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丽梅的第一次直播是在2019年秋天。
那时候她还叫王丽梅,不叫莉娅。那时候她二十三岁,刚从广州一所普通大学的播音主持专业毕业,住在天河区一间月租一千四百元的合租房里,室友是一个做微商的湖南女孩,每天在客厅里对着成堆的面膜和精华液拍照发朋友圈。
那天的直播内容很简单。她坐在飘窗上,对着手机镜头分享自己刚画完的一套妆容。眼影是大地色,口红是豆沙色,高光打在颧骨上方恰到好处的位置。背景是飘窗外面灰白的天际线和远处高架桥上缓慢移动的车流。她说话的声音很轻,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聊天。偶尔卡壳,她会不好意思地笑一下,用手背擦一擦鼻尖。
那场直播最高在线人数是四十七人。其中四十五个是系统推荐的随机流量,两个是她的大学室友。一个室友在弹幕里刷了一串「加油」,另一个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没有打赏。没有礼物。没有嘉年华。直播结束后,她关掉屏幕,靠在飘窗上,膝盖上放着那面用了三年的塑料镶边小镜,看着广州灰蓝色的天空发了很久的呆。
她不知道两年后会有三十一万人同时在线看她的直播。不知道一年后各大品牌争相发来合作邀约,报价从五位数的坑位费涨到六位数。不知道澳门那个星光璀璨的选美赛场和之后铺天盖地的热搜标题。
更不知道四年后,她会在一间窗户被焊死的房间里,在黑暗中反复回忆这一切。从飘窗上的四十七人,到马尼拉别墅二楼的四堵水泥墙,中间隔着不到一千五百天。
那时候的王丽梅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一切都有可能。这种信念有时候是动力,有时候是漏洞。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她只是相信,只要够善良、够真诚,世界就会以同样的方式回应她。
她错了。
【二】
王丽梅是独生女,生于1995年冬,广东湛江。
湛江是一个潮湿的城市。冬天不冷,夏天湿热,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海水的腥味和炸虾饼的油香。
王丽梅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念完了幼儿园、小学和初中。她不是一个特别拔尖的学生,成绩中上,数学勉强及格,语文和英语比较好,作文经常被老师拿到讲台上念。有一次她写《我的妈妈》,开头是:“我妈妈教了很多年书,所以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总能算出我撒了多少谎。”语文老师在办公室笑出了声,把这篇作文传给别的老师看。林晚棠事后知道了这件事,板着脸对女儿说「你写得不对」,但晚饭时多夹了一块排骨到女儿碗里。
王丽梅从小有一个习惯,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不是刻意的。是天生嘴角弧度大,笑起来嘴唇就往两边拉,牙齿就露出来了。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班上有男生说「你笑起来嘴巴好大」,她哭了。回到家,林晚棠正在改作业,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怎么了。她说了。林晚棠放下红笔,把她拉到镜子前,说:“来,你再笑一下。”她不肯。林晚棠说:“笑。”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林晚棠站在她身后,指着镜子里的那张脸说:“你觉得她笑得好不好看?”
她愣住了。不是因为妈妈夸她好看。林晚棠几乎不夸人,而是因为从侧面看,她的嘴巴真的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大。她从来没有以这个角度看过自己笑的样子。镜子里的她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好,不夸张,不刻意,像是天生就该那样。
“以后少听别人说什么,多听你自己的。”林晚棠说完这句话,回头去改作业了。
这句话王丽梅记了一辈子。但记住不代表能做到。她后来的人生,大部分选择都源于倾听别人,听粉丝想要看什么,听品牌方想要展现什么,听朋友说哪里好玩,听苏薇说马尼拉的海滩有多美。她从来不是那个「少听别人说什么」的人。
十五岁,王丽梅考入了湛江市实验中学。高一的一次文艺汇演上,她代表班级上台表演了诗朗诵。诗是她自己选的,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演出结束后,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说“你条件不错,有没有考虑过学播音主持?”她当时不明白「条件不错」是什么意思。后来她知道了,班主任的意思是,她的脸放在镜头里好看。
这是王丽梅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外貌可以成为一种资源。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自己的长相。她知道自己是好看的,但湛江市实验中学漂亮的女生很多,她不是最出挑的那个。真正让她和那些女孩区别开的,是在高二下学期的一次混乱事件中暴露出来的。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隔壁班的男生因为传纸条被她拒收闹到了走廊上,围观学生越来越多。教导主任闻风赶来,她的第一句话不是道歉,不是解释,而是看着那男生的脸说:“你凭什么觉得我必须收你的纸条?”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小声笑了出来。那个男生的脸红到脖子根。
教导主任把两个人带走了。在办公室里,主任对王丽梅说:“你这种话不应该在这种场合说。”她说:“我不知道应该在什么场合说。我又没有说错。”主任看了她一眼,让她回去了。
走廊里的那句话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全校。那是王丽梅第一次体验到被关注是什么感觉。走在路上有人回头看她,食堂里有人远远地指她,下课铃响后有人故意在她座位附近晃悠。不是正面的评价,也不是负面的评价,就是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东西:被看到。
她发现自己在被看到的时候心跳会加速。不是紧张的心跳,是一种陌生的快感。像冬天把脚伸进热水里那一瞬间,皮肤上的毛孔全部打开了。
多年后,在澳门世界小姐的决赛舞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的心跳再次加快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跟高二那年走廊上对那个男生说的话一模一样:“你凭什么觉得我不行?”
然后她开始模特步走起来。高跟鞋踩在舞台上,一步一步,不大不小,不慌不忙。台下的评委看不到她的心跳,只看到一个身高一米七二、嘴角天生带弧度的女孩,在聚光灯下走得像是这片舞台本来就是为她建的。
【三】
2017年,王丽梅大学毕业。
播音主持专业的就业渠道不宽,要么进电视台,要么做自由主持,要么转行。她投了六十几份简历,面试了十来家,最终在一家本地婚庆公司做了兼职司仪。穿一身租来的劣质礼服,背一段套话词,在嘈杂的婚宴大厅里扯着嗓子喊「让我们祝新郎新娘百年好合」。一场四百块钱,来回坐地铁两个小时,回到家喉咙沙哑,连话都不想说。
她做了三个月。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场婚礼上,新郎喝多了,在致辞环节对着话筒说了足足十分钟,内容从「感谢岳父岳母」一路扯到了「上个月我在公司跟谁谁谁吵架」。全场尴尬地沉默着。新娘的脸已经黑了。王丽梅站在舞台边缘,手里攥着话筒,不知道该怎么办。
婚礼结束后,新郎的父母拉着她抱怨,说新娘子不高兴了,要她退还一半费用。她站在酒店大堂,穿着那身租来的廉价礼服,脚踩十二厘米的高跟鞋,脚后跟磨破了一块皮,血从袜子上渗出一个暗红色的圆点。她对新郎父亲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缝隙里挤出来的。
走出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地铁末班车已经过了。她坐在公交站台的铁质长椅上,脱了高跟鞋,赤脚踩着冰凉的石板地面,打开手机。社交平台上,她关注的一个同校师姐刚刚发了澳门世界小姐比赛的通知和报名链接。配文是:“每一个女孩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舞台。”
王丽梅盯着那条链接看了很久。然后她点进去了,填了基本信息,提交。
那时她不知道这个随手提交的报名表会改变她的人生。不知道两年后她会站在澳门那个灯光璀璨的决赛舞台上。不知道自己的脸会被印在大幅广告牌上,挂在她每一次路过都会看到的那面写字楼外墙上。
不知道「莉娅」这个名字会在互联网上被数百万人记住。
她只是不想再站在别人的婚礼舞台上,穿着不合身的礼服,替别人说那些不痛不痒的祝福。她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舞台。
【四】
2019年,短视频浪潮席卷中国。
等王丽梅反应过来的时候,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在拍视频。室友在拍「一天敷三张面膜会怎样」,师姐在拍「播音生怎么说话才能让声音好听」,连楼下小吃摊的老板娘都在拍「炸虾饼的秘诀是火候」。她拿着手机,对着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拍了第一支视频。
内容很简单。一个美妆教程。她坐在飘窗上,对着手机镜头,一步一步地示范底妆的画法。没有音乐,没有花字,没有滤镜。视频发出去之后,前三个小时只有六十二次播放。她刷新了一遍又一遍,数字涨得很慢。
第三十一支视频的时候,情况变了。
那支视频是「约会妆容教程」——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带上衣,头发微卷,嘴唇涂着番茄红色的口红,对着镜头说:“今天教大家一个不会太隆重但很出彩的约会妆,直男看不出你化了妆但会觉得你今天特别好看的那种。”视频最后她加了一个wink。对眼线笔做了个小心心的手势。
发布后二十四小时,播放量破了一百万。
她记得那个晚上。凌晨两点,她独自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出租屋飘窗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发烫的脸。手机连续震动,评论、点赞、私信、关注提醒。她握着手机坐了很久,手机背板被手心捂得微微发烫。然后她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林晚棠接了。声音很清醒,显然还没睡,一个退休数学教师的作息跟年轻人一样乱。
“妈,我有个视频火了。”
“火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多人看。”
“多少人?”
“一百多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震惊的沉默,是林晚棠在脑子里换算,一百多万人看,相当于湛江市全部人口,还多出四十万。这个数字超出了她对女儿日常活动的理解范围。
“那明天还上班吗?”林晚棠问。
“早就不上班了。”王丽梅笑了一下。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看着手机屏幕还在不断跳动的数字,眼睛渐渐发酸。不是感动。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一切来得太快了。昨天她还是一个在地铁车厢里挤着回家的普通女孩,今天她的脸已经被一百多万人看了。一百多万双眼睛,一百多万个「赞」和「已关注」。一百多万个不认识她的人,持续不断地将她拉进自己的信息流里。她觉得自己正被什么东西托起来,越升越高,脚下越来越空。
这种感觉,后来有人跟她说叫「流量眩晕症」。大部分网红在爆火之后都会经历,一夜之间被所有人关注,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被这些人关注的是什么。是你的脸?你的技巧?你的性格?还是单纯因为算法随机选到了你?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一切都在加速,而你不敢停下来想这个问题,因为一旦停下来,流量就走了。
王丽梅没有停下来。她推掉了婚庆司仪的兼职,开通了直播权限,开始每晚九点固定开播。粉丝从一百万涨到三百万,从三百万涨到了六百万。
同时期,品牌合作开始涌入。国际美妆、轻奢箱包、高端手表。报价从五千元一条推广涨到了五万元。经纪约签了一家头部MCN机构,公司给她配了一名专属经纪人和一个三人的拍摄剪辑小组。搬进了公司在广州珠江新城租下的一套高层公寓——落地窗外是广州塔,夜里塔身变换灯光颜色,红橙黄绿蓝。
她有了新名字。
「莉娅」——经纪人赵哥取的。理由是「王丽梅太朴实了,需要一个网红感的名字。」
她无所谓。她从小对名字没什么执念。叫什么都可以,只要别人能记住。赵哥问她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字母,她说「L」。
“那就叫Liya吧,莉娅。”赵哥在键盘上敲下这两个字,“洋气,好记。”
她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王丽梅把自己一分为二——王丽梅属于林晚棠和湛江,莉娅属于互联网和全世界。两个人共享一副身体,但前者逐渐退到了后者身后很远的地方。偶尔林晚棠打电话来,王丽梅会短暂地回答一下,用湛江话聊家常,问最近吃得好不好,叮嘱妈妈别老熬夜改学生的作文。挂了电话,莉娅重新接管,对着镜子一边护肤一边看品牌方发来的brief,同时回复至少四十个未读消息。
她以为自己掌控着切换的开关。其实开关早就不在她手里了。后来她才知道,当一个人出名之后,他就不再属于自己。他属于看过他的每一个人对「他应该是什么样」的想象。
【五】
2021年,澳门。
王丽梅报名参加世界小姐澳门赛区比赛。不是临时起意——早在她的美妆视频开始走红的时候,就有粉丝在评论区说她「长得像选美选手」「这五官不去选美简直浪费」。她每次看到这种评论都会礼貌地回复一个害羞脸的表情,但心里是起了涟漪的。
她想知道自己行不行。
她需要更大的舞台。
香港中路和赛场之间的距离不算远,但从湛江到澳门,王丽梅走了整整二十六年。
预选赛:才艺展示是钢琴独奏——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那是她从小被林晚棠逼着学的。决赛:晚礼服环节她穿了一条宝蓝色的拖尾长裙,腰线处收得很紧,裙摆铺开来像一片倒扣的夜空。走完台步站定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食指上有一个小时候被琴键磨出来的老茧,灯光下看不清,但她知道它还在。
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还不属于莉娅的东西。
最终排名宣布的时候,第三名——季军。
主持人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她没有哭。台上台下的人都在鼓掌,观众席里的林晚棠站了起来。王丽梅隔着聚光灯看到母亲在擦眼角。她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不是激动,是愧疚。她想到这二十六年,母亲一个人把她从湛江带到这个世界,从来没说过一句辛苦。那条宝蓝色长裙的发票还在钱包里。林晚棠当时看了一眼价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我转给你。”
颁奖仪式结束后,王丽梅站在后台走廊里,手里拿着季军奖杯,奖杯底座上刻着「世界小姐澳门赛区季军」。她低头看了很久那个奖杯,忽然想起一个无关紧要的画面:高一那年她在学校走廊说「你凭什么觉得我必须收你的纸条」,围观的同学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小声笑出来。
那时候她做自己,靠的是本能。
而现在呢?她穿着宝蓝色礼服,头戴仿水晶冠,对着镜头微笑,露出八颗牙齿。这套动作她已经做了无数次,熟练得像洗脸刷牙。她的笑容是,「莉娅的招牌笑容」,清爽、甜美、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有粉丝把它截成表情包,配文「莉娅的微笑攻击」。
但她自己知道:这个笑容,她已经不需要任何情绪支撑了。它和快乐、激动、感动和任何真实的情绪都无关。它只是嘴角肌肉的惯性。
洗掉脸上的彩妆,脱掉高跟鞋,穿着拖鞋坐在酒店单人床上卸下来的发卡散了一床,那个时刻,她才真正成为王丽梅。也只有那个时刻,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那天晚上,她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妈,谢谢你。」
林晚棠的回复在第二天早上才到:「谢什么。你本来就够好了。」
王丽梅读了无数遍这条消息。每读一遍,心里那个窟窿就被填上一点点。
但「一点点」远远不够。
【六】
拿到季军之后,莉娅的粉丝量从六百万猛涨到九百三十万。
品牌合作单价翻了三倍。各类颁奖典礼、时尚红毯、综艺节目的邀请函每月不断涌来,堆满了赵哥办公桌上专门的一个黑色文件夹。公司把她定位为「全网最具亲和力的美妆生活博主」。她的内容数据稳定上涨,不需要包装新人设,不需要炒作,只做她自己。或者说,只做莉娅。
但这份看似完美的人生脚本只有一个bug:在「莉娅」的时代,王丽梅越来越找不到自己了。
她尝试维持线下的朋友关系。二〇二二年初举办了一场小型生日会,邀请了大学室友和几个老同事。室友们带着祝福而来,但整场聚会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疏离。有人在入座之前问她「能不能发朋友圈」,有人趁她聊天的时候偷拍了两张照片,还有一个室友喝多之后抱住她,把眼泪蹭在她的肩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丽梅,你现在好厉害……我好替你开心……也好嫉妒你……”
那天聚会结束后,王丽梅在那间江景公寓的落地窗前站着,看着广州塔从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蓝色,然后熄灭。玻璃映出她的倒影,身后是一片面积过大、灯火全熄、反而显得更加空旷的客厅。一个念头在脑海里不住地盘旋——她赢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她失去的,是平等的关系。
以前她是王丽梅。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喝奶茶,谁也不欠谁。现在她是莉娅,每一顿饭、每一次见面、每一句问候,都可能被挟带一种她无法确认的动机。对方是真的想跟她做朋友,还是想蹭她的流量、资源、人脉?还是仅仅因为「认识莉娅」这件事本身足以成为对方社交叙事的素材?答案她永远不知道。
她开始变得多疑。但她的多疑只停留在内心,从不表现在脸上。莉娅不能有多疑的表情,莉娅必须永远温暖、真诚、充满善意。她开始在每一次社交过后复盘——对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异常。她活得像一个被分割的人。人前是莉娅,人后是这个精疲力竭的警察。
这种孤独,是她从前无法想象的。
就像你混在一大群人里,同唱一首歌、同喝一杯酒、同一个屋檐下热闹非凡。你被淹没在信息流之中,也被淹没在人声鼎沸之中。可你心里就是知道,那个躲在这副闪闪发光躯壳之下的王丽梅,没有人真正理解,甚至没有人认得。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真的朋友。一个不会偷拍她发朋友圈、不会趁她转头偷拍、不会喝醉后在她肩头哭着说「我嫉妒你」的朋友。一个她不需要做任何分析、不需要戴上任何防备就能坐下来一起吃饭的人。
这个愿望听起来很小。放在王丽梅身上,却几乎不可能实现。
【七】
二〇二三年初春,广州的一场大型品牌活动后台。
王丽梅做完妆发后坐在休息室里等流程,翻手机刷到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杭州西湖边一棵刚发芽的柳树,配文是「这里的春天还是八年前的样子」。发的人叫苏薇。
她们是高中同学。湛江市实验中学,同一年级不同班。高中时说过几次话,不算熟。毕业后加了微信但很少聊天,偶尔朋友圈点个赞,逢年过节互相发一条「新年快乐」。仅此而已。
关于苏薇的事情,王丽梅知道的不多。她隐约记得苏薇家里条件不错,父亲好像做生意。高中毕业后去了哪里念书她不记得了。毕业后朋友圈偶尔刷到,旅游、探店、自拍,内容像千千万万普通女生的千千万万条朋友圈一样毫不起眼。仅此而已。
当她看到那条柳树的朋友圈时,她正处在最低落的那段日子里。刚结束一段短暂而无疾而终的恋情,经纪公司内部人事变动让她有些不安,连续一个月的带货直播让她濒临耗竭。她下意识地在苏薇的评论区留了一句话:“好想去啊。”
几分钟后,苏薇的私信来了。「嗨,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我也在广州!有空约饭吗?(emoji:眨眼笑)」
王丽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映出她无声的、忽然亮了一下的表情。她在这句话里没有读到任何目的。没有合作邀请、没有「我有个朋友想做美妆品牌」、没有「莉娅老师能不能帮我转发一下」。只有一句平淡得像高中时代一样自然的问话。
她的心跳加速了。不是聚光灯下那种加速。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漫长的等待终于看到了一点可能。
她回:“好啊!”
两个字,一个感叹号。她事后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回得太快了。太热情了。太像高中那个傻傻的王丽梅了。但她不后悔。那一刻是她最近好几个月来最开心的一瞬间。
她在镜子前补了一遍口红,然后在化妆灯映照的台面上,对着自己笑了一下。这次她露出了九颗牙齿。比莉娅的招牌多一颗。
但苏薇的加密相册里,那张柳树照片保存在一个日记文件夹。
标题是「猎物 No.8」。
【八】
苏薇有一种极难被识破的本事:她很清楚别人需要什么,然后把那件东西递过去。递的动作不会偏,时机不会晚,分量刚刚好——不多到显得有企图,不少到显得敷衍。
那一天在活动现场后台,她对莉娅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合作不是推广,是「你瘦了好多,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然后当场从自己包里翻出一盒草莓夹心曲奇,搁在莉娅手边。
莉娅怔了一下。因为她说中了。她这周真的没怎么吃过正餐,而且从小最爱吃的零食就是草莓夹心曲奇。苏薇连这个都记得?
其实苏薇不记得。那盒曲奇是她手边恰好有的。她用的是另一套逻辑,一个忙到连轴转的网红,大概率没好好吃饭;送一盒大众口味的草莓曲奇,命中率接近百分之百。这不是直觉,是计算。
但在莉娅看来,这就是闺蜜。那种真闺蜜才会做的事情。那种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的、不带计算器交往的人。
回程车上,莉娅的助理问她那个在后台跟她聊了很久的女人是谁。莉娅说:“我高中同学,很好的。”
她用了「很好」这个词。客观上说,她对苏薇的了解还停留在八年前。一个高中走廊上擦肩而过几次的隔壁班女生,八年来几乎没联系。但人类在面对孤独时,会把任何略带温度的东西都当成炉火。这是本能。
苏薇为此做了充分的功课。如果算上搜集到所有公开报道、视频素材、社交平台内容,这个准备期不会少于四个月。她研究了两百多支莉娅的视频和直播,反复观看了澳门世界小姐赛区的比赛录像,逐帧放大了莉娅接受采访的微表情停顿和声音的颤抖频率。她整理了一份接近八千六百字的关于莉娅的观察笔记。内容包括莉娅的品牌合作偏好及其佣金率、签约MCN机构的历史纠纷记录,以及莉娅对别人的负面评价和情绪低落会用什么表情掩饰。
所有这些工作最终汇成一个结论,被苏薇写在加密备忘录的最后一行:“目标极度缺爱,极易被善意攻陷。”
这些莉娅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只知道,苏薇是那个在她最低谷的时候悄然出现的女生,在春天给她送来了一盒草莓曲奇的女生,从此填补她人生中那块荒凉至今的空白。她们开始频繁聊天,从美妆到穿搭,从旅行到美食,从年少时的回忆到成年后的狼狈。苏薇永远秒回。永远温柔。永远不让她觉得自己被冷落。
这段友谊只维持了不到六个月。到2023年夏天的时候,苏薇用一张伪造的马尼拉行程单,成功将莉娅带上了去往马尼拉的航班。
那一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广州的温度在五月就突破了三十三度。苏薇给莉娅发过去一段精心剪辑的视频,是马尼拉的海滩日落,配着吉他弹唱的背景乐,每一帧都美得像文艺片。她在视频下面附上一句话:“我们去拍vlog吧,就我们两个人。”这句话像一个小小的炸弹扔进她心里最渴的那个角落,把所有的犹豫和理智瞬间炸得粉碎。
莉娅回了一个字:“好。”
她第三次露出了九颗牙齿。这一次,第九颗牙齿让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倒计时只剩不到一个月。
【九】
很久之后,案件破获,苏薇的审讯笔录被收入卷宗。
笔录里有这样一段。是关于她第一次见到莉娅时的心理活动:
问:“你第一次见到受害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答:“没想什么。就是觉得她长得确实好看。那种好看是天然的,不太需要修饰就很好看。不像我,我每天化妆要花四十分钟。她不一样。她坐在那里,随便拍一张就是精修图。说实话我有点嫉妒。”
问:“然后呢?”
答:“然后我就把草莓曲奇给她了。她很高兴。真的很高兴。那种是真的高兴。不是演的。我当时想的是——这个人太好骗了。”
问:“你当时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是什么?”
答:“工作。”
问:“什么工作?”
答:“猎头。猎人头。我就是负责把人弄出去。后面的事情不归我管。”
问:“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答:(沉默)
问:“回答我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答:“想过的。但每想一次,我就给自己多加一点钱。钱够了就不想了。”
问:“你前前后后拿了多少钱?”
答:“没算过。”
问:“为什么不算?”
答:“算了就做不下去了。”
这一页笔录在庭审中被公诉人反复引用。公诉人说了一句话,陈默至今记得一字不差:「当一个人需要用麻木来维持作恶,说明她的良知从未完全泯灭。但恰恰是这种人最为可怖——因为她明明知道自己在毁掉别人,却选择捂住耳朵,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流水声盖过一切。」
陈默记得,苏薇在被告席上听完这段话之后,低了低头。没有哭。只是手抖了一下,刚好被桌沿挡住。他看见了她手腕上一根跳动的静脉,一个小小的、没有声音的脉搏。
那个心跳的主人在莉娅信任何人的那一刻,跳着完全相同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