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哈士奇,我捡到了一个小人。
这会儿她正缩在窝里哭,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屏幕上的弹幕刷得飞快:"你家小人是不是应激了?""送人公园溜溜就好了!"
我恍然大悟。
原来养小人和养狗崽子是一样的。
溜就完了!
1
我醒过来的时候,头顶是一团被撕碎的棉絮,嘴边是一截橡胶咬胶的残骸,鼻子里全是哈士奇的口水味儿。
我花了大概三十秒,意识到三件事。
第一,我变小了。
第二,我躺在一个狗窝里。
第三,一只巨大的、两只眼睛对焦成斗鸡眼的哈士奇,正把脑袋塞进窝口,用鼻尖抵着我的额头,呼哧呼哧地喘气。
我尖叫了一声。
它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茶几,上面的杯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然后它原地转了三圈,尾巴扫飞了沙发上的抱枕,嗷嗷叫着冲出了房间。
我整个人是懵的。
我从窝里爬出来,脚下软绵绵的,整个屋子铺了地毯,所有家具的腿都包了防撞棉。
墙角的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立牌,上面用狗爪印印着几个字,我居然看得懂:
"新手犬养小人指南·第一课:小人第一天到家不要立刻舔。"
晚了。
我已经被舔过了。
全身都是口水味。
我跌跌撞撞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是一个巴掌大的、穿着灰白色小衣服的小人。
裤子后头还开了一个洞,可能是为了方便……拉屎。
这个洞让我崩溃了!
我试图把它捂住,但手太小,裤腰太松,根本捂不住。
然后那只哈士奇又冲回来了。
这回它嘴里叼着一个老太太。准确的说,是一只胖乎乎的、戴着老花镜的柯基。
柯基奶奶被哈士奇甩到沙发上的时候,翻了个白眼,用爪子捋了捋被甩乱的毛,然后眯起眼睛看我。
"哎哟,"她慢吞吞地说,"还真是个小人,二狗你在哪儿叼回来的?"
那只哈士奇嗷了一声,原地蹦了两下,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柯基奶奶叹了口气,从沙发上滑下来,摇着屁股走到我面前,低下头凑近闻了闻,然后转头对二狗说:"你吓着人家了,退后!"
二狗呜了一声,往后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然后把屁股撅起来摇尾巴。
柯基奶奶又对我说:"你别怕,这个家就我们仨。它爸是一只老哈士奇,腿脚不利索,在阳台晒太阳呢。我是二狗的奶奶,姓王,你叫我王奶奶就行。"
我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只有气声。
我使劲清了清嗓子,终于挤出一个字:"……人。"
王奶奶点点头:"我知道你是人,这个世界的规矩你应该还不懂,我给你说一遍。你待会儿好好听着。"
她告诉我,这个世界是狗统治的。
人类是狗的宠物。
每只成年犬都可以合法领养或购买小人,小人要吃饭、要睡觉、要拉屎,狗负责提供一切,相应的,小人要陪伴主人。
配合主人社交、在特定情况下为主人"争光"。
"争光"这两个字让我的胃抽了一下。
王奶奶继续说:
"二狗是第一次养小人,没什么经验。它今年两岁,精力旺盛,脑子不太好使。但你放心,这个家不缺粮,也不缺钱,二狗它爸以前是警犬,退休金够吃三辈子。你的小人粮、小人衣服、小人家具我都订好了,下午就送到!"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宠物",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嗝。
二狗歪着脑袋看我。
它的两只蓝眼睛终于对上了焦,瞳孔里映出一个可怜巴巴的小人。
然后它就扑过来了!
速度太快了,我只看到一个灰白色的影子从头顶压下来。
王奶奶还没来得及喊"别",二狗已经一口叼住了我的衣服后领,把我整个拎了起来。
视野剧烈摇晃,地板在脚底飞速后退。
二狗的嘴巴湿漉漉的,口水滴在我脸上。
它叼着我冲进客厅,又冲进厨房,又冲进阳台,把阳台上晒太阳的老哈士奇吓了一跳,那是一只瘦巴巴的灰狗,睁开一只眼皮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嘴里嘟囔了一句:"又疯了一个。"
然后二狗把我甩到了沙发上。
我从沙发垫子上滚了两圈,撞到扶手上,脑袋嗡嗡响。
二狗蹲在沙发边,歪着脑袋看我,尾巴打得沙发腿啪啪响,嘴里发出那种兴奋的低喘。
它在等我把玩具叼回来。
我那时候什么都顾不上想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尿尿。
从醒来到现在,我至少憋了四十分钟。
被二狗甩来甩去的过程中,我的膀胱发出了最后通牒。
我从沙发上挣扎着爬起来,四处张望,墙角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马桶,白色的,带冲水按钮,跟正常马桶长得一模一样。
我连滚带爬地往那个方向跑。
二狗以为我在跟它玩追逐游戏。
它的爪子在地上扒拉了一下,后腿一蹬,整只狗像炮弹一样弹射过来,擦着我的后背掠过,爪子按在我面前的地毯上,彻底挡住了去路。
我刹不住车,一头撞在它的前腿上。
然后我尿了。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是绝望的。
一个曾经在办公室跟主管拍桌子、在健身房举十五公斤哑铃、在朋友婚礼上喝倒三个男人的成年女性,此刻缩在一个哈士奇的前腿之间,裤裆湿了一大片,眼泪和尿一起往下淌……
二狗低下头,鼻尖凑近我的裤裆。
它闻了闻。
然后它开始舔。
"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了自穿越以来最响亮的尖叫。
王奶奶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二狗的舌头在我裤子上来回扫,我用手推它的鼻子推不动,两条腿乱蹬,整个人像一条被翻上岸的鱼。
王奶奶用爪子拍了二狗的头三下,它才松开我,委屈地退到一边,嘴里还砸吧了两下,好像在品味道。
"跟你说过多少次,"王奶奶喘着气,"小人不是玩具!它尿了你不能舔,要带它去厕所!"
她转头看我,语气忽然软下来,"哎哟,可怜见的。王奶奶给你换裤子去。"
她叼来了一套新的小人衣服,淡蓝色的,后面还是开洞的。
她把我推进小马桶边,用爪子把门带上,虽然那个门只能关到她的腰部高度。
我蹲在小马桶上,听着外面二狗呜呜的委屈声和王奶奶絮絮叨叨的数落。
第一次觉得,活着,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但也就是在那个瞬间,我看到了马桶旁边放着的东西。
是一部手机。
屏幕朝上,我看到通知栏里弹了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叫"小人对讲"的APP。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外面,王奶奶还在训二狗:"你要学会温柔!温柔懂吗?就是不要叼!不要甩!不要舔尿!"
二狗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百转千回的嚎叫。
我的手伸向了那部手机。
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二狗的大头照,斗鸡眼,舌头耷拉在外面。
我划开屏幕,那个"小人对讲"的APP赫然在列。
我点进去。
界面很简陋,像某个程序员用一下午写出来的测试版。
顶部滚动着一条条消息,看起来是匿名聊天室。
我看到一条来自三分钟前的消息:"有人吗?今天我家狗又把我叼去公园了,我现在满腿都是泥!救命!"
下面有人回:"我懂,我昨天被叼了三回。"
又有人回:"建议你学装死,装死它就不叼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发抖。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我也是人,我在一只哈士奇家里,有人能告诉我怎么回去吗?"
发送。
消息框转了两圈,发出去了。
五秒后,我收到了第一条回复。
一个叫"阿城"的人说:"我不知道怎么回去,但我知道怎么活下去,加我私聊。"
外面,二狗的嚎叫停止了。
它的鼻子从马桶门下方探进来,湿漉漉的,拱了拱我的脚踝,然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带着试探的"呜"。
我没有理它。
我的手在屏幕上一字一字地敲:"阿城,你也是人?"
"是,我在一只柴犬家。加我,我明天要去狗公园参加一个该死的选美大赛。你能来吗?我需要帮手。"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那只蓝眼睛。
二狗正在用它能做出的最安静的表情看着我,尾巴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的手已经按下了"添加好友"。
2
我知道二狗迟早会发现那部手机。
但我没想到它发现的方式这么离谱。
那天下午,我正在和阿城聊天。
他给我发了一段视频:一只柴犬叼着一个穿格纹衬衫的小人绕着院子跑了四圈,最后那个小人被甩进花坛里,脸栽进土里,镜头晃得我头晕。
我回他:"你还好吗?"
他回:"明天更惨,我要去选美。你知道他们给我涂什么吗?黑色眼圈!他们说这样像熊猫,在狗界很稀有!"
我笑出了声。
然后二狗的脑袋就从我头顶压下来了。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缝挤进厕所的。那个马桶门挡得住它的身子,挡不住它的头。
它的下巴搁在马桶盖边缘,两只蓝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手机。
"呜?"它发出疑问的声音。
我下意识把手机藏到身后。
但二狗不是那种会因为"看不见"就放弃的狗。
它把脑袋往左歪,试图绕过我的身体看。我往左转,它往右歪,再往右看。我往右转,它又把脑袋从左探过来。
三秒钟的僵持之后,它的耐心耗尽了。
它一爪子拍掉了我手里的手机,手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屏幕朝下砸在地砖上。
"啪!"
我尖叫了一声,扑过去捡。
二狗比我快,它一口叼起手机,转身就跑。
"你给我放下!"我喊出声,连滚带爬地追。
但我的腿只有它的前腿一半长,我跑出厕所门的时候,二狗已经站在客厅中央,把手机放在地毯上,用鼻子戳屏幕。
戳两下解锁了。
戳三下,那个红色的、圆形的、写着"开播"的按钮亮了起来。
二狗的鼻子正好按在上面。
而我离它还有两米远。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镜头打开,画面里是我从远处连滚带爬的身影,衣衫不整,裤子后面那个洞正对着镜头。
然后我扑到手机前,想把它关掉,但二狗以为我在玩"抢手机"游戏,抢先一步叼起手机跑到沙发后面,退后两步,歪着头看着画面。
画面里是我。
我穿着开裆裤的小人衣服,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泪痕和口水混在一起,正手脚并用地爬过沙发,朝手机扑来。
右上角的观看人数开始跳动。
我看到了那个数字,心跳停了半拍。
二狗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它绕着沙发转了一圈,绕到手机后面,用鼻子把手机拨正了一点,确保镜头一直对着我。
然后它蹲坐下来,尾巴左右摇摆,嘴巴咧开,露出那种标准的哈士奇笑脸。
它在看屏幕里的我跑动。
它在欣赏自己的玩具!
我冲到手机前,终于够到屏幕,我疯狂地戳那个红色的"结束"按钮。
但我的手太小了,屏幕又灵敏得过头。我戳了三次,只戳出了满屏的评论:
"这个小人好活泼"
"它是不是在跳舞"
"你家小人好像有点疯"
"哈哈哈哈哈哈哈"。
点赞数从几十跳到几百,然后跳到了上千。
二狗凑过来,把下巴搁在我头顶,对着镜头眯起眼睛。
评论炸了:"啊啊啊啊可爱!"、"这个小人的表情!"、"求每天直播!"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彻底完了。
就在这时,王奶奶叼着老哈士奇的牵引绳从阳台走进来,看到客厅里的场景,嘴里的绳子掉在地上。
二狗扭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摇得更欢了。
王奶奶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过来,一爪子拍在手机屏幕上。
直播结束了。
客厅安静了三秒。
然后王奶奶开口了:"二狗,你开直播了?"
二狗:"嗷。"
王奶奶:"……你知道直播是什么意思吗?"
二狗歪头,然后舔了一下王奶奶的鼻子。
王奶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我,我的裤子还没干透,头发贴着额头。
她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眼神里写满了"这个家没救了"。
当天晚上,我没有吃饭。
准确地说,我吃了半口小人粮,然后吐在了小碗里。
二狗凑过来帮我舔干净了,它以为我掉饭了。
王奶奶和老哈士奇爷爷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平板电脑。
屏幕上正在播放那段直播的录屏。二狗坐在旁边,时不时对着屏幕里的自己嗷一声。
爷爷看完了,用爪子把平板推到一边,叹了口气:"这个号废了,重新练吧。"
王奶奶拍了爷爷一巴掌:"你说什么风凉话!这是咱家第一次养小人!"
爷爷翻了个白眼:"第一次养就别搞直播,隔壁边牧养到第三年才开账号,人家小人都会背元素周期表了。"
"谁跟边牧比!它那是训练狂!咱们家……"王奶奶看了一眼二狗,"咱们家这个,它连自己尾巴都追不上。"
二狗听到"尾巴"两个字,条件反射地扭头咬了一口自己的尾巴尖,咬了个空,原地转了一圈。
王奶奶捂住了脸。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没那么想死了。
因为那一瞬间我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我是唯一一个正常人。这个认知让我获得了某种荒谬的安慰。
第二天早上,王奶奶告诉我,手机里的直播软件被她卸载了。
"以后不准拍了,"她说,"小人洗澡不能拍,拉屎不能拍,换衣服不能拍,睡觉也不能拍!听懂了吗二狗?!"
二狗歪头。
王奶奶重复了三遍。
二狗打了哈欠,然后开始舔自己的前腿。
王奶奶放弃了。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她卸载了直播软件,但"小人对讲"还在。而二狗的鼻子,已经记住了解锁屏幕的路径。
当天中午,我正在用"小人对讲"和阿城商量明天的选美大赛,二狗的鼻子从背后戳了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关屏幕,它已经用鼻尖把手机顶了起来,叼进嘴里,然后踩着欢快的小碎步跑到了客厅中央。
它把手机放下,用鼻子戳了三下,解锁,它没有打开直播软件。
它打开的是相机。
"二狗!放下!"我追过去。
它叼起手机就跑。
我追了三个来回,它把手机架在茶几上,镜头对着我。
我拿起一个抱枕挡住脸。
二狗歪头,把手机叼起来,换个角度,从我侧面拍。
我举起另一个抱枕挡住侧面。
二狗又把手机叼起来,这次从沙发背后拍。
我蹲下去,躲在沙发扶手后面。
二狗它把手机叼上了沙发,放在靠背顶端,从上往下俯拍我蜷在角落里的样子。
我抬头看到了镜头,那一刻我真的有点想哭。
它不是故意的,它只是想"看"我,想"记录"我,像所有狗主人拍自家毛孩子的日常一样。
但它不知道,它的"日常"是我的狼狈、我的羞耻、我所有试图保住的最后一点体面。
我蹲在那里,和那只架在高处的手机对峙了整整十分钟。
二狗趴在手机旁边,下巴搁在爪子上,看屏幕里的我。
它笑了。
真的,哈士奇会笑。嘴角咧开,舌头耷拉出来,两只蓝眼睛弯成月牙。
它在开心。
因为屏幕里有我。
那天下午我终于收到了阿城的消息。
"明天选美大赛,十点,城西公园。你主人会带你去吗?我打听过了,公园是开放日,所有狗都可以带小人进场。"
我回:"我试试。"
我又补了一句:"阿城,你家的柴犬,会拍你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不拍,它只叼,它不懂手机,它只懂嘴。"
我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趴在我旁边、正在用鼻子把手机往我怀里推的二狗。
它把手机推给我,意思是该我推回去了。
我把手机推回去。
它兴奋地叼起来,又推回来。
我接住了手机。
"行,"我对它说,"明天带我去公园。"
二狗歪头。
"公园,"我重复了一遍,"去。"
它的耳朵竖起来了。
它听懂了一个字。
"去。"
然后它原地转了三圈,尾巴扫飞了桌上的杯子,嗷嗷叫着冲去了门口,把牵引绳从挂钩上拽了下来,叼在嘴里跑到我面前,把绳子甩到我头顶。
绳子落在我脑袋上,像个套索。
我抬头看着它。
它的两只蓝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
"去!"它又叫了一声,尾巴几乎摇成了虚影。
我蹲在那里,脑袋上搭着牵引绳,总觉得明天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算了,至少我不用一个人面对。
我掏出手机,给阿城发了一条:"明天见。"
他把那个熊猫眼妆的照片发给我:"明天的我长这样,你别笑。"
我看了三秒。
没忍住。
笑了。
3
狗公园比我想象中大十倍。
我一开始以为它就是个普通的公园,几条狗跑来跑去的那种。
但当我被二狗叼进大门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看台。
是的,一个环形的、带阶梯的、上面坐满了狗和人的看台。
正中央是一块铺着草坪的圆形场地,四周围了一圈矮栅栏。
场地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滚动播放着狗友们的"小人才艺视频"。
有背书的,有翻跟头的,有穿着小裙子走猫步的,甚至有一只边牧的小人在弹玩具钢琴。
"选美大赛"的横幅挂在入口,边上还有一行小字:"2024年度城西赛区预选赛·欢迎各位狗友携小人参加。"
我被二狗放在草地上。它的爪子还按着我的后背,防止我跑。
周围全是狗,各种各样的:金毛、柴犬、萨摩耶、柯基、泰迪、还有几只大得像小马一样的巨型犬。
它们各自带着自己的小人。
有的小人被拴在小马甲上,有的被放在透明的宠物背包里,还有的被狗叼在嘴里,像二狗叼我那样。
我浑身不自在。
"二狗,你能松开爪子吗?"我低声说。
它低头看我,嘴里的舌头耷拉下来,口水滴在我肩膀上。
然后我看到了阿城。
他在场地东边的等候区,被一只柴犬用爪子摁在地上。
那只柴犬正用一块湿毛巾往他脸上涂黑色的颜料,他的眼圈已经被涂成了两团墨黑的圆。
他挣扎着抬头,看到了我。
他的表情从"救救我"变成了"别笑,求你了"。
我没忍住。
我笑了。
“卧槽哈哈哈哈!”
阿城冲我无声地骂了一句,具体嘴型我不展开。
二狗看到我笑了,也跟着开心起来,它以为我跟它在玩。
它松开爪子,原地转了一圈,尾巴抽了我的脸一下,然后叼起我后颈的衣服把我甩到了半空。
我尖叫着落下来,被它用头接住。
它顶着我在场地里跑了一个来回,所有狗都在看我们,电子屏幕甚至把镜头切到了我身上:
一个穿着开裆裤、头发散乱、被哈士奇顶在头顶的女人,正在用手拼命按住裤子后面那个洞。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了笑声。
狗笑的声音和人不一样,它们发出来的是那种急促的"呼哧呼哧",混合着爪子拍地的声音。
二狗更兴奋了。
它把我放下来,用鼻子把我拱向场地中央,然后退后两步蹲坐,嘴巴咧开,标准营业笑容:"看,我家小人跑得可快了。"
裁判是一只穿着西装的杜宾。
它走过来,绕着我和二狗转了一圈,低头闻了闻我,然后抬头对二狗说:"你家小人什么才艺?"
二狗歪头。
杜宾又问了一遍。
二狗开始舔自己的肚皮。
杜宾沉默了三秒,叹了口气,在评分表上打了个勾:"行,娱乐组,下一组。"
我被二狗叼回了看台边缘。
我蜷在草地上,后背全是汗,裤子后面的洞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得更大了。
阿城从等候区被柴犬叼出来的时候,经过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你比我先丢人,我平衡了。"
我回了他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不小,被旁边一只萨摩耶听见了。
那只萨摩耶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它的小人,然后对二狗说:"你家小人会说话?说的什么?"
二狗骄傲地挺起胸:"它天天说。"
那萨摩耶羡慕地看了二狗一眼,转头对着自己的女小人"汪汪"了两声,女小人摸了摸它的头。
萨摩耶温柔地说:"乖,一会儿轮到你表演了,你先别急。"
我忽然觉得,在这个世界里,狗和狗之间的攀比,比人之间还可怕。
选美大赛的高潮环节是"才艺展示"。
第一个上场的是边牧,也就是那天在公园入口屏幕上看到的"学霸小人"。
那只边牧戴着一副和教授同款的墨镜,迈着从容的步伐走上台。它
的小人穿着小西服、小皮鞋、还戴了一副圆框眼镜,没有镜片,纯装饰。
那个小人站着的时候一动不动,背挺得笔直,眼神空洞。
边牧用爪子按了一个遥控器,一个小电子屏亮起来,上面是一串数字。
小人开始背圆周率。
从3.14159开始,一直背到了小数点后一百位。全场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在场地里回荡。
背完之后,边牧又按了一下遥控器,小人开始用英文朗诵莎士比亚,我从没想过"To be or not to be"能念得这么没有感情。
全场掌声雷动。
边牧骄傲地昂着头带着小人走下台,小人的脚步机械而平稳,像一只上了发条的玩具。
阿城在我旁边被按着补妆,嘴里嘟囔:"我不行了,我待会表演什么?我倒立?"
"你倒立过?"
"没有,但总比背圆周率强。"
第三个上场的是二狗。
它叼着我就冲上了台。
裁判问它:"你家小人表演什么?"
二狗想了想,然后低头看了看我。
我摇头。
它歪另一边头。
我疯狂摇头。
然后二狗点了点头,它懂了。
它把我放在场地中央,退后三步,蹲坐下来,然后它开始对着我嚎叫。
是一段完整的、带着颤音的、长达十五秒的哈士奇嚎叫。
那个声音能把人的耳膜刮穿。
我站在场地中央,被对着嚎叫,整个人像被声波震碎了一样。
嚎完之后,二狗看着我,尾巴摇了一下,意思是"该你了"。
我傻站着。
全场等着我。
然后二狗又叫了一声,比刚才短促,像在催促。
我张了张嘴。
"……汪?"
我发出了那个声音。极其微小,极其丢人。
二狗原地蹦了起来。
它冲过来把我叼进嘴里,绕着场地疯跑了一圈,尾巴扫翻了边牧的电子屏、打飞了裁判的评分表、撞翻了一只正在喝水的柯基。
全场一片混乱,但那片混乱中,我听到了笑声,那种纯粹觉得开心的笑声。
二狗把我放在看台边缘,低下头用鼻子拱我的脸,嘴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像在说"你太棒了"。
我捂着脸,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当我从指缝里往外看的时候,阿城在对我比大拇指。
那只萨摩耶的女小人也在看我,嘴角弯着。甚至那个学霸小人,他站在边牧身后,嘴唇动了动,我读出来了。
他说:"你表演得真好。"
我是全场唯一一个没有才艺的小人。
但我可能是全场唯一一个还能笑的小人。
下午两点,选美结束了。
边牧拿了"最佳才艺奖",二狗拿了"最佳娱乐奖",这个奖是临时增设的,据说评委席讨论了三分钟才决定。
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选美结束后,阿城找了个机会溜到我旁边。
他的脸还是黑的,眼圈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他蹲在草丛里,把手机给我看。
"我拍到了。"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边牧带着学霸小人走到场地后面的休息区,周围没有其他狗。
那个小人脱下小西装,露出后背上一块一块的淤青,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
然后他把衣服穿回去,动作小心翼翼,像每动一下都疼。
边牧在旁边喝水,没看他。
"我在小人对讲上看到过他的求助,"
阿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每天要训练十个小时,学不会就被关在透明箱子里。不吃饭,不给水,直到背出来。"
我看着屏幕,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口。
"他叫什么?"我问。
"不知道,他在对讲上的ID是'救救我'。"
我抬起头,看向场地远处。
边牧正带着那个小人走向出口,小人的背挺得笔直,步伐均匀,和刚才表演时一模一样。
"阿城,"我说,"我们得帮他。"
阿城点头。
"明天,趁边牧去上班,那个小人会被锁在家里,我打听过地址了。"
二狗从背后凑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鼻尖蹭着我的耳垂。
我转头看着它。
"你明天,能不能带我去一个地方?"
它歪头。
我指了指阿城手机上的地址。
二狗低头看了看那个地址,又抬头看我,然后舔了一口我的脸。
"去?"我重复了一遍那个字。
它的尾巴摇了摇。
我把它理解成"可以"。
4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二狗已经把牵引绳叼到了我面前。
它今天格外安静。
不像平时那样叼着我甩来甩去,而是轻轻用鼻子把我拱到门口,然后把牵引绳套在我腰间。
狗世界的牵引绳是套小人的,腰带位置有个扣环,二狗的嘴正好能叼住绳头。
我们出门的时候,王奶奶在厨房里喊:"早去早回!今天你爸要洗澡,你得回来帮忙按着——"
二狗已经冲出去了。
边牧家的地址在城西,离狗公园不远。
是一栋独栋的小楼,院子里种了一排花,但全都蔫了。
房子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只戴墨镜的边牧从门口走出来,嘴里叼着公文包(是的,狗有公文包),上了路边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开走了。
二狗从花丛后面探出头来,确认边牧走了,然后叼着我翻过了院墙。
我们落在后院,一地的狗脚印,墙角有一个狗门,但我太小了,推不动。
二狗用脑袋顶开了狗门。
我们进去了。
房子里面和外面判若两个世界。
外面的花是蔫的,但里面一尘不染。所有的家具都包了防撞棉,角落摆着一个透明的大箱子,像人用的那种收纳箱,但放大了十几倍。
箱子里坐着那个小人。
他看到我的时候愣住了。
我隔着透明箱壁拍了拍,又指了指旁边的锁扣。
二狗凑过来,用牙咬开了锁扣,那玩意儿质量不好,一咬就松。
透明箱的门打开了。
小人从里面爬出来,动作很慢,每挪一下都皱眉。
我这才看清,他穿着长袖长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从领口那里能看到,脖子下面全是青紫的印子。
"你还好吗?"我问。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然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有吃的吗?"
我刚好带了一点小人粮,他接过的时候手在抖,往嘴里塞了两颗之后,第三颗他含着没咽,眼眶红了。
我蹲在旁边等他吃完。
二狗趴在门口望风,尾巴偶尔拍一下地板,安静得出奇。
"我叫阿哲,"他咽下最后一口粮,声音哑哑的,"你是来救我的吗?"
"算是,你有地方去吗?"
他摇头。"没有,但我不想回去,一天都不想。"
我掏出手机,打开"小人对讲",把阿城拉进群聊。
三个人对着屏幕商量了十分钟,结论是:先把他送到阿城家躲几天,柴犬虽然嘴叼,但心软。
我们正商量撤离路线,客厅的电视突然亮了。
屏幕上是边牧的脸。
它正通过监控摄像头看我们。
"哈。"边牧的声音从电视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从容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我就知道会有人来找他。"
我猛地站起来,二狗也站起来,挡在我前面,背上的毛炸了起来。
边牧继续说:"二狗,你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我今天请假了,现在就在门口!"
门铃响了。
二狗对着门口发出了一声低吼。我从来没有听过它发出这种声音,不是嚎,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威胁的咕噜声。
阿哲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
"怎么办?"他声音在抖。
我转头看二狗。
它挡在我面前,后背弓着,耳朵贴平,尾巴低垂,所有肌肉都绷紧了。
然后它做了一个我没想到的动作。
它低头,把嘴里的牵引绳松开了,然后把我推进了阿哲身后的透明箱里,用鼻子把门推上,再用爪子按住了锁扣。
"二狗!"我拍箱壁。
它隔着透明塑料看着我,蓝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笨拙的、固执的认真。
它转头面对门口,身子伏低,耳朵贴平,嘴里发出低低的、持续不断的威胁声。
门开了。
边牧走进来的时候,步伐从容得像散步。
"让开,"它说,"我要我的小人。"
二狗没让。
它又低吼了一声,前爪在地上扒了一下,身子往后坐了一寸。
边牧笑了,它的嘴角咧开,墨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你打不过我的。"
它的体型比二狗小一圈,但它的眼神是那种训练过的、冷静的、精确的。
二狗嗷的一声就往前扑过去。
那只笨狗冲上去的样子没有章法,像所有哈士奇打架一样,张着嘴、甩着头、前爪毫无规划地乱扑。
边牧侧身躲过,然后一爪子拍在二狗的后腿上。
二狗踉跄了一下,但没有退缩。
它又扑上去,这次咬住了边牧的项圈,把整只狗甩了半圈。边牧被甩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拍着箱壁喊"二狗!",声音在塑料里闷成一片嗡鸣。
二狗听到我的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
边牧从地上爬起来,一口咬住了二狗的后颈。
二狗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呜咽。
然后"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柴犬冲了进来,嘴里叼着阿城的手机,手机屏幕亮着,又是那个红色的"开播"按钮。
阿城跟在后面跑进来,他的脸还是花的,没来得及洗。
柴犬把手机叼到茶几上,用鼻子把它架稳,然后和阿城一起退后两步。
手机镜头正对着客厅。
正对着边牧咬住二狗后颈的画面。
边牧愣住了。
它松开嘴,转头看向那部手机。
右上角的观看人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跳:一百、五百、一千、三千。
评论区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咬人了!"
"那个小人是不是被打了!"
"报警!快报警!"
"我认识那个边牧!它是城西的'教授'!"
边牧后退了一步。
然后二狗从地上爬起来了。
它的后颈被咬出了血,毛上染了红,但它站起来之后第一时间是回头找那个透明箱。
它叼开了箱子的锁扣,用鼻子把我从里面拱了出来,然后挡在我面前,冲着边牧又发出了一声低吼。
这次的吼声比刚才短,但比刚才沉。
像在说:你动它试试。
手机正对着这一切。
边牧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然后转身从侧门跑了出去。
柴犬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叼起手机,柴犬的脸占了整个屏幕,它舔了一下镜头,然后用鼻子按了"结束"。
直播结束了。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阿哲的抽泣声。
二狗趴下来,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
它的后颈还在渗血,但它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它,我的眼泪掉在它的鼻子上。
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我,蓝眼睛里映着一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你……"我喉咙堵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二狗把脑袋往我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轻轻的、带着鼻音的"呜"。
它在说:没事了。
我抱着它的头,蹲在边牧家的客厅地板上,身后是满脸泪痕的阿哲,旁边是举着手机傻站着的阿城,门口柴犬的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手机屏幕又亮了。
"小人对讲"上,第一条消息刷了出来:"刚刚那个直播你们看到了吗?"
"二狗是英雄。"
"那个小人没事吧?"
"谁认识二狗?给它送点药。"
……
我一条都没回。
我把手伸进二狗后颈的毛里,摸到那个伤口。
它疼得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我们回家,"我说。
二狗听到"家"这个字,耳朵竖起来了。
它站起来,叼起牵引绳,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它的尾巴欢快的摇着。
5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王奶奶和老哈士奇爷爷在客厅里看了那段直播录屏十七遍。
每看完一遍,王奶奶就转头对二狗说一句:"你以后再打架,我就把你关起来。"
二狗听了十七遍,但每一遍它都歪着头,眼神里写满了"你说啥"。
爷爷在第十七遍之后关掉了平板,叹了口长气:"二狗,你爸我以前当警犬的时候,也没你这么能惹事。"
二狗听了"警犬"两个字,站起来绕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一圈,然后趴在我旁边,把下巴搁在我腿上。
王奶奶看着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行吧,以后它归你管。"
我愣住了。
"归我管?"
"它这个脑子的,我们管不了。你既然能让它听懂'去',以后你就负责说。它听就听,不听就拉倒。"
王奶奶说完,叼着爷爷的后腿把爷爷拖去了阳台。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二狗。
二狗趴在我膝盖上,后颈的伤口被王奶奶包了块纱布,歪歪扭扭的,像一个蝴蝶结。
我低头看着它。
"二狗,"我说。
它抬头。
"以后不能随便拍我。"
它歪头。
"不能在我洗澡的时候叼手机。"
它继续歪头。
"不能把我拉屎的视频发网上。"
它的耳朵转了一下,尾巴摇了一下。
我把这理解成"知道了"。
但事实证明,我高估它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振动声吵醒。
二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部手机叼到了窝里,鼻子正抵着屏幕,它在看评论。
直播的录屏已经破了百万播放。二狗的账号粉丝从几百涨到了十万。
评论有夸二狗的,有问我的,有想领养小人的,还有一条说:
"这个小人好像有点凶,它那天推了那个透明箱的门。我家小人也推门,但它是想逃跑。"
二狗看到这条评论,转过头来看我。
它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责备,是好奇。
它把手机推到我面前,用鼻子点了点那条评论,然后看着我。
它在等我的反应。
我点了那条评论,回了三个字:"我是人。"
发送。
评论下面立刻炸了:
"小人会打字!"
"它在开玩笑吧?"
"不可能,小人哪会打字。"
"它主人帮它打的吧?"
"不,你看那个回复时间,狗爪子打不了这么快。"
二狗看着那些不断刷新的评论,歪了歪头,然后伸出舌头,舔了我的脸一下。
它可能没看懂我在做什么。
但它知道我在"参与"。
那天下午,阿哲被送到了阿城家。
柴犬虽然也爱叼人,但柴犬的嘴比哈士奇轻多了。阿哲发来消息说,他睡了十二个小时,醒了之后吃了一整碗小人粮。
阿城说:"边牧被狗警带走了。虐人罪名成立,至少十年不能养小人。"
我回他:"阿哲怎么办?"
阿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听,背景里有柴犬的喘气声,有阿哲轻轻的笑声。
阿城说:"它不走了,它说,被叼就被叼吧,总比被关在箱子里好。"
我看着那段语音,笑了。
二狗趴在旁边,把脑袋搁在我腿上,眼睛半睁半闭。
那天傍晚,我拉着二狗拍了一条视频。
不是它拍我,是我拍的。
我把手机架在茶几上,对准沙发。
二狗趴在我旁边,我坐在它的前爪中间,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坐在镜头前。
我说:"大家好,我叫小满,我是人。"
停顿了一下,我继续说:"这个是我的狗。它叫二狗,不太聪明,但它会保护我。"
二狗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竖起来,抬头看镜头。
"来,二狗,对着镜头说句话。"
二狗歪头。
然后它对着镜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拐了三个弯的嚎叫。
视频结束。
我按了发布。
标题就叫:《我养的小人一直响》。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评论。
第一个评论在三秒后出现:"哈哈哈它嚎了什么?"
第二条:"小满你好,二狗你好。"
第三条:"这个小人真的会说话?"
二狗把下巴搁在我腿上,爪子搭在我膝盖上,鼻尖一点一点地蹭着我的衣角。
我低头看着它。
"二狗。"
它抬头。
"我还是要回家的。"
它的尾巴停了半拍。
"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回。"
我伸出手,摸它的耳朵。它的耳朵热乎乎的,在我手心里微微颤动。
"所以在那之前——"
它的尾巴又摇了。
"你先别拍我洗澡。"
它听到"洗澡"两个字,耳朵往后贴了一下,然后舔了我的手。
我把它理解为"尽力"。
晚上的时候,我又收到了阿城的消息。
他说:"小满,你那个视频我看了。评论区有人问'这个小人会不会有一天真的跑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旁边已经睡着的二狗。
它睡着的样子完全看不出白天的疯劲,四仰八叉,肚皮朝天,爪子在梦里一抽一抽的。
后颈那块纱布歪歪扭扭,被它蹭得快要掉了。
我回阿城:"我不知道。"
然后我又补了一句:"但我觉得,如果我真的跑,它会把门拆了来找我。"
阿城回了一个"哈"。
然后他发来一张照片—,犬和阿哲挤在一张狗窝里,阿哲蜷在柴犬的肚皮上,身上盖着一小块毛巾。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我俩也差不多。"
我关掉手机。
房间很暗,只有王奶奶留在走廊的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二狗翻了个身,爪子搭在我腿上,呼吸均匀,鼻尖偶尔抽动一下。
我低头,额头抵着它的脑袋。
"二狗,"我轻声说。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
"谢谢。"
它的鼻尖喷出一股热气,吹在我脸上。
然后它打了个喷嚏。
喷了我一脸口水。
我躺回窝里,用袖子擦脸。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狗在远处叫了两声。
而我带着满脸哈士奇的口水,在这个被狗统治的世界里,第一次没有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