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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26 22:55:21

化妆镜的环形灯在深夜两点依然亮得晃眼。镜面反射出林初的脸,皮肤被滤镜养得过分白皙,但在真实灯光下还是能看出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灰色。他捏着眉笔的手悬在半空,深吸一口气,一笔一笔描完最后一截眉尾。

睫毛膏是室友淘汰下来给他的,刷头有点结块,涂上去像蜘蛛腿。他耐着性子用棉签一点点分开,再夹翘,最后戴上那副直径十四毫米的浅棕色美瞳。镜中人瞬间多了几分无辜的幼态,下颌线被刘海投下的阴影模糊掉,喉结——他用一条蕾丝颈链严严实实挡住了。

假发片卡进发际线的时候头皮被扯得发麻。亚麻色的长卷发垂下来,发尾扫在锁骨上,痒痒的。林初抬手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确保屏幕里只露出精致的锁骨以上部分,肩膀裹着昨天刚到的泡泡袖针织衫,领口开得刚好,既不会太暴露又足够让弹幕刷“妹妹好白”。

他盯着镜子看了三秒,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拙劣的人偶。但手机屏幕亮起来,房东的催租消息赫然在列,那点自厌立刻被现实的钝痛压下去。他把嗓音清了又清,先录了一段语音试听,确认听起来足够甜软,才点开了直播软件。

“欢迎光临——”

麦克风把他的声音处理得比平时尖了半度,混着电流的轻微沙哑,竟然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林初嘴角扬起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弧度,眼睛弯起来,冲着摄像头挥了挥手。

弹幕飘过几条:“主播好漂亮!”“这个点还在播辛苦了!”“声音好好听!”

“谢谢大家来看我呀,”他掐着嗓子,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扬,“今天想打‘深渊幻想’,有没有小哥哥带带妹妹?”

《深渊幻想》的游戏界面加载完成,林初的手指在鼠标上顿了顿。角色选择栏里,满级奶妈“洛神”的图标泛着金光。这个账号是他用两年时间一点点喂起来的,装备不算顶尖,但胜在全面,从五人本到四十人团,什么机制他都烂熟于心。只是现在,他得装作一个懵懂的新手妹妹,把一切操作都藏进“幸运”和“有人带”的幌子里。

申请列表瞬间弹出一长串。林初快速扫过那些ID和装备评分,心里默默画着线——评分低于一万二的不要,职业重复的不要,名字太非主流的不要。他在“拒绝”和“同意”之间飞快切换,直到一个ID跳进视野。

“江月何年初照人。”

林初的手指顿住了。这个ID他认得——服务器排行榜前十的法师,装备流光溢彩,武器上附着的特效光芒贵得晃眼。更难得的是,论坛里关于他的帖子都是清一色的好评,什么“大佬操作天花板”“带野队从没翻过车”“虽然话少但人超好”。

他点了同意。

队伍很快满了,除了江月之外还有两个输出。一个狂战士,一个刺客,装备都在T1梯队。江月在队伍频道打了个“1”,算是打了招呼。

“大佬带带!”林初发送语音消息,嗓音甜得发腻,“我奶量超足的!”

江月回了一个“嗯”字。

副本是最高难度的“永夜之渊”,入口处的黑色漩涡旋转着,边缘爬满幽蓝色的电光。林初操纵洛神跟在队伍末尾,裙摆拖过石砖地面,细节做得很精致。他其实可以走得更快、更流畅,但他故意让角色偶尔撞一下墙,再发一个“呜呜”的表情。

进入BOSS房间的瞬间,深渊领主咆哮着抬起巨爪。狂战士顶上去开怪,刺客绕后,江月的法师站在最佳输出位置,法杖高举,冰锥术连发三枚,每一枚都精准地钉在BOSS的弱点关节上。

林初的目光死死盯着战斗数据面板。江月的秒伤跳出来,比他见过的任何输出都要高出一截。更可怕的是技能衔接——冰锥的减速刚好接上火球的爆炸,暴风雪覆盖范围卡着BOSS走位的前摇时间,每一个技能释放的时机都像用尺子量过。

“奶妈加血!”刺客在队频打字。他的血条掉了一半,因为贪输出吃了个AOE。

林初立刻甩出群体治疗,同时给刺客挂上持续回血的HOT。他操作得行云流水,两个技能之间隔了不到零点五秒,连读条都没被打断。做完这一切他才想起来——新手妹妹不该有这么快的反应。

“哎呀好险!”他故意在语音里喘了口气,“吓死我了,差点没加上!”

江月没有回应,但林初注意到法师的技能释放节奏似乎放慢了一点。像是在配合他的“手忙脚乱”,输出中穿插了几个控场技能,帮他把小怪拦在远处。

BOSS的血量掉到百分之三十的时候进入狂暴阶段,全场地板开始闪烁红色预警圈。林初一边躲技能一边给全队补状态,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他瞥了一眼直播间的弹幕,已经有人在刷“这个奶妈反应好快”“新手不可能这么熟练吧”。

他心头一紧,赶紧故意踩了一个红圈,让洛神被炸飞出去,血条掉了一半。

“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他叫得惊慌失措,“我没看到!”

江月一个闪现过来,冰盾套在他身上,同时一个瞬发治疗药水丢了过来。法师的治疗量只有他的三分之一,但那瓶药水恰好卡在洛神落地的前一秒,把血线拉回了安全值。

“谢谢江月哥哥!”林初的声音里带着恰当的感激和崇拜。

弹幕风向立刻转了:“榜一好宠!”“呜呜呜我也想要这样的队友”“江月大佬闪现救人帅炸了”。

林初偷偷松了口气,继续扮演手忙脚乱的奶妈。但他没注意到的是,江月的角色在刚才那波操作之后停顿了整整两秒,像是在屏幕后面审视什么。

BOSS轰然倒地的时候,紫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掉落列表里躺着一件稀世品质的牧师护腕,属性完美,特效触发概率极高。林初的呼吸都停了——这个护腕他刷了两个月,每周三次CD全清,从来没见过影子。市场价保守估计五万金币,换算成人民币将近五千块。

“洛神需求吗?”江月在队伍频道打字。

林初的手指在鼠标上攥紧了。他当然想要,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犹豫了三秒钟,他才用弱弱的语气开口:“可以吗?我真的可以拿吗?”

“嗯。”

护腕分配过来的那一刻,林初的心脏狂跳。他强忍着没笑出声,只发了几个转圈撒花的表情,语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鼻音:“呜呜呜谢谢江月哥哥!你人太好了!”

弹幕彻底炸了。观看人数从三百飙到两千,留言像瀑布一样滚过去:

“卧槽榜一直接让装备?!”

“这护腕值五千多吧我天”

“江月大佬带妹石锤了”

“主播好幸福,我也想被大佬宠”

“CP锁死钥匙我吞了”

林初盯着弹幕,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调整成羞涩的笑容。他点开礼物榜,发现江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登顶了——十个“梦幻城堡”整整齐齐排在那里,每个价值九十九块九,但他知道这些虚拟礼物背后对应的真实人民币是每个九百九十九。一万块,就这么轻飘飘地刷出来了。

“谢谢江月哥哥的城堡……”他掐着嗓子,声音软得能滴水,“你破费了,以后不用这样的……”

江月只回了一个句号。

当晚直播到凌晨三点才结束。林初关掉软件之后整个人瘫在椅子里,额头全是汗。他扯掉假发,头皮被勒出红印,用卸妆水擦了十几分钟才把眼线和睫毛膏清理干净。镜子里的人素颜状态其实还行,轮廓清秀,但下颌骨线条比女生利落太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冒充天然萌妹。

后台数据显示:单场收入一万三,新增粉丝三千七,打赏占比最高的是江月,百分之六十八。

林初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他犹豫着点开私聊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发出一条:“谢谢大佬支持!以后想打本随时叫我!”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音。林初等了三分钟,关了电脑。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假发还搭在椅背上,被风吹得轻轻晃荡。他想起直播时弹幕里有人说“主播素颜应该也很好看吧”,那种被窥探的感觉让他后背发凉。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晚上九点半,林初刚开播,江月就进了直播间。

第三天,第四天,第七天。

林初渐渐摸清了规律。江月每天会在九点二十五分左右上线,先单刷一轮世界BOSS,看时间差不多了就组他打本。话一如既往地少,但打赏从不手软。从“梦幻城堡”到“银河星舰”到“永恒之心”,每一件都是高价礼物。一周下来,打赏总额逼近六位数。

林初看着后台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不该贪心,可每次看到江月的ID亮起来,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跳快半拍。那种感觉很复杂——感激掺杂着心虚,被重视的愉悦盖过欺骗的负罪感,同时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期待。

“江月哥哥今天想打什么本?”他熟练地喊出这个称呼,嗓音比一周前自然了许多。

“随你。”

“那去‘遗忘之塔’好不好?我想给新朋友刷个戒指。”

“嗯。”

弹幕又开始嗑CP。但林初已经学会选择性失明了。他专注于打本,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治疗量稳稳压住全队血线。在江月面前,他越来越难维持“新手妹妹”的伪装——那些需要预判的BOSS技能,那些需要卡时间轴的治疗链,他的肌肉记忆比大脑反应更快。

好在江月从不质疑。法师的打法一如既往地精准,输出碾压全场,偶尔还会在关键时刻给他丢个护盾或者回蓝药水,无缝衔接他缺蓝的窗口期。

林初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江月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遗忘之塔的顶层BOSS是一只巨型冰龙,吐息范围极广,坦克需要频繁换嘲。林初在第三波吐息的时候注意到江月的走位慢了半拍,冰霜擦过法师的长袍,血量掉了将近三分之一。

“江月哥哥小心!”林初一个瞬发大加甩过去,把血线拉满。他下意识想打字问“你是不是卡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瞬,还是换成了语音:“吓死我了,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没事”听起来比平时更短促。林初盯着屏幕,忽然有点不放心。BOSS打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退队,而是切到私聊框。

“大佬今天心情不好吗?”

江月沉默了几秒:“没有。”

“那……等会儿要不要去主城看烟花?今天有节日活动,听说特别好看!”

这次江月停顿得更久了。林初几乎以为对方会拒绝,或者干脆装没看见。但对话框里跳出一个字。

“好。”

主城广场的夜空在晚上十一点准时炸开第一朵烟花。金色的光点如蒲公英般散落,接着是银色、蓝色、紫色,层层叠叠铺满整个天幕。游戏里的角色都仰着头,光影在建模的盔甲和衣袍上流动。江月的法师站在洛神身边,法杖垂在身侧,两个虚拟人物的袖口几乎碰在一起。

林初截了一张图。画面里,冰蓝色的法师侧脸被烟花映出暖色,洛神的裙摆被风吹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他把图片保存到本地,犹豫了三秒钟,设成了电脑桌面。

“谢谢。”江月突然在私聊里说。

“谢什么?”

“陪我。”

林初盯着这两个字,手心又开始出汗。他想起江月每天准时出现,想起那些沉默的礼物和配合,想起BOSS狂暴时法师闪现过来套盾的动作。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好像也在用某种方式陪着他。

“你明天还来吗?”林初鬼使神差地问。

“来。”

直播间有人催他下播,林初才回过神来。他匆匆说了晚安关掉软件,连假发都忘了摘。屏幕暗下去之后,桌面壁纸浮出来——两个游戏角色并肩而立,烟花在头顶炸开。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凌乱的亚麻色卷发,妆花了半张脸,怎么看怎么狼狈。但林初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他把假发扯下来扔到桌上,用力搓了把脸,警告自己别犯傻。

可第二天直播的时候,他还是提前了二十分钟上线。江月进直播间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半分钟,打赏通知跳出来的时候,林初的心跳跟着那个金币掉落的声音一起响了。

接下来的一周,江月的打赏额度直线飙升。单场记录从一万刷到五万,从五万跳到十万,最后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定格在二十八万。那是江月连着刷了一百个“永恒之心”的成果,特效在直播间炸了整整十分钟,全平台飘屏,其他直播间的观众都涌进来看热闹。

林初对着后台那个数字,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二十八万,扣除平台分成,到手也有十几万。够他把房租交到明年,还能换掉那台老是卡顿的电脑,甚至能给他妈寄回去一笔钱。

但他高兴不起来。

弹幕还在狂欢,有人喊“榜一求婚了”“主播嫁给他”“这他妈是真爱”。林初的笑僵在脸上,他清了清嗓子,第一次主动劝阻。

“江月哥哥不用破费啦,”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陪我打本我就很开心了,真的。”

江月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一会儿,私聊框弹出来。

“想让你开心。”

林初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盯着这行字,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是甜还是涩的热流。他用力按了几下键盘,打了一串乱七八糟的表情发过去,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我超开心的!真的!”

但开心之外的东西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底。他关掉直播之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脸。他翻出江月的打赏记录,从第一天到今晚,累计已经超过五十万了。五十万,足够买一辆不错的车,够普通人大半年的收入,就这么给了一个连脸都不敢露全的假妹妹。

林初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傍晚,林初在便利店换下工作服。他刚补完货架的饮料,后背的汗还没干透,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本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宝贝。”

低沉的男声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嗓音像裹着丝绒的刀,声线稳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带着掌控感。林初的后背瞬间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游戏里骗我钱,现实里还要躲我?”

林初攥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他的第一反应是诈骗电话,但那句话里的信息量太精准了。游戏、骗钱、现实——他从来没在公开资料里留过任何联系方式。

“你……你说什么?打错电话了吧?”

“林初,二十岁,XX大学毕业,现在在南城路7-11打工。”男声不急不缓,甚至带了点闲适的笑意,“需要我继续念你的身份证号吗?”

便利店的门铃叮咚一声响,有客人走进来了。但林初像被钉在货架旁边,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他慢慢转头看向玻璃门外——暮色四合,街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高大身影。逆光看不清脸,但对方握着手机举在耳边,冲着他的方向微微晃了晃。

“出来。”那个声音说,“还是你想让我进去找你?”

林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便利店的。他忘了跟店长请假,忘了拿自己的外套,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就推门出去了。南城路的晚风带着汽车尾气和热油的味道,他穿过马路,在距离男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路灯恰好在这一刻亮了。

林初看清了对方的脸。身高目测超过一八五,肩宽腿长,黑色风衣敞着,里面是剪裁利落的深灰衬衫。五官深邃得有点不真实,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比林初在镜子里见过的任何线条都要锋利。那双眼睛颜色很深,低垂着看过来的时候像蓄着整片夜空。

林初认识这张脸。XX大学论坛里曾经有个常年飘红的帖子,叫“经管院传奇学长图鉴”,主楼贴满了偷拍照。沈知行,学生会主席,年年国奖,还没毕业就拿到了三家科技公司的offer。毕业三年之后自己开了公司,据说估值已经过九位数了。那张脸在校庆宣传片里出现过,被学妹们截图做了几百个表情包。

“江……江月?”林初的嘴唇在抖。

沈知行把手机收进口袋,双手插在风衣两侧。他微微偏头打量了林初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

“跑什么?”他说。

“我、我是男的……”林初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挤出来的。他下意识去扯自己的头发,想证明什么,手指插进发丝里才意识到今天根本没戴假发,就是自己本来的短黑发,“哥,我真男的……”

“知道。”

“那你还……”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打赏?”

林初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路灯的光芒把沈知行的脸照得轮廓分明,他的表情不像是生气,甚至带着一点……满意的意味。

“你……你早就知道?”

“第一次看你直播就认出来了。”沈知行往前迈了一步,林初下意识后退,后背撞上电线杆的铁柱,冰凉的触感透过T恤渗进皮肤。沈知行顺势再近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初的耳垂,“游戏里走位习惯跟我刷了两年本的人一模一样,全世界只有白露未晞会把治疗技能设在F键上。”

林初的瞳孔猛地缩紧。

白露未晞。那是他男号的名字。两年前《深渊幻想》公测开荒期,他加过一个野队打首通副本,队里的法师就叫江月。当时服务器的开荒团少,他们断断续续组了将近两个月,从普通打到英雄,从英雄打到史诗。江月话不多但指挥清晰,林初的治疗跟他的输出节奏严丝合缝,两个人配合得像是共用大脑。

后来江月忽然AFK了。最后一次上线的时候给林初寄了一封信,里面是一组绑定的材料,附言只有两个字:保重。林初当时对着那封信发了很久的呆,后来男号也慢慢闲置了。

“你……”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找你两年了。”沈知行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的耳垂,那个动作带着说不清的亲昵,“结果你开个女号骗氪?嗯?”

最后一个尾音上扬,像在调侃,又像在叹气。林初的脸烧得能煎鸡蛋。他想往旁边躲,但沈知行另一只手撑在电线杆上,把他困在双臂和铁柱之间。

“骗我打赏的事怎么算?”

“我……我还你……”林初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全无,“我现在没钱,分期行不行……”

沈知行低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上方打过来,在林初的眼睫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紧张得要命,耳尖红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但那双眼睛还在努力瞪着,像是在虚张声势。

沈知行忽然笑了。这次笑声长了点,从胸膛震出来,连肩膀都微微抖动。他笑得整个人的冷厉都化开了,露出一点不符合总裁身份的顽劣。

“不用还。”

“那……”

“直播继续开,”沈知行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明显的逗弄意味,“但只能给我一个人看。”

林初瞪大眼睛,脑子里瞬间闪过几十个奇怪的画面。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沈知行已经直起身退后半步。笑声没收住,他偏了一下头,用指节蹭了蹭鼻尖,那点狡黠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逗你的。”他说,“先吃饭。”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下,林初的微信瞬间弹出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江月的游戏角色截图,昵称只有一个字:沈。申请备注写着“打赏的钱先记账,利息用陪玩抵”。

林初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跳像鼓点一样砸在耳膜上。他点了同意,把手机塞回口袋,小跑着跟上已经转身往街角走的沈知行。

“你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直播的时候不吃晚饭?”

沈知行头也不回:“你操作会抖,饿的。开荒那会儿你就这样,一到晚上十一点技能命中率掉五个点。”

“那都两年前的事了……”

“两年前的事我也记得。”沈知行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勾出明暗交界线,那双深色的眼睛认真地望过来,“你当时跟我说过什么?”

林初愣住了。他想不起来。

“你说打完这个本就去吃夜宵,让我等你。”沈知行重新迈开步子,声音混在晚风里,“我等到凌晨一点,你没上线。”

林初的心狠狠抽了一下。他确实记得那件事——那天他临时被辅导员叫去处理档案问题,弄完已经半夜了,想着对方肯定早下了,就没再登录。他从来没想过有人在游戏里等了他那么久。

“对不起……”他追上去,扯住沈知行的风衣袖口。布料很软,被他攥出一个褶皱。

沈知行垂眼看了看那只手,没有挣脱。他换了个方向,带着林初拐进一条小胡同,尽头是一家挂着暖黄色灯笼的拉面馆。店面不大,但飘出来的香气浓郁滚烫。

“进去说。”沈知行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林初跟着他坐到角落的卡座里。菜单递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饥肠辘辘,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一个饭团。他点了一份豚骨拉面加溏心蛋,沈知行要了同样的,额外加了两份叉烧。

等面的间隙,林初终于把堆在嗓子眼的问题问了出来:“你怎么找到我的?手机号、地址那些……”

沈知行靠在卡座靠背上,风衣搭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的姿态松弛下来,像褪了一层壳,露出底下那个林初在游戏里熟悉的、虽然话少但让人安心的队友。

“你直播间的IP地址显示同一个城市,注册手机号虽然加密了但关联的支付信息没藏好。”他端起桌上的麦茶喝了一口,“顺着那个支付账号查到一张便利店会员卡,消费记录显示你每周二四六晚班。”

“你查了我这么多……”

“嗯。”沈知行坦然得很,“找了两年的人,信息多一点好抓。”

林初把脸埋进手掌里。太丢人了,真的太丢人了。他男扮女装搞了半个月直播,自以为天衣无缝,结果人家第一天就认出来了。不仅如此,还不动声色地刷了五十万打赏,每天陪他打本、陪他看烟花,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你为什么不早点拆穿我?”他从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

沈知行放下茶杯,认真地想了想:“看你演得挺开心的。而且——你不骗别人只骗我,也挺好。”

林初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咳了两声,脖子都红了。沈知行递过来一张纸巾,表情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但眼角明显的笑纹出卖了他。

拉面上来的时候,林初埋头苦吃,用食物堵住自己快要爆炸的心脏。热气熏得他眼眶发酸,他使劲眨了眨,把那种奇怪的潮湿憋回去。

沈知行慢条斯理地挑着面条,忽然说:“以后别去便利店打工了。”

“那我怎么活?你那些打赏我不会要的——”

“来我公司。”沈知行打断他,“缺个游戏测试岗,你水平够。”

林初的筷子停住了。他抬起头,沈知行正看着他,表情里没有怜悯或者施舍,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大学没毕业……”他干巴巴地说。

“你打了两年《深渊幻想》全通史诗本,指挥过野团开荒,奶妈操作在国服前一百。”沈知行把叉烧夹到他碗里,“学历是纸,技术是钱。我比你更清楚你的价值。”

林初低头盯着碗里那块多出来的叉烧,油亮的边缘浸在乳白色的汤里。他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狠狠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林初没有开播。他给直播间挂了一个“请假”的牌子,然后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着,微信聊天界面停在沈知行的最后一条消息上:“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去公司看看。”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盯着那个字看了二十分钟。想发点什么过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打了一行“晚安”删掉,打了“谢谢”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张洛神和江月在烟花下并肩的截图——他截了很多张,这张是角度最好的,两个人身后炸开的金色烟花恰好形成一个心形。

沈知行秒回:“这张我也有。”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你桌面壁纸是不是也是这张?”

林初把手机扣在床上,感觉自己的脸快要自燃了。他翻了个身,又把手机捞起来,回了一个小猫捂脸的颜文字。

沈知行回了他一个一模一样的。

林初盯着那个颜文字笑了很久。那个冷着脸刷了几十万打赏、在游戏里横扫全服排行榜、现实里开公司管几百号人的沈知行,居然会存这种表情包。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心想自己大概真的要完蛋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林初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手机响了。沈知行发来一条定位消息,显示已经在楼下。他噔噔噔跑下五层楼梯,推开单元门的瞬间,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沈知行戴着墨镜冲他扬了扬下巴。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一个三明治。

“上车,”沈知行说,“路上吃。”

林初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把早餐捧在手里。豆浆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甜度刚好。车子平稳地驶出老街区,沈知行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递过来一张工牌。

“临时访客证。正式的过两天办好。”

工牌上贴着他的照片——林初都不知道沈知行什么时候拍的,大概是昨晚在拉面馆。照片里的自己低头吃面,腮帮子鼓起来,看起来傻里傻气的。他嘴角抽了抽,还是把工牌挂在了脖子上。

车窗外街景流动,从旧居民区的梧桐树换到新区的玻璃幕墙。沈知行的公司在科技园一栋灰色的楼里,前台的小姑娘看到老板带了个穿T恤牛仔裤的年轻男生进来,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新来的游戏测试岗,”沈知行对前台说,“直接跟我走。”

林初跟在他身后穿过办公区。格子间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齐齐低下头去。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的后背。他在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跟着沈知行进了电梯。

游戏测试部在七楼。沈知行推开玻璃门,把一个技术负责人叫过来:“林初,《深渊幻想》全通开荒选手,你带他熟悉一下流程。”

负责人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姓张。他上下打量了林初一番,忽然“啊”了一声:“你就是那个洛神?沈总整天在办公室看你直播!”

林初石化了。他转头看向沈知行。

沈知行面不改色:“工作需要,研究竞品。”

“得了吧,”张哥推了推眼镜,“你那个号打赏都快超公司季度预算了——”

“张远。”沈知行的声音沉了两度。

张哥立刻闭嘴,把林初拉走了。但林初听到了最后那句“季度预算”,数字在心里滚了一圈,差点没站稳。他跟着张哥走到工位前,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念头——沈知行到底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钱?那些打赏真的是公司预算?这算什么,公费追人?

一上午过得很快。游戏测试的工作比林初想象的有意思,他们核对的是沈知行公司自己开发的一款新游,玩法跟深渊幻想有些相似但机制更复杂。林初上手试了两把,从底层代码的逻辑漏洞到数值平衡的偏移点,他几乎每一条都能说中要害。张哥在旁边越听眼睛越亮,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沈总没说错,你是真行。”

中午沈知行带他去公司食堂吃饭。两个人端着餐盘坐到角落,周围的员工自动保持了五米的安全距离。沈知行把餐盘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半给他。

“下午有个会,你跟我一起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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