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廷彦走在闹市路上，心里还在琢磨着镜心湖畔那场闹剧。那个女子说她开了家药铺……他本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可不知怎的，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回衙门的路上，他碰巧遇到了马大山。老班头正蹲在街角吃烧饼，见了他便含糊不清地说：“赵捕头，你找那个对对联的姑娘？”
赵廷彦心头一热，故作不在意地问：“马班头怎么知道？”
“嘿，你小子还装！”马大山吞下嘴里的烧饼，拍拍手上的芝麻，“老哥我在澜州这么多年，什么消息打听不到？那姑娘的药铺就在前面两条街，叫悬壶居，新开不久，生意还不错呢。”
他促狭地笑道：“去吧去吧，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
赵廷彦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告辞，快步往前走去。
*
人来人往的闹市中，转过两条街，果然看见一家药铺。
门楣上挂着块乌木匾额，上书悬壶居三字，笔锋苍劲有力，透着股子不俗的气韵。门前摆着几盆新栽的兰草。
赵廷彦正要迈步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瑶华丫头，你这可真是捅了马蜂窝啊！”
那笑声豪迈不羁，像是从酒桌上飘出来的，带着股子醉意和洒脱。
“杜叔你就别笑话我了。”紧接着响起的，正是那个在镜心湖畔对对联的女子的声音，此刻却少了几分锋芒，反倒多了几分娇气，“我不过是帮点小忙，谁知道那个王公子这么小气。”
“小姐，那群公子本来就小气！”又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活该被你怼！”
赵廷彦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对话，忍不住莞尔。正迟疑间，里面又传来那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李老头可不好惹。他在澜州城桃李满天下，门生故旧遍布官场。你这么给他没脸，他要是想找你麻烦，那可有的算了。”
“怕什么！”女子不以为然，“再说了，那王公子本来就是自己学艺不精，怪得了谁？”
“就是就是！”另一个女声附和道。
那男人又笑了：“瑶华这丫头被你爹爹宠坏了。小心哪天惹了祸，连你林大人都兜不住。”
“那也是他们太小心眼了！”那女子的声音里满是不服气，“我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怕他们？”
赵廷彦听到这话，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却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咳嗽一声，抬脚跨进了铺子。
“有人吗？”
话音刚落，屋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个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子从内室走了出来。她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哟，这不是今天在湖心亭维持秩序的那位捕头大人吗？怎么，李山长派你来兴师问罪的？”
赵廷彦被她这一句话说得有些尴尬，连忙摆手：“姑娘误会了，在下只是……只是……”
“只是顺路经过，想进来看看？”女子笑意更浓。
她忽然想起什么，认真地上下打量赵廷彦，问：“对了，捕头大人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我这小药铺可不起眼。”
赵廷彦憨憨地笑道：“说来也巧，在下刚才碰到了马班头，他说整个澜州城都在传今天湖心亭的事儿，大家都说‘那个对对联的姑娘啊，开了家药铺叫悬壶居’。在下一路问过来，就找到了。”
那女子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紧张：“什么？传遍了？！”
她盯着赵廷彦那憨直的神情，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眼珠一转，警惕地说：“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我可不好骗的！”
赵廷彦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姑娘放心，马班头只是跟在下开玩笑。其实是他人脉广，正好打听到了姑娘药铺的位置。别人应该不会那么快知道。”
那女子这才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哼，捕头大人还挺会吓人的！”
话音未落，又有两个人从内室走了出来。
一个是侍女打扮的年轻女子，看了赵廷彦一眼，小声说：“小姐，这位大人好像不是来找麻烦的。”
另一个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着月白色长衫，腰间系着深蓝布带，衣着虽简朴却透着股子名士风流的气派。他手持一把折扇，须发乌黑，眉目间带着几分不羁。此刻正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赵廷彦。
“有意思，有意思！”那男子开口了，正是方才发出爽朗笑声的人，“瑶华丫头，这位捕头还挺会逗你开心的嘛。”
他说着，眼神在赵廷彦和女子之间来回游移，那促狭的意味简直溢于言表。
赵廷彦脸一红，连忙正色道：“在下赵廷彦，是澜州县衙捕头。今日来此，是想问问姑娘可有什么需要官府帮忙的。”
“杜衡。”中年男子自己接过话头，抱拳道，“在下杜衡，只是个游方的穷酸书生，平日里爱喝两杯，爱做几首歪诗，恰好与瑶华这丫头父亲是旧识，所以常来这儿蹭茶喝。”
他说得随意，可赵廷彦却是一愣。
杜衡？
在江南文坛，杜衡的名头可不小。他诗才横溢，却不屑科举，整日游山玩水，饮酒作诗，被人称作“当世李太白”。只是此人性情洒脱，从不攀附权贵，所以虽有才名，却一直没什么官职。
没想到，这样一位大才，竟然会出现在这小小的药铺里。
“杜……杜先生。”赵廷彦连忙抱拳，态度恭敬了不少。
杜衡摆摆手：“别别别，什么先生不先生的，叫我杜叔就行。瑶华这丫头都这么叫我。”
他说着，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拍了拍女子的肩膀：“丫头，还不给赵捕头倒茶？人家可是公务在身，专程来看你的。”
那语气，活像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顽童。
女子白了他一眼，转身去倒茶。小翠见状，也跟着去帮忙。
“既然来了，那就请坐吧。”女子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林瑶华，那位是我的姐妹小翠。”
赵廷彦在药铺里坐下，环顾四周。铺子虽小，却收拾得井井有条。柜台上摆着各色药材，都用青花瓷罐装着，标签贴得整整齐齐。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竹篓，里面装着新鲜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法苍劲，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更引人注目的是，柜台后的架子上，除了药罐，还摆着一些精致的小瓶小罐，标签上写着安眠香、提神香之类的字样。
林瑶华端着茶盏走过来，把茶盏放在赵廷彦面前。
赵廷彦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清香不寡淡，反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回甘。
“好茶。”他由衷赞道。
“那是自然。”林瑶华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神情有些得意，“这可是明前龙井，配上咱们澜州的山泉水，味道最是绝妙。”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姑娘在吗？”
一个穿着绸缎衣裙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丫鬟。
“哎，陈夫人！”林瑶华立刻起身来，笑盈盈地迎上去，“您来得正好，我新做的凝神香袋刚成。”
她转身从柜台后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兔子。通体雪白，耳朵上绣着粉色花纹，肚子圆鼓鼓的，憨态可掬。
“您闻闻。”林瑶华把小兔子递过去，“我把安神香料装在里面，外面做成布偶的样子。放在枕边既好看，又不呛人。”
陈夫人凑近轻轻一嗅，眼睛顿时亮了：“咦，这香味倒是清雅。”
“对吧！”林瑶华得意起来，“普通安神香太浓，闻久了反而闷。我这个方子温和些，助眠最好。兔子、小猫、小鹿都有，府上的小姐少爷们也能拿着玩。”
陈夫人越看越喜欢：“你这丫头，真是心灵手巧。怎么卖？”
“您是熟客，一个五十文。多买几个，自会给您算便宜些。”
陈夫人当即点头：“那给我来五个，各种样式都要一些。”
小翠连忙帮着包装。林瑶华收了银钱，又细细叮嘱香味淡了记得来换，这才送陈夫人出门。
等人一走，她转过身来，眼睛还亮晶晶的。
“看见了吧，赵捕头！”她扬起下巴，“我这凝神香袋可是准备了好久的。月底百物会，我就拿这个去比试，肯定能拿头筹！”
“百物会？”赵廷彦问。
杜衡在一旁笑着解释：“就是每个月月底，城里各家商铺都会拿出最好的货色，在集市上比试比试。谁家的东西最受欢迎，谁就是当月的头筹。”
“对！”林瑶华神情一凛，“对面怡春堂天天针对我，说什么‘女子开铺子不成体统’‘不守妇道’。这次我就要让他们看看！”
她说着，又补充道：“而且我这次准备得很充分，材料都是我让爹爹从外地特意寄来的上好货色，配方也是我翻遍了古籍才找到的。这次十拿九稳啦！”
赵廷彦望着她，这女子看着娇俏，骨子里却有股不服输的韧劲。
杜衡在一旁笑道：“瑶华这丫头啊，最是不服输。要是真拿了头筹，那些腐儒也该闭嘴了！”
正说着话，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捕头，赵捕头！”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接着，马大山大步走了进来。
马大山一进门，就看到了赵廷彦。他快步走到赵廷彦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好小子，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他说着，目光扫过林瑶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赵廷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低声呵斥：“老班头！你胡说什么！”
“哎呀，还害臊上了？”马大山哈哈大笑，“老哥我在衙门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你小子今天这是……”
“马大山！”赵廷彦恼羞成怒。
马大山这才收敛了些，可眼睛还是不住地在赵廷彦和林瑶华之间瞟来瞟去，那促狭的眼神简直要把赵廷彦看出个窟窿来。
林瑶华在一旁听得直乐，小翠也捂嘴偷笑。
杜衡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有意思，有意思！”
正笑着，马大山忽然想起什么，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
“赵捕头，出事了！县令大人让你赶紧回县衙！临江楼出了人命，苏师爷已经验过现场，尸首正往衙里送，等着你回去接手查访呢！”
赵廷彦一愣：“临江楼？出什么事了？”
“死人了！”马大山压低声音，“苏师爷已经验过现场了，初看像是意外，不过她说还有疑点。你去把现场处理一下，做个记录就成。”
赵廷彦闻言，神色立刻严肃起来。他对林瑶华抱拳：“林姑娘，在下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可刚走到门口，又听见身后传来林瑶华的声音：“赵捕头！”
他回过头，只见林瑶华站了起来，满脸兴奋：“我跟你一起去！”
赵廷彦一愣：“这……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瑶华走上前来，认真地说，“我正好想去衙门问问城南那边的情况。最近那边病患特别多，我想帮点忙，了解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好对症下药。”
她又补充道：“而且我开药铺的，多少懂点医理，真要有什么情况，说不定用得上我。顺路嘛！”
赵廷彦犹豫了。按理说，命案现场不该让外人进入。可林瑶华说得也有道理……
更重要的是……他看着林瑶华那双眼睛，那里面满是好奇和跃跃欲试，竟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马大山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珠一转，忽然笑道：“赵捕头，这姑娘说得有道理啊。让她去吧，多个人多双眼睛。”
他说着，又凑到赵廷彦耳边，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再说了，你不也想……”
“马大山！”赵廷彦瞪了他一眼。
马大山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那好吧。”赵廷彦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不过林姑娘，到了那边，你得听我的安排，不能乱跑。”
“放心！”林瑶华笑得眉眼弯弯，立刻转身对小翠说，“小翠，看铺子！”
小翠连忙应道：“好的小姐，您慢着点！”
杜衡看着这一幕，摇头失笑：“去吧去吧，瑶华丫头。不过记得早点回来，别让别人担心。”
他说着，又看向赵廷彦，眼神意味深长：“赵捕头，瑶华这丫头虽然有些胡闹，但心地善良。你可要好好照看着她，别让她吃亏了。”
赵廷彦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连忙正色道：“杜先生放心，在下定会保护好林姑娘。”
说完，三人已经走出了铺子。
小翠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姐这性子……”
“挺好的。”杜衡接过话头，笑容中却带了几分感慨，“至少，她活得真实。”
阳光下，林瑶华回头和他们道别，笑得眉眼弯弯，裙摆飞扬，好似一只无忧无虑的黄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