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假如闻时失忆了
松云山的雾这几天总是散不尽。
闻时解笼回来那夜,灵相震得厉害。尘不到在山门口接着他,搭脉,眉头蹙了蹙。
灵相归位不久,还没稳住。
夜里闻时枕在尘不到腿上睡的。
雾重,梦很不踏实。
灵相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裂缝开了,那些十二次从无相门丢掉的碎片一片一片漂上来——涌得太猛,把现在的记忆冲乱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尘不到的衣摆里,像小时候躲进一件太大的红袍子里。
再睁眼的时候,闻时看着头顶的帐子,愣了很久。
这房间不对。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木桌、茶盏、窗边摊开的卷宗、墙角那把伞——都熟,但都隔了一层。像隔着一层雾。
门被推开。
尘不到端着茶走进来,鲜红罩袍松松地披着,长发散着,落了一肩。他看见闻时醒了,眼梢的纹路深了一道:“醒了?手还疼不疼?”
闻时盯着他看。
有些警惕,又有些怕?
貌似见过,但怎么都拼不上。
尘不到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
他放下茶盏,坐到闻时旁边,先探过额头——温度正常。又搭脉。指腹停了一瞬。
灵相波动不稳。碎片翻涌把记忆冲乱了。
尘不到收回手,说:“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闻时还是盯着他。
“闻时。”尘不到补了一句,“你叫闻时。是我带回来的。”
闻时“哦”了一声,“你又是谁?”
尘不到愣了一下,随即又笑着挑逗失忆的小徒弟“我叫尘不到”。
“你也可以叫我师父。”
判官祖师爷不怀好意的语气格外明显。当然,即便是失忆的傀术老祖一身傲骨也丝毫不输当年。
“不要。”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他脑子里关于这双手的记忆,全停在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身上。
尘不到看着他那个样子,想起千年前。满地灰烬里,一个满身业障的孩子抬起头,也是这样。不哭,不叫,只是看着他。
现在这个闻时,眼神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
梳头的时候露馅了。
闻时抓着发带在手里转了半天。手指什么都能做,偏偏找不到绑头发的路数。
尘不到走过来,接过发带:“转过来。”
闻时拿着发带,手停在半空。
尘不到也不催,就站在他身后等。过了好一会,闻时才慢吞吞转过去,背对着他。
发丝被轻轻分开。尘不到的动作极轻,指尖擦过头皮的时候,闻时轻颤了一下。
......
闻时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丢人。
尘不到低笑了一声。翻发带的手指停了一拍。
梳到耳后那一块,闻时的肩胛绷紧。这次他扭头瞪了尘不到一眼。
尘不到嘴角压不住,指尖在他颈侧轻轻点了点。
闻时耳尖红透了。
梳完,尘不到习惯性要捏他脸——手伸到一半,顿住了。现在这人根本不认识他。手硬生生拐了个弯,去拿桌上的茶。
闻时余光扫到那个拐弯的动作,眼皮跳了一下。
他刚才是不是想捏我脸?
我为什么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悉?
……
“师弟!一日之计在于晨!该练功了!”
庄冶的声音从院外传来,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三颗脑袋挤在门缝里。
闻时转头看过去。
三个陌生的脸。灵相轻薄,不像活人。都比他小——不,是比他看起来小。
庄冶冲进来一半,对上闻时的眼神,脚步骤停。
“……师弟?”
闻时的目光从庄冶脸上移到钟思,再移到卜宁,最后落回尘不到身上。
“他们谁?”
尘不到:“……你的师兄...们。”
闻时“哦”了一声,视线又扫回去。
庄冶:“你……你叫我什么?”
“你是谁?”闻时看他。
“我是你大师兄啊!”庄冶崩溃。
闻时看尘不到。
尘不到:“他确实是。”
闻时:“……哦。”
钟思歪了歪头:“小师弟你今天怎么了?”
卜宁小声开口:“师父,你对他做什么了?”
老毛从后面挤过来,金翅大鹏的脑袋伸进门缝,绕着闻时看了一圈,然后炸了:“这什么破灵相又翻碎片了?!谁让你解那个笼的!”
闻时被这鸟吵得脑仁疼,下意识往尘不到身后一缩。
尘不到眸光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看不出太多起伏。
老毛还在叫:“闻时你出来!你躲他后面干什么!”
闻时躲在尘不到背后,一声不吭。
他心里也在问自己:我躲他后面干什么。
但是我们好像还挺熟的。
老毛还在嚷嚷,庄冶在旁边急得转圈。
……
院子里日头正好。
闻时坐在石凳上,尘不到在他旁边。老毛被赶去厨房烧水了,三个师兄也被打发去练功——走之前庄冶一步三回头,被闻时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真的是我师父?”
“嗯。”
“那我为什么住你这儿?我没有自己的房间吗?”
“你以前住自己房。后来搬过来的。”
“为什么搬?”
尘不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要搬的。”
闻时“……”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尘不到的手。闻时盯着看了会儿,手无意识地挪了一下,小指碰到了尘不到的手背。
碰完就不动了。
尘不到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碰上来的小指。
“?”
闻时盯着茶杯。
“……你手怎么这么凉。”
“……行。”
两个人的小指就这么并排搁在石桌上。
……
黄昏的时候闻时困了。
不知怎的就靠在了尘不到肩膀上,闭着眼。尘不到坐在那儿,肩让他靠着。
“困了?”
“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
闻时的鼻尖动了动。像在闻什么。
尘不到低头看他。
闻时鼻尖蹭了一下他的肩窝。
尘不到很久没接话。
然后他抬手,把闻时的脑袋按进自己颈窝里。
闻时挣了挣。挣不动。然后不动了。
落日把院子染成橘红色。老毛在远处叫了一声,被庄冶捂住了嘴。
闻时鼻尖被一股熟悉的味道充斥,好像是千年前冬天,一件对他来说有些宽大的红袍。
尘不到的手腕从他眼前掠过。那串翠羽在落日里泛着青绿色的光。
闻时的视线追过去,停了一瞬。
又闭上了眼。
……
晚上闻时困得不行,因为还被困在小时候的记忆里,所以尘不到把他抱回房,放在床上。
尘不到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才察觉到闻时还在抓着他袖子不放。
“好了,该松手了”
“……不松。”
尘不到无奈,只好一起躺下来,由着他抓。
闻时的脑袋往他这边偏了偏,额头抵在他肩上。傀线从手腕上松松地垂下来,安安静静地缠着。
尘不到低头看着他,指尖轻轻拨过傀线。闻时嘟囔了一句什么。
“……什么?”
“……别走……”
尘不到整个人僵了。
腊月初一。闻时生辰那日。他用所有福报换了一扇门。闻时用半数灵相换了一个大笼。两个人瞒着对方,把命绑在了一起。
他垂眼看怀里的人。闻时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抓着什么不放。
尘不到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闻时发顶。黑暗里,他另一只手摸到闻时的手腕,探向了闻时的本相——灵相的裂口还在。
闻时又嘟囔了一句。
这次尘不到听清了。
“……核桃。”
尘不到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小臭棋篓子。”
核桃,是去年闻时同尘不到下棋赖账的私梗。如今灶台里还藏着一颗棋子,碎片翻上来的不止是千年前。
……
第二天早上,闻时先醒的。
他发现自己整个人扒在尘不到身上,脸埋在人颈窝里,一只手还抓着人家的衣领不放。
他僵了整整三秒。
如此糟糕的姿势吗?
尘不到其实也醒了,闭着眼,嘴角带着笑:“醒了?”
“……”
“昨晚谁靠我肩上了?”
“你别说话。”
尘不到笑得眼尾起了纹路,把他搂得更紧:“记忆回来了?”
闻时沉默了几秒。
“……嗯。”
“记得多少?”
“…………都记得。”
“那昨晚说——”
闻时直接捂住他的嘴。
掌心之下,尘不到低低地笑起来,肩头抑制不住地轻轻发颤。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掌心上,痒得人指尖发麻。
闻时懒得听他再继续打趣,一头把脸闷进枕头里,留在外面的耳尖还红着。
……
早饭桌上。
老毛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叫夏樵回来吃饭,庄冶和钟思为了最后一口饺子差点打起来,卜宁在旁边劝架顺便把饺子夹走了。
闻时全程低头扒饭......
尘不到坐在他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粥,忽然低声叫了一句:“雪人。”
闻时筷子顿住,闷声说:“……干什么。”
尘不到唇角浅浅弯起,没有再继续逗他,只是漫不经心拿勺沿轻轻碰了碰他的碗边。
闻时低头,看见自己手旁的桌面上,静静放着一颗核桃。他拿起来,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坚硬的壳。
“……这是去年我作弊的那个核桃?”
“小雪人还知道自己下棋作弊啊”尘不到用手托着脸,好整以暇的看着闻时,眉眼含笑。
“你不扔是准备留着今年吃核桃吗 ! ”闻时老祖有点暴跳如雷。
“留着给小雪人剥核桃吃啊”
......
闻时老祖不语,只是一味的剥核桃。就是力气好像略大些,貌似要把核桃砸成核桃泥。
至于罪魁祸首,还在撑着一条胳膊抵着头,盯着自己越来越有烟火气的小徒弟非常满意。
......
松云山连着几天的雾,终于散干净了。
老毛在屋顶上叫了一声,夏樵拎着鱼从后院晃出来,庄冶和钟思的吵闹声从前山远远飘过来。
窗外的日光漫进来,铺了半桌。闻时抬眼望向远处,山间雾霭散尽,暖阳铺在层叠的松林上。周遭人声远远传来,明明都是真切的景象,却莫名生出几分如梦似幻的恍惚。
他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视线扫过桌面,落在尘不到搁在桌上的手腕 —— 那片翠羽用红绳系着,垂在腕骨旁边,青绿色的光安安静静的。 闻时的视线停了一瞬。
他随意偏过头,下一瞬,撞进尘不到的眼眸。
劫尽云开霁,山晴见故人。
——第一篇完
2 小雪人小时候二三事
松云山的冬天,雪下得早。
腊月里,上山的石阶一夜之间全抹了白,听松台的松枝压着厚厚一层,风一过,扑簌簌抖落一蓬雪雾。
天光才亮透,山腰的院子已经有了动静——钟思趴在廊下画符,笔尖冻得发僵,废了七八张纸,嘴里嘟嘟囔囔;卜宁裹着毯子靠在墙根入定,呼吸绵长,据他自己说,梦里又瞧见什么山川脉络了;庄冶最闲,来回踱步给所有人添炭,顺手把钟思废掉的符纸收走,说攒一攒,开春糊只纸鸢。
只有闻时不在。
闻时在听松台最高的那块石头上。
他盘腿坐着,小小一团,脊背却绷得笔直,指尖缠着一缕银白的线。
傀线。
学傀术的头一步,是放线。
尘不到说,傀师以灵控线,线是傀的骨。他这句话记了多久,就在这块石头上坐了多久。
今日照例——屏息,凝神,指尖发力的那一瞬,心口那点灵识顺着指骨往外送。
线是送出去了,直挺挺杵在半空,像个晾衣杆。
"啪嗒",软趴趴垂下来,扫了他一脸雪沫。
他面无表情,抬手把那缕线一圈一圈缠回指上,缠得极慢、极用力,指节都泛了白。缠完了,端坐如初,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老毛站在他肩头,蜷着脑袋打盹,被这一下惊得炸开毛,啾啾叫了两声。
闻时把它薅下来,搁在膝上,顺毛。
一下,两下,三下。
顺到第四下,他眼皮悄悄往山腰院子抬了抬——钟思举着张成符蹦,卜宁入定笑出了声。他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死死钉回自己指尖,像跟谁赌气。
老毛认命地眯起眼。
它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清晨了——这只雪堆成的小人每日天不亮就摸上听松台,练到指尖发麻,再把线收回来,从头再来。
练砸了不恼,也不吭声,就是薅毛的力道会一点点变重。
今日这力道,已经比昨日重了三成了。
"还好傀不会秃。"老毛在心里想。
它兢兢业业扮演一只不会说话的小鸟,绝不嚼这个舌根。
……
日头爬上东岭的时候,山下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踩在雪上几乎没声响。老毛耳朵一抖,先竖起来了——红罩袍的下摆从松影里露出来,白里衣衬着满山雪色,那人信步走到石台边,仰头看了一眼。
"怎么一声不吭的,"尘不到说,"我是捡了个哑巴小徒弟回来吗?"
闻时垂着眼,指尖还绕着那缕垂头丧气的线,闻言只抬起眼皮看他一下,又落回去了。
三句问一句,答的那句还是用眼皮答的。
尘不到也不恼。
他绕着小徒弟走了半圈,目光在那根傀线上停了停——线的一头系在闻时指上,另一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放线容易,养傀难。
寻常孩子学傀术,入门先捏个泥团纸人玩儿,图个乐子,玩着玩着就会了。
他这位小徒弟偏偏跳过了所有"玩"的部分,上来就死磕最难的骨架,磕不动,也不喊人。
雪堆的小人闷头坐了小半个月,倒把他这个做师父的瞒得结结实实。
尘不到想了想,在他面前的雪地上坐下来,随手折了截枯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火盆似的拨雪。
"前日下山,"他忽然开口,语气闲闲的,像随口一提,"听山下人说话了?"
闻时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抬头。
那日他去山脚取豆糕,糕饼铺的伙计隔着柜台把纸包推过来,推到一半又缩了缩手,扭头跟旁边人咬耳朵——声音压得再低,也躲不过判官亲徒的耳朵。
他说,那样的人碰过的东西,还能要么。
山下人怕他。
满身尘缘业障,被当作恶鬼的年头,比他记事的日子还长。
流言钻进耳朵的那一刻,小孩儿脸上什么都没变。他只是把纸包抱紧了些,回山之后,功课便练得更狠。
"他们说,"闻时盯着自己指尖那缕线,声音又低又平,"我身上的东西脏。养出来的傀,也不会干净。"
雪地里静了一瞬。
老毛在旁边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它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话要是别的什么人说的,他家尊上能当场把人挂到山门上去。
尘不到却笑了。
"脏不脏的,且先不论。"他伸手,将闻时指尖那缕垂头丧气的傀线轻轻托住,在掌心里比了比,"你且想想——傀,是死物么?"
闻时一怔,摇头。
"不是死物,便由不得它自己立规矩。"尘不到道,"你放出去的傀,干净不干净,看的从来不是你遇着过什么,是你如今是什么样的人。就好比我——"
他抬眼,语气仍是那副慢悠悠的:
"我放傀的时候,可曾用过线?"
闻时抬眼。
尘不到背着手,捻了一撮雪。
指骨修长,就那么轻轻一捻——雪沫在他掌心拢起来,拢出一只小鸟的形状,绿豆大的眼,两片薄雪的翅。
下一瞬,小雪鸟扑棱棱飞起来,绕着闻时的脑袋转了一圈,落在他发顶,歪头啄了啄他。
闻时整个人绷住了,眼睛睁得溜圆,黑漆漆映着那只鸟,连呼吸都轻了。
那张素来冷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老毛蹲在旁边看得真切,小雪人的睫毛,比平日多眨了好几下。
也算是稀奇了。
"你看,"尘不到说,"叶子可以,枯枝可以,雪也可以。傀从来不挑东西,只挑人。"
他伸出指尖,隔空虚点了点闻时的心口。
"放傀,是从你自己身上分一部分出去。你压着它,又顺着它,牵着它走,不拽太紧,也不撒手。它从你心神里生出来,你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
顿了顿,他声音沉下来些,声音温和又多了些正色:
"至于你身上那些——那不是脏东西。是有些人走得太快了,匆匆忙忙想留些念想,结果留到了你身上。"
"你若心神不净,傀养不活。"他看着闻时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若把傀养得干干净净、活活泼泼,便什么都不用说了。"
雪落在两个人肩上。
闻时低头看着发顶那只小雪鸟。
它正拿雪翅膀扑他的耳朵,扑得又轻又痒。
许久,闻时才极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不过——"
尘不到话锋一转,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慢条斯理解开,拈出一块豆糕。
糕点刚出炉不久,隔着雪气都有一股子甜香。他掂了掂,随手往旁边枯枝上一挂——豆糕悬在枝头,离地三尺,不远,不近。
"用你的傀,把它够下来。"他说,"够下来,就归你。"
闻时:"……"
他先是把头扭向了一边,看远处的雪。
看了会雪,视线又自己飘了回来,落在那块豆糕上,又立刻钉回自己指尖,好像方才什么都没看。
尘不到余光瞥见。
闻时察觉自己被看了,脸便板得更平了些,可喉结不受控地滚了一下,左手拇指在袖口里蹭了蹭食指的指节——蹭得极慢,自己却毫无察觉。
老毛在心里哀嚎:完了,这孩子馋上了。
雪人馋东西的时候的小动作,此刻那只小手正安安静静藏在袖口里,一下,一下,出卖得干干净净。
当然,尘不到看得清清楚楚。
闻时深吸一口气,重新缠线。
第一次,线刚探出去半尺,抖如筛糠。
第二次,线倒是直了,就是直得像根烧火棍,杵着不动。
第三次,他憋红了脸,指尖灵识一股脑往外挤——线"啪"地甩上枯枝,缠是缠住了,缠了个死结,豆糕在枝头晃了三晃,岿然不动。
老毛笑得摔进了雪里。
尘不到伸手替他把线解下来,也不数落,只道:"太紧了。你拽着它,它就跟你对着干。松半分——记住,它是从你身上分出去的,你跟它较劲,就是跟你自个儿较劲。"
闻时抿着嘴不说话。
第四次,松了。线软了。
第五次,松得恰到好处,线活了,像一尾银鱼,绕着枯枝游了半圈——然后力气用尽,垂了下来。
闻时额角沁出细汗,鼻尖冻得通红。他不肯歇,甩了甩手,又要缠线。
"不急。"尘不到忽然道。
他抬手往闻时身后一指。
闻时回头——不知何时,那只小雪鸟一直蹲在他身后的石台上,扑着两片薄雪翅膀,摇摇晃晃地学着起跳。
见主人回头,它猛地一挣,飞了起来。
飞得东倒西歪,一头栽进他掌心。
雪做的身子,被他的掌心一焐,化了小半,又颤巍巍自己凝了回来。
歪歪扭扭,绿豆眼,连翅膀都是一大一小。
可它是活的。
是闻时放出来的、活的第一只傀。
闻时捧着它,一动不动,像捧着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他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把傀线往回一收,把雪雀护在掌心。
闻时低头端详,脸上还是那副"此事与我无关"的冷脸,仿佛只是在研究傀的纹路。
半晌,那双惯常冷冷淡淡的眼睛里,极慢地漾开一点亮。
"看,这不就成了。"尘不到说。
老毛僵在雪地里,毛都竖起来了——头一回放傀就成这样?!它练……呸,它见过的傀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头一回能放出个囫囵泥人的都要被夸上天了。
雪雀在掌心蹭了蹭闻时的指腹。
闻时的耳朵尖"腾"地红了。
猛地仰起脸,跟师父无声对峙——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没有高兴"四个字,偏偏眼睛还亮着,耳朵还红着,怎么看都像个嘴硬的小雪团子。
尘不到忍笑忍得辛苦,抬手去揉他的发顶。
闻时偏头躲了半寸。
没躲开,只能绷着脸任师父揉。
……
那块豆糕最后还是归了闻时。
用傀线够下来的——小雪雀落到枝头,一翅膀把豆糕扑进了他怀里。
不算规矩里的路数,尘不到却认了账,还替他掰了一半,说是师父的束脩。
闻时抱着油纸包下山腰去,一步一步踩着雪。走出十几级石阶,他停下来,回头。
看山巅那个还站在原地的红影。
偷偷瞄了一眼,发现师父远远地朝他抬了抬手,像早料到他会回头。
闻时立刻把脸扭了回去,像被人撞破了什么。
"回去练吧。"
闻时点头,转身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行小小的脚印。
后来老毛常常想起那一天。
雪人的第一只傀,是只歪歪扭扭的小雪雀。
雪做的,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化之前,那孩子蹲在听松台最高的石头上,捧着它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看到日头升高,看它在自己掌心化成一汪清水。
第二天,听松台的石头上又多了一只。
再后来,他学会了不用雪。
一片叶、一根枝、一缕线,信手拈来都是傀。
判官一脉往后的千百年里,小辈们读着他的传说长大,说那位傀术老祖的傀线如何凌厉无匹,如何千变万化,说者眉飞色舞,听者心驰神往。
传说里不会写的是——每年腊月,听松台最高那块石头上,总会落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雪雀。
绿豆眼,大小翅,扑棱起来东倒西歪。
像谁一直没舍得改掉的老习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