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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26 21:28:13

1 假如闻时失忆了

松云山的雾这几天总是散不尽。

闻时解笼回来那夜,灵相震得厉害。尘不到在山门口接着他,搭脉,眉头蹙了蹙。

灵相归位不久,还没稳住。

夜里闻时枕在尘不到腿上睡的。

雾重,梦很不踏实。

灵相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裂缝开了,那些十二次从无相门丢掉的碎片一片一片漂上来——涌得太猛,把现在的记忆冲乱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尘不到的衣摆里,像小时候躲进一件太大的红袍子里。

再睁眼的时候,闻时看着头顶的帐子,愣了很久。

这房间不对。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木桌、茶盏、窗边摊开的卷宗、墙角那把伞——都熟,但都隔了一层。像隔着一层雾。

门被推开。

尘不到端着茶走进来,鲜红罩袍松松地披着,长发散着,落了一肩。他看见闻时醒了,眼梢的纹路深了一道:“醒了?手还疼不疼?”

闻时盯着他看。

有些警惕,又有些怕?

貌似见过,但怎么都拼不上。

尘不到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

他放下茶盏,坐到闻时旁边,先探过额头——温度正常。又搭脉。指腹停了一瞬。

灵相波动不稳。碎片翻涌把记忆冲乱了。

尘不到收回手,说:“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闻时还是盯着他。

“闻时。”尘不到补了一句,“你叫闻时。是我带回来的。”

闻时“哦”了一声,“你又是谁?”

尘不到愣了一下,随即又笑着挑逗失忆的小徒弟“我叫尘不到”。

“你也可以叫我师父。”

判官祖师爷不怀好意的语气格外明显。当然,即便是失忆的傀术老祖一身傲骨也丝毫不输当年。

“不要。”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他脑子里关于这双手的记忆,全停在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身上。

尘不到看着他那个样子,想起千年前。满地灰烬里,一个满身业障的孩子抬起头,也是这样。不哭,不叫,只是看着他。

现在这个闻时,眼神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

梳头的时候露馅了。

闻时抓着发带在手里转了半天。手指什么都能做,偏偏找不到绑头发的路数。

尘不到走过来,接过发带:“转过来。”

闻时拿着发带,手停在半空。

尘不到也不催,就站在他身后等。过了好一会,闻时才慢吞吞转过去,背对着他。

发丝被轻轻分开。尘不到的动作极轻,指尖擦过头皮的时候,闻时轻颤了一下。

......

闻时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丢人。

尘不到低笑了一声。翻发带的手指停了一拍。

梳到耳后那一块,闻时的肩胛绷紧。这次他扭头瞪了尘不到一眼。

尘不到嘴角压不住,指尖在他颈侧轻轻点了点。

闻时耳尖红透了。

梳完,尘不到习惯性要捏他脸——手伸到一半,顿住了。现在这人根本不认识他。手硬生生拐了个弯,去拿桌上的茶。

闻时余光扫到那个拐弯的动作,眼皮跳了一下。

他刚才是不是想捏我脸?

我为什么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悉?

……

“师弟!一日之计在于晨!该练功了!”

庄冶的声音从院外传来,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三颗脑袋挤在门缝里。

闻时转头看过去。

三个陌生的脸。灵相轻薄,不像活人。都比他小——不,是比他看起来小。

庄冶冲进来一半,对上闻时的眼神,脚步骤停。

“……师弟?”

闻时的目光从庄冶脸上移到钟思,再移到卜宁,最后落回尘不到身上。

“他们谁?”

尘不到:“……你的师兄...们。”

闻时“哦”了一声,视线又扫回去。

庄冶:“你……你叫我什么?”

“你是谁?”闻时看他。

“我是你大师兄啊!”庄冶崩溃。

闻时看尘不到。

尘不到:“他确实是。”

闻时:“……哦。”

钟思歪了歪头:“小师弟你今天怎么了?”

卜宁小声开口:“师父,你对他做什么了?”

老毛从后面挤过来,金翅大鹏的脑袋伸进门缝,绕着闻时看了一圈,然后炸了:“这什么破灵相又翻碎片了?!谁让你解那个笼的!”

闻时被这鸟吵得脑仁疼,下意识往尘不到身后一缩。

尘不到眸光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看不出太多起伏。

老毛还在叫:“闻时你出来!你躲他后面干什么!”

闻时躲在尘不到背后,一声不吭。

他心里也在问自己:我躲他后面干什么。

但是我们好像还挺熟的。

老毛还在嚷嚷,庄冶在旁边急得转圈。

……

院子里日头正好。

闻时坐在石凳上,尘不到在他旁边。老毛被赶去厨房烧水了,三个师兄也被打发去练功——走之前庄冶一步三回头,被闻时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真的是我师父?”

“嗯。”

“那我为什么住你这儿?我没有自己的房间吗?”

“你以前住自己房。后来搬过来的。”

“为什么搬?”

尘不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要搬的。”

闻时“……”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尘不到的手。闻时盯着看了会儿,手无意识地挪了一下,小指碰到了尘不到的手背。

碰完就不动了。

尘不到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碰上来的小指。

“?”

闻时盯着茶杯。

“……你手怎么这么凉。”

“……行。”

两个人的小指就这么并排搁在石桌上。

……

黄昏的时候闻时困了。

不知怎的就靠在了尘不到肩膀上,闭着眼。尘不到坐在那儿,肩让他靠着。

“困了?”

“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

闻时的鼻尖动了动。像在闻什么。

尘不到低头看他。

闻时鼻尖蹭了一下他的肩窝。

尘不到很久没接话。

然后他抬手,把闻时的脑袋按进自己颈窝里。

闻时挣了挣。挣不动。然后不动了。

落日把院子染成橘红色。老毛在远处叫了一声,被庄冶捂住了嘴。

闻时鼻尖被一股熟悉的味道充斥,好像是千年前冬天,一件对他来说有些宽大的红袍。

尘不到的手腕从他眼前掠过。那串翠羽在落日里泛着青绿色的光。

闻时的视线追过去,停了一瞬。

又闭上了眼。

……

晚上闻时困得不行,因为还被困在小时候的记忆里,所以尘不到把他抱回房,放在床上。

尘不到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才察觉到闻时还在抓着他袖子不放。

“好了,该松手了”

“……不松。”

尘不到无奈,只好一起躺下来,由着他抓。

闻时的脑袋往他这边偏了偏,额头抵在他肩上。傀线从手腕上松松地垂下来,安安静静地缠着。

尘不到低头看着他,指尖轻轻拨过傀线。闻时嘟囔了一句什么。

“……什么?”

“……别走……”

尘不到整个人僵了。

腊月初一。闻时生辰那日。他用所有福报换了一扇门。闻时用半数灵相换了一个大笼。两个人瞒着对方,把命绑在了一起。

他垂眼看怀里的人。闻时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抓着什么不放。

尘不到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闻时发顶。黑暗里,他另一只手摸到闻时的手腕,探向了闻时的本相——灵相的裂口还在。

闻时又嘟囔了一句。

这次尘不到听清了。

“……核桃。”

尘不到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小臭棋篓子。”

核桃,是去年闻时同尘不到下棋赖账的私梗。如今灶台里还藏着一颗棋子,碎片翻上来的不止是千年前。

……

第二天早上,闻时先醒的。

他发现自己整个人扒在尘不到身上,脸埋在人颈窝里,一只手还抓着人家的衣领不放。

他僵了整整三秒。

如此糟糕的姿势吗?

尘不到其实也醒了,闭着眼,嘴角带着笑:“醒了?”

“……”

“昨晚谁靠我肩上了?”

“你别说话。”

尘不到笑得眼尾起了纹路,把他搂得更紧:“记忆回来了?”

闻时沉默了几秒。

“……嗯。”

“记得多少?”

“…………都记得。”

“那昨晚说——”

闻时直接捂住他的嘴。

掌心之下,尘不到低低地笑起来,肩头抑制不住地轻轻发颤。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掌心上,痒得人指尖发麻。

闻时懒得听他再继续打趣,一头把脸闷进枕头里,留在外面的耳尖还红着。

……

早饭桌上。

老毛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叫夏樵回来吃饭,庄冶和钟思为了最后一口饺子差点打起来,卜宁在旁边劝架顺便把饺子夹走了。

闻时全程低头扒饭......

尘不到坐在他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粥,忽然低声叫了一句:“雪人。”

闻时筷子顿住,闷声说:“……干什么。”

尘不到唇角浅浅弯起,没有再继续逗他,只是漫不经心拿勺沿轻轻碰了碰他的碗边。

闻时低头,看见自己手旁的桌面上,静静放着一颗核桃。他拿起来,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坚硬的壳。

“……这是去年我作弊的那个核桃?”

“小雪人还知道自己下棋作弊啊”尘不到用手托着脸,好整以暇的看着闻时,眉眼含笑。

“你不扔是准备留着今年吃核桃吗 ! ”闻时老祖有点暴跳如雷。

“留着给小雪人剥核桃吃啊”

......

闻时老祖不语,只是一味的剥核桃。就是力气好像略大些,貌似要把核桃砸成核桃泥。

至于罪魁祸首,还在撑着一条胳膊抵着头,盯着自己越来越有烟火气的小徒弟非常满意。

......

松云山连着几天的雾,终于散干净了。

老毛在屋顶上叫了一声,夏樵拎着鱼从后院晃出来,庄冶和钟思的吵闹声从前山远远飘过来。

窗外的日光漫进来,铺了半桌。闻时抬眼望向远处,山间雾霭散尽,暖阳铺在层叠的松林上。周遭人声远远传来,明明都是真切的景象,却莫名生出几分如梦似幻的恍惚。

他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视线扫过桌面,落在尘不到搁在桌上的手腕 —— 那片翠羽用红绳系着,垂在腕骨旁边,青绿色的光安安静静的。 闻时的视线停了一瞬。

他随意偏过头,下一瞬,撞进尘不到的眼眸。

劫尽云开霁,山晴见故人。

——第一篇完

2 小雪人小时候二三事

松云山的冬天,雪下得早。

腊月里,上山的石阶一夜之间全抹了白,听松台的松枝压着厚厚一层,风一过,扑簌簌抖落一蓬雪雾。

天光才亮透,山腰的院子已经有了动静——钟思趴在廊下画符,笔尖冻得发僵,废了七八张纸,嘴里嘟嘟囔囔;卜宁裹着毯子靠在墙根入定,呼吸绵长,据他自己说,梦里又瞧见什么山川脉络了;庄冶最闲,来回踱步给所有人添炭,顺手把钟思废掉的符纸收走,说攒一攒,开春糊只纸鸢。

只有闻时不在。

闻时在听松台最高的那块石头上。

他盘腿坐着,小小一团,脊背却绷得笔直,指尖缠着一缕银白的线。

傀线。

学傀术的头一步,是放线。

尘不到说,傀师以灵控线,线是傀的骨。他这句话记了多久,就在这块石头上坐了多久。

今日照例——屏息,凝神,指尖发力的那一瞬,心口那点灵识顺着指骨往外送。

线是送出去了,直挺挺杵在半空,像个晾衣杆。

"啪嗒",软趴趴垂下来,扫了他一脸雪沫。

他面无表情,抬手把那缕线一圈一圈缠回指上,缠得极慢、极用力,指节都泛了白。缠完了,端坐如初,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老毛站在他肩头,蜷着脑袋打盹,被这一下惊得炸开毛,啾啾叫了两声。

闻时把它薅下来,搁在膝上,顺毛。

一下,两下,三下。

顺到第四下,他眼皮悄悄往山腰院子抬了抬——钟思举着张成符蹦,卜宁入定笑出了声。他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死死钉回自己指尖,像跟谁赌气。

老毛认命地眯起眼。

它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清晨了——这只雪堆成的小人每日天不亮就摸上听松台,练到指尖发麻,再把线收回来,从头再来。

练砸了不恼,也不吭声,就是薅毛的力道会一点点变重。

今日这力道,已经比昨日重了三成了。

"还好傀不会秃。"老毛在心里想。

它兢兢业业扮演一只不会说话的小鸟,绝不嚼这个舌根。

……

日头爬上东岭的时候,山下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踩在雪上几乎没声响。老毛耳朵一抖,先竖起来了——红罩袍的下摆从松影里露出来,白里衣衬着满山雪色,那人信步走到石台边,仰头看了一眼。

"怎么一声不吭的,"尘不到说,"我是捡了个哑巴小徒弟回来吗?"

闻时垂着眼,指尖还绕着那缕垂头丧气的线,闻言只抬起眼皮看他一下,又落回去了。

三句问一句,答的那句还是用眼皮答的。

尘不到也不恼。

他绕着小徒弟走了半圈,目光在那根傀线上停了停——线的一头系在闻时指上,另一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放线容易,养傀难。

寻常孩子学傀术,入门先捏个泥团纸人玩儿,图个乐子,玩着玩着就会了。

他这位小徒弟偏偏跳过了所有"玩"的部分,上来就死磕最难的骨架,磕不动,也不喊人。

雪堆的小人闷头坐了小半个月,倒把他这个做师父的瞒得结结实实。

尘不到想了想,在他面前的雪地上坐下来,随手折了截枯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火盆似的拨雪。

"前日下山,"他忽然开口,语气闲闲的,像随口一提,"听山下人说话了?"

闻时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抬头。

那日他去山脚取豆糕,糕饼铺的伙计隔着柜台把纸包推过来,推到一半又缩了缩手,扭头跟旁边人咬耳朵——声音压得再低,也躲不过判官亲徒的耳朵。

他说,那样的人碰过的东西,还能要么。

山下人怕他。

满身尘缘业障,被当作恶鬼的年头,比他记事的日子还长。

流言钻进耳朵的那一刻,小孩儿脸上什么都没变。他只是把纸包抱紧了些,回山之后,功课便练得更狠。

"他们说,"闻时盯着自己指尖那缕线,声音又低又平,"我身上的东西脏。养出来的傀,也不会干净。"

雪地里静了一瞬。

老毛在旁边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它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话要是别的什么人说的,他家尊上能当场把人挂到山门上去。

尘不到却笑了。

"脏不脏的,且先不论。"他伸手,将闻时指尖那缕垂头丧气的傀线轻轻托住,在掌心里比了比,"你且想想——傀,是死物么?"

闻时一怔,摇头。

"不是死物,便由不得它自己立规矩。"尘不到道,"你放出去的傀,干净不干净,看的从来不是你遇着过什么,是你如今是什么样的人。就好比我——"

他抬眼,语气仍是那副慢悠悠的:

"我放傀的时候,可曾用过线?"

闻时抬眼。

尘不到背着手,捻了一撮雪。

指骨修长,就那么轻轻一捻——雪沫在他掌心拢起来,拢出一只小鸟的形状,绿豆大的眼,两片薄雪的翅。

下一瞬,小雪鸟扑棱棱飞起来,绕着闻时的脑袋转了一圈,落在他发顶,歪头啄了啄他。

闻时整个人绷住了,眼睛睁得溜圆,黑漆漆映着那只鸟,连呼吸都轻了。

那张素来冷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老毛蹲在旁边看得真切,小雪人的睫毛,比平日多眨了好几下。

也算是稀奇了。

"你看,"尘不到说,"叶子可以,枯枝可以,雪也可以。傀从来不挑东西,只挑人。"

他伸出指尖,隔空虚点了点闻时的心口。

"放傀,是从你自己身上分一部分出去。你压着它,又顺着它,牵着它走,不拽太紧,也不撒手。它从你心神里生出来,你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

顿了顿,他声音沉下来些,声音温和又多了些正色:

"至于你身上那些——那不是脏东西。是有些人走得太快了,匆匆忙忙想留些念想,结果留到了你身上。"

"你若心神不净,傀养不活。"他看着闻时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若把傀养得干干净净、活活泼泼,便什么都不用说了。"

雪落在两个人肩上。

闻时低头看着发顶那只小雪鸟。

它正拿雪翅膀扑他的耳朵,扑得又轻又痒。

许久,闻时才极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不过——"

尘不到话锋一转,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慢条斯理解开,拈出一块豆糕。

糕点刚出炉不久,隔着雪气都有一股子甜香。他掂了掂,随手往旁边枯枝上一挂——豆糕悬在枝头,离地三尺,不远,不近。

"用你的傀,把它够下来。"他说,"够下来,就归你。"

闻时:"……"

他先是把头扭向了一边,看远处的雪。

看了会雪,视线又自己飘了回来,落在那块豆糕上,又立刻钉回自己指尖,好像方才什么都没看。

尘不到余光瞥见。

闻时察觉自己被看了,脸便板得更平了些,可喉结不受控地滚了一下,左手拇指在袖口里蹭了蹭食指的指节——蹭得极慢,自己却毫无察觉。

老毛在心里哀嚎:完了,这孩子馋上了。

雪人馋东西的时候的小动作,此刻那只小手正安安静静藏在袖口里,一下,一下,出卖得干干净净。

当然,尘不到看得清清楚楚。

闻时深吸一口气,重新缠线。

第一次,线刚探出去半尺,抖如筛糠。

第二次,线倒是直了,就是直得像根烧火棍,杵着不动。

第三次,他憋红了脸,指尖灵识一股脑往外挤——线"啪"地甩上枯枝,缠是缠住了,缠了个死结,豆糕在枝头晃了三晃,岿然不动。

老毛笑得摔进了雪里。

尘不到伸手替他把线解下来,也不数落,只道:"太紧了。你拽着它,它就跟你对着干。松半分——记住,它是从你身上分出去的,你跟它较劲,就是跟你自个儿较劲。"

闻时抿着嘴不说话。

第四次,松了。线软了。

第五次,松得恰到好处,线活了,像一尾银鱼,绕着枯枝游了半圈——然后力气用尽,垂了下来。

闻时额角沁出细汗,鼻尖冻得通红。他不肯歇,甩了甩手,又要缠线。

"不急。"尘不到忽然道。

他抬手往闻时身后一指。

闻时回头——不知何时,那只小雪鸟一直蹲在他身后的石台上,扑着两片薄雪翅膀,摇摇晃晃地学着起跳。

见主人回头,它猛地一挣,飞了起来。

飞得东倒西歪,一头栽进他掌心。

雪做的身子,被他的掌心一焐,化了小半,又颤巍巍自己凝了回来。

歪歪扭扭,绿豆眼,连翅膀都是一大一小。

可它是活的。

是闻时放出来的、活的第一只傀。

闻时捧着它,一动不动,像捧着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他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把傀线往回一收,把雪雀护在掌心。

闻时低头端详,脸上还是那副"此事与我无关"的冷脸,仿佛只是在研究傀的纹路。

半晌,那双惯常冷冷淡淡的眼睛里,极慢地漾开一点亮。

"看,这不就成了。"尘不到说。

老毛僵在雪地里,毛都竖起来了——头一回放傀就成这样?!它练……呸,它见过的傀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头一回能放出个囫囵泥人的都要被夸上天了。

雪雀在掌心蹭了蹭闻时的指腹。

闻时的耳朵尖"腾"地红了。

猛地仰起脸,跟师父无声对峙——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没有高兴"四个字,偏偏眼睛还亮着,耳朵还红着,怎么看都像个嘴硬的小雪团子。

尘不到忍笑忍得辛苦,抬手去揉他的发顶。

闻时偏头躲了半寸。

没躲开,只能绷着脸任师父揉。

……

那块豆糕最后还是归了闻时。

用傀线够下来的——小雪雀落到枝头,一翅膀把豆糕扑进了他怀里。

不算规矩里的路数,尘不到却认了账,还替他掰了一半,说是师父的束脩。

闻时抱着油纸包下山腰去,一步一步踩着雪。走出十几级石阶,他停下来,回头。

看山巅那个还站在原地的红影。

偷偷瞄了一眼,发现师父远远地朝他抬了抬手,像早料到他会回头。

闻时立刻把脸扭了回去,像被人撞破了什么。

"回去练吧。"

闻时点头,转身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行小小的脚印。

后来老毛常常想起那一天。

雪人的第一只傀,是只歪歪扭扭的小雪雀。

雪做的,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化之前,那孩子蹲在听松台最高的石头上,捧着它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看到日头升高,看它在自己掌心化成一汪清水。

第二天,听松台的石头上又多了一只。

再后来,他学会了不用雪。

一片叶、一根枝、一缕线,信手拈来都是傀。

判官一脉往后的千百年里,小辈们读着他的传说长大,说那位傀术老祖的傀线如何凌厉无匹,如何千变万化,说者眉飞色舞,听者心驰神往。

传说里不会写的是——每年腊月,听松台最高那块石头上,总会落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雪雀。

绿豆眼,大小翅,扑棱起来东倒西歪。

像谁一直没舍得改掉的老习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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