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躺在床上,盯着大红纱帐的顶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匿名纸人的私聊消息。然后,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拖入了黑暗。
梦里,她穿着那身大红色的嫁衣。
嫁衣很重,层层叠叠的红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坐在一把紫檀木的雕花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维持着一个端庄而僵硬的姿势。周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她所在的位置被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照亮。
有人在看着她。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灼热,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那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脖子上,她的手上,她身上每一个被嫁衣包裹的角落。
她想动,却动不了。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那只手的每一根指节都修长得过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指甲是深邃的黑色。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蘸着血一样红的颜料。
那只手停在她的脸前。
笔尖触上了她的额头。
一阵冰凉的触感传来,紧接着是钻心的疼——那支笔正在她的脸上作画。一笔一划,描摹着她五官的轮廓。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笔都像是在她的灵魂上刻画,疼得她想要尖叫,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低沉,温柔,带着一种彻骨的哀伤: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苏荞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大红色的纱帐,不是梦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额头还在隐隐作痛。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光滑的皮肤,什么也没有。但那种被笔尖划过的冰凉触感,依旧顽固地残留在皮肤上,像是一个抹不掉的印记。
窗外,纸人巷的天光已经彻底亮了。
那种光很奇怪,不是阳光,更像是一种均匀的、没有来源的灰白色光芒,像是整个世界都被包在一层半透明的宣纸里。透过那层“纸”,可以看到街道上已经有纸人在走动,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苏荞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床边的衣架上多了一套衣服。
那是一套现代的装束——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还有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质地精良,款式简洁,是她平时会穿的类型。衣架旁边还放着一双黑色的短靴,尺码分毫不差。
“他连这个都准备了。”苏荞低声说了一句,心情复杂。
洗漱之后,她换上了那套衣服。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是睡眠不足的痕迹。但除此之外,她还是她,还是那个二十九岁的、被催婚逼出家门的普通女孩。
只是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
苏荞卷起袖口,看到自己的左手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圈细细的红线。红线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触感异常清晰——它紧紧地贴着她的皮肤,不松不紧,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一样。
她试图把它摘下来,却发现红线根本找不到接头。它像是一个完整的圆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婚契的印记。
苏荞想起了签下婚书时那种心脏被攥住的疼痛,想起了那行用她的血写成的名字。这圈红线,大概就是那一纸冥婚在活人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
她放下袖口,遮住了那圈红线,推门走出了房间。
门外,一个纸仆已经等在那里。那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女纸人,穿着素色的衣裙,五官画得清秀温婉,嘴角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夫人早安。鬼帝大人在正厅等您用早膳。”
“早膳?”苏荞愣了一下,“这里……有吃的?”
“鬼帝大人特地为夫人准备的。夫人还活着,需要进食。”纸仆微微躬身,“请随我来。”
苏荞跟着纸仆穿过回廊,来到了正厅。
正厅里的景象和昨晚截然不同。那张紫檀木案上摆满了食物——热腾腾的粥,精致的小菜,还有几碟她叫不出名字的糕点。每一样都冒着热气,看起来和阳世的食物没什么两样。
谢渊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卷轴,正在低头看着。他今天换了一身衣裳,是鸦青色的长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少了几分昨夜的凌厉,多了几分沉静的俊美。
看到苏荞进来,他放下了手中的卷轴,唇角微微一勾。
“睡得好吗?”
“做了个梦。”苏荞在桌边坐下,“不太好的梦。”
谢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追问,只是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趁热吃。这是用阳世的食材做的,我让人从人间带过来的。纸人巷里的东西,活人吃不了。”
苏荞确实饿了。从昨晚的年夜饭不欢而散到现在,她只喝了几口水。她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的味道很好,和她在阳世喝过的任何一碗粥都不一样,米粒熬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种淡淡的甜。
谢渊没有吃,只是坐在旁边,继续看他的卷轴。他的坐姿随意而优雅,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卷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苏荞吃着吃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身上。
这个男人——这个男鬼——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他是纸人巷的鬼帝,是整个冥界夹缝的掌控者;他等了她五百年,见证了她将近二十次的轮回与死亡。他看她的眼神里,有时候是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有时候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柔,有时候又是一种让她看不懂的、近乎痛苦的克制。
就像此刻,他明明就坐在她身边,却刻意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卷轴,仿佛她只是一起处理公务的同僚。
“你昨晚说,今天会回答我所有的问题。”苏荞放下粥碗,开了口。
谢渊放下卷轴,抬眼看向她。
“你问。”
苏荞想了想,先从最直接的问题开始。
“那个李婆,到底是谁?”
“李婆,”谢渊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是纸人巷最老的纸人。没有人知道她是在哪个朝代被扎出来的,也没有人知道是谁烧了她。她比我接手纸人巷的时间还要早。在纸人巷的规则建立之前,她就已经在这里了。某种程度上说,这条巷子里有一半的纸人,都认她做‘干娘’。”
“所以你不能直接动她?”
“动她,就是动摇整条纸人巷的人心。”谢渊的黑眸里掠过一丝冷意,“况且,她做的事情,在规则层面很难被抓到把柄。修改纸人标签,推荐残次品——这些行为只是违反了群规,但群规并不具备强制的约束力。除非她主动触犯更高级别的禁令,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动手。”
“什么高级别的禁令?”
“伤害群主。或者伤害群主夫人。”谢渊看向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所以,你发的那个公告,是在激她出手。她如果坐不住,就会来针对你。而针对你,就是在给我动手的理由。”
苏荞沉默了一瞬。
“你是在拿我当诱饵。”
“不完全是。”谢渊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侧过头,“即使没有这一层,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动你。拿你当诱饵,不如说——我把你放在了最安全的位置上。她想动你,就必须先过我这一关。”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保护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需要任何解释,也不需要任何理由。
苏荞别过脸,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目光。
“第二个问题——昨天有一个匿名纸人给我发了私聊消息。它的ID是【纸人·无名】,没有头像。它说李婆在准备一个‘仪式’,要让我变成真正的纸人。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它就消失了。你知道这个无名是谁吗?”
谢渊的表情微微一变。那是苏荞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这种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无法解读的东西。
“你说……无名?”
“对。你知道它?”
谢渊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荞以为他不会回答。
“无名,是纸人巷里唯一一个没有名字的纸人。”他最终开口了,声音低沉,“它不是被活人扎出来的。它是自己生成的。在纸人巷存在之初,它就存在了。有人说它是纸人巷的意志本身,有人说它是被遗忘的旧神的残影。它从来不参与巷子里的事务,也从来不给任何人发消息。你是第一个收到它消息的人。”
苏荞愣住了。
“它是……自己生成的?”
“纸人巷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千百年积累的执念、思念、怨念、愿望——所有被倾注在纸扎中的情感,都在这里汇聚。这些情感多了,就会产生一些……东西。无名就是其中之一。”谢渊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如果它主动给你发消息,说明它认可了你。或者说,它在帮你。”
苏荞想起了那条消息的内容——它告诉她李婆的阴谋,让她小心。那确实是“帮忙”的姿态。
但它为什么要帮她?
“无名说李婆要让我变成‘真正的纸人’。这是什么意思?”
谢渊站起身,走到正厅的门口,背对着她。
他的背影修长挺拔,鸦青色的长袍在灰白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但苏荞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手指,正在微微收紧。
“纸人巷里有一项禁忌之术,叫‘换灵’。”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施术者需要拿到目标活人的生辰八字、一缕头发和一滴血。然后扎一个与目标一模一样的纸人,将那三样东西封入纸人体内。仪式完成之后,目标的灵魂就会被从活人的躯壳里抽出来,锁进那个纸人里。而那具活人的躯壳,会被烧掉。从此以后,那个人的灵魂就会被永远囚禁在纸人巷里,成为一个真正的、再也无法离开的纸人。”
他的声音越说越冷。
“这门禁术,在纸人巷存在之初就被我列为最高禁忌。任何人不得触碰。触者,形神俱灭。”
苏荞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紧。
她想起了昨天那个私聊消息里的措辞——“变成真正的纸人”。如果无名说的是真的,那么李婆正在准备的,就是这项“换灵”禁术。
“她拿到我的生辰八字了吗?”苏荞问,声音还算镇定。
“你的生辰八字……在你被拉进群的那一刻,就已经暴露了。”谢渊转过身,黑眸里燃烧着两团冰冷的血色火焰,“群邀请需要以生辰八字为引,才能将活人的灵魂与纸人巷连接。李婆是这个群的前任群主,她手上有所有群成员的生辰八字。”
“那头发和血呢?”
“这就是我一直盯着她的原因。她还没有拿到那两样东西。但昨晚,你在签婚书的时候,用过自己的血。那根银针上的血,有没有被人收集,我不敢确定。”谢渊走到她面前,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将她笼在自己的阴影里,“所以从现在起,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你的食物、你的水、你接触到的一切,都必须经过我的检查。”
苏荞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谢渊的脸离她很近,那双黑眸里的血色火焰几乎能将她灼伤。
“至于吗?”
“至于。”谢渊的声音低沉而认真,“苏荞,你是我等了五百年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苏荞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不是没有被人表白过。活了二十九年,她在相亲市场上也算身经百战。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表白,像谢渊的这句话一样,让她浑身发麻。
因为别的表白,说的大多是“喜欢”。
而谢渊说的,是“等了五百年”。
五百年的等待,是一种什么概念?是一万八千多次日升月落,是将近二十次她生她死的轮回。他在每一个二十七年里找到她、看着她、失去她,然后再等下一个二十七年。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苏荞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得她觉得谢渊一定也能听到。
“我知道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会小心的。但你不能随时随地跟着我,我也不可能一辈子躲在你的翅膀底下。我需要……自己面对一些事情。”
谢渊看了她很久。
那双黑眸里的火焰慢慢平息,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倔。”他直起身,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就这么办。白天你跟着我处理群务,学纸人巷的规则。晚上你回你的房间休息,我会在门口守着。如果李婆有任何异动——”
他的手指轻轻一动,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
“我会让她知道,触犯禁令的代价。”
苏荞看着那把剑,想起了昨晚他一剑斩杀纸人将军的画面。那一剑太过凌厉,太过轻松,以至于她当时甚至来不及感到害怕。现在回想起来,才惊觉谢渊的实力有多深不可测。
“好。”她点了点头,“那现在,从哪开始?”
谢渊收了剑,指了指紫檀木案上那堆卷轴。
“从这里开始。这些申诉,每一条都是一个被辜负的纸人。把它们看完,你就能明白纸人巷真正的运行逻辑。然后,我们再来决定,怎么对付李婆。”
苏荞看了看那堆卷轴,少说也有五六十份。这还只是积压的,如果算上每天新增的,工作量不可小觑。
但她没有抱怨,只是坐下来,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卷轴,展开。
谢渊在她对面坐下,也拿起了一份。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远处纸人巷传来的隐隐喧嚣。
苏荞看的第一份卷轴,是一个叫【纸人·翠儿】的申书。就是昨天在群里第一个欢迎她的那个女纸人。
“妾身纸人·翠儿,清光绪二十三年由翠红楼花魁柳如烟所扎,赠予其情郎赵秀才。柳姑娘病逝后,赵秀才另娶他人,将妾身弃于废宅。妾身在纸人巷漂泊百余年,始终无法释怀。妾身想问赵秀才一句:当日你在翠红楼里对柳姑娘许下的海誓山盟,可有一句是真的?”
苏荞看完,愣了很久。
她想起了昨天在群里那个活泼热情的翠儿,那个喊着“妹妹哪里人”的翠儿,那个看到她发公告后第一个喊“恭迎群主夫人”的翠儿。她看起来那么快乐,那么洒脱。谁曾想,她的背后藏着这样一个心酸的故事。
“翠儿的申诉,你准备怎么处理?”她问谢渊。
“没法处理。”谢渊头也不抬,“赵秀才早已投胎转世,我总不能去阳间把一个人的转世之身揪出来,让他回答一个问题。再说,投胎转世之后,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那这个申诉就只能放着?”
“也不是。”谢渊放下手里的卷轴,看着她,“我能做的,是让翠儿自己释怀。纸人巷的规则不是阳间的法律,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有些执念,需要当事人自己想通,才能真正放下。在那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让她们觉得自己被听见了、被重视了。你的公告,其实已经帮了她们很多——她们知道新来的群主夫人是一个愿意倾听的人,这就够了。”
苏荞沉默了一会儿,在翠儿的卷轴上批了一行字:
“申诉已阅。赵秀才已投胎转世,无法追责。但你的等待值得被尊重。明日午时,来正厅面谈。群主夫人·苏荞。”
她合上卷轴,放到一边,又拿起了一份新的。
一整个上午,苏荞就在批阅这些申诉中度过了。每一份申诉背后都是一个纸人的故事——有被心上人辜负的,有被后人遗忘的,有被扎错了名字的,有在纸人巷等了几百年等不到归宿的。她们的执念各不相同,但苏荞从那一笔一划的字迹中,读出了同一种东西。
孤独。
被留下来的人,都是孤独的。
不管是活人还是纸人。
谢渊偶尔会抬起头看她一眼。他的目光很轻,一触即退,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泛起的涟漪还没扩散开就消失不见了。苏荞低头看卷轴的时候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手里握着的笔时不时地批注几个字。她完全沉浸在那些纸人的故事里,没有注意到谢渊正看着她。
也没有注意到,谢渊看她的眼神里,除了占有欲和警惕之外,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古老的、被压抑了很久的温柔。
接近午时的时候,苏荞看完了第十五份卷轴。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抬起头来。
“我有个想法。”
“说。”
“这些纸人的申诉,大多数没法得到一个真正的‘结果’。但她们的痛苦是真实的。我在想……能不能给她们提供一个出口?比如,让她们能够重新选择?”
“重新选择?”谢渊挑了挑眉。
“对。”苏荞站起身来,走到正厅中央,用手比画着,“她们中的很多人,当初是被迫成为冥妻、被迫绑定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被迫在纸人巷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归宿。我想给她们一个解除旧契约、重新选择的机会。就像陈瑶那样——她虽然是被李婆坑了,但本质上,她也是被一个不想要的纸人束缚住了。”
谢渊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这个想法很好,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解除契约,需要双方同意。如果纸人想要解约,她绑定的那个活人也必须同意。否则,单方面解约造成的契约反噬会伤到纸人自身。而很多纸人绑定的活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根本不知道自己签过什么东西。你怎么去找他们签字?”
苏荞皱起了眉。她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那就没有办法了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谢渊的声音慢悠悠的,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故意逗她,“群主和群主夫人联名,可以强制修改契约。这是群规里最高的权限。”
苏荞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我们就能……”
“但我们不能滥用。”谢渊打断了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每一次强制修改,都会在纸人巷的秩序中产生一点波动。如果波动的幅度太大,可能会惊动一些沉睡在纸人巷深处的存在。那些东西,有些和我一样古老,甚至比我更古老。它们保持中立的前提,是我们不去大范围地改变规则。”
苏荞的心一沉。
“所以,这个权限不能随便用?”
“能用,但要有选择地用。”谢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的建议是,先从最紧急的案子开始——那些因为契约而面临失控风险的纸人,优先处理。其他的,可以先通过面谈、调解来解决。你想做的就是公正,公正本身就能让大多数纸人接受现状。她们并不贪心,只是想要一个说法。”
苏荞点了点头。这个思路确实更稳妥。
“那今天下午,我先见翠儿。我已经约了她午时面谈。”
谢渊看着她,眼中有一种近似欣慰的光芒。那光芒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他惯常的漫不经心掩盖了。
“好。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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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还没到,翠儿就来了。
她站在正厅门口,穿着一身翠绿色的衫裙,手里捏着一块手帕,紧张得把帕角都快捏皱了。她那张画上去的脸,本就有些僵硬,此刻看起来更像是凝固了一样。
“夫人……我……我没有打小报告的意思……我就是……”她结结巴巴地开口,语气里全是忐忑,“我就是觉得,如果憋在心里不说出来,总有一天我会疯掉的。我不是想给夫人添麻烦……”
“翠儿,你先进来。”苏荞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下说。”
翠儿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看到谢渊也在,明显吓了一跳,差点又退回去。
“鬼帝大人……”
谢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看他的卷轴,摆出一副“我不参与,你们聊”的姿态。
苏荞等翠儿坐下,才开口道:“你的申诉我看了。你被扎出来的时候,是为了什么?”
翠儿愣了愣,然后低下了头。
“柳姑娘扎我的时候,是想把我送给赵秀才。她说,她病得重了,没法陪赵秀才到老,就扎了我,让我替她陪着赵秀才。”翠儿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赵秀才根本就不在乎。柳姑娘死了以后,他把我丢到废宅的角落里,转身就娶了别人。我在那个废宅里待了十几年,后来被一群小孩发现了,他们把我当成玩具,玩腻了就扔进了火盆。”
“所以你就来到了纸人巷?”
“对。”翠儿点了点头,“纸人巷是所有被烧掉的纸人的归宿。我来这里以后,认识了很多纸人姐妹,日子过得也算平静。但是我一直想不通——柳姑娘那么爱赵秀才,赵秀才怎么能那样对她?怎么能那样对我?”
苏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觉得,你最在意的,是赵秀才辜负了柳姑娘,还是赵秀才辜负了你?”
翠儿愣住了。
这个问题似乎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她张了张嘴,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可能……都有吧。柳姑娘对我好,把我扎得漂漂亮亮的,说我是她最好的作品。我希望她能瞑目。但赵秀才丢了我的时候,我确实很难过。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因为他连看都不看我就丢了。就好像我什么都不是。”
“你觉得你被否定了。”
“对!就是这个!”翠儿猛然抬起头,眼睛里是画上去的墨点,但苏荞却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真实的光芒,“我就觉得自己被否定了。他哪怕多看我一眼呢?哪怕把我送给别人呢?就那样丢在角落里,算什么?”
苏荞温和地笑了一笑:“那好。我现在重新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什么选择?”
“你绑定的活人——那个赵秀才——已经去世多年,转世了不知多少轮。所以,你现在的契约状态是‘悬空’。按照群规,悬空状态的纸人,可以向群主府提交申请,解除旧契约,重新选择是否绑定新的对象。你愿意解除和赵秀才的旧契吗?”
翠儿呆住了。
她直直地看了苏荞很久,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纸人没有真正的眼泪,但苏荞看到翠儿眼角画上去的墨色眼线,缓缓洇开了一小块。那是纸人特有的“哭”——她们的纸会吸收情绪,在身体上留下洇痕。
“我愿意。”翠儿说,声音都在发抖,“我等这一句话,等了一百年了。”
苏荞看向谢渊。谢渊放下了手中的卷轴,取出了那部黑色的手机。
“群主谢渊,联合群主夫人苏荞,为纸人·翠儿执行契约强制解除。”
他在手机屏幕上操作了几下,翠儿胸口的衣襟上,一枚小小的红色印记突然亮了起来,然后缓缓碎裂,化作红色的光点消散在空中。
翠儿低头看着那消散的光点,用手捂住胸口,哭得更厉害了。
“多谢夫人,多谢鬼帝大人。我翠儿,以后就是我自己的了。”
苏荞起身,走到翠儿面前,轻轻抱了抱她。翠儿的身躯是纸做的,抱起来不软,有一种沙沙的脆感。但苏荞还是认真地抱紧了她。
“翠儿,要记住,你从来不是谁的替代品。你是你自己。”
翠儿离开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
谢渊收起手机,看着苏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做得很好。”
“我只是听了她的话。”苏荞说,“她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个。”
“对。但很多管理者,根本没有这个耐心听。”谢渊的声音低了下来,视线落在苏荞脸上,久久地停驻,“你在阳世,是不是也经常这样?一直听别人说话,却没人听你的话?”
苏荞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想起了母亲在年夜饭桌上喋喋不休的催婚,想起了一任又一任相亲对象坐下来就开始罗列房、车、存款,想起了自己曾经试图说“我不想结婚”,然后被所有人说“你太挑了”。
她好像,确实一直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我不太习惯说自己。”她承认了,声音很轻,“那些事情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谢渊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从案上拿起一部新的卷轴,递给她。不是让他批阅,而是展开给她看。
“这是纸人巷三百年前的人口统计。你猜当时有多少纸人?”
苏荞低头看去,卷轴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名字和来历,翻了好多页才到尽头。
“几千个?”
“一万两千四百零七。”谢渊说,“三百年后的今天,还剩七千零五十一个。消失的那些里,有三百个是失控被我斩杀的,两千多个是执念消散后主动消散的,剩下的是被活人遗忘之后,慢慢变成了一团没有意识的纸浆。”
苏荞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她看这个。
谢渊合上了卷轴,声音淡淡的,却像是在说一个誓言:“所以从现在起,你负责把剩下的七千零五十一个纸人都看成翠儿,而我,负责把剩下的七千零五十一个纸人里唯一不是纸人的那一个——你,保护好。”
正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的灰色天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他们隔着一张紫檀木案,案上堆着厚厚的卷轴,卷轴里是几千个纸人的悲欢离合。
苏荞低下头,重新拿起了下一份卷轴。
但她翻卷轴的间隙,轻轻“嗯”了一声。
谢渊听见了。
他低下头,唇角弯起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些,随即又很快压回去,恢复了惯常漫不经心的神情。
窗外的纸人巷里,不知谁家的纸风铃被风吹动了,发出一阵沙沙的脆响。
整个巷子都在那沙沙声里,安安静静地过着这一天。
而在巷子深处的某座小院里,穿着大红棉袄的李婆坐在那间堆满纸扎的屋子里,手里握着一个人偶。那人偶和苏荞一般高矮,胸口贴着写了“苏荞”二字的红纸,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李婆那张笑意不变的纸脸。
“翠儿的契约被解除了。”李婆自言自语,声音像是在唱歌,“夫人真勤快。勤快好,勤快好。你越勤快,群里的纸人们就越喜欢你。你越被喜欢,就越离不开纸人巷。”
她的手指在人偶的额头上轻轻划了一下。
“你想让纸人重新选择,老身也想让你重新选择。选择成为纸人的好,选择留在这里的好。选择做鬼帝大人永远的新娘。”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黑布小包裹,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三根头发。
还有一小片染着暗红色的纸片——那上面,是干涸的血痕。
“年夜饭的筷子,是你在阳世碰过的最后一样私人物品。你那催婚的母亲连筷子都扔到了垃圾桶里,老身的人去收这根头发的时候,你妈妈正在楼下倒垃圾。天意,都是天意。”
她把头发缠在人偶的头顶,又把那片染血的纸片贴在人偶的胸口,然后从头到脚,把那个写着“苏荞”的人偶摸了一遍。
“头发有了,血有了。生辰八字,老身早就记在脑子里。剩下的,就是挑一个良辰吉日。”
她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了一把生满了暗红色铁锈的老剪刀,刀刃还张着,像一只等食的嘴。
“老身在这里住得太久了。这座纸人巷,需要一个年轻的女主人来打理。以后群主大人管事,群主夫人管巷子,老身就可以退休了。你开你的发布会,老身剪老身的红绳——你放心,等一切办妥的时候,你不会疼的。”
她笑眯眯地坐回竹椅里,把剪刀放在膝上,目光穿过小院那扇半开着的门,投向正厅的方向。
“不用着急,夫人,你还有时间。你还可以再处理几份申诉,再安慰几个纸人,再和鬼帝大人多说几句话。趁你还是活人。”
说完这句话,李婆捻了捻手里的红绳,把它重新绕在那个人偶的脖子上,缓缓收紧。
远处正厅的窗边,苏荞正摊开第四份申诉卷轴,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怎么了?”谢渊看过来。
“没事。”苏荞顿了顿,“可能有点冷。”
谢渊没再追问,但起身找了一只纸仆,让人给正厅生一个炭盆。纸人巷里其实本来就不太冷,但苏荞说冷,那就一定是哪里还不够暖。
苏荞看着他把纸仆安排妥当,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又继续低头看卷轴了。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脖子侧面,浮起了一道比蚊子咬还细的浅红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