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锋醒时，鼻子里是土腥和铁锈味。
他动了动左手，指节卡在一块碎骨里。不是他的。白骨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指骨发黑，像被火燎过。他撑起身子，身后是湿冷石壁，头顶悬着三根锈铁链，链尾垂着半截人骨，轻轻晃，撞在石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面前坐着个披发老者，没穿鞋，脚踝缠着麻绳，绳结打成七道，每道都结着一粒干透的血珠。他手里握着一柄断剑，剑尖在石壁上刻字，一笔一划，慢得像在挖自己的骨头。
“蚀心者，非剑主，乃祭品。”
字迹深陷，墨色发紫，不是墨，是血干了。
楚无锋想站起来，左肩突然一麻。老者没动，只抬了抬眼。一指，点在他肩胛骨上。
“咔。”
骨头碎了，声音轻得像枯枝折断。楚无锋没叫，只是咬住牙，喉结滚了一下，冷汗从鬓角滑进衣领。
“你吞了七人内力。”老者声音像砂纸磨铁，“却不知他们是谁？”
楚无锋盯着他。七人。剑谷外那七具尸体，衣袍残片上有天阙剑宗的云纹。他记得。他记得他们倒下时，眼珠还睁着，像在问为什么。
“第一个，”老者把断剑往地上一插，剑身震出一串灰，“是你师兄，陆沉。”
楚无锋的呼吸停了。
陆沉。当年第一个在宗门大殿上，当众揭发他私通魔教的人。说他夜里翻阅禁典，说他与魔教使者密会三日。说他……用蚀心剑纹，吞了三名同门。
楚无锋没反驳。他没解释。他只是在陆沉被拖走时，看了一眼他袖口的补丁——那是他亲手缝的，针脚歪得像蚯蚓。
“他不是你杀的。”老者笑了，嘴角裂开一道缝，露出两颗发黄的牙，“你吞他时，他还在笑。”
楚无锋猛地抬头。
老者从怀中掏出一柄锈剑，剑鞘裂了三道缝，露出半截剑身，锈得看不出原色。他扔过来，剑柄朝前。
“拿去。”他说，“斩了他。现在。”
楚无锋伸手，指尖刚触到剑柄，一股寒意直窜心口。剑柄上，刻着两个字：陆沉。
他没拔剑。
“你怕了？”老者歪头，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你吞了他，却不敢面对他？”
“他不是魔教的人。”楚无锋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砾刮过石板。
“谁说他是？”老者笑得更疯，“他是第一个自愿献祭的人。为了换他儿子一条命。”
楚无锋的手顿住了。
老者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纸薄如蝉翼，泛着青灰。他扔在地上，纸面浮出一行字，墨迹未干，像刚写完：
“厉玄舟之子，厉昭，中毒七日，唯蚀心剑纹可续命。”
楚无锋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他想起厉玄舟那日递来的丹药，药香清淡，却压得人胸口发闷。他当时以为是调理内伤。现在才明白，那是……喂给傀儡心脉的饵。
“你吞了七人，”老者缓缓起身，断剑拄地，身形佝偻如枯树，“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愿意死？”
楚无锋没答。
老者走到墙角，掀开一块青石。石下埋着一具尸骨，穿着天阙剑宗的外门弟子服，腰间挂着一枚铜铃，铃舌断了，只剩半截。
“这是铁喉的镖队，三年前在黑风峡全军覆没。”老者蹲下，手指拨开尸骨胸口的灰，“他没死。他活着，带着这卷东西。”
尸骨怀里，露出半卷竹简，纸面血迹斑斑，字迹模糊，但楚无锋一眼认出——那是宗门密档的格式。
他走过去，弯腰，指尖刚碰到竹简，老者突然抓住他手腕。
“你要是真想查清真相，”老者声音低了，像在说悄悄话，“就别急着拔剑。”
楚无锋抬头。
老者眼窝深陷，瞳孔却亮得吓人。
“你吞的不是内力。”他说，“是命格。蚀心剑纹，吃的是人的‘根’。你吞得越多，你自己的根，就越烂。”
楚无锋沉默。
老者松开手，退后一步，把断剑往地上一插。
“斩了他，你就能知道，你师兄临死前，到底看见了什么。”
楚无锋缓缓拔剑。
锈剑出鞘，没有寒光，没有剑鸣。只有一道灰气，从剑刃上缓缓飘出，像一缕未散的魂。
他转身，朝石壁走去。
石壁上，刻着七道刻痕，每一道，都对应一个被吞的人。第一道，最深，最旧，刻着“陆沉”二字。
他举起剑。
剑尖悬在“陆沉”上方，一寸。
他没砍。
“你不敢？”老者问。
楚无锋摇头。
“我怕。”他说，“怕我砍下去，发现……我早就不是我了。”
老者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铃，铃舌完整，还沾着血。
“铁喉的铃。”他说，“他没死。他藏了这东西，等你来找。”
楚无锋盯着那铃。
老者把铃塞进他手里。
“他现在，在宗门琴房。”老者说，“他藏了你师兄临死前写的血书。”
楚无锋攥紧铜铃，指节发白。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
老者没答。
他转身，走向石室深处，背影佝偻，像一具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棺材。
“你猜。”他说，“他为什么断了喉，却没断命？”
石室尽头，一扇石门缓缓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暗阶梯，石阶上，布满细小的爪痕，像有人……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楚无锋没动。
他低头，看着手中锈剑。
剑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纹——像血，像泪，像一道未干的字迹。
他凑近，借着微光，看清了。
那不是字。
是七个小人，手拉着手，站在一道剑光下。
最前面那个，穿着天阙剑宗的外门袍，腰间挂着铜铃。
他认得。
那是铁喉。
而他身后，站着七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月白广袖袍，袖口绣着云纹，右袖内衬，针脚歪斜。
是柳听雪。
楚无锋的手，抖了一下。
石室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像琴弦，断了。
他抬头。
老者已不见。
只有那扇石门，缓缓合上。
风从地缝里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是清脉丹的味道。
楚无锋握紧铜铃，转身，朝阶梯走去。
身后，锈剑插在石壁上，剑身缓缓渗出一滴血。
血滴落地，化作一缕青烟，飘向石壁，渗入“陆沉”二字。
那字，突然亮了一下。
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眨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