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亭今天换了浅灰色的棉质上衣，此刻胸口淌着乳绿色的奶渍，破坏了衣服原本的高级感。
春渡觉得头顶的阳光瞬间被乌云遮蔽，五雷轰顶。
顾西亭有很严重的洁癖。
黏腻的夏季初晨，空气潮湿，稍微一动都会出汗。偏偏在这种天气，她泼了他一身绿色的牛奶。
浅灰色大改草绿色。
完了。
顾西亭从来不是一个会容忍意外的人，照他的脾气，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在道歉和保命之间，春渡选择了后者。
顾西亭对她一见钟情，如果这辈子他再看到她这张脸，一切都会重蹈覆辙。
春渡飞快举起手中的奥特曼面具，扣在自己脸上。
顾西亭周身的气压已经低到了危险的临界值。
一滩垃圾，溅到了他身上。
他看春渡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却又自以为是的下人。
因为太有钱、太有地位，所以理所应当地认为全世界都该为他让路，为他服务。
他绝不能容忍这种“不洁”的冒犯。
但面对奥特曼面具，顾西亭哑了火：“你干什么？”
春渡抬头，咽了咽口水，大脑一片空白。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小男孩附身了，嘴巴不受控制，驴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奥特曼变身，正道之光。”
顾西亭：“…………”
清晨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早市的油烟气和抹茶的余味从鼻尖流走。
顾西亭的嘴角抽动，不知道是想骂人还是想笑。
神经病。
但他想起镇长昨天跟他提过一嘴的话。
遗传性的精神基因病。
现在看来，镇长说的“一两个”，就是眼前这位了。
怒意已经消了大半。
没必要跟智障计较，他自认倒霉。
“下次走路看着点。不是每次都遇到我这么好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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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渡受了惊，到家就发低烧。
她躺在床上，裹着被子。
每一次回想早上的情景，心都要揪一下。
幸好没看见她的脸。
春渡发出一声哀嚎。
太丢人了。
上辈子在他面前言听计从了那么多年，重生回来第一天就给他留下了“神经病”的印象。
低烧持续了两天，不算严重，但浑身乏力，提不起劲。
病好了之后，春渡也没敢再出门。
怕了。
她把自己锁在家里，看看书，家教也改成了网课。
奥特曼面具她放起来了，因为每次看到都尴尬到脚趾抠地。
七月下旬，顾西亭总算走了。
这次，她和顾西亭这辈子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止于那一杯泼出去的抹茶牛奶，和一张奥特曼面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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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发商离开，度假村的事告一段落，省状元的庆祝开始。
春渡一下子成了浮玉古镇的红人。
浮玉古镇就这么大，东边放个屁西边都能闻到味儿。整个镇子都知道，春月英家的闺女，考上了京大。
街坊邻居都地往春家小院挤，来祝贺春渡。就连常年不出门，据说在修仙的怪老头都送来一篮子自家种的石榴。
春月英站在门口迎来送往，笑得眼睛都快没了，爽利说：“都别走，晚上浮玉饭店，我请客！”
人群里有人劝她：“月英啊，差不多得了，别太破费，还有渡渡的学费呢。”
春月英摆了摆手，语气难得地固执：“该庆祝的。应该的。”
春渡眼眶热了热，低下头，藏住要哭的模样。
春月英是小学老师，工资不高，除了母女俩的生计，每个月只能攒一两千。
春渡没有父亲，她爸在春渡一岁那年，酗酒后栽倒雪夜里冻死了。
丈夫死了，春月英没掉几滴眼泪。
十多年里，她一个人拉扯女儿，母女俩日子越来越幸福。
春渡长相像她，春月英年轻时也是极为漂亮的，即便如今四十多岁，眉眼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风韵。
丧偶后，不少人追求过春月英。但春月英全都拒绝了，她说，习惯了和渡渡两个人过日子，不想添个人进来添堵。
春月英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春渡。春渡没有爸爸，但她从未觉得自己缺少过爱。因为春月英一个人，就给了她双份的。
想到这里，春渡的鼻子酸得厉害。她低下头，忍住要掉下来的眼泪，不想在这样的日子里扫了母亲的兴。
宴席上，春月英被邻居们拉着喝酒，几杯下肚，脸就红了。
春渡坐在她旁边，看着她难得放松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站起来，压不住的哭腔：“这一杯，敬我妈妈。”
春月英感性，眼眶也红了。
她别过头去，假装被酒呛到，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擦眼角，然后转回来，冲春渡举杯：“敬我的状元。”
宴席散场，镇长喝得满面红光，脚步发飘，还惦记着一件事，特意到春渡身边，掏出手机翻了翻。
“渡渡啊，这个是那个小顾总的微信，你加一下。”镇长说着，把手机上的名片二维码亮给她看。
“听他身边的助理说，他也是京大的，跟你一个学校。这不巧了嘛！我就赶紧找他要了联系方式，想着你以后去了京大，好歹有个校友照应。出门在外，多个熟人多条路。”
二维码像一个小小的入口，通向一条春渡拼了命想要绕开的路。
镇长是好意。他只是一个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替她操心，想让她在外面多一条路走。
她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
春渡拿出手机，点开扫一扫。
“嘀”的一声，名片跳出来。
头像是手绘的素描眼睛，昵称只有一个字母：G。简介栏空空荡荡，朋友圈封面也是一片灰。
应该是小号，他那么自傲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把联系方式给别人。
春渡没有发送好友申请，退出界面，把手机揣回口袋，冲镇长笑了笑：“加了，镇长伯伯。谢谢您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