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竖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地面上已经到了白天。
他在矿道里待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阳光是什么样子。竖井顶端的铁门推开的瞬间，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矿道顶部的通风裂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不是真正的阳光——23号矿区在地表以下数十米，真正的阳光永远照不到这里。那是地面世界通过无数道折射镜传送下来的天光，经过灰尘和铁锈的过滤，变成了这种不阴不阳的灰白色。
但比矿道里的黑暗，已经亮了太多。
林默靠着铁门坐下来，大口喘息。从竖井底部爬回地面，在三个标准重力的力场里往上攀了将近一千级梯子，耗尽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他的手臂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双腿像灌满了铁水，每挪动一下都疼得钻心。胸口的暗金色光环还在缓缓转动，每转一圈，他的体力就恢复一分，但那速度太慢了。
“恢复时间？”
“完全恢复到正常状态，大概需要四十分钟。”零号回答，“但你在这里坐了大概三分钟后，就会有人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到了灵网的通讯信号。从钢骨城方向过来的，加密级别不低。大概在三个小时前，23号矿区被标记为‘异常事件区域’。钢骨城殖装管理处签发了一份猎杀许可证。目标描述是——”
零号顿了一下。
“适配度为零，瞳孔内有金色裂缝，右手可释放暗金色纹路。危险性评级：C+。赏金：八千晶币。”
八千晶币。林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自己在矿区干一年，配给票折合晶币大概是二十枚。八千晶币够买四百个他这样的矿工。
“C+是什么意思？”
“天启财阀的危险性评级从F到S。C+意味着‘可能存在非常规战斗力，建议由至少一名B级殖装者带队处理’。正常情况下，这个评级只给那些偷了殖装装备的逃兵或者发了疯的B级殖装者。你一个没有任何殖装的矿区少年，拿到C+——算是破纪录了。”
林默没有觉得应该荣幸。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朝矿道的分岔口走去。身体还很沉重，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膝盖发出的抗议声。走了大概五十米，林默忽然停下了。
不对劲。
矿道里太安静了。
23号矿虽然是个废矿区，但平时至少有些动静——矿工的吆喝、推车的嘎吱声、通风管道的气流声。现在所有这些声音都消失了。他的听觉敏锐度是常人的数倍，但他只能听到远处某个通风扇还在嗡嗡转动，以及矿道更深处，隐隐约约的电流声。
那种电流声他以前没听过。不是采矿设备的那种运转声，这种更低沉，更均匀，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待机。
“扫描附近。”
“你的归零领域半径只有两米，超出的范围我暂时无法精准感知。”零号说，“但我建议你相信自己的直觉。你的身体比你的大脑更灵敏。”
林默继续往前走。走过矿工生活区的时候，他知道了安静的原因——整个生活区被清空了。铺位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食堂的铁锅还架在灶上，灶膛里的炭火没有完全熄灭，但一个人都没有。三百多个矿工，一夜之间全部撤离，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了什么。
老疤的预警。他逃跑的时候肯定通知了矿区管理处。
林默加快脚步。走到矿区主巷道的时候，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呼吸声。六个，不是矿工。矿工的呼吸声不会这么均匀、这么稳定，带着殖装者特有的那种微微的金属共鸣音。他们分散在主巷道的尽头，矿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在等他。
林默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把那枚灰给他的金属片摸了出来。
归墟之眼的信标。只能激活一次。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它重新塞回怀里。那个叫灰的女人说得很清楚——激活就是一条不归路。他现在连归墟之眼到底是什么、想要什么都不确定。在没有更多情报之前，他不想把自己的命拴在一个陌生组织的手上。
“建议你做个决定。”零号的声音带上了难得的紧迫，“六个人，装备了标准制式猎杀殖装。领头的那个装备的是军用型——B级殖装‘钢骨’系列，左臂改装过，不是标准武器，应该是私人订制。战斗力比你之前打碎的那个外骨骼保安高出至少一个数量级。”
“怎么打？”
“归零领域。两米之内，他们的殖装性能会衰减一成。虽然听起来不多，但高手过招，一成差距足以致命。”
“如果他们有远程武器呢？”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主巷道。
矿灯的光柱扫过去，照亮了六道身影。
六个殖装猎杀者，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胸口嵌着天启财阀的徽章——一只展翅的白鸦。领头的那个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左臂完全不是人手的模样，而是一截粗壮的金属造物，从小臂到手指全部被银灰色的殖装装甲覆盖，五指指尖收拢成锥形，正在发出嗡嗡的低频震动音。
“就是这小子？”
领头的声音很粗，像两块铁板在互相摩擦。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矿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张满是横肉的脸，左眼不是肉眼，而是一枚红色的光学感应器，正对着林默的身体上下扫描。
“身高一米七二，体重约六十公斤，心跳速率偏快但稳定。体表未检测到任何殖装信号。”红色感应器快速闪烁，然后传出一个机械合成的女声，“目标符合描述。危险性评级C+。建议执行标准捕获程序。”
“C+。”领头的嘿嘿笑了两声，左臂的锥形指尖转得越来越快，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个十五岁的矿区崽子，评级居然跟老子当年刚入伍时一样高。小子，你是不是偷了什么东西？把东西交出来，配合跟我们走，可以少受点罪。”
林默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六个人的站位——左右两侧各一个，准备包抄；正后方一个，封住了退路；领头的正前方，两个副手分立两侧。标准的包围阵型，配合默契，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了。
“不说话？”领头的笑意收敛了，“行。上头说抓活的，但没说不能打残。先敲断他的腿。”
左侧的猎杀者第一个动。他的殖装是腿部强化型，一个踏步就窜出五米，膝盖冲着林默的侧腰猛顶过来。速度很快——普通人的肉眼大概只能看到一道黑影。
林默看到的不只是黑影。他看到了那个人膝盖的轨迹、看到那副腿部殖装在发力前有一个微小的充能延迟——大概零点一秒。那个瞬间，殖装和人体之间的神经信号传输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空白窗口。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归零领域的效果。但他确实看到了。
他侧身让过膝盖的攻势，右手一掌拍在那个人的大腿侧面。暗金色的纹路在指尖闪了一下，归零的力量顺着掌心灌进去——不是破坏，是中断。那个猎杀者腿部的殖装忽然哑了火，充能的嗡鸣声戛然而止，整条腿像断了电一样垂下来。他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栽倒。
林默补了一脚，踢在他后脑。那人闷哼一声，摔在地上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矿道里安静了一瞬间。
领头的脸上那种猫捉老鼠的戏谑表情消失了。“你这小子——不是没有殖装。你他妈身上有什么东西。”
他话音未落，剩下四个猎杀者同时开火。
不是能量弹，是捕网。四张闪烁着蓝色电弧的金属网从四个方向同时射出，封死了林默所有的移动路线。这是猎杀程序的标准操作——当目标展现出近战能力后，转为远程控制。
林默没有躲。
他迎着正前方的捕网冲过去。在网面即将触及身体的前零点一秒，胸口的暗金色光环猛地转快了一圈。归零领域全开。
两米之内，捕网上的电弧忽然黯淡了。那些蓝色的电流像是被掐断了电源，噼啪作响了几声就灭了。金属网失去了电弧的驱动，变成了一堆普通的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林默踩着铁链冲了过去。他的目标不是那四个猎杀者，是领头的那个人。
他记得归墟的话。
“归零领域是所有旧系统力量的克星。离你越近，削弱越强。”
他不知道领头的B级殖装者有多强，但他知道——只要贴得够近，再强的殖装也得打个折扣。
领头的那人反应比其他人快得多。他看到捕网失效的瞬间，左臂的锥形指尖立刻从旋转模式切换成了炮击模式，五指展开，掌心亮起一团刺目的白光。
“贴脸炮？”
林默已经来不及躲了。
但他在那一刻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伸出了右手。不是去挡炮口，而是一把抓住了那根正在聚能的手臂，右手的暗金色纹路全部亮起，归零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了进去。
领头的脸色变了。
他掌心那团白光开始剧烈地闪烁，像是被什么力量干扰了充能。炮击模式需要殖装和人体之间的神经信号传输达到峰值才能触发，而林默的归零正在从源头掐断这个连接。那感觉大概就像——你想扣动扳机，但你的手指忽然不听使唤了。
“你——”
领头的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个字，林默的左拳已经打在他下巴上。这一拳没有归零的力量加持，纯粹是肉体——但经过归零重新校准后的身体，出拳速度是常人的六倍。六倍速度的拳头砸在下巴上，就算是B级殖装者也扛不住。领头的那人脑袋猛地后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左臂的充能彻底崩了，冒出一股焦烟。
剩下的四个猎杀者面面相觑。他们的队长——一个B级殖装者——被一个赤手空拳的少年打退了。在不到一分钟里。
“撤！”领头的捂着下巴，声音含糊不清，“这小子不是C+，他妈的情报错了——至少B级！”
六个人架起被打晕的同伴，飞快地退出了主巷道。脚步声渐渐远去，矿道重归寂静。
林默站在一堆废铁网中间，胸口剧烈起伏。右手掌心的暗金色纹路还在发烫，胸口的圆环转速终于慢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心有一块皮肤被灼伤了，是刚才徒手按住炮口时被残余能量烫的，起了几个水泡，但不算严重。
“八千晶币。”他自言自语，“他们还会来。”
“不止。”零号说，“这次回去之后，你的评级会被调高。下次来的会是真正的殖装猎人。A级，甚至更高。以你现在的状态——”
“我知道。”
林默看了一眼矿道深处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小岔道，通往一个废弃的通风井。他记得那个通风井——去年小柚生病的时候，他偷偷爬过一次，想把她送出矿区去找医生。通风井的另一端通往西陆铁锈平原的地表，也就是灰说的那个“归墟之眼活跃地带”。
他得先活过这一波。
下次来的猎杀部队，不会再给他贴脸的机会。
林默撕下一截袖子，包住右手的灼伤，然后大步朝通风井的方向走去。胸口的暗金色圆环一下一下地转动着，在昏暗的矿道里留下一条淡淡的、越来越长的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