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的。
醒来的时候,我没有立刻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还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床头柜,想看看几点了。手在黑暗里摸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摸到,反而碰到了一层细细的灰。我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光看了一眼,整个人一下清醒了。
这不是我的房间。
床还是一张普通的单人床,身上穿的也是我睡觉时穿的那件灰色T恤,可除此之外,周围的一切都陌生得厉害。床边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桌上有个缺了口的搪瓷杯,墙皮因为受潮鼓起了一大片,角落里还长着黑色的霉斑。空气里有股很重的潮味,像是某个没人住了很多年的房间。
我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第一反应是自己在做梦。
这解释其实很合理。人做梦的时候,本来就什么都可能发生,前一秒还在家里,下一秒跑到一个陌生地方也没什么稀奇的。我甚至觉得这个梦做得挺真实,于是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得我吸了口凉气。
我不信邪,又掐了一下。
还是疼。
“行,挺真实。”
我揉着胳膊下了床,脚刚踩到地面,就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小块碎玻璃,脚底已经渗出了血。我蹲下来把碎片捡起来,指腹上沾到一点温热的血,心里那点轻松突然散了不少。
我走到墙边,用手摸了一下。
粗糙的墙皮,潮湿的触感,还有沾在指尖上的灰,都不像是假的。
可我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因为除了这个解释,我实在找不到别的可能。
房间里只有一扇木门。我走过去拧开门把手,门外是一条很长的走廊,两边全是房间,门上挂着老旧的号码牌,头顶的灯隔着几米才有一盏,亮得有气无力。我看了一眼离我最近的门牌。
101。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03:17。
我以为只是刚好凌晨三点多,于是锁屏走了几步,又重新按亮屏幕,时间还是03:17。我打开计时器等了半分钟,再看手机,时间依旧没有变化。
我站在走廊中央,第一次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墙边有一张发黄的纸,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像是有人用圆珠笔匆匆写下来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以后,不要打开101号房。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下意识回头。
101号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里面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
我没有过去。
说不上为什么,那一瞬间身体比脑子更快,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开门。
我转身往前走,没走多远,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声音很轻,像有人穿着拖鞋,踩着冰凉的地面跟在后面。我停下来,脚步声也停了。我继续往前,它又跟了上来。
我忍不住回头。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101号房里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野。”
我的脚步一下停住了。
这是我妈的声音。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吗?”
我盯着那扇门,脑子却越来越清醒。我妈已经很多年没叫过我这个小名,而且她现在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
里面安静了几秒,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近了一些。
“小野,回家了。”
我转身就跑。
走廊尽头很快出现一部电梯,我冲进去,疯狂按下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拢,就在最后一瞬间,我看见101号房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睡裙,头发垂到腰间,正安静地看着我。
我没有看清她的脸。
但我看见了她脚下的地面。
那里没有影子。
电梯门彻底关上,我背靠着墙喘气,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还是03:17。
可时间下面多了一行刚才从未出现的字。
【第一关即将开始。】
我盯着那行字,第一次不再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会醒。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里可能根本不是梦。
2.
电梯里的灯闪了两下,随后彻底稳定下来。
我按了几遍开门键,没有任何反应。楼层显示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原本应该显示数字的位置只剩下一块黑色的玻璃。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是03:17,信号却已经没了。
电梯继续往下。
我能感觉到那种缓慢的失重感,耳边偶尔传来钢缆摩擦的声音。过了大概半分钟,电梯猛地一顿,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
外面是一间废弃的超市。
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着一些罐头和塑料袋,天花板上垂下来几根电线,偶尔冒出一点火花。四周没有出口,只有正前方留着一条狭窄的通道。
我站在电梯里没敢动。
身后的门却已经开始缓缓合拢。
我赶紧冲出去,回头再看时,电梯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面灰白色的墙。
我从货架上拿了一把水果刀,又找了根拖把杆握在手里。那东西轻得有些可笑,可眼下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我沿着通道往里走,尽量放轻脚步,刚走出去十几米,就听见前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有人在嚼东西。
我停在货架后面,慢慢探出脑袋。
一个穿着超市工作服的女人蹲在地上,背对着我,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她手里像是拿着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往嘴里塞,地面上还散着几个被撕开的塑料袋。
我本来想悄悄退回去,可鞋底不小心踩到了一个空罐头。
咣当一声。
女人停了下来。
她没有马上回头,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那里。过了几秒,她的脑袋才一点一点转过来。
我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
是一只人的手。
胃里瞬间翻江倒海,我转身就跑。
身后的东西也追了上来。我不敢回头,只听见一阵杂乱的撞击声,货架不断被它撞得摇晃。它跑得比我快得多,我甚至能感觉到身后的风越来越近。
我慌不择路地拐进一条通道,跑到尽头才发现前面被货架堵死了。
完了。
我转身的时候,那东西已经站在十几米外。它看起来还是一个女人,可四肢的比例明显不对,手臂垂得很长,脑袋微微歪着,嘴角还挂着刚才流下的血。
我握着水果刀,手心全是汗。
它没有立刻扑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它也往前迈了一步。
我又退了一步,它还是慢慢逼近。
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它每次靠近,似乎都在等我先动。
我不敢确定,可也没有别的办法。我故意举起水果刀,装出要冲过去的样子,那东西果然猛地扑了上来。
我转身就跑,身体几乎是擦着货架过去的。那东西扑空以后撞在货架上,我趁它没站稳,一脚踹在最下面的铁架上。
货架只是晃了一下。
我又踹了一脚。
上面的纸箱掉下来,砸在它身上。我根本没想过它会不会被压住,直接扑过去,把水果刀狠狠刺进它的脖子。
刀拔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抖得不像样子。
那东西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我坐在地上喘了很久,直到确认它真的不会再起来,才慢慢爬过去。
尸体正在变黑。
皮肤、衣服,还有那些血迹,全都像烧过一样迅速化成灰,最后只剩下一枚金色的小硬币。
我伸手把它捡起来。
下一秒,眼前突然浮出几行字。
【击杀:饥饿者。】
【获得:力量属性点×1。】
【获得:金币×10。】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半天,试着在脑子里想了一下“力量”。
一阵很轻微的热流从胸口掠过,随后消失不见。
我站起来,试着挥了一下手里的拖把杆。
动作好像快了一点。
也只是好像。
我甚至不敢确定刚才的变化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就在我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超市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像是什么东西撞倒了一整排货架。
我握紧手里的东西,刚刚因为杀死怪物而升起的那点侥幸,很快又消失了。
这里显然不只有刚才那一个东西。
而我必须继续往前。
3.
我没有立刻往超市深处走。
刚才那只怪物死掉以后,我其实有过一瞬间的兴奋,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摸清楚了这里的规则。可那声巨响很快把我拉回了现实,我连刚才那个东西为什么会死都没完全弄明白,更别说对付里面可能存在的其他怪物了。
我先检查了一遍自己。
脚底的伤口还在,胳膊上也多了一道刚才逃跑时蹭出来的血痕。手机没有信号,时间依旧停在03:17,那枚金色硬币则被我攥在手里,冰凉得不像金属。
我从货架上拿了一根比较结实的钢管,这才继续往里走。
刚经过一个转角,前面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别过来。”
我停住脚步。
“我知道你在那里。”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如果你是活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慢慢出来。”
我没有动。
这个地方刚才连我妈的声音都能弄出来,谁知道前面的到底是不是人。
我隔着货架问:“你先出来。”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男人慢慢从货架后面走出来。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外套,右边眉骨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手里同样握着一根钢管。
我们互相看了一会儿。
他先看了看我的衣服,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刀。
“刚进来的?”
“嗯。”
“多久?”
“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靠着货架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水。喝完以后,他把瓶子递给我。
“我叫陈默。”
我接过水,却没有立刻喝。
“林野。”
“第一次杀怪?”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看向我手里的金币。
“手还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手指确实还没有完全停下来。
陈默没笑我,只是说:“正常。我第一次杀东西的时候吐了半天。”
这句话反而让我稍微放松了一点。
我问他:“你在这里多久了?”
“如果按照我自己的感觉,大概两三天吧。”
“这里有白天晚上?”
“没有。”
他摇了摇头,“至少我没见过。”
我把刚才遇到的事情告诉了他一部分,包括那只怪物和眼前出现的属性提示。陈默听完以后没有表现得特别惊讶,只说自己也得到过类似的东西。
“你加了什么?”
“力量。”
“有效?”
“应该有效。”
他说着,把钢管递给我。
我接过来,发现这东西比我刚才拿的拖把杆重不少。
“试试。”
我握住钢管,朝旁边的铁架砸了一下。
砰的一声,铁架明显凹进去一块。
我自己都愣住了。
陈默接过钢管,说道:“所以是真的,不是幻觉。”
“你杀过几个?”
“两个。”
“都是什么?”
“一个会躲在镜子里的东西,一个长得像小孩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信任还很脆弱,我不知道他到底隐瞒了多少东西,他显然也不可能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我。
休息了一会儿,我们继续往里面走。
陈默告诉我,每个区域似乎都有自己的规则,怪物也不是毫无规律地乱杀人,只是这些规则不会主动告诉你。如果找不到规律,死了也就死了。
“那怎么出去?”
“找门。”
“你出去过?”
陈默沉默了一下。
“没有。”
这个回答让我心里一沉。
“那你怎么知道找门?”
“因为死掉的人最后都没有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可我听完以后,反而觉得背后发凉。
走到超市最里面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扇铁门。
门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很小的凹槽。
陈默看了我一眼。
“你的金币。”
我把刚才那枚硬币放进凹槽。
咔哒。
铁门开了一条缝。
与此同时,眼前浮出一行提示。
【金币可开启特殊区域。】
【是否消耗金币×10?】
我和陈默都没有说话。
如果这只是一个游戏,选择当然很简单,可这里死的都是真人,我不知道所谓的特殊区域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后还是我伸手点了“是”。
铁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灯下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浅色外套,长发披在肩上,背影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一瞬间,我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什么地方。
因为这个背影,我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只隔着十几米,我也知道她下一秒会习惯性地把头发往耳后拨一下。
而她真的这么做了。
我握着钢管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陈默察觉到我的异常,转头问:“认识?”
我没有回答。
灯光下的女人似乎听见了声音,慢慢转过身。
她看着我,眼神陌生得像第一次见面。
可我知道,她就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问题是——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4.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认识她。
或者说,我确信自己认识她。
她叫沈知夏,和我从高中认识到现在。我们没有谈过恋爱,也算不上什么特别亲密的关系,但认识得足够久,久到我能记住她走路时习惯性偏向左边,记得她紧张的时候会捏自己的手指,也记得她每次思考问题时都会轻轻皱一下眉。
这些都是很小的事情,可一个人如果在你记忆里待了很多年,她身上的这些细节根本不用刻意去想。
所以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是她。
“知夏?”
我喊出了她的名字。
她明显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马上就要醒了。可她只是站在灯下面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任何认识一个熟人的反应。
“你认识我?”
她问。
我心里那点侥幸一下沉了下去。
“你不认识我?”
她摇头。
“我应该认识你吗?”
我没有回答。
旁边的陈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我慢慢走近了一点,沈知夏没有躲,只是一直看着我。我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又说了我们以前认识的事情,包括她高中时候最讨厌吃香菜,还有一次下雨,她为了不踩水坑差点摔进路边的花坛。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她却只是听着。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这些记忆。”
“那你记得什么?”
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灯。
“这里。”
“还有呢?”
“没有了。”
她说得很平静。
“我醒来以后就在这里,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叫沈知夏。”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如果她是在骗我,那她的演技未免太好了。
可如果她是真的沈知夏,为什么会不记得我?
我还没想明白,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踩到了地上的玻璃。
沈知夏的脸色一下变了。
“它来了。”
“什么?”
她没有解释,转身就往回走。
陈默立刻挡住她。
“等一下。”
“你们不想死就别出声。”
话音刚落,走廊里的灯灭了。
整条通道瞬间陷入黑暗。
我听见了呼吸声。
不是我们的。
就在前面。
很慢,很重。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爬过来。
我握紧钢管,手心开始冒汗。陈默打开手机照明,光线刚亮起来,一个黑影猛地从墙边扑了出来。
我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砰的一声,钢管脱手飞了出去。
那东西撞在我身上,我整个人摔倒在地。它的脸几乎贴着我的脸,我这才看清,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张脸。
皮肤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的嘴。
我拼命往后蹭,可它已经压了上来。
就在它准备咬下来的时候,沈知夏突然冲过来,一把将旁边的铁架推倒。
铁架砸在怪物身上。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身体竟然开始剧烈抽搐。
“快走!”
沈知夏拉住我的胳膊。
我爬起来跟着她往前跑,陈默紧随其后。
直到跑出很远,我才发现沈知夏一直拉着我的手。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很快松开。
“谢谢。”
我喘着气看着她。
“你为什么知道它会出现?”
她没有回答。
“知夏。”
她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明显的恐惧。
“我见过它。”
“见过几次?”
“很多次。”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因为我找不到出去的路。”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手腕上有一道很细的伤疤。
那道疤的位置,我见过。
以前有一次她切菜割伤了手,我陪她去医院,伤口就是在那里。
我心里突然一震。
“这道伤怎么来的?”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不知道。”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她摇头。
我没有再问。
前面的走廊终于出现了一扇门。
沈知夏走到门前,却没有开。
她回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一点变化。
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害怕。
“进去以后,不要相信里面的人。”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门慢慢推开。
门后面,是一间和刚才完全不同的房间。
墙上挂满了照片。
而最中间的一张照片里,站着我。
照片上的我正在笑。
身边站着沈知夏。
照片的拍摄日期,竟然是三天以后。
5.
我盯着墙上的照片看了很久,始终没有走进去。
照片里的场景很普通,像是一张随手拍下来的合照。背景是一条我从没见过的街道,天是灰色的,路边停着几辆旧车。我站在照片中间,穿着现在身上的灰色T恤,脸上带着一种我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露出过的笑。
沈知夏站在我旁边。
她也穿着现在这件浅色外套。
唯一不同的是,照片里的她正在看着我。
而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日期。
8月29日。
今天明明是8月26日。
我下意识摸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还是03:17,日期却显示正常。
8月26日。
“你见过这张照片吗?”我问沈知夏。
她摇头。
“这房间我第一次进来。”
陈默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脸色慢慢变了。
“别碰。”
我本来已经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以前碰过这里的一张照片。”
他没有继续说,只是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照片很多,有些已经发黄,有些却新得像刚洗出来的。里面的人有男有女,大部分我都不认识,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照片里的他们,似乎都在笑。
笑得很自然。
可每个人的眼睛,都像是在看照片外面的什么东西。
我越看越觉得不舒服,直到在墙角发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只有一个男人。
他站在一扇铁门前,手里拿着一把钢管。
那根钢管我见过。
就放在陈默手里。
我转头看他。
陈默也看到了。
他的脸一下变得很难看。
“这是你?”
他没有回答。
我走过去看照片下面的日期。
8月24日。
陈默站在那里,半天才说:“那天我刚进来。”
“你记得这张照片吗?”
“记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
他把钢管放下,蹲在照片前仔细看了一会儿。
“我刚进来的时候,这张照片里的人没有脸。”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脸。”他说,“当时照片里只有一具身体,脸的位置是一片白。后来我再看,它才慢慢变成我的样子。”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看向自己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有脸。
而且笑得很开心。
“那它是不是在预示未来?”
“不知道。”
“那这张照片里的我为什么会笑?”
陈默看了我一眼。
“也许因为那时候你已经不是你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凉。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碰到了旁边的桌子。
桌上的一本黑色笔记本掉了下来。
我弯腰捡起来,翻开第一页,里面只有一句话。
不要相信照片里的自己。
后面的页面全部被撕掉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却夹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串名字。
第一个是陈默。
后面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最后一个,是沈知夏。
她的名字下面没有日期,只有一个字。
醒。
我看着那个字,突然想起她刚才说过的话。
她说自己一直在这里。
没有过去。
没有外面的世界。
只有一个名字。
沈知夏。
可如果这里真的能够根据某个人的记忆制造东西,那么我面前这个沈知夏,会不会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我转头看她。
她正站在墙边看照片,脸色很平静。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只怪物?”
“因为它杀过很多人。”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过。”
“在哪儿?”
她沉默了一下。
“在梦里。”
我皱起眉。
“什么梦?”
她抬头看着我。
“我经常梦见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的家。”
我整个人僵住。
她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梦里都有一个男人坐在客厅里。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可我每次醒来以后,都会记得一句话。”
“什么话?”
沈知夏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叫林野的人,不要相信他。”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陈默慢慢转过头看我。
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就在刚才,沈知夏说出我的名字时,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这里。
是一间很亮的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她就是沈知夏。
可那个时候的她正在哭。
她抓着我的手,反复说着一句话。
“你千万不要把我叫醒。”
画面只出现了一瞬间,便彻底消失。
我扶住额头,脑袋疼得厉害。
沈知夏走过来想扶我,我却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停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有些难过。
“你想起来了吗?”
我抬头看她。
“想起什么?”
她没有回答。
而墙上的那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
原本照片里的我正在笑。
现在,我不笑了。
照片里的“我”正隔着照片看着我们。
嘴角一点点咧开。
然后抬起手。
指向了沈知夏。
我身后的陈默突然低声说道:
“林野。”
“怎么了?”
“你看照片下面。”
我低头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行日期后面又多了一句话。
距离她醒来,还剩三天。
6.
那句话出现以后,墙上的照片又恢复了原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也没再看到任何变化。陈默把那本黑色笔记本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把它合上,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
我没有阻止他。
现在已经不是一张照片的问题了。
如果照片真的能够提前记录这里发生的事情,那么三天后的我究竟经历了什么,沈知夏又为什么会“醒来”,这些问题都让我心里发沉。更麻烦的是,她刚才说的那句话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叫林野的人,不要相信他。
可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她。
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三天后的照片里。
“先离开这里。”陈默说道,“照片房间不会一直安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待过一个房间,刚开始什么都没有,后来墙上的照片开始自己变多。”
“然后呢?”
“照片里的人出来了。”
他说得很轻,我却听得后背发凉。
我们从房间里退出来,沿着走廊往回走。沈知夏走在最前面,我和陈默落在后面。她似乎对这里比我们熟悉,哪怕没有灯,也能准确找到路。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有一扇门。
门上画着一个很奇怪的圆形图案,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沈知夏看见那扇门以后,脸色明显变了。
“不能进去。”
陈默走过去看了一眼。
“为什么?”
“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她摇头。
“我不知道。”
这反而让我觉得奇怪。
一个一直待在这里的人,居然也会害怕某个地方。
我正准备问她,身后的走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快。
不是一个。
像是有很多东西同时朝我们跑过来。
“走!”
陈默一把拉住我。
我们转身就跑。
刚跑出去没多远,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吼。我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头皮发麻。
那不是一个怪物。
至少有十几个。
它们长得不一样,有的像人,有的四肢着地,还有一个身材瘦得像一根竹竿,正贴着墙壁快速爬行。
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全都没有影子。
“怎么这么多?”我喘着气问。
“别管,先跑!”
我们冲过一个拐角,沈知夏突然停下来,伸手指向旁边的房间。
“进去!”
房门没有锁,我们三个人刚钻进去,她就把门关上。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一只怪物从门外经过。
它没有进来。
紧接着,第二只也过去了。
我心里刚松了一点,外面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林野。”
我浑身一僵。
是我的声音。
“开门。”
门外那个“我”又喊了一声。
“他们已经走了。”
陈默慢慢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
“开门啊。”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像我,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我盯着门缝,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门外的脚步声一直没有移动。
如果真的是我站在那里,他不可能一直保持同一个位置。
我压低声音说道:“别开。”
陈默点了点头。
外面安静了几秒。
随后,那道声音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慢慢变了。
最后变成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越来越聪明了。”
我心里一沉。
这句话不像是在模仿谁。
更像是在评价我们。
下一秒,所有脚步声同时消失。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声。
陈默慢慢靠近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
“没有东西。”
“什么意思?”
“刚才那些东西,全没了。”
我走过去,从门缝里看出去。
走廊空空荡荡。
地上甚至连一点脚印都没有。
就像刚才那群怪物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知夏却一直低着头。
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
“知夏。”
她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恐惧。
“它知道我们在找它。”
“谁?”
“控制这些东西的人。”
我和陈默同时安静下来。
“你以前见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有人控制它们?”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因为这里的怪物以前不会追到安全区。”
我皱起眉。
“以前?”
“对。”
她看了一眼门外。
“它们以前只会按照规则行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离开的时候离开,从来不会主动追着人跑。”
“可刚才……”
“刚才它们是在找我们。”
我突然想起刚才那群怪物。
它们没有像之前那个饥饿者一样,只守着自己的区域。
它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像是有人告诉它们,我们在哪里。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沈知夏摇头。
“我只见过一次。”
“在哪里?”
“照片里。”
我心里一紧。
她抬头看着我,脸色苍白。
“就是你旁边那个位置。”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张三天后的照片里。”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站在你们后面的那个人。”
我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盏灯。
灯下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黑色衣服,手里拿着一把很普通的雨伞,正安静地看着我们。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抬起手,轻轻朝我们挥了一下。
紧接着,四周的灯同时熄灭。
黑暗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终于找到你们了。”
7.
灯灭了以后,我什么都看不见。
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还在耳边,我却不知道他究竟站在哪里。陈默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示意我别动,沈知夏则靠在墙边,呼吸压得很轻。
几秒过去,没有任何声音。
我忍不住问:“人呢?”
没人回答。
陈默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照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刚才站在灯下面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他跑了?”我问。
陈默摇头。
“如果是跑,应该有脚步声。”
沈知夏突然说道:“他不是跑了。”
我看向她。
“他进来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房门轻轻响了一下。
我们三个人同时回头。
门把手正在缓慢转动。
陈默举起钢管,我也握紧了刀,谁都没有说话。门被推开一条缝,外面什么都没有,可地上却多了一把黑色雨伞。
就是刚才那个男人手里的。
我看着那把伞,心里越来越不安。
沈知夏忽然走过去,把伞捡了起来。
“别碰!”
我喊得太晚了。
她已经把伞握在手里。
下一秒,她的身体猛地僵住,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我赶紧过去扶住她,她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死死盯着手里的雨伞。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我。
“我见过他。”
“在哪里?”
“在我醒来的第一天。”
她告诉我们,那天她也是从一个房间里醒来。和我一样,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一个人在里面待了很久,直到一个男人打开门。
就是刚才那个人。
他说自己可以带她出去。
可沈知夏没有相信他。
因为那个男人身上没有影子。
“后来呢?”
“后来我跑了。”
她低头看着雨伞,“但从那天开始,这里的怪物就开始追我。”
我忽然明白了。
那个男人不是第一次出现。
他一直在这里。
而且他似乎能够控制那些怪物。
“那你为什么会忘记这些?”
沈知夏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每次我快要想起来的时候,就会忘掉。”
我皱起眉。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摇头,“就像有人把我的记忆切掉了一块。每当我想碰到那部分东西,脑子里就会一片空白。”
陈默突然问:“那你还记得我吗?”
沈知夏看着他。
“记得。”
“什么时候见过?”
“昨天。”
陈默愣住了。
“可我昨天根本没见过你。”
沈知夏没有解释。
我却突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麻烦。
如果她记得一个根本没有发生过的昨天,那么她记忆里的“我”,是不是也可能根本没有发生过?
我看着她,第一次产生了一个让我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念头。
她也许真的不是沈知夏。
也许这个地方从我的记忆里拿走了一个名字,再给它拼了一具身体。
而我之所以觉得她像,是因为她本来就是按照我认识的那个人做出来的。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她。
她没有生气,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你觉得我是谁?”
“我不知道。”
“那如果我真的不是她呢?”
我没有回答。
她慢慢走到我面前,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腕。
这个动作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这是沈知夏以前最喜欢做的小动作。
她紧张的时候,总会先碰一下我的手腕,然后才说话。
她看着我,轻声问:“你还记得这个吗?”
我点头。
“记得。”
她笑了一下。
“那我可能真的认识你。”
我心里刚松了一点,她下一句话却让我彻底愣住。
“可我不记得是在现实里认识你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知夏却突然把雨伞递给我。
“打开它。”
“为什么?”
“因为他刚才想让我拿到它。”
我接过雨伞,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下了开关。
伞面撑开的瞬间,里面掉下来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我捡起来打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她不是被困在这里的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她就是这里的一部分。
我抬头看向沈知夏。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可陈默已经慢慢退到了门边。
“林野。”
“嗯?”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他看着沈知夏,声音越来越低。
“从我们遇到她开始,她一次都没有问过出口在哪里。”
我心里猛地一沉。
沈知夏却在这个时候笑了。
她看着我,轻轻说道:
“因为我知道出口在哪。”
我盯着她。
“在哪里?”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身后的墙。
“就在这里。”
墙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里面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
而楼梯尽头,传来了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
一下。
一下。
像是有人正在黑暗里等着我们。
8.
楼梯很窄,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过。
墙壁两边湿漉漉的,偶尔有水珠从头顶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音。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下面那一下接着一下的敲门声。
咚。
咚。
咚。
越往下走,那声音越清楚。
沈知夏走在最前面,她没有回头,像是已经走过这条路很多次。我跟在她后面,陈默负责断后。走了大概两分钟,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下面是一间很大的地下室。
墙上没有灯,只有几十根白色蜡烛摆在地上,火苗却没有一点晃动。地下室正中间放着一张铁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我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是沈知夏。
不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沈知夏。
而是另一个。
她穿着一件我从没见过的白色衣服,双手放在胸前,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她的脸色苍白,胸口却还在缓慢起伏。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两个沈知夏。
一个站着。
一个躺着。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是谁?”
没有人回答。
躺在床上的女人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林野。”
她喊我的名字。
只是两个字,我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我知道她是真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确定,但那一刻我心里没有任何怀疑。她看我的眼神和站在旁边的沈知夏不一样,那是我认识了很多年的眼神。
她想坐起来,却被手腕上的黑色锁链拽了回去。
“别过来。”
我刚往前走了一步,她就急忙说道:“不要碰那些东西。”
我低头看去,这才发现铁床周围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符号,几根细得像头发一样的黑线从她身体里延伸出来,连接着地下室四周的墙壁。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疲惫。
“我也不知道。”
“那她是谁?”
我指向旁边的沈知夏。
床上的女人看了她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别相信她。”
站着的沈知夏没有反驳。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床上的自己。
“我一直都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看向她。
“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反而朝我伸出了手。
“你想救她,对吗?”
我没有犹豫。
“对。”
“那就把我留下。”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这里需要一个人守着。她醒过来以后,这里的门就会打开,但如果没有东西替代她,所有怪物都会跑出去。”
陈默脸色一变。
“你想让他留下来?”
“不是他。”
沈知夏抬起头。
“是我。”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个地方真正的“沈知夏”,从来不是床上这个女人。
站在我面前的她,才是一直控制着这里某些规则的东西。
可她没有杀我们。
甚至一路把我们带到了这里。
“你为什么帮她?”
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就是我。”
我没听懂。
她却慢慢说道:“我没有过去,不代表我没有过去的东西。你认识的那个沈知夏,记忆、习惯、性格,还有她对你的感情,全都在我身上。”
“那你到底是谁?”
她笑了一下。
“一个不完整的人。”
地下室突然开始震动。
墙上的蜡烛一根接着一根熄灭,外面传来无数怪物撞击铁门的声音。陈默冲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它们来了。”
沈知夏看向我。
“时间不多了。”
“怎么救她?”
“杀掉我。”
我握着刀的手僵住。
“什么?”
“只有我死了,她才能醒。”
她走到我面前,把我的手抬起来,让刀尖抵在自己的胸口。
我没有动。
“我做不到。”
“你可以。”
“我说了我做不到。”
“林野。”她看着我,“如果我是她的一部分,那我也希望她能活下去。”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突然想起刚才照片里的那句话。
距离她醒来,还剩三天。
也许那张照片早就告诉了我结局。
我闭上眼睛,迟迟没有落刀。
身后的铁门突然被撞开了一条缝。
一只没有脸的怪物伸进手来,死死抓住门框。
陈默拼命顶住铁门。
“快一点!”
我睁开眼。
面前的沈知夏还在笑。
“别忘了我。”
刀刺了进去。
她没有流血。
身体只是轻轻晃了一下,随后从胸口开始出现裂痕,像一块已经碎掉的玻璃。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
“这次,你真的找到我了。”
下一秒,她的身体彻底碎开。
无数白色的光从碎片里涌出来,钻进铁床上那个女人的身体。
她猛地睁开眼睛。
“林野!”
我冲过去解开锁链。
就在最后一根锁链断开的瞬间,整个地下室突然安静下来。
外面的怪物停止了撞门。
墙壁上的黑线一根根断裂。
而我的眼前,也终于出现了一行从进入这里以后,最让我害怕的提示。
【特殊区域完成。】
【隐藏条件达成。】
【最终区域已开启。】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我知道。
如果这里真的存在最终区域,那么刚才死掉的沈知夏,恐怕从来都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9.
沈知夏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我的名字。
她抓着我的手,力气很大,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我看着她的脸,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眼前这个人没有那些奇怪的记忆,也没有刚才那个沈知夏身上的诡异气息,她只是坐在铁床边,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们在哪?”
“地下。”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刚刚死在我面前。
陈默从旁边走过来,把手电筒照向地下室另一面墙。
“先别聊天。”
我顺着他的光看过去,才发现原本封死的墙上出现了一道门。
门很旧,表面没有锁,也没有把手。
可门上写着一行字。
恭喜通关。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请进入最终区域。
沈知夏看完以后,脸色慢慢变白。
“不能进去。”
“为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怕?”
她没有回答。
我走到门前,伸手碰了一下。
冰凉。
就在我的手掌贴上去的一瞬间,门自己开了。
里面不是走廊。
而是一间很大的房间。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还有几本厚厚的记录本。墙上挂满了照片,和之前那个房间一样,只是这一次,照片里的人全都没有脸。
我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照片。
还是三天后的那张。
只是这一次,照片里多了一个人。
站在我和沈知夏身后的男人,终于露出了脸。
我看清他的脸以后,脑子里突然嗡了一声。
不是因为陌生。
而是因为我见过他。
就在进入这里之前。
他是我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的老板。
一个平时连话都不怎么说的中年男人。
“怎么可能……”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陈默问我怎么了,我却没回答。
那男人从房间另一边走了出来。
没有脚步声。
没有开门的声音。
就像他本来就站在那里。
“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盯着他。
“我们认识?”
“你不认识我。”他笑了笑,“至少现实里的你不认识我。”
沈知夏站在我身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到底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她,而是拿起桌上的一本记录本。
“这里不是梦,也不是地狱。”
“它更像一个筛子。”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现实里挑一些人进来。有人死,有人留下,有人通过。”
“为什么?”
“因为需要有人留下来。”
我看着那些照片。
“留下来干什么?”
男人翻开记录本。
“管理这里。”
我心里一沉。
“那些怪物呢?”
“都是失败者。”
他说得很平静。
“他们没有通过规则,却也没有真正死掉,最后只能留在这里。”
陈默突然问:“那你呢?”
男人抬头看他。
“我已经通过了。”
“多久了?”
“记不清了。”
他说完,房间里的灯突然全部亮起。
我这才发现,四周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照片。
每一张都是一个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逃跑,还有人正在看着镜头。
最下面的一排照片里,我看见了刚才那个沈知夏。
她的照片旁边写着两个字。
残片。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个地方不是简单地制造怪物。
它会把进入这里的人拆开。
恐惧、记忆、欲望、执念。
那些无法承受的人会变成怪物,而那些没有彻底崩溃的人,则会留下某种“残片”。
刚才那个沈知夏,就是从真正的沈知夏身上分离出来的。
她甚至拥有一部分完整的人格。
所以她才会像她。
也因为这样,她才会愿意救她。
“你把她们分开的?”
我问。
男人摇头。
“不是我。”
“那是谁?”
他第一次沉默了。
就在这时,整栋建筑开始震动。
墙上的照片一张张掉下来,地面出现裂缝,远处传来无数怪物的嘶吼。
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看来它醒了。”
“谁?”
他看着我。
“真正的主人。”
我心里一紧。
“你不是主人?”
“我只是替它管理这里。”
话音刚落,房间中央的地面突然裂开。
一只巨大的眼睛从黑暗里睁开。
没有身体。
只有一只眼睛。
它占据了整个地面,瞳孔缓慢转动,最后停在我身上。
男人突然跪了下来。
“欢迎回来。”
我愣住了。
“什么?”
他没有看我。
而那只眼睛却盯着我,里面映出一段我从未经历过的记忆。
我躺在一张铁床上。
沈知夏站在旁边。
而另一个“我”,正站在她身后。
我听见记忆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如果这次我还是失败,就把她送出去。”
画面瞬间消失。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那个男人为什么一直说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根本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我是来过的。
10.
那段记忆消失以后,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地下室还在震动,墙上的照片不断往下掉,地面那只巨大的眼睛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因为地下室的温度,而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从进入这里开始,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想办法逃出去。
可现在看来,我可能根本不是第一次来。
“林野。”
沈知夏走到我身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你还好吗?”
我看着她。
“你刚才听到了吗?”
“什么?”
“它说欢迎回来。”
沈知夏没有回答。
陈默却走了过来。
“我听到了。”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只有一个可能。”
他看向地面那只眼睛。
“你以前来过。”
我苦笑了一下。
“可我完全不记得。”
“这里不是会修改记忆吗?”
陈默的话让我想起了沈知夏。
她的记忆被切掉过。
那么我呢?
是不是也一样。
就在这时,地面上的眼睛突然闭了一下。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
下一秒,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选择。”
没有情绪。
也没有男女之分。
像无数个人同时开口。
墙上浮现出三扇门。
第一扇门上写着:离开。
第二扇门上写着:留下。
第三扇门上什么都没有。
沈知夏看着第一扇门,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想出去。
她在这里待了太久。
可我没有动。
因为我突然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那只眼睛一直在看我。
从始至终。
它根本没有看陈默。
也没有真正看过沈知夏。
它一直在等我选择。
“如果我选离开呢?”
那道声音回答:“你可以回到现实。”
“他们呢?”
“与你无关。”
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如果我选留下?”
“成为新的管理者。”
“那第三扇门呢?”
这一次,声音没有回答。
我走到第三扇门前。
门上什么都没有。
可我伸手摸上去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还是那间房。
还是我。
只是这一次,我看清了当时的自己。
我站在铁床前,手里拿着一把刀。
沈知夏躺在床上。
另一个我正在哭。
“我不想忘记你。”
“那就记住我。”
“可如果我失败了呢?”
“那就再来一次。”
画面到这里突然断掉。
我猛地收回手。
“我知道了。”
陈默看着我。
“知道什么?”
“这个地方不是第一次开启。”
我指着那三扇门。
“它是在重复。”
每一次有人进入这里,就会经历类似的关卡。
杀怪。
获得能力。
找到出口。
然后做选择。
有人选择离开。
有人留下。
而失败的人,则变成这里的一部分。
可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我以前曾经做过一次选择。
而那个选择失败了。
所以我才会被送回现实,失去所有记忆。
“那为什么还要把我抓回来?”
陈默问。
我看向地面那只眼睛。
“因为它没有杀死我。”
“它在等我重新做选择。”
话音刚落,四周的照片全部翻转。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写着同一句话。
第七次。
我数了一遍。
整整七次。
我突然想起了现实里的很多细节。
我为什么会经常做同一个梦。
为什么我小时候就害怕没有影子的东西。
为什么每次经过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我都会下意识觉得老板在看我。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为什么总觉得沈知夏这个名字,已经在我脑子里出现过很多次。
因为我以前一直在找她。
不对。
应该说,我一直在试图把她从这里带出去。
只是每一次失败之后,我都会忘记。
“林野。”
沈知夏突然抓住我的手。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我看着她。
“见过。”
“很多次?”
“应该是。”
她笑了。
眼泪却从眼角掉了下来。
“那你每次都把我忘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后只能说:
“这一次不会。”
地面上的眼睛突然睁开。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里面升起来。
那个男人也站了起来。
“你们没有资格改变规则。”
我握紧手里的刀。
“那就不改规则。”
“我只是想把你杀掉。”
男人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杀不了它。”
“那就试试。”
我的眼前忽然跳出一道提示。
【隐藏任务:终结循环。】
【任务奖励:未知。】
紧接着,我身上的所有属性开始疯狂变化。
力量。
速度。
精神。
全部上涨。
我甚至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在沸腾。
而地面那只眼睛,也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它盯着我。
第一次主动后退了一点。
我看着它,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它害怕的,从来不是我。
它害怕的是——
那个曾经失败过六次,却还在第七次重新走回来的人。
我抬起刀。
“这次换我来结束。”
身后的沈知夏没有说话。
只是和我一起向前走去。
而陈默,也握紧了钢管。
三个人第一次站在了一起。
地面上的眼睛开始疯狂扩张。
最终的战斗,终于开始了。
11.
那只眼睛睁开的瞬间,整个地下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了。
墙壁开始往里塌,地面一块块裂开,四周那些照片像活了一样,里面的人全都转过头来,隔着薄薄的相纸盯着我们。
陈默最先动了。
他抡起钢管砸向地面,力量属性带来的变化让这一棍比之前重了太多,地面直接裂开一道缝。那只眼睛猛地缩了一下,黑色的触手从裂缝里钻出来,朝他卷了过去。
我冲过去一刀砍断。
刀刃落下的时候,我感觉手臂像被震麻了,可那条触手掉在地上以后,竟然迅速化成一团黑雾。
“有效!”陈默喊了一声。
我没有回答。
因为更多的触手已经从地下冒了出来。
沈知夏站在我身后,突然说道:“它怕光。”
“你确定?”
“我不知道。”
她咬了咬牙,“但我记得以前有人这么做过。”
我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四周。
地下室里唯一的光源,就是那盏一直放在桌上的台灯。
我冲过去把台灯拔下来,灯光瞬间熄灭。下一秒,我把电线接到旁边的设备上,灯泡重新亮了起来。
白光照向那只眼睛。
它第一次发出声音。
不是怒吼。
而是一种近乎尖叫的声音。
“就是它!”
沈知夏冲过来,把灯对准眼睛。
黑雾不断从它身上冒出来,周围的触手开始疯狂拍打地面。我和陈默趁机冲了上去。
可还没靠近,那个男人突然挡在我们面前。
他已经没有了之前那副平静的样子,脸上的皮肤开始裂开,眼睛变得漆黑。
“你们不能杀它。”
我一刀砍过去。
他抬手挡住,巨大的力量把我整个人震飞出去。
我撞在墙上,胸口一阵发闷。
“林野!”
沈知夏冲过来扶我。
我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属性正在下降。
刚才疯狂增长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我忽然明白了。
这里给我的力量,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每一次使用,都在消耗什么东西。
可能是体力,也可能是记忆。
我看着沈知夏,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吗?”
她愣了一下。
“记得。”
“那时候我对你说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就让我再认识你一次。”
我笑了一下。
“那就够了。”
我站起来,把剩下的属性全部加到了速度上。
身体瞬间轻了下来。
那个男人再次扑过来,我侧身躲开,刀锋从他胸口划过。他没有倒下,反而发出一声怪笑。
可陈默已经从后面冲了上来。
钢管狠狠砸在他的后脑。
他踉跄了一下。
沈知夏把台灯直接砸向他。
白光照在他身上。
男人的身体开始一点点透明。
“你们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吗?”
他看着我。
“我只是看门的。”
“我知道。”
我握紧刀。
“所以我没打算杀你。”
我转身冲向了那只眼睛。
男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拼命想阻止我。
已经晚了。
我把刀狠狠刺进了眼睛中央。
世界突然安静了。
没有爆炸。
没有惨叫。
那只巨大的眼睛只是慢慢闭上。
随后,一道金光从它身体里飞出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隐藏任务完成。】
【循环已终止。】
【获得:归还。】
我还没看明白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周围的一切已经开始崩塌。
陈默抓住我的肩膀。
“走!”
我们冲向那扇写着“离开”的门。
门后不是新的关卡。
而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夏站在那里。
她没有动。
“快走!”
我喊她。
她笑着朝我走过来。
“这次不会忘了。”
三个人一起冲进了白光里。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天刚蒙蒙亮。
手机掉在枕头旁边,屏幕显示着早上六点十二分。
房间还是我的房间。
桌子、衣柜、窗帘,全都没有变化。
我坐在那里喘了很久。
直到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金色痕迹。
我没有做梦。
至少不是普通的梦。
床边的地上还躺着那把水果刀,刀刃上有一道已经干掉的黑色痕迹。
我拿手机打开微信。
通讯录里,沈知夏的名字还在。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发了一句。
“你醒了吗?”
几秒以后,对方回复。
“刚醒。”
下面又发来一句。
“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我盯着屏幕,心跳越来越快。
“梦见什么?”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三个人。
我。
陈默。
还有沈知夏。
背景是一条我从没见过的街道。
照片右下角写着日期。
8月29日。
我看着那张照片,半天没有说话。
因为照片里的我们都在笑。
而照片最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没有影子。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天已经亮了。
街上的车开始慢慢多起来,一切看上去都和平常一样。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因为从今天开始,我终于记得自己曾经死过六次。
也记得第七次醒来时,身边还有一个人。
她叫沈知夏。
而这一次,我不会再把她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