整个身子向左拧,侧身。
铁头棍擦着他的右耳呼啸而下,铁头离他的肩膀不到三指,带起的风刮得他面颊的火辣辣。嗙——铁头砸进泥地,溅起一蓬暗红色的土。
没等周彪从拔棍的势中收回来,姜尘怀里一团白影弹射而出。
小狌。
狌狌幼崽不过狸猫大小,但从姜尘衣领里弹出的那一下,快得像一粒从弹弓里射出的石子。它不咬脖子——太小,咬不住。它咬的是小腿。
周彪只觉得小腿骨上狠狠一疼,像被一块石头砸中了胫骨。小狌的四颗乳牙嵌进他小腿肉里,同时两只前爪在他脚踝上挠了一把——三寸长的血痕,皮肉翻卷,火辣辣钻心。
"妈的——"
周彪低头一看,下意识抬腿要甩——就在这个空档里,姜尘的左肘已经砸过来了。
不是抡拳。
是肘。
拳头太慢,得握紧、蓄力、出拳,三个步骤,在近身战里太奢侈。肘不同——胳膊弯过去直接砸。姜尘从小瘦,骨架硬,肘尖像一把钝锥子。两年砍柴劈出来的劲道,加上淬体三层淬炼过的筋骨——这一肘直接砸在周彪握棍的右手腕上。
咔嚓。
不是想象的声音。是真的咔嚓——骨裂声清晰得像踩断了一根干柴。周彪的右手小臂骨在手腕处断开了,铁头棍从他无力的手指间滑落,啷当砸在地上。
周彪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疼——但不是只有疼。更多的是不可置信。三年了,每次都是他打人从来没有挨过打。他甚至没想过这小子敢还手。
但周彪是淬体二层的修士,不是在街头打烂架的地痞。
断手的同时,他左膝已经撞上来了——身体的本能反应,不需要想。姜尘肘击刚收,腹侧空门大开。周彪的膝盖撞上姜尘的肋骨下方,闷响一声。
姜尘被撞退了两步。
痛。肋骨像被一根木桩顶了一下,气息都滞了半拍。他深吸一口气把痛意压下去。淬体三层对淬体二层——他的筋骨比周彪硬了一截,这一膝让他退了,但没让他倒。
周彪也退了半步。
他没有立刻追击。右手断了,铁头棍脱手了,小腿上挂着一只还在撕咬的狌狌幼崽——但他的眼神里没有慌乱。他不信这小子能翻出什么花儿来。废灵体就是废灵体,淬体几层都是废灵体。
他的目光扫向地上的铁头棍。
弯腰去够。
只要棍子还在,一击就能结束。
"小狌。"
姜尘的声音不高,但灵识联结中同时发出了一道指令。
小狌松嘴,后腿一蹬,兔子一样从周彪小腿上弹开,落地滚了一圈直接窜到铁头棍旁。狌狌幼崽一口叼住铁头棍的棍身——咬不住,但拖得动——连滚带拽地把棍子拉向姜尘的方向。
周彪弯腰扑了个空,手掌拍在泥地里,溅起一片土。
他抬头。
姜尘已经冲到面前了。
不是跑——是冲。三步之内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一只拳头上。淬体三层淬炼过的筋骨在发力时绷紧了每一根筋,从脚底扳地的力,到腰间扭转的力,到手肘推拳的力——这一拳不是打,是轰。
周彪来不及想,本能地双臂交叉格挡在面前。
这是他打架二十年练成的本能——双臂交叉护住面门,挡住对方一击,再反手反击。
但这一拳他没挡住。
淬体三层对淬体二层——差距不是在招式上,是在根基上。姜尘的骨骼密度、肌肉韧性、灵力淬体带来的爆发力,已经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台阶。那一拳撞上他的双臂交叉点时,周彪感觉到一股从没在姜尘身上感受过的力量——像一块石头从坡上滚下来,砸在他胳膊上。
咔嚓。
又一声。
这一次是左小臂骨。周彪的双臂在拳头面前变形了,左手骨折,右手本来就已经断了,现在整个人被这一拳的直接冲击力推着往后仰——后背撞上身后的土坎,轰隆,泥土散落,他的身体嵌进了土坎里,然后往下滑。
不再动了。
姜尘的拳头还停留在挥出的位置。他的呼吸沉重,胸膛剧烈起伏。拳面上沾着血——是周彪臂骨刺破皮肉溅出来的。他的眼睛盯着土坎上滑落的人影,瞳孔没有焦距。
脑子里嗡嗡响。
小狌放下铁头棍,溜回姜尘脚边,白耳朵抖了抖,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灵识联结中传来一丝微弱的不安,像在问:没事吧?
姜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周彪那张脸上。嘴角还有笑——不是真的笑,是临死前那个贪婪的表情来不及收回去,僵硬在脸上了。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浑浊的眼白上倒映着清晨的灰空。
死了。
姜尘的拳头慢慢松开。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用力过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动杀心的时候,可没把自己当周叔。"
声音轻得只有小狌能听见。
风吹过断魂坡,灰白枯树的枝桠相互碰撞,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在敲着谁的骨头。暗红的泥土被露水浸得更深,像刚流过血。
远处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
——稳而重的步子,踩着黄土路而来,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沉的压迫感。
叶青松站在路口。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天青色道袍,背上负着那柄寒光隐现的长剑。他的视线从姜尘的拳头上移到土坎下那具尸体上,又移回姜尘脸上。没有太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他身后跟着周虎。
周虎是跑来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他本来是想跟着叶青松来找姜尘的麻烦,结果一转过路口就看见土坎下躺着的人。他愣了两秒,然后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尽了。
"爹——"
周虎冲过去,扑在周彪身上,手抖着去摸他爹的脸。在村里嚣张了三年的小恶霸,这时候的声音变调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
姜尘侧头看了叶青松一眼。
叶青松也在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叶前辈,"姜尘的声音很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周彪在断魂坡设伏,手持铁头棍,要抢我身上财物和凶兽材料,并扬言要我的命。"
他顿了顿。
"我被迫反击。"
叶青松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转向周虎。周虎跪在他爹尸体旁,满脸鼻涕眼泪,抬起头来,嘴唇哆哆嗦嗦地张开——想要告状,想要指认姜尘杀人,想要让叶青松做主。
但叶青松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爹手里的棍子,我看到了。"叶青松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荡开来的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威压。那是筑基修士的气势——不需要提高嗓门,不需要声色俱厉,只是平平淡淡一句话,空气就像灌了铅。
"藏身断魂坡土坎后,伏击本宗新收录弟子。"
"铁头棍上旧血痕——你爹杀过人吧?"
周虎的脸白了。
叶青松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姜尘身上。停顿了片刻。
"姜尘,你今日自卫反击,道理在你。招摇山宗收录弟子,不容他人谋害。刚才的事情你是在保你自己的命。"
他转身,袍袖轻拂了一下。
"此事已了结。不必再议。"
五个字。
"不必再议。"
像一把刀,切断了所有后续。没有人敢反驳。叶青松身上散出的筑基威压让周虎跪不住,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泪还在流,但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姜尘低头看了看小狌。狌狌幼崽已经爬回他怀里,白耳朵贴着胸口,灵识波动平稳了许多,只是偶尔还会弹一下,像心有余悸。
"多谢叶前辈。"
叶青松没有回应这句谢,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似乎有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去处理一下伤势。今日出发推迟到——"
"叶前辈。"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岔路另一头传来。
所有人转头。
老村长竹翁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杖,站在雾气里。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地里的老树。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更深了,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土坎下那具尸体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叶青松。
"老朽斗胆,请叶修士宽限一日。"
叶青松看着老村长,没有立刻回答。
竹翁叹了口气。"那孩子此去招摇山,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有些话——有些东西——今晚在村里的老槐树下,老朽得交给他。"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他爹走时留给他的。"
姜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父亲。
姜衍。
十三年前消失的父亲,走的时候留了东西给他?
"明日辰时,"竹翁的声音更低沉了,"准让他跟您走。"
叶青松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明日辰时。"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竹翁,你藏得够久的。"
老村长扶着竹杖,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目送叶青松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姜尘站在原地,看着老村长。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转身往回走。佝偻的背影像一座被岁月压弯的山。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回家收拾收拾。晚上来老槐树下。"
语气平静,声音苍老。
但姜尘忽然觉得,今天的竹翁,走路的样子和平日不太一样。那根竹杖落在地上的声响,轻而稳,不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能走出来的步调。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狌。
狌狌幼崽的白耳朵朝竹翁的背影转了转。
灵识联结中,小狌传来了一道奇怪的感受——不是害怕,不是亲近。
是敬畏。
断魂坡的雾气渐渐散了。
周虎还跪在他爹的尸体旁,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动。他的眼睛哭得红肿,但眼珠里除了悲伤,还有别的东西——仇恨。他不敢看姜尘,但他低头时牙齿咬得咯咯响,像一个揣了一肚子毒汁的坛子。
姜尘转身走了。肋骨隐隐作痛——周彪那一膝盖不轻,但淬体三层的筋骨扛得住。他回去的路上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小狌趴在他左肩上打盹,偶尔睁开黑眼珠子,往四周扫一圈,又闭眼睡回去。
走到村口时他看了一眼天。
天光已经大亮了。
槐树上停着一只乌鸦,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叫了一声,飞走了。
今晚。
老槐树下。
父亲留下的东西。
姜尘把拳头收进袖子里,往竹屋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