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觉睡醒。
相隔一千多公里的网恋女友竟趴在我的床边。
当然,她是头顶着圈圈来的。
得知她已不幸挂掉的噩耗后。
我当即收拾行李,汇总各大APP余额,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去送她最后一程。
半透明版的「她」见状,勃然大怒:
「许夏你这块超级无敌大木头!
「我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苦才飘到这里来!
「你还想去哪儿啊!?」
1.
林希总说我像块木头。
许多简单的事情,总会因我的固执而搞复杂。
两天前,我们隔着屏幕大吵了一架。
最后,她气到直接拉黑。
而我的回避型人格突然爆发,并没有立即去哄她。
浑浑噩噩到今天傍晚。
她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托着脸颊,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
「你怎么看上去和照片不太一样呢?」
我莫名想逗逗她,回敬道:
「你也不一样啊。
「你照片里的头发更浓密些,下颌线也清晰很多……」
面前的虚影猛地一震,随之咆哮:
「许夏你混蛋!
「我就不该浪费这唯一的机会来见你!」
枕头不知怎么飞到了我的脸上。
但不疼。
可接踵而至的拖鞋就没那么温柔了。
发泄到最后,床上只剩下一只被压得扁扁的小狗玩偶。
纯白色萨摩耶,背着牛仔双肩包。
是参照陪伴林夕多年的小狗林旺旺定制的。
林夕愣神片刻,忽然一声不吭地坐回地板。
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模样,我突然意识到,过去情绪上头时,对她毫无顾忌地发火,到底有多蠢。
「我错了,」
我一边试图将小狗揉回圆滚的模样,一边放低声音解释,
「这不是,不想让气氛显得太悲伤,开个玩笑嘛……」
说罢,小狗已乖巧趴在她面前,
「我每天都抱着你送我的布艺版林旺旺睡哦。
「够听话吧~
「我和林旺旺谁更听话呀?」
见她伸出手指,温柔地戳了戳小狗的书包,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旺旺比你乖多了。」
我总算松了口气。
身体本能地想要摸摸她的头。
可一想到我的手或许会穿透虚影,亦或是摸到一团怪异的气体。
终究没能鼓起勇气。
良久。
林夕轻声说:「许夏,你穿好衣服,带我出去走走吧。」
直至此刻,我才震惊地发现……
呃……
算了!
2.
林夕说,她是通过这只曾被她触碰过的玩偶找到我的。
以防意外,我得抱着它一块儿出门。
我爸知道我被子里藏着一只不知道谁送的玩偶。
我也知道他知道。
然而最近正值我无业在家摆烂的敏感期。
公然带它出门,和直接找骂没区别。
可这毕竟是林夕当面向我提的第一个要求,我没办法拒绝。
蹑手蹑脚将门拉开一条缝。
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我爸已经摆好烟灰缸和咸菜,杯子里盛满了昨晚剩下的白酒。
我心一横,将小狗塞进怀里,拉紧外套拉链。
刚走到客厅中央,还是被叫住了。
「废物!这个点不做饭上哪儿去?」
我下意识隔着衣服,捂紧小狗耳朵:
「我出去找工作。
「晚饭你自己想办法。」
我爸将杯子里的酒咽下大半,嗤笑道:「平时叫你找工作跟要你命似的,现在又哪根筋搭对了?
「算了,懒得管你。回来记得给我带瓶酒……」
「砰——」我忍无可忍,重重摔门而去。
还没走出几步,便泄力地倚墙席地坐下。
林夕幽幽地从小狗背包里钻出来,叹了口气:
「前些日子,你说你在努力找工作,是骗我的?」
我低下头:「反正挣的钱最后都会被他抢去买酒、堵伯……还不如一无所有。」
林夕皱紧眉头:「那放弃上大学呢?也是为了报复他?」
无尽的自卑与烦躁涌上心头。
这一刻,我好想和她说。
你好烦啊。
又不是你花钱供我读书。
关你屁事。
可她就这么认真地看着我,眼里是我读不懂的悲凉。
我做不到,也受不了了。
站起身,弹了弹灰。
「走吧。
「你难得来一趟,我带你去周边逛逛。」
3.
我从小与父亲生活在这座城市最边缘的贫困区。
仅仅从底层楼梯口走到大街上,都得绕好大一个圈子。
这便是我与光明的距离。
也是我和林夕的距离。
感谢网络一线牵,让我有机会了解到,人不止会为了吃不饱饭烦恼。
林夕比我大四岁。
初识时,她刚大学毕业,以接稿画画为生。
而我,刚亲手撕掉学费死贵的二流大学录取通知书,提前步入社会。
她向我吐槽父母窒息的管教,逼迫她走完全不想走的人生。
我向她抱怨夜班经理太苛刻,天天把人当机器使唤。
两颗孤独的心通过虚拟的网络,用幻想支撑着爱意。爱到深处时,莫名其妙拥有了似乎能不顾一切的勇气。
可现实是。
穿梭于蛛丝迷宫般破烂压抑的小巷,我的头越压越低。
就在这时。
角落里突然冲出一只热情的小白狗。
脏兮兮的,品种难说,格外活泼。
我抱着它的脑袋揉了揉,问林夕:「林旺旺应该和它差不多大吧?
「不知道它们俩有没有机会成为好朋友。」
林夕的反应淡淡的。
与我俩保持着很长一段距离。
「旺旺和我一样,没有朋友。」
我突然反应过来,林夕此刻的状态,按传言讲,应该是怕狗的。
我赶紧将小白狗赶回家。
随后拉着怀中「林旺旺」的右爪,将左爪递给她;
「那今天,我就是你俩的好朋友。
「一起遛狗吧!」
4.
片刻后。
一人一飘一假狗,尴尬地站在大马路边。
我回想起刚才汇总的余额。
一共五百二十块。
只够买一张去她的城市的机票。
或者到我计划与她面基的饭店吃一顿饭。
记得林夕曾说过,很久没有去过游乐园。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将决定权交给她。
林夕不假思索地抬起空闲的手:「喏,现在这个情况,所有活动应该都能买一送一。」
「对呀!」我敲了敲脑袋,「你可以钻进玩偶背包里!」
林夕:「……其实不钻进去也没人看得到我。」
一个小时后,饭店小包厢内。
服务员不理解地瞥了眼与我相对而坐的玩偶,放下餐盘,匆忙逃离。
某种意义上,林夕和我只用吃一人份的饭菜。
我咀嚼着失去味道的虾球,订好明天游乐园的晚场门票。
余额还剩最后二十块。
落地窗对面奶茶店的粉色招牌突然亮起了灯。
我记得林夕说过,她最爱喝它家的茉莉奶白。
十六一杯,剩四块,正好够坐公交车。
正兴冲冲地站起身,林夕叫住了我:「你干嘛去?」
我指了指窗外:「给你买茉莉奶白。」
她嘴角微抽:
「你是想试试看鬼能不能被撑死吗?
「回来坐下。」
我:「那倒没有……」
我只是,不愿让她跟着我受委屈。
小时候,我陪父亲去各式各样的家庭做木工,早早练就了看人的本领。
林夕出现那一刻,我就注意到了。
她的手白皙修长,指甲饱满干净;我虽然调侃她的发量,但发质明显不是一般的好;还有她当做外套穿的衬衣,宽松版型、丝绸布料最容易起褶,可她连衣角都被熨烫得格外妥帖……
种种细节都在告诉我,她不是我能高攀得起的。
老话说,越想证明什么,就代表越想掩饰什么。
我瞬间回过神来,一时有些无措。
林夕的目光还停留在窗外,声音一如曾经彻夜煲电话粥那样温柔:
「好奇怪。
「许夏,我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
「可不知道为什么,你让我感觉好安心。
「这就是……喜欢吗?」
我也一样。
只是这汹涌的喜欢与安心后,还有快藏不住的自卑。
我总想,多做点什么去填补。
看着趴在她身旁的玩偶,我心中微动,坦言道:
「其实,我下午见到你的第一反应是,林旺旺怎么办?你应该很想它吧?
「而且你爸妈……估计不会好好照顾它。
「所以我本想趁去看你,把它接到我身边。」
林夕抿唇,轻轻摇头:「宠物托运很贵的。」
「那就挣!」不知道哪儿来的热血将我点燃。
林夕仍在顾虑:「你爸不同意怎么办?」
我咬了咬牙:「那就离开他!我早想搬出去了!」
计划好的餐后散步变为突击式找工作。
沿着街道,一家家推销自己。
我深知工作没那么容易找到。
更清楚自己的尿性。即使找到,估计也坚持不了几天。
可此刻,就是不想从她的眼里,看到一丝失落。
5.
回到家。
我爸已经醉晕了过去。
林夕跟在身后,看我将重如死猪的酒鬼拖进卧室,盖好被子。
「又菜又爱喝,」我故作轻松地说,「喝成这样的人,没见过吧?」
林夕摇了摇头:「没见过。
「醉了居然直接睡觉,不吵不闹,真没见过,」
她有节奏地捏着玩偶的两只耳朵,陷入回忆,
「从记事起,我爸妈每次应酬都会喝大。
「也没人劝他们酒,纯粹为了找个宣泄的借口吧。
「他俩跟约定好似的。家门外,始终保持人模人样;进家门后,吵架、打架、砸东西,还有……」
林夕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脑海里,顿时冒出那个还没有忍心宣之于口的问题——林夕的死因。
斟酌用词之际,她已迅速调整好状态,径直走进我的卧室。
「许夏,你的床也太小了吧!」
我闻言,耳朵瞬间滚烫:「阳台隔出来的小房间而已,床……能、能不小吗。」
就连所谓的床板,也只是用几个高矮不一的大纸箱拼成的。
有的装满了空酒瓶,有的塞着从小到大用过的课本,有的是卖废品也没人收的旧家具。
这次,林夕直接整个「人」趴在被子上。
我正手足无措。
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不出所料,刚才问的十多家店,只有一家有回应。
他们需要一个打杂的临时工。
日结,时薪几乎跌破最低标准。
林夕见状,欲言又止。
我翻找纸笔,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过去用来做作业的,相对平整的箱子。
日用、机票、房租、林旺旺日常开销……
一行一行,像模像样地计算着。
对比了下交通工具,我又将机票划掉,改成火车。
最后将删删改改的计划表递给林夕:「虽然是临时工,但这个月是暑假,他们每天都缺人手。
「下个月!下个月我就去你的城市!将林旺旺接走!」
林夕顿了顿,许久,才轻「嗯」了一声。
月光透过窗户上已经褪色剥落的碎花塑料膜。
洒在我的脸上,穿透她的躯体。
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隐藏心中的自卑了。
「林夕。
「你是不是很失望?
「我又幼稚,又没用。」
林夕摇头:
「我只是单纯想来看看你,」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影子上,面露苦涩,
「早知道会这样,当时就不和你吵架了。」
脑子里萦绕着一堆混乱的猜测。
我试探地抬眸,终于问出口: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夕没有回答。
我亦没有继续追问。
床很小,今天太累。我洗完澡,很快便靠墙睡着。
林夕抱着玩偶,在靠窗的那边看月亮。
朦胧中,她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6.
我慌乱地想要伸手,却感到四肢似有千斤重。
「林夕……林夕!」
声音也发不出来。
浑身上下,只剩胸腔不断起伏。
就在我重新积蓄力量,准备再次冲破压在身上的无形枷锁时。
眼前突然一片白茫茫。
是明亮至极、毫无情感的LED灯光。
亮到,仿佛整个世界都封上了一层冰冷的霜。
我缓缓睁开眼。
耳畔传来忽远忽近的骂声。
「我们掏心掏肺培养你二十多年,浪费了这么多资源,好歹得听个响吧?」
「隔壁张总的女儿,刚和谢家的独生子完婚;你舅舅的大女儿,拿到了剑桥的offer!她们要么嫁得好,要么够风光,你呢?!」
「爸爸妈妈是因为爱你,才会严格要求你!」
「你小的时候不是答应妈妈,要替妈妈实现梦想吗?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妈妈失望!」
……
一个骂,一个哭,配合得十分娴熟。
我逐渐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这是在一间宽阔到有回声的白色大厅内。
我跪在中央,头顶是沉重繁复的水晶吊灯。
面前,有两位自称「爸爸妈妈」的醉鬼。
他们激烈地推搡着、宣泄着。丝毫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忽然,角落暗处,传来一声关切的呜咽声。
我转头望去。
是一只萨摩耶。
小狗与我视线交织,焦急地原地转了几圈。
终究没能忍住,冲了过来。
面前的「父亲」,眼中骤然露出一股权威被侵犯的狠厉。
我赶紧推小狗走。
它却抱着我,一动不动。
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你这畜生!」
待我反应过来时,父亲已驾轻就熟地取下一旁做装饰的雕花木杖。
小狗极重。
我发不出声音。
就在木杖即将落下之际。
我猛地一个翻身……
大大的小狗,变成了又小又扁的毛绒玩偶。
林夕伸手将它拿走,摸头安抚:
「你睡觉,一直这么不安分吗?」
原来。
是一场梦。
7.
第一天试工。
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
剩下的时间坐公交,正好能赶上游乐园晚场。
我爸还没醒。
我翻身下床撸起袖子,准备今天的午饭。
冰箱里没有肉,只剩几枚鸡蛋和两个有些脱水的番茄。
正好做两份番茄蛋炒饭。
一份留给他,一份自己吃。
等结了工资,再给林夕买健康的。
思及此,我望向在屋内左看右看的林夕。
昨晚的噩梦在脑子里不断反刍。
那是她的真实经历吗?
难道,她被她父亲失手……
又或者,那仅仅只是一个梦?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
招我的是一家小餐馆。
我负责外卖出餐打包,偶尔还要去后厨帮忙刷刷盘子。
一开始,林夕积极地帮我核对订单。
正午,她似乎有些难受,躲进了装在书包中的玩偶里。
直到太阳落山,她才蔫蔫地飘出来。
公交车上只稀稀拉拉坐着几位刚下班的中年人。
林夕自然地靠在我的肩,欣赏着不断后退的城市夜景。
这一刻,我们仿佛一对最普通的恋人。
相互陪伴,相互取暖。
公交车的终点站,是象征着浪漫与幻想的游乐园。
昨夜的自卑、对自己的不信任,慢慢变成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动力。
林夕对失重感接受良好。
全程淡定地看我吱哇乱叫。
借着夜色,我毫不遮掩地和她说话、牵手。
偶尔几个路人注意到我的奇怪表现,我也懒得搭理,带着林夕快步走开就好。
然而摩天轮有规定,除情侣和家庭外,统一四人一车。
我们在附近的长椅等待许久。
直到游客逐渐散去,总算独自坐上了闭园前的最后一轮。
听同学说,摩天轮是最适合表白的地方。
此刻,我虽然紧紧牵着她的手,却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林夕看着高悬于天际的弦月。
突然开口:
「许夏,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心动的?
「我快要忘记了。」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
「在我突然意识到,因为你的存在,我想好好生活的时候。」
林夕轻捂住嘴,笑意又从弯弯的眉眼溢了出来。
我问:「那你呢?」
她没有犹豫:「当我还在坚信,谁先交底谁就输了的时候。你光明正大地告诉我,你因为我,学会了爱。
「你说,你想试着,爱我。」
我感觉自己的脸快熟透了。
曾经在屏幕上无所顾忌打的字,公然念出来,竟如此……不知道怎么形容。
我掐着大腿努力保持镇定。
决定趁此机会,再度表明心意。
以后的路,我们终于可以一起走。
鼓足勇气抬起头。
一阵冷风吹过,像一个巴掌。
对面只有空荡荡的座椅。
林夕她,又消失了。
8.
预想中的噩梦,并没有随之而来。
相反。
眼前的一切,仿佛用浸满洗洁精的抹布用力擦了一遍。
无比清晰、真实。
「林夕,林夕!」
我不敢太大声。
难道,她有事先走了?或者身体不舒服,又躲回了玩偶里?
我赶紧拉开书包。
玩偶还在,除了小背包有些被「激流勇进」的水淋湿外,一切如旧。
随着「咔哒」一声,摩天轮走到了终点。
游乐园的音响已全部关闭。
周遭静得可怕。
在清场工作人员的催促下,我迷茫地离开园区,踏上最后一班地铁。
打开家门。
我爸又喝起了酒,不知道他上哪儿弄来的。
林夕并没有提前回来。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她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我甚至无法求证,这不到两天的朝夕相处,会不会,只是我的臆想。
幸好,昨晚的计划表还在。
不论如何,得去一趟她的城市。
如果她真的不在了,我就想办法将林旺旺接走。
如果她还活着,我就诚恳道歉。
当然,是否原谅,决定权在她……
憋着这股劲,很快到月底。
餐馆的暑假工一个个回去上学。
我承担的工作量越来越大,工作时间越来越长。
老板还算有人性,连续两天给我补了五块钱一小时的加班工资。
还试图留我做学徒长期工,承诺了一堆保障。
我说再想想。
下班后。
靠在公交车窗边,任由玻璃随着颠簸敲击放空的脑袋。
忽然,一只冰冷的手,轻覆在我打字的手上。
替我摁下了迟迟没能按下的发送键。
「中元节大晚上不回家。
「小伙胆子很肥哦。」
9.
是林夕!
我惊喜得差点喊了出来。
她赶紧捂住我的嘴,瞟了眼周围的乘客。
「嘘,到家再说。」
随即消失了。
我几乎是狂奔回的家。
她似乎不再需要任何载体,咻地闪现在我的房间里。
此刻,我已不管不顾,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
「别急,慢慢问吧。」林夕温柔笑着。
我的脑子和语言系统打架,半天憋出一句:
「你刚刚为什么帮我答应老板留下来工作?」
林夕略微沉吟,答道:
「因为,他开的条件不错,还稳定。
「你不是也挺想留下的吗?」
我有些激动:「可你回来了!我赚的钱足够买票,租房,还有养林旺旺了!」
林夕垂下眼眸:「许夏,我的回来只是暂时的……」
「暂时?」我不解。
「就是……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你。
「或者说,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你。」
林夕捧起一旁的玩偶,顺了顺毛。
我继续问:「那你上次突然消失,是为什么?」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将「林旺旺」的脸对着我;「因为它。」
「难道是,‘激流勇进’的水,将你曾经留下的痕迹抹除了?」
林夕没有回答。
满月的光辉洒满了没来得及开灯的卧室。
眼前的她一如既往的美丽。
我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变得好远好远。
忽然一阵眩晕。
或许因为连日加班,身体的承受力已到达了临界点。
我再也撑不住,缓缓闭上了眼睛……
直到一道震耳欲聋的雷鸣将我唤醒。
潮湿的土木气息不断钻进鼻腔。
我猛地睁开眼。
却发现……
自己正「飘」在下着瓢泼大雨的半空中!
10.
我也死了?
在中元节疲劳猝死,听起来真是非常丢人。
暴雨还在下。
我戴上湿透的帽子,本能地寻找着可供避雨的地方。
仔细辨认后发现,脚下是一片建在半山腰的独栋住宅区。
我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却隐隐觉得熟悉。
这时,一阵哭声穿过雨幕,传入我的耳朵。
我循声看去。
某幢室内已完全熄灯的房子前,一位身形单薄的女生正抱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狗哭泣。
是林夕!
我焦急地冲上去,却撞上一道虚无的空气墙。
只能徒劳地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开来了一辆宠物医院专车,将她们接走。
我追了一段路,完全追不上。
就在我差点岔气时,身后突然雷鸣大作……
眼前画面一转,变成了宠物医院。
林夕正抱着一动不动的林旺旺哭泣。
它终究没能被救活。
原来之前的梦,是真的。
那两个精明的醉鬼,将气全部发泄在了护主的小狗身上。
那林夕呢?她后来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场景再次变换。
林夕将火化后的林旺旺埋在了社区公园的一棵大树下,希望它能为林旺旺遮风挡雨。
管家模样的男人为林夕撑着伞,劝她早些回家,还明里暗里说了些带有威胁意味的话。
「小姐,这个时间你该回去上课了。」
「你性格善良,肯定不想大家因为你,又被老板和夫人责骂吧?」
「哎,你也别怪他们。像我女儿,大二我就断了生活费,让她自己勤工俭学。更别说像你爸妈这样,还花这么多钱培养你。」
「你得感激他们。」
……
林夕浑浑噩噩起身,拿起手机。
页面停留在与我的通话栏。
她犹豫了许久,终究没有拨通。
雨越下越大。
林夕骤然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的十字路口。
路中央,有一只困在车流中的小白狗。
我与管家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已经果断跑了过去!
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该不会,该不会……
「林夕!」
我焦急地喊着。
几分钟后,林夕将小白狗带出了车流。
刚松了口气。
头顶突然划下一道刺目的闪电。
小白狗被雷声吓到,猛地窜回马路中。
林夕下意识冲上去护住它……
我知道,做什么都没用了。
更崩溃地意识到,即便林夕拨通了我的号码,我也只能说一些于事无补的安慰的话。
即便,我就在她的身边,我们没有相隔千里。
我也不具备改变任何的能力……
雨势渐小。
嘈杂的人声逐渐离我越来越远。
我揉了揉眼睛。
乌云密布的天空突兀地裂开一条缝。
是林夕,撕破了噩梦,飘到我的身边。
「终于找到你了!」
她摸了摸我的头。
11.
「你哭啦?」
林夕略带惊喜地歪头看我,
「好啦好啦,」她笑着,戳了一下我的脸,「许夏,时间不多了,你该醒过来啦。」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略微思忖后,问她:「不醒的话,你是不是,就能带我走了?」
她严肃地摇头:「不可以!」
「为什么?!明明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反正,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
林夕垂下眼眸,避开我炽热的目光。
她的瞳仁比起上次见我时,少了许多灵动的神彩。
「这样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林夕下定决心,重新抬起头,
「其实上次,我是通过另外的东西找到你的。
「许夏,你还记得玩偶的小书包吗?」
「其实那个小书包,是可以打开的。」
我顿时睁大双眼。
林夕继续说:
「那里面,有一个原本想等你自己发现的小惊喜。
「还有……我不小心留下的一滴泪。
「我是通过它才找到你的。」
然而玩偶意外浸水,导致泪迹融化。
林夕因此迷失方向,陷入混沌。
直到中元节,才有「正当理由」再来找我。
我的内心有所松动。
梦境随之崩塌。
最后的时刻,林夕就这样深深地看着我。
就像那天下午,趴在我的床边。
可这一次,说的是:
「再见。」
12.
那晚之后,林夕再也没有出现过。
就连很多年后我走时,她也没像幻想中那样兴高采烈地跑来接我。
也好。
或许,她早已去到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父母恩爱,氛围融洽。
还有一只从小陪伴在身边的小狗。
只要……
她幸福就好。
而故事的结局。
我没能像众多小说男主那样,痛失所爱,激发潜能,最终孤独地走向人生巅峰。
毕竟林夕说过,我最大的优点,就是相当有自知之明。
我在那家餐馆做了几年学徒,帮老板开拓了几家分店。
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
老板很欣赏我,恨不得认我做干儿子。
可我的心中,一直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地方。
所以,等老板的亲儿子毕业回家后。
我辞去工作,买了一张机票。
第一次来到她曾生活的城市,呼吸着与内陆截然不同的空气。
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我找到了梦中的社区公园,在那棵大树下坐了很久。
但我始终没能鼓足勇气,去见她。
后来,我在这座城市开了家小饭馆。
生意还算不错。
我就这样日常看看店,空闲了去那棵树下坐一坐。
偶尔回想那段特别的经历,感叹世界的神奇。
平平淡淡度过此生。
某些辗转反侧的夜里,我会打开玩偶的背包,翻出她留给我的东西——
是一张手写卡片。
「感谢你的出现,陪我熬过那么多漫长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