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最难得的就是，当时的我们，满心都是希望，以为一切皆有可能。
2016年的秋天，还不是现在这样满手机都是短视频的时代。
那时候大家有事没事都刷QQ空间，心情、碎碎念、自拍全往说说和日志里发，很少有人会在微信瞎分享生活。
手机屏幕基本都是16:9的老比例，看着窄窄的，却装着我们整整一代人的青春。
我们学校晚自习下课铃，是周杰伦的《青花瓷》。
放在那时候其实已经不算新歌了，但在我们这种小县城高中，听起来还是挺有格调的。
铃声一响，整栋教学楼瞬间炸锅，密密麻麻的学生一窝蜂冲出教室，吵得耳朵嗡嗡响。
张泽靠在走廊的水泥柱子上。
他一米八六的个子，站在人群里特别扎眼，习惯性缩着脖子，怕挡着别人走路。
一身蓝白校服套在身上，袖口沾着一点下午体育训练的镁粉。
他向来不爱凑热闹，周围一群男生扎堆吵吵闹闹，要么聊今晚欧冠哪个队能赢，要么偷偷议论哪个班女生长得好看。
“张泽！你躲哪去了！”
嘈杂的人群里，王语的声音特别清亮，带着她一贯大大咧咧的劲儿。
她背着那个标志性的红色双肩包，风风火火跑过来。
2016年的女生都流行厚厚的齐刘海，她刚上完体育课，刘海被汗打湿，黏在额头上，看着有点狼狈。
张泽抬头，对上她那双眼睛，简简单单吐出一个字：“这。”
“我快饿死了！最后一节体育课练得太狠，浑身都是汗。”
王语几步冲到他跟前，张泽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柠檬沐浴露味道，是当年学校里最火的阿迪达斯味道。
“你呢？今天训练累不累？”
“还好。”张泽随手把书包甩到肩上，动作有点笨笨的，“最后一组力量训练，状态还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往车棚走。
张泽家里新买了一辆电动车，看着挺酷的。
王语一点都不客气，抬腿就坐上去，两条长腿随意支在地上，熟得不能再熟。
“走了，送我回家。骑慢点啊，别瞎冲。”她抬手拍了下张泽的后背。
张泽没说话，右手直接攥紧油门。
车轮猛地冲出去，碾过路边一滩积水，溅起一串泥点，刚好溅到王语新买的白鞋上。
“我靠！张泽你有病吧！”王语在后座当场喊出声，不是真的生气，抬手轻轻捶了他后背一下，“我这鞋刚买的！你故意的是不是！”
张泽还是不吭声，反倒把车速拧得更快了。
晚风呼呼往领口灌，他把腰压得很低，后背绷得紧紧的。
十七岁的少年，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劲儿。那时候他真的信，只要自己拼命练、拼命熬，就一定能把命改了，能走出这个小县城。
“慢点慢点！我要被风吹吐了！”王语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今天又抽什么风啊？”
其实他就是喜欢听她碎碎念。
好像只要她在后面叽叽喳喳，他那些枯燥的训练、熬人的刷题日子，就都不算苦了。
他心里隐隐憋着一股劲，这辆车是他的未来，他是唯一的司机，他能载着她去往更好的地方。
“抓好。”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风声太大，几乎听不清。
王语“哦”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轻轻把手搭在他腰侧。
隔着两层厚厚的校服布，张泽清清楚楚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
那一瞬间，他后背猛地一麻，冷风一吹，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肚子莫名抽了一下，不疼，就是空落落的、酸酸的。
他只当是晚上没吃饭，加上训练太猛岔气了，没多想。
很快到了王语家楼下。
一栋老旧的白砖楼，看着有些年头了。
王语跳下车，随手扒拉了两把被风吹乱的头发。
“谢啦啊张泽。”她提了提书包带，借着楼道昏黄的灯光看他，“对了，你手机借我用一晚呗？我手机拿去修了，明天早上没人叫我，我起不来。”
张泽愣了下，没犹豫，直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
指尖不经意，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心。
“我明天一定还你！”王语抓过手机，转身就往楼道里跑，红色书包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
刚跑两步，她忽然停住，回头朝着楼下大声喊了一句。
声音清亮，穿透安静的夜色，传得特别远：
“张泽！你以后要是真考上好大学了，我请你吃大餐！最好的那种！”
张泽站在楼下的阴影里，静静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她碰过的腰，好像那点温度还留在衣服上。
刚才肚子的痉挛早就没了，心里软软的。
他慢慢骑着车往自己家走，速度放得很慢。
2016年的那个秋天夜晚，十七岁的他什么都不懂。
他不知道，这辆电动车载得动晚风，载得动少女，却根本载不住七年之后的现实和一地尘埃。
他更不会想到，这一晚借出去的那部旧手机，会是接下来好几年里，他手里唯一、最忠实、不会背叛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