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登基后,宠信以刘瑾为首的宦官马永成、丘聚、谷大用、张永、罗祥、魏彬、高凤八人,时称之为“八虎”。
此八人在短时间内,仰仗着皇帝的宠幸,大肆圈钱,为皇帝举行娱乐之事。偏偏这个时候,京畿地区阴雨连绵,大水淹没庄稼,冲塌房屋。更离谱的是,京师流星陨落,天鼓自鸣,震雷还击中了郊坛、太庙。
群臣认为这些灾异是上天谴告,纷纷上疏劝谏新君,指出朱厚照沉湎骑射、宫中练兵、游玩无度、居丧不哀等过失。
刘健、谢迁为新皇登基后作出的荒唐事感到忧心忡忡,他们已经私下连上了几道折子,可都没有被皇帝采纳。
两位顾命大臣同穿着绯色的一品官袍,腰束玉带,打算入宫面圣。
刘健已有七十多岁,脸上堆满皱纹,眼睛浑浊,气息内敛,走路间老态龙钟。谢迁满头白发,但却精神烁烁,身上文人风骨尽露。
“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刘健道:“陛下登基三年了。头一年还像那么回事,我还以为大明要出个明君了。你看看现在?被那帮阉狗哄得找不着北,整天吃喝玩乐,朝政扔一边。先在宫里搭了个街市,让太监扮成做买卖的,他自己装大老板。这还不算完,又让宫女扮粉头,学窑子里那套,后宫搞得乌烟瘴气!”
谢迁默不作声,只是听着,但能走到顾命大臣的地步,他心里门清,这是皇权与他们这几位顾命大臣之间的一场斗争,小皇帝继位,根基不稳,六部九卿多是文官集团,文官已经面临着被打压被清剿的处境,小皇帝想通过扶持宦官来分权,任何人一旦进入权力中心,都无法置身事外。
刘健越说越气:“再这么下去,天下非乱不可。先帝托孤的时候怎么说的?我要是坐视不理,死了都没脸去见先帝。今天陛下要是还不听劝,我就辞官不干了!”
内阁首辅处理国家要务,突然辞职,处置不当,这可是灭国之灾,若是遇到明君,这招以退为进不失为一记高招。
谢迁见到身边的老臣话说到这种地步,这才开口相劝:“刘公,您若是走了,这朝堂上谁还能顶着?这天下累累众生,可在您的一人身上担着,那帮阉狗巴不得你致仕告老归田。”
“真是高处不胜寒呀,若是处置不当,我这内阁首辅,怕是被天下人唾沫星子能淹死!”刘健也明白自己倘若真的这么做了,便是有违先帝所托,可日见小皇帝越发荒唐,重用阉宦,开国太祖皇帝就明确宦官不得干政,可小皇帝却有意借宦官之手,打压文官集团,这些阉宦身体有缺,都有心理疾病,只对皇帝一人忠诚,而不顾一切,搜刮民脂民膏,致使民怨沸腾,若是不及时处理,他这个内阁首辅怕是要身败名裂。
谢迁面色如常,声音不大:“当务之急是面见陛下,陈说利弊。”
“我今年都七十四了。”刘健说,“奏折上了一道又一道,全石沉大海。今天我就当面问陛下一句——是留我,还是放我归田。”
两人对视一眼,并肩往寝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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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寝殿外头,几个太监缩在廊柱后面。领头的是号称内宦八虎中的谷大用,都是小皇帝的心腹,但一众太监平时都是以刘瑾马首是瞻,因为刘瑾是皇帝的大伴,感情最深,最为得宠。他远远看见两道绯红色的身影,心里咒骂了一声。
“去,赶快通报皇上,刘阁老和谢阁老来了。”
小太监刚要跑去通报,谷大用又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慢着。等他们走到殿门口再报。”
小太监有些发懵,皇帝正在里面干荒唐事,此事不赶紧上报,等事后怪罪下来,他的路就走到头了,可眼下这位,可是他的顶头上司,官大一级压死人,是事后死,还是眼下死,他也就只能够听从了。
谷大用心中打着小盘算——想让皇上措手不及,正好看看皇上对这两个老臣到底什么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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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里头,正表演着丝竹管弦。朱厚照眼睛上蒙着丝帕,正跟几个美姬玩捉迷藏。
“你们别跑太远啊,朕今天非把你们全抓着不可!”
一个穿桃红衣裳的宫女绕到皇帝身后,伸手戳了戳皇帝的后背,然后笑着跑开。朱厚照猛地转身,扑了个空。他稳住身子,笑骂了一句,继续摸。
一个绿衣裳的宫女脚步轻盈的走上前,又轻飘飘地跑向殿里头。朱厚照循着声音追过去,猛地一扑——这回抱了个正着。他扯下丝帕,怀里的美姬低着头,满脸羞红。
“皇上!”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刘阁老、谢阁老求见。”
“知道了。让他们进来。”
美姬们慌忙退下。朱厚照不紧不慢地走到御案后头坐下,拿起一本《论语》,翻到中间一页。
刘健和谢迁进来的时候,看见皇帝端坐着,手里捧着书,正在用功读书。
“两位爱卿来了。”朱厚照抬起头,语气随意,“坐吧。”
谢迁看了一眼皇帝手中那本的《论语》。他上前一步,语气平静:“陛下,臣等此来,是为朝廷大事。”
“爱卿有何事要奏。”朱厚照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
谢迁娓娓道来,先是说宦官专权,再说皇庄扰民,又说朝政荒废。朱厚照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刘健一直在观察皇帝的神色,这个小皇帝看起来城府极深,难道这一切荒唐样子,都是他做出的样子在麻痹众人。
等谢迁说完,朱厚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两位爱卿的意思,朕知道了。朕会处置的。”
就这样完事了?刘健心里一沉,皇帝没有明确的态度表示,事后处置就是没有处置。
“陛下。”刘健跪了下去,“臣年事已高,身体有恙。陛下登基之初,沿续前制,政通人和,臣以为大明要中兴了。可如今……臣力不从心,求陛下恩准臣告老还乡。”
“好你个老狐狸,竟敢以此来威胁朕,当真以为朕好欺不成!”朱厚照心中念头急转,已经看明白了这位老臣告老还乡的意图,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悦,很快又消失了。
“刘卿这是做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刘健面前,伸手去扶,“朕还指着你辅佐朝政呢。快起来。”
刘健身居要职,在此时反而文人风骨尽显,他竟丝毫没有退让,抬起头,看着皇上:“陛下,臣只问一句——那帮祸国殃民的宦官,陛下到底打不打算处置?”
殿里安静了一瞬。
朱厚照的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了。他收回手,慢慢走回御案后头坐下。
“刘卿,”朱厚照意有所指的问道:“你觉得朕是昏君吗?”
刘健一愣,一时不明,皇上此言何意。
“朕问你话呢。”朱厚照看着他,语气平静,“你觉得朕是昏君吗?”
刘健额头上的汗落下来了。他跪在地上,脑子转得飞快,这话怎么答?说不是,那前面的话就成了诬蔑皇帝;说是,那就是大不敬。
“陛下自然不是昏君。”刘健说。
“那朕问你,太祖皇帝设立锦衣卫、东厂,是为了什么?”朱厚照身子前倾,盯着刘健,“是为了监察百官。可朕登基这三年,东厂的密报里,有多少是弹劾宦官的?又有多少是弹劾你们文官的?”
谢迁的脸色变了又变,任何皇帝都忌讳结党营私,都不允许权力遭受染指。
朱厚照靠回椅背,笑了笑:“两位爱卿对朕忠心耿耿,朕知道。可有些事,不是你们看到的那么简单。宦官有问题,朕会处置。但朕不希望看到,有人借着弹劾宦官的名义,在朝堂上党同伐异。”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分量极重。
刘健和谢迁对视一眼。他们听懂了——皇帝在警告他们:不要以为文官集团可以一手遮天。
“臣等不敢。”谢迁率先开口,“臣等所为,皆是为江山社稷。”
“朕知道。”朱厚照的语气又软了下来,“两位爱卿的忠心,朕心里有数。这样吧,容朕想想,过几日给你们答复。”
见皇帝下了逐客令。
刘健站起来,看了朱厚照一眼。那一眼里,包杂了很多情绪,一个在纵情享乐事体上触类旁通的帝王,由小可以见大,管中可以窥豹,朝堂之弊,必定由此而始,或许他真的老了,帝心难测,伴君如伴虎,借机激流勇退,明哲保身,尚不失为一道计策。
两位顾命大臣缓缓退出殿外。
走出去很远,谢迁才低声说:“刘公,您今日太急了。”
刘健没说话,或许在请辞那一刻,他明白了,很多人能走到权力的巅峰,却贪恋权力,无法放下,最终落得身首异处,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此山中。
“陛下不是在保宦官,”谢迁说,“他是在保他自己的权。宦官是他手里的一把刀,用来砍我们这些文官的。您逼他杀宦官,就是逼他缴械。他能答应?”
刘健停下脚步,看着谢迁:“你知道?”
“我比你早看出来。”谢迁苦笑,“可看出来又如何?刀在他手里,我们只能慢慢磨。”
刘健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那就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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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过去了。
朝堂上的事越来越糟。宦官们广置皇庄,横征暴敛,大臣们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全没了下文。
朱厚照对每一份奏折都看过,做了记号,谁的奏折措辞激烈,谁的奏折模棱两可,谁在弹劾宦官的时候顺带踩了政敌一脚。
他在等文官集团和宦官集团斗到两败俱伤。
到那时候,他出来收拾残局,两边都得听他的。
可他没想到,宦官们做得太过分了。
星象官杨源上了一道奏折,说天上星象有变,是因为宦官作恶,老天爷在示警。
“星变”两个字,让朱厚照坐不住了。
他不怕大臣骂,不怕百姓怨,可他怕老天爷。太祖皇帝就信天象,列祖列宗都信。如果他因为包庇宦官而招来天谴,这江山还怎么坐?
他必须做点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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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天上一轮明月,星辉满天。
金銮殿外,三十多个文武大臣站成了几排,以刘健、谢迁为首。
这不是普通的进谏。
这是逼宫。
朱厚照在殿里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重。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他没想到的是,刘健居然能联合六部九卿一起发难,这老头儿的能量比他想的要大。
“陛下。”司礼监太监王岳进来禀报,“大臣们说,不杀奸佞,绝不离开。”
朱厚照停下脚步,看着王岳:“你怎么看?”
王岳低着头:“奴才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
“奴才愚见,要不先行缓兵之计,顺着大臣们的意思。”
“那好,传朕的口谕。把涉案的宦官发配南京。出去跟大臣们说。”
王岳领旨而出。
朱厚照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发配南京是个缓兵之计——先把人调走,保住命,等风头过了再召回来。这样既给了大臣们一个交代,又不至于让宦官集团彻底倒台。
他需要这把刀,只有这把刀握在自己的手中,他才能坐稳这个位置。
王岳出去传话,刘健听后当场就炸了:“不行!不杀奸佞,我等绝不离去!”
王岳回去复命,朱厚照皱了皱眉。
刘健比他想的态度要硬,想要收回权力,这是一场必定要流血的斗争。
他又想了一会儿,对王岳说:“去告诉他们,朕会处置的。让他们先回去,明天再议。”
王岳又出去传话。以刘健为首,一众大臣还是不动于衷,不肯退让。
这时候,尚书徐进走到刘健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阁老,皇上愿将刘瑾等宦官贬至南京,我等再徐徐图之,若是逼急了,只怕事极必反,不好收场。”
“不成。”刘健对于这个接纳没有采纳,反而有一些固执己见:“我等深受国恩,今日聚事,成败在此一举,必定要劝皇上力斩刘瑾等奸宦,方能肃清朝纲。”
王岳只好进去禀报:“陛下,刘阁老说,不杀奸佞,他就不走。谢阁老说,他不干了,要告老还乡。”
朱厚照冷笑了一声。告老还乡?吓唬谁呢。谢迁要是真敢走,他刘健一个人撑得住?
可他不能赌。真把这两个老臣逼急了,带着百官罢工,他这个皇帝还怎么当?
他在殿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停下来。
“传旨,”他说,“明日早朝,当廷处置。”
朱厚照在心里已经想好了——杀几个罪大的交差,把核心的几个人保下来。这样两边都说得过去。
至于杀谁、保谁,他还在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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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大臣们还跪着。
谢迁跪在他旁边,低声说:“刘公,陛下说明日早朝处置,咱们要不要先回去?”
“不能走。”刘健说,“走了就前功尽弃,除去阉党,就在今日。”
“朝堂被这帮老东西把持着,我难有出头之日,不如就将这里的情况告知千岁。”人群里,吏部尚书焦芳他今晚一直在观察——哪些人来了,哪些人没来,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一场最好的政治投机,如果赌对了,今后进入内阁中心。
往往一个强大的国家都是从内部开始腐败的,走向没落的,金钱和权力能够腐蚀人心,人性的欲望永远没有止境,焦芳这个人,在刘瑾得势中,起到尤为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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