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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27 13:09:49

盛悦集团的总裁助理面试,向来比招聘会还热闹——三十七个候选人,最后只留一个。今年多了一道风景:走廊里贴着一张A4纸,打印得工工整整,落款是总裁办。上面只有一行字:男性候选人请注意,面试全程保持一米以上距离,勿握手,勿触碰。

苏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笑了一声。

“顾总真够意思,”他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搭话,“这规矩,是怕谁吃了他不成?”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怕他身上的汗味沾到自己:“你……你不知道顾总恐同?全行业都知道。他连男人递的咖啡都不接,男员工汇报完必须立刻退出办公室,慢了都算错。”

苏野“哦”了一声,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把那行字又念了一遍。恐同。周彦铭让他混进盛悦,说要的就是“顾临川身边最近的人”——最近的人。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凑到那个恐同总裁身边去?

面试间很大,一整面落地窗,窗外的城市像被压扁的棋局。苏野进去的时候,顾临川正低头翻他的简历,指节很长,把纸张压得很平。

“苏野。二十六岁,C级职业拳击手,去年退役。”顾临川抬起头。他五官生得冷,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为什么退役?”

“右手旧伤,打不动了。”苏野把手背在身后,不让对方看见自己微微发颤的右手,“想找份安稳工作。”

“为什么是总裁助理?”

“工资高。”

顾临川没接话,把简历放回桌上,指尖点了点纸面:“拳击手的职业寿命短,退役转行不奇怪。但你简历上,近三年没有任何就业记录。”他抬眼,“苏先生,我这人不太喜欢听假话。”

苏野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咧开嘴笑:“顾总,我说的是实话——我确实缺钱,缺到命都能卖。您要是嫌我,我这就走。”

他说着,作势要站起来。椅子拖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响。

“坐回去。”

顾临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稳稳地定住了空气。苏野的屁股又落回椅子上,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简历可以编,眼睛骗不了人。”顾临川拿起钢笔,在苏野的名字旁画了个圈,“你身上有伤。锁骨以下、肋骨,还有你藏着的右手。一个三年前就退役的拳手,身上不该有这么多新伤。”

苏野的笑僵在脸上。

“盛悦的助理不好当,加班是常态,应酬要顶酒。”顾临川把笔放下,“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试用期三个月,只要你不犯原则性错误,转正后工资翻倍。”

“……您不问我的新伤哪来的?”

“那是你的私事。”顾临川按下内线,“赵秘书,带他去办入职。从明天开始,贴身跟着我。”

走出面试间的时候,苏野的右拳在口袋里攥得发白。他想起周彦铭昨晚的话:“顾临川身边最近的位置,就是他的贴身助理。你能摸到他的电脑、他的行程、他的软肋。事成之后,你妹妹的手术费我全包。”

苏野闭上眼。小满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在眼前晃了一下,那张瘦小的脸,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涡。

他睁开眼,对着走廊那面落地窗,看见自己站在四十层高的玻璃前,像个被压扁的影子。

“对不起啊,顾总。”他在心里说,“你问我的新伤哪来的——是你那个死对头派人打的,就为了让我把戏做足。”

面试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记落在沙袋上的闷拳。

赵建安赵秘书,今年三十二岁,跟着顾临川跟了八年,人送外号“行走的规矩本”。他带苏野入职的第一件事,不是熟悉业务,是背规矩。

“第一,汇报距离,永远保持一臂以上。第二,顾总办公室的门,进去要敲门,出来要带门,绝不允许你一个人在里面多留。第三——”赵建安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全公司上下,没有一个人见过顾总跟同性有肢体接触。你要是不小心碰到了,辞职信都不用写,直接收拾东西滚蛋。”

苏野点头,心想这他妈什么鬼地方。

可接下来的日子,他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位顾总的“恐同”程度。

开会时,苏野把文件递过去,指尖几乎要碰上顾临川的手背——顾临川眼都没抬,极自然地偏了一下,让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像避开什么会咬人的东西。

吃饭时,行政定了包厢,苏野要坐他旁边,顾临川一个眼神,赵建安就笑着把苏野挪到了对面。

最狠的一次,苏野站在顾临川身后帮他整理行程,袖子不小心擦过他的肩膀。顾临川手里的笔停了半秒,随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整个会议室留给他。

苏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不是那种讨厌男人讨厌到骨子里的嫌恶,更像……一种训练有素的躲避。像生怕自己留下什么气味,或者沾上什么关系。

“顾总,”他忍不住开了口,“您这规矩,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就对我这样?”

顾临川没回头:“对所有人。”

“那您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

窗外是四十层的风,吹得百叶窗轻轻晃。顾临川站在光里,侧脸被切割成明暗两半,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习惯了。”他说,“习惯就好。”

那两个字轻得像烟。苏野忽然发现,这人的“恐同”根本不是锋利的刺,而是一层包着心的茧。

入职第七天,机会来了。

那天顾临川有应酬,走得急,电脑没锁。办公室里只剩苏野一个人,赵建安也被叫去开会。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

苏野的手搭上鼠标,心跳得像打鼓。周彦铭要他找的东西,是一份叫“西湾码头改造”的投标文件,盛悦下个月要跟恒远正面竞争,只要拿到底价,周彦铭就能在开标那天给顾临川致命一击。

他点开文件夹,一份一份翻,右手控制不住地抖。不是怕,是那种旧伤复发的抖。

找到了。苏野盯着屏幕上那份文件的文件名,喉咙发紧。他刚要打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皮鞋,不快不慢,一下一下,敲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是顾临川。

苏野手一抖,鼠标一划,关掉了文件夹,退出登录,整个人弹回自己的工位,抄起一份报纸装模作样。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门开了。顾临川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办公室,最后落在苏野身上。

“怎么还不走?”

“等您。”苏野把报纸折好,露出一个无辜的笑,“您走的时候说让我晚点走,等您电话确认明天行程。忘了?”

顾临川看着他,没说话。那双眼睛太静,静得让苏野心里发毛。

半晌,顾临川走进来,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拿起电脑,开机,重新登录。

他全程没有看苏野一眼,但那句“习惯就好”忽然又冒了出来。

苏野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右手,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操蛋的贼——偷东西的技术烂得可以,良心却偏偏在这个最不该软的时候,软了一下。

盛悦的员工手册里,真有一条“恐同条款”。虽然措辞体面,写着“倡导员工保持专业职场距离”,但全公司都知道那是为顾临川量身定的——前些年有个男总监当众给顾总递过花,第二天就被调去了分公司,美其名曰“轮岗”。

苏野花了一晚上,把顾临川的公开资料扒了个底朝天。财经访谈、慈善晚宴、股东大会——镜头里的顾临川永远是同一个表情,同一种距离。有主持人开玩笑问“顾总这么多年单着,是没遇到合适的人吗”,他答得滴水不漏:“忙。”

只有一条旧闻让苏野停了手。

那是十年前,顾临川大四。校园论坛上有人发帖,说“顾家公子跟同寝男生交往过密,疑似有断袖之癖”。帖子没什么实锤,但当年传得满城风雨。后来帖主删帖道歉,事情不了了之,顾临川也再没出现在任何公开的“疑似同性社交”场合。

那条帖子早被删干净了,苏野是从一个已经废弃的论坛存档里翻出来的。

他盯着屏幕上的几行字,忽然想起面试那天顾临川说“简历可以编,眼睛骗不了人”。这话放在他自己身上,大概也一样适用——一个真正恐同的人,不会把“恐同”这两个字印在员工手册上,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

更像是……在给谁看。

周彦铭的电话来得正是时候。

“苏野,我听说你入职快两周了,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传回来。”电话那头的男声不紧不慢,带着生意人特有的黏腻,“你妹妹昨天不是刚做完第三次化疗?医院的账单我这边可看得很清楚。”

苏野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周总,这才十天。顾临川那个警惕性,你也知道。”

“我知道,所以才选你。”周彦铭笑了笑,“拳击手出身,扛得住打,长得又不像间谍——你那副傻样,往那一站,谁信你会偷东西?”

苏野没接话。

“别让我等太久。”周彦铭的声调忽然冷下来,“苏野,你该清楚,你妹妹这条命,悬在我手里,也悬在你手里。你越早拿到那份投标底价,她就能越早做手术。”

电话挂断,苏野站在阳台,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回到屋里,妹妹小满正趴在病床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咧嘴笑:“哥,你回来啦。今天那个顾总,有没有又为难你啊?”

“他敢。”苏野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他要是为难我,我就把你说的那些段子讲给他听,烦死他。”

“那你倒是讲啊。”小满笑得眼睛弯弯,“你天天说他多冷多冷,可你回来讲他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苏野愣了一下。

“……胡说什么。”他背过身去给她倒水,“那叫观察。卧底不都得观察目标吗。”

“哦——”小满拉长声音,学着电视剧里的腔调,“观察目标,观察得晚上还翻人旧帖子。哥,你该不会要给我找个嫂子吧?”

“苏小满!”

“是哥哥,是哥哥——”小满笑着缩进被子里,“哥,其实我想说,那个顾总要是真对你有意思,你也别怕。不管他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只要他对你好,我就支持你。”

苏野端着水杯站在床边,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小满苍白的脸,想起周彦铭那句话——你妹妹这条命,悬在我手里,也悬在你手里。

他低头,把水杯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水放这了,凉了别喝。哥去楼下便利店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他出了病房,没去便利店。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靠着墙,慢慢地、慢慢地滑坐下去,把脸埋进掌心。

他想,苏野啊苏野,你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大概就是在一个不该心软的时候,偏偏心软了。

顾临川的酒量,是被商场上“喂”出来的。赵建安说过,跟顾总喝酒不用客气,他一个人能顶一桌。可今天这顿酒,是给周彦铭那边一个姓钱的副总接风,那帮人灌起酒来不要命。

苏野坐在包厢角落里,看着顾临川一杯接一杯往下喝,脸越来越白,脖子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他心里数着,第七杯了。

“顾总,”苏野终于忍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您少喝点,明天早上还有董事会。”

“轮不到你管。”顾临川没看他,又端起一杯,“你今晚的任务是把姓钱的陪高兴,别的事别操心。”

苏野的火“噌”地一下上来了。他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一把按住顾临川的杯口:“您再喝下去,明天就不是董事会,是抢救室。”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姓钱的副总眯着眼看过来,赵建安在桌子底下猛踢苏野的脚。

顾临川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苏野按着他杯口的那只手上。

苏野这才反应过来——他碰到顾临川了。按着他的手背,握着他的杯子,违反了他“恐同条款”里最铁的那条。

他正准备松手道歉,顾临川却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听不出情绪:“行,那今晚到这儿。赵秘书,安排送客。”

散场的时候,顾临川已经有点站不稳了。苏野扶着门框,看着赵建安把顾临川扶上电梯,心里那个“卧底”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他醉了,这是个好机会。他的手机、他的电脑,他的行程,现在都是空的。

苏野跟着进了电梯。

“你上来干什么?”赵建安扶着顾临川,一脸警惕。

“我送顾总回去。”苏野指了指自己,“我住得近,而且——他这种状态,你一个人搞不定。万一吐了,你还能腾出手吗?”

赵建安看了看怀里已经开始往下滑的顾临川,犹豫了两秒,认命地把人交了过去。

“行,算你狠。司机在楼下,到了报平安。”

车在夜里穿行。顾临川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眉头却一直没松开。苏野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看见他领带歪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压着什么。

“顾总,”苏野鬼使神差地开口,“您知道吗,我们拳馆有个规矩——上擂台前,不管多紧张,都得先把拳头松开,不然出手就是歪的。”

顾临川没应。车里很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您这人吧,”苏野看着窗外,“跟个攥紧的拳头似的,绷得太久了。”

过了很久,久到苏野以为他睡着了,车厢里忽然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松开,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野猛地转头。

顾临川还是闭着眼,眉心那道竖纹却松开了一点,像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车停在公寓楼下,苏野扶他上楼,把他放在沙发上。他去找解酒药,翻遍了客厅的抽屉,最后在电视柜最里面摸到一个小药盒,里面除了胃药和解酒药,还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苏野的手停在半空。

照片上是一群穿校服的少年,站在篮球场上,笑得没心没肺。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正扭头看着镜头,侧脸跟沙发上的顾临川有七分像。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墨迹都淡了:

“眠,毕业快乐。”

苏野把照片放回去,像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他拿着解酒药回到客厅,顾临川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野蹲下来,把药和水放在茶几上,又看了他很久。

“顾总,”他轻声说,“你白天那么怕人碰你,晚上怎么连个毯子都不知道盖。”

他扯过沙发上的薄毯,想给他盖上,手在半空停住了——万一他醒了,看到自己靠这么近,会不会又像躲瘟疫一样躲开?

苏野最后还是把毯子轻轻盖了上去,盖得很轻,像怕惊醒一只警觉的兽。

然后他关掉客厅的灯,在玄关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沙发那边传来动静,顾临川醒了,看见茶几上的药和水,又看见身上多出来的毯子,愣了很久。

他没有问是谁盖的。

他只说了一句,声音有点哑:“黑咖啡,楼下买两杯。”

柳依兰是踩着高跟鞋、带着一身昂贵香水味走进盛悦总部的。

她来“探班”,理由是两家有意向联姻——顾柳两家的老爷子是旧交,柳依兰隔三差五就会“顺路”来给顾临川送汤。全公司都看明白了,这位柳小姐是奔着顾太太的位置来的,只是顾临川一直不冷不热,保持着“礼仪上的距离”。

苏野端着咖啡进会议室的时候,柳依兰正坐在顾临川对面,歪着头,笑吟吟的:“临川哥,我听我爸说,你最近招了个新的贴身助理?还是个……男助理?”

她把“男”字咬得很轻,像在试探什么。

“工作需要。”顾临川头也没抬。

“哦——”柳依兰拖着尾音,目光落到刚进门的苏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你就是那个新助理啊?看着挺精神,就是……这一身,也太寒酸了点。临川哥,要不我介绍个造型师给他?好歹是盛悦的门面。”

苏野手里的咖啡稳稳放在桌上,脸上挂着笑,心里已经把这位大小姐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

“柳小姐,”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是来盛悦打工的,不是来走秀的。衣服寒酸,但干净。总比有些人,香水味能熏死一屋子人强。”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

柳依兰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转头看向顾临川:“临川哥!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

苏野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他是来当卧底的,不是来当出头鸟的。这嘴欠的毛病,早晚得把小满害死。

他刚要开口道歉,顾临川忽然把手中的钢笔放下,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降了几度:

“柳小姐,苏助理是我的人。他的衣服,他的香水,他站在哪、说什么,都是我默许的。”

柳依兰愣住了。

苏野也愣住了。

“如果柳小姐觉得盛悦的门面配不上你的审美,”顾临川抬眼,目光平静,“那以后这种'顺路探班',可以不用来了。省得您闻着不舒服。”

柳依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抓起包就走,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走到门口又回头,恶狠狠地看了苏野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化成实质。

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

苏野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想说“对不起”,最后只憋出一句:“顾总……你犯不着为我得罪柳家。”

“我没得罪。”顾临川重新拿起笔,“她本来就不该来。”

“那你还说'我的人'……”

“难道不是?”顾临川抬眼看他,“你签了合同,就是我的人。你被外人欺负了,我不管,谁管?”

苏野的呼吸滞了一瞬。这话说得太顺,太自然,像是本该如此。

他忽然有点分不清,顾临川是在护他的员工,还是在护别的什么。

当天下午,“顾总为男助理怼柳小姐”的消息就传遍了整层楼。赵建安端着保温杯在茶水间里感叹:“我这八年,头一回见顾总为了个人跟柳家翻脸。小苏啊,你是不是给顾总下蛊了?”

苏野干笑两声,心想:下什么蛊,我是来偷东西的。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顾临川那句“他是我的人”。

他翻出手机,打开和妹妹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

“小满,你说一个人要是对你特别好,是不是都藏着什么目的?”

小满秒回:“哥,你是不是又犯病了?对你好还能有啥目的,图你穷图你凶吗?”

苏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舍得把小满拉黑。

慈善拍卖晚宴,是盛悦每年必到的场子。顾临川出席,照例带贴身助理——今年这个贴身助理,自然是苏野。

苏野换了一身赵建安硬塞给他的黑西装,别扭得像身上长了刺。他站到顾临川身边,低声说:“顾总,我穿这个像卖保险的。”

“不像。”顾临川打量他一眼,难得给了句评价,“像打手。”

“……您这算夸我吗?”

顾临川没理他,走进会场。他往哪走,人群就往哪让,像水自动避开礁石。苏野跟在后头,心里感叹,这人的气场真是天生的,往那一站,方圆三米自动清场。

拍卖进行到一半,出事了。

一个姓钱的副总——就是上回那顿酒里灌顾临川最狠的那个——端着酒杯踱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跟顾临川碰了碰杯:“顾总,巧了,又见面了。听说你最近招了个新助理,还是拳击手出身?”

他斜眼瞟向苏野,忽然伸手拍了拍苏野的肩膀:“小伙子,拳击手转行当助理,屈才了吧?要不跳槽来恒远,我这边缺个……'能打的'。”

那一下拍得不重,但带着十足的轻慢。苏野的脸色没变,肩上的肌肉却绷紧了——周彦铭的人。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次正面撞上“那边”的人。

“钱总说笑了。”苏野把嘴角的弧度维持得很标准,“我这人认主,顾总给的饭,我吃着踏实。”

姓钱的还要说什么,一只手忽然横过来,挡在了两人之间。

是顾临川。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站在苏野身前,那只手稳稳地拦在姓钱的胳膊前面,指尖几乎没碰到对方的袖口,却让姓钱的动作硬生生顿住了。

“钱副总,”顾临川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的助理,我的人。你要挖角,先过我这关。”

姓钱的笑僵在脸上,悻悻地收回手,丢下一句“顾总好兴致”就走了。

周围安静了几秒,随后是刻意压低的一片议论声。苏野站在顾临川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低声说:“顾总,你其实……不用替我出头。”

顾临川没回头,只丢下一句:“你是我的助理。丢你面子,就是丢我面子。走,去那边看看。”

他说着,自然地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苏野的腰,带他往拍卖展台那边走。

那一扶很轻,隔着西装面料,几乎感觉不到温度。可苏野整个人都僵住了——顾临川,那个立了“恐同条款”、连男人递的咖啡都不接的顾临川,主动碰了他。

顾临川自己也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这个动作吓了一跳,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加快脚步走在前头。

苏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晚上,比他在擂台上挨过的任何一拳都让人喘不过气。

晚宴结束,回到公司,顾临川去办公室拿文件。苏野站在门外等他,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抽屉被拉开,又合上。

他下意识侧过头。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他看见顾临川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低头看着,指尖慢慢摩挲着纸边,像在摸什么舍不得碰的东西。

苏野想起那晚在他家电视柜里看到的那张照片。

他刚想退开,顾临川忽然抬头,隔着那条门缝,跟他对上了视线。

空气凝固了一瞬。

顾临川不慌不忙地把手里的东西收进抽屉,锁好,然后合上门:“听到了?”

“没。”苏野摇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顾临川看了他几秒,忽然说:“苏野,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

苏野的心提起来:“……什么样?”

“骗我的人。”顾临川的声音很平,“我可以容忍一个人蠢、一个人凶、一个人穷。但我不能容忍一个人,明明看见了我,却装作没看见。”

他说完,越过苏野,走进电梯,按下了下行键。

苏野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后背起了一层薄汗。他忽然觉得,顾临川那句话,好像不只是说给他听的。

他像是……在给某个人机会。

周彦铭的耐心,在一个月后见了底。

电话里,他的声音冷得像刀:“苏野,我给你最后三天。三天后我要是还拿不到那份投标底价,你妹妹的下一期治疗费,你自己想办法。”

苏野挂掉电话,站在公司天台的栏杆边,风灌进领口,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其实早就摸清了那份文件的位置——顾临川的办公桌,右边第三个抽屉,没锁。他只需要等一个机会,趁办公室没人的时候,把文件翻拍下来,发给周彦铭,任务就完成了。

那天晚上,机会来了。顾临川临时飞外地,赵建安跟着走了,整层楼只剩苏野和几个加班的财务。

十一点,财务也走了。

苏野站在顾临川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伸手握住门把手,掌心全是汗。

他推开门,摸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右边第三个抽屉。

里面除了几份文件,还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露出一角照片。

苏野的手停住了。

他鬼使神差地抽出那张照片——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商业机密,而是一张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照。照片上,一个瘦高的男生站在图书馆门口,太阳很好,他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笔迹跟他在顾临川家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沈眠,2008年秋,图书馆。”

沈眠。眠。

苏野想起顾临川醉酒那晚,迷迷糊糊喊出的那个名字,还有那句“眠,毕业快乐”。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传来电梯“叮”的一声。

苏野的心猛地一沉——电梯停了。有人上来了。

他把照片塞回信封,塞回抽屉,关灯,闪身。可来不及了,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顶灯“啪”地亮起,刺得他眯起眼。

顾临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西装外套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他显然是从机场直接赶回来的,头发有点乱,眼下一片青。

他看着站在自己办公桌前的苏野,看了很久很久。

空气像被抽干了。

“苏野。”顾临川开口,声音很平,“这么晚了,在我的办公室,干什么?”

苏野的脑子飞速转着,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说:“我……来拿落下的充电器。”

“你的充电器,会放在我右边第三个抽屉里?”

苏野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顾临川走进来,没有开更亮的灯,就在那盏顶灯下,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停在一步远的地方——那距离,恰好是他“恐同条款”里规定的安全距离。

“苏野,”他低下头,看着苏野的眼睛,“我给过你机会了。”

苏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想解释,想编一个更圆的谎,可对上顾临川那双眼睛,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一个闯入他办公室的人,更像是在看一个他早就预料到的结局。

“……对不起。”苏野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偷东西,不跟我道歉。”顾临川说,“你该道歉的是——你明明看见我了,却还是装作没看见。”

他说完,没有再往前一步,只是侧开身,让开了门口的路:“出去。”

苏野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

“出去。”顾临川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趁我还能让你出去。”

苏野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走出了办公室。他一路跑进消防通道,靠着墙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翻过照片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被发现。是因为那张照片上的男孩,笑起来那么好看,好看得让他忽然明白,顾临川那个“恐同”的壳,底下到底压着多深的伤。

他蹲在黑暗的楼梯间里,把脸埋进膝盖,闷闷地说了一句:

“苏野,你完了。”

苏野以为,第二天等待他的会是辞退通知,或者是顾临川冰到骨子里的冷脸。

结果都没有。

顾临川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对他下指令,语气跟昨天没有任何区别,仿佛那晚的事根本没发生过。苏野提心吊胆地过了一整天,到下班时,顾临川忽然说了句:“别走了,陪我加会儿班。”

苏野的心又提起来:“……加班?”

“嗯。”顾临川没抬头,“有个方案要改,你帮我顺一遍。”

这一加班,就加到了晚上十点。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空调的嗡鸣。苏野坐在顾临川斜对面的工位上,帮他整理数据,余光却忍不住往他那边瞟——顾临川戴着眼镜,侧脸在屏幕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眉心那道纹路,只有在这种没人打扰的时候才会松开一点。

“看够了没有。”

苏野被吓得一激灵:“……我没看。”

“你从八点开始,看了我十七次。”顾临川抬眼,“我数着。”

苏野的脸“腾”地红了,恨不得把脸埋进键盘里:“顾总你神经病啊,数这个干什么!”

顾临川没接话,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楼。深夜的写字楼区很静,风一吹,银杏叶子哗啦啦往下掉。苏野裹了裹外套,忽然瞥见公司门口那个小喷泉——白天有员工往里面扔硬币,说是“许愿池”,求加薪求不加班。

“顾总,”苏野鬼使神差地开口,“你信这个吗?”

“信什么?”

“许愿。”苏野指了指喷泉,“往里面扔个硬币,许个愿。我以前打拳的时候不信这个,后来我妹妹生病,我什么办法都想尽了,有一回路过这种池子,也扔了个硬币,许愿她能好起来。”

“后来呢?”

“后来……”苏野笑了笑,“后来我没钱给她做手术,我就出来'打工'了。你说灵不灵?”

他说“打工”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岔开话题:“顾总,你呢?你许过愿吗?”

顾临川站在喷泉边,没有掏硬币。他望着水面,看了很久,久到苏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许过。”他说,“很多年前。我许愿,让一个人好好活着。”

苏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起那张照片上,站在图书馆门口笑得弯弯眼的沈眠。他想问,那个人后来呢?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有些问题,戳破了,就收不回来了。

“那……”苏野低着头,用脚尖踢着一片银杏叶,“如果那个人最后还是没活成你想要的样子呢?”

顾临川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刮过苏野的心:“我后来想明白了。比起让一个人好好活着,我更怕的是——有人明明看见了真相,却骗我,骗到我自己都信了谎话。”

苏野猛地抬头。

“苏野。”顾临川转过身,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我这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自己在意的人骗。”

苏野站在喷泉边,手脚冰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是周彦铭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明晚之前,把东西发我。别忘了你妹妹。”

苏野飞快地摁灭屏幕,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一个无懈可击的笑:“顾总,这么晚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坐地铁,顺路买点东西。”

顾临川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行。到家报平安。”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苏野,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

夜风很大,把那句话吹得有点散。苏野站在原地,看着顾临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眼眶忽然一阵发酸。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许愿池”,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投错了胎——他天生就是个该挨揍的命,偏偏长了一颗会心疼人的心。

苏野最后还是干了。

第二天下午,顾临川有外事行程,赵建安跟着去了。办公室空出来的那四十分钟,苏野像被什么东西推着,机械地走到那张办公桌前,拉开右边第三个抽屉,找到那份标着“西湾码头改造·投标底价”的文件,用手机一页一页地翻拍。

他拍得很慢,手一直在抖。每按一次快门,就像在自己心上锤了一拳。

拍完最后一张,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慌忙把文件塞回去,锁好抽屉,坐回工位,心跳快得像要撞出喉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彦铭:“发过来。”

苏野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只要按下去,小满的手术费就有了着落。周彦铭答应过,事成之后先付一半定金,够小满撑过下一期治疗。

他的拇指落下,又抬起来。落下,又抬起来。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冲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像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他回到工位,拿起手机,打开相册,找到那组照片——一张一张地,全部删掉了。

删除的瞬间,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像是删掉的是什么比命还重的东西。

他拨通周彦铭的电话。

“周总。”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那份文件,我不能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彦铭笑了,声音却冷得像冰:“苏野,你跟我玩这套?你妹妹的命,可还捏在我手里。”

“我妹妹的命,我会自己想办法。”苏野握紧手机,指节泛白,“但你让我害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我做不出来。”

“……呵。”周彦铭冷笑一声,“行,苏野,你够硬气。那咱就走着瞧。你以为你不交东西,我就拿顾临川没办法?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电话挂断。苏野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掌心。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头,顾临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串“异常读取记录”,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敲着桌面。他的嘴角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深。

他早就知道苏野是谁派来的。从他拿到苏野简历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他只是想看看——这个在擂台上挨过打、为了妹妹敢豁出命的年轻人,到底会走到哪一步。

是交出去,换他妹妹一条命。

还是守着他,把自己搭进去。

那天晚上,苏野去了医院。小满正趴在病床上看漫画,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下班早。”苏野把水果放在床头,揉了揉她的头发,“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小满举起漫画书,“哥你看,超搞笑的。我以后也想当个漫画家,画很多很多好看的故事。”

苏野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喉咙发紧。他别开脸去削苹果,手上动作顿了顿。

“哥,”小满忽然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骗人。”小满把漫画书放下,认真地看着他,“你每次有心事,削苹果就把皮削断。你看,又断了。”

苏野低头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苹果皮,忽然说不出话。他蹲在病床边,把脸埋进妹妹的枕头里,闷闷地问:“小满,哥要是做了错事,你会原谅哥吗?”

“那要看多大的错。”小满想了想,“你要是偷了别人的东西,我就让你还给人家,再道个歉。你要是骗了喜欢你的人,你就跟人家说清楚,别让人家蒙在鼓里。”

苏野的鼻子一酸,眼眶热得发烫。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假装去倒水。

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喊了一声:“哥。”

“嗯?”

“那个顾总,”小满认真地说,“他对你是不是特别好?”

苏野的背影僵了一瞬:“……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小满笑了笑,翻回漫画,“我就是觉得,能让哥你连钱都不要的人,肯定是个特别好的人。”

苏野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对不起人的事,大概不是偷东西——是偷了人家的心,还差点把它当筹码递出去。

周彦铭的报复比苏野预想的来得快。

第三天,公司内部忽然传开一条消息:盛悦集团有人泄露内部数据,已经惊动了董事会。紧接着,赵建安神神秘秘地把苏野拉到茶水间,压低声音说:“苏野,你最近注意点,公司要查内鬼了。听说顾总连保洁阿姨的班表都调出来核对了。”

苏野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查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最好是没关系。”赵建安叹口气,“我跟了顾总八年,头一回见他这么较真。他这人,看着冷,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他要真盯上谁,那人跑不掉。”

苏野的心沉了下去。

下午,顾临川果然把苏野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顾临川坐在办公桌后,没有抬头,只说了句:“把门关上。”

苏野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他记着那条规矩——一臂距离,不触碰。

“过来。”顾临川说,“站那么远,是怕我吃了你?”

苏野往前挪了两步,停在办公桌前。顾临川这才抬起头,把一份文件推到桌沿:“苏野,这份东西,你看过没有?”

是那份“西湾码头改造·投标底价”。

苏野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挤出个笑:“顾总,这是公司的机密文件,我哪敢看啊。”

“没看过?”顾临川看着他,手指敲了敲文件,“可我这边显示,昨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四十,这份文件的打开记录里,有一台设备读取了全部页面。你猜,是哪台设备?”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野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我”,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他想起自己昨天下午那四十分钟——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原来顾临川的电脑,每一笔操作都有记录。

“顾总,”苏野听见自己说,“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顾临川打断他,“解释你一个拳击手,为什么懂翻拍机密文件?解释你妹妹的医药费,为什么是周彦铭在付?还是解释你入职盛悦,到底是谁安排的?”

苏野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全知道了。

“我……”苏野的声音干得发涩,退后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门板,“顾总,我……”

“苏野。”顾临川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停在他半步远的地方——那个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他,“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苏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别开脸,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我不怪你。”顾临川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苏野从来没听过的疲惫,“你妹妹病着,周彦铭拿她拿捏你,换做是谁都难。你肯在最后一步收手,把文件删了,没交出去——这件事,我记着。”

苏野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你……你怎么知道我没交?”

“因为我那台电脑,装了报警程序。”顾临川看着他,“那份文件一旦被传输出去,我的手机立刻就会收到提示。你删了照片,没发。苏野,你信我,你瞒不过我的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苏野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终于卸下了一副压了太久的枷锁。

“对不起……”他闷闷地说,声音带着哭腔,“顾总,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我他妈就是个混蛋。”

顾临川没有动,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需要你道歉。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苏野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狼狈得不像话:“什么问题?”

顾临川蹲下来,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让苏野的心猛地揪紧了。

“周彦铭拿你妹妹的命要挟你,你最后宁可自己扛,也没把文件给他。”顾临川问,“为什么?”

苏野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因为……因为我不想骗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顾临川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即,他伸出手——那只手在“恐同条款”里从没碰过任何男人的手——轻轻落在苏野的发顶,揉了揉。

“嗯。”他说,“我知道。”

那个晚上,苏野把一切都说了。

他说了他怎么在拳馆被人堵住,怎么被周彦铭的人打断肋骨,怎么接到那个电话——“你妹妹的化疗费,我可以全包,但你要替我办一件事。”他说了小满的病,说了那笔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手术费,说了他这一个月来,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的那些事。

顾临川坐在他对面,始终没有打断他,就那么安静地听着。听到苏野说“我本来想,等小满做完手术,我就辞职,走得远远的”时,他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说完了?”

“说完了。”苏野低着头,“顾总,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你要报警也好,要辞退我也好,我都认。”

“我为什么要报警?”

苏野愣住了,抬起头。

顾临川放下茶杯:“你偷了东西,但没交出去。你骗了我,但你自己也难受了一个月。苏野,一个人是不是好人,不看他做过什么错事,看他做了错事之后,有没有想过回头。”

苏野的眼眶又热了:“可是……你就不怕我下次又干这种事?”

“不怕。”顾临川看着他,语气笃定得让苏野心惊,“因为你不是那种人。你在最后一步收了手,你删了照片,你宁可自己扛着周彦铭的威胁也没把他拖下水——这件事,够我看清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苏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别开脸,胡乱擦了一把,声音哑得不像话:“顾总……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你。”

“那就别还。”顾临川说,“以后好好跟着我,比什么都强。”

苏野使劲点头,点得眼泪直掉。他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他坦白,他认错,顾临川原谅他,他从此洗心革面。

可顾临川的下一句话,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不过苏野,”顾临川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我原谅你,不代表我会放过周彦铭。”

“……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是今天才发现你是卧底的?”顾临川看着他,“你面试那天,我就知道你是周彦铭的人。”

苏野的血一下子凉了。

“周彦铭跟我斗了十年,这十年里,他往我身边安插过七个人。”顾临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是第八个。你大概不知道,我让人查过你的背景——你妹妹住院的医院、缴费记录、你被周彦铭的人打的那天晚上的监控,我全都查过。”

苏野的脑子一片空白:“那你……你还让我入职?”

“因为我要用你。”顾临川看着他,“周彦铭派你来,是想摸我的底。那我将计就计——让他以为,他安插成功了。”

顾临川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按了一下某个开关,背后的幕布亮起来,投出一张复杂的关系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周彦铭的产业、资金流向、关联公司,有几个节点被红圈重重圈了起来。

“这十年,周彦铭靠着一套见不得光的操作在扩张——洗钱、行贿、做假账。”顾临川指着那几个红圈,“我一直想抓他的把柄,但他藏得太深。直到他派你到我身边,我才看到机会。”

“你是说……”苏野的声音干涩,“我,是你的饵?”

“你是一颗棋子。”顾临川转过身,目光落在苏野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但我没把你当弃子。我赌你会心软,赌你不会真把文件交出去——我赌对了。苏野,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苏野站在原地,看着幕布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猎人,潜伏在猎物身边。

原来他才是被摆上棋盘的那一个。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苏野问,“周彦铭现在知道我没给他文件,他肯定要报复我,也会查到你头上。”

“让他查。”顾临川说,“他越急,露的破绽就越多。他以为你还是他安插在我身边的钉子,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掩护。”

他走到苏野面前,看着他:“苏野,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现在就走,我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周彦铭那边,我会替你摆平,你带着妹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二是留下来,陪我演完这场戏,把周彦铭送进去,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我们从头开始。”

苏野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再也没办法从这个人身上逃开了。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脸,咧嘴笑起来,笑得眼睛通红:

“顾总,我这人没什么出息,但有一点好——认定了的人,就算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回头。”

周彦铭果然没有善罢甘休。

苏野“拒绝交文件”后的第三天,周彦铭又打来电话,语气比上次软了不少,带着一种苏野熟悉的、生意人特有的耐心:“苏野,上次是我话说重了。你妹妹的情况我理解,这样,你不交底价也行,只要你帮我在盛悦那边盯个人,给我透个风就行。事成之后,该给的钱一分不少。”

苏野握着手机,想起顾临川昨晚的话:“他一定会再找你。你就顺着他的话说,告诉他,你愿意将功补过。他给你什么任务,你转头告诉我。”

苏野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周总,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行。”苏野说,“那我盯着。盛悦下个月的海外并购案,我帮你留意。”

电话挂断,苏野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顾临川:“成了。他让我盯着你的海外并购。”

顾临川放下手里的文件,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就把'他想要的'给他。”

接下来的一周,苏野在顾临川的授意下,开始向周彦铭“透风”。每一次“通风报信”的内容,都是顾临川精心设计过的——半真半假,恰到好处地“泄露”一些盛悦的动向,又恰到好处地引导周彦铭往一个方向布局。

周彦铭上钩了。

他开始大量吃进一块地皮,又高价抢购一批盛悦“故意放出风声”的资产。他以为自己在蚕食顾临川的地盘,实际上,每一笔交易都在把真金白银送进顾临川布好的口袋里。

转折发生在开标那天。

西湾码头改造项目的招标会上,周彦铭志得意满,押上了全部筹码,报出一个他以为能压死盛悦的底价。

开标结果公布的那一刻,周彦铭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盛悦的报价,恰好压着他那份“底价”往上浮动百分之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像是早就知道他手里那份“底价”是什么。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盛悦席位上的顾临川身上。

顾临川站在灯下,西装笔挺,朝他微微颔首,那表情像在说:谢谢你这十年来,终于肯把底牌摊给我看。

散场后,周彦铭在停车场堵住了苏野。

他脸上的笑彻底撕掉了,一把揪住苏野的领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苏野,你耍我?!你给我的那些情报,全是假的!”

苏野被他抵在车门上,后背撞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周总,你让我偷顾临川的文件,我给你偷了。你让我盯盛悦的动向,我给你盯了。是你自己蠢,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饵。”

“你——!”

“还有,”苏野盯着他,一字一句,“我妹妹的医药费,你已经垫了两个月的,这钱我会还你。但你要是再拿她来威胁我——”他反手握住周彦铭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的脸都变了形,“我这个拳击手出身的人,别的本事没有,揍人的本事,你应该是听过的。”

周彦铭疼得松了手,退后半步,看着苏野的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得很。”他阴恻恻地笑了,“苏野,顾临川,你们一个都跑不掉。你们以为赢了我一个标就赢了?我周彦铭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手里捏着的东西,够你们俩喝一壶的。”

他说完,转身上车,摔上车门,轮胎碾着地面扬长而去。

苏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远去的车尾灯,后背一阵发凉。

他回到车里,手机响了一声,是顾临川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没事。”

苏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他不知道的是,周彦铭这次是真的狗急跳墙了——他调出了自己手里所有的“存货”:几张偷拍的、顾临川和苏野在深夜独处的照片,一段被剪辑过的“顾总与男助理关系暧昧”的监控,还有一份伪造的“包养协议”。

他要的,不是赢那个标了。

他要的是,让顾临川身败名裂。

凌晨两点,一条帖子像一颗深水炸弹,炸开了整个网络。

帖子的标题很直白——《盛悦总裁顾临川“恐同”人设崩塌:深夜与男助理出入公寓,疑包养关系》。配图是一组偷拍的照片:深夜,顾临川和苏野一起走进公寓楼;苏野扶着醉酒的顾临川,两人靠得极近;还有一张角度刁钻的,看起来像两人在公寓楼下拉扯。

帖子的评论区瞬间爆了。

“我靠,顾临川不是全行业出了名的恐同吗?连男人递的咖啡都不接,合着是装给外人看的?”

“这就叫又当又立,一边立恐同人设骗吃骗喝,一边偷偷包养小鲜肉。”

“那个助理我见过,长得还挺帅,拳击手出身,啧啧,原来是这种'贴身'。”

“心疼柳小姐,跟这种人联姻,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苏野是早上六点看到这条帖子的。他蹲在医院走廊刷手机,越刷手越抖,最后整个人都凉透了。

他冲回公司的时候,盛悦总部已经乱成一锅粥。记者堵在大门口,保安拉起了人墙。赵建安在楼下拦住他,脸色铁青:“苏野,你现在别上去。顾总正在跟董事会开紧急会议,你上去了,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这他妈是我的事!”苏野红着眼,“是我连累的他!我去跟记者说清楚,是我勾引的他,跟他没关系!”

“你给我站住!”赵建安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你现在出去解释,只会让那些人更兴奋。他们说顾总包养助理,你说你是主动送上门的——你觉得那些人会信哪一个?!他们只会说,看,坐实了,两人抢着认领呢!”

苏野的脚钉在原地,浑身发抖。

赵建安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顾总让我跟你说,他没事,让你别冲动。他说……'信他'。”

苏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董事会散了之后,顾临川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条一条地刷着那些评论。

“顾总,恐同是装的吧”“顾临川 包养”“滚出商界”……

他一条一条地看,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些字,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会砸下来,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砸在苏野身上。

门被敲响。他没应,门还是被推开了。

柳依兰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临川哥,你看到了吧?现在全城都在看你的笑话。我爸说了,只要你点头,柳家立刻出面帮你压住舆论——条件是,你跟我结婚。”

顾临川抬起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柳依兰笑了笑,“我这是为你好。你跟那个小助理的事,现在只有我能替你兜底。你娶了我,什么'包养'、什么'恐同',全是过眼云烟。”

“柳小姐。”顾临川开口,声音很平,“你确定,你要嫁给一个全城都知道'喜欢男人'的人?”

柳依兰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我喜欢的是顾太太这个位置,至于你喜欢谁——结了婚,你总会想通的。”

“想不通。”顾临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柳小姐,请回吧。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你!”柳依兰气得脸色发白,“顾临川,你犟什么?!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顾总?现在满城的人都在看你的笑话,你那个小助理,迟早会被你拖死!”

顾临川的背影僵了一瞬。

他转过身,看着柳依兰,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说得对,我是会拖死他。”

柳依兰愣住了。

“所以,”顾临川一字一句地说,“我才更要光明正大地,护住他。”

柳依兰走后,办公室重新陷入黑暗。顾临川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被记者堵满的大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响动。

他回过头,看见苏野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头发凌乱,像是刚从楼下跑上来。

“顾总……”苏野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来跟您说一声,我辞职。我走。我走得远远的,那些记者就不会再来堵你了。”

顾临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别劝我,”苏野抹了一把脸,强撑着笑,“我本来就是个卧底,是个骗子。我走了,您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顾总,那些'包养'的破事,过几天就没人提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苏野。”

顾临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却像一根钉子,稳稳地钉住了他的脚步。

“你走了,那些照片还在。”顾临川说,“你走了,他们只会说是我始乱终弃,把责任都推给你。你走了,那些骂你的话,一句都不会少。”

苏野僵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

“你听我说。”顾临川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不是受害者。你也不是。我们是——”

他顿了顿,像是这个字眼对他来说,重得需要先在心里掂量一下:

“我们是同谋。”

舆论发酵到第三天,顾临川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召开新闻发布会,正面回应。

苏野是在发布会前一小时才知道这个消息的。他冲进顾临川的办公室,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顾总,你疯了?!现在那帮记者就等着你露面,你这时候开新闻发布会,不是送上门去让他们打吗!”

顾临川正在整理袖口,动作不紧不慢:“就是因为他们在等,我才要露面。”

“你……”苏野急得直跺脚,“你知道他们手里还有什么牌吗?那个姓周的手里还有一段监控视频!你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他转头就放出来,你到时候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我知道。”顾临川转过身,看着他,“所以,我要在他们放之前,自己把话说清楚。”

苏野愣住了。

“苏野,”顾临川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苏野从来没有听过的笃定,“我这辈子,一直在躲。躲媒体的镜头,躲家族的安排,躲所有人探究的眼神。我躲了十年,把自己活成一个标签,一个'恐同'的标签。”

“可是遇到你之后,”他顿了顿,“我不想躲了。”

苏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顾总……”

“你要是不敢看,就别看。”顾临川说,“你在这里等我。等我回来。”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新闻发布会现场,人声鼎沸。顾临川一露面,闪光灯便疯了似的亮成一片。他没有坐到发言席上,而是站在话筒前,环视了一圈台下那些举着话筒、恨不得把问题塞进他嘴里的记者。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关于网上流传的那些照片,关于我和我助理的关系——我今天,一次性说清楚。”

他顿了顿,像是把一句话在心里又掂量了一遍,才一字一句地说出口:

“网上说的没错。我喜欢苏野。不是包养,不是一时兴起,是我顾临川,堂堂正正地,喜欢一个男人。”

全场哗然。记者们像炸了锅一样往前涌,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顾总,您不是一直立恐同人设吗?”“这是不是公关策略?”“您怎么解释'恐同条款'?”

顾临川等他们喊够了,才缓缓开口:

“关于'恐同',我只说一遍。”他目光平静,“我从来没有说过我讨厌同性恋。那是我给自己立的一道墙——我立这道墙,不是为了骗谁,是为了挡在我弟弟前面。”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我弟弟顾砚,五年前跟家里出柜。我父亲当时还在世,差点因为这个跟他断绝关系,媒体的镜头也差点把他的一生毁了。”顾临川的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候就发誓,不管多难,我要让他干干净净地活着。所以我把'恐同'的标签贴在自己身上,让所有想猎奇的目光,都冲着我来。”

“我不是讨厌同性恋。”他最后说,“我是舍不得让我在乎的人,被人指指点点。”

会场安静得落针可闻。就在这个时候,会场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个穿着姜黄色针织衫的年轻男人大步走进来,身材清瘦,眉眼跟顾临川有六分像,却带着一股顾临川身上没有的张扬劲儿。他走到顾临川身边,站定,冲着台下那些目瞪口呆的记者,咧嘴一笑:

“大家好,我就是顾砚,顾临川的弟弟。也是那个让我哥'恐同'了五年的罪魁祸首。”

他转过身,用力抱了一下顾临川,声音有点抖,却依然带着笑:

“哥,剩下的,让我自己说。”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顾临川看着弟弟,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

没有人注意到,会场角落里,苏野站在阴影里,看着台上并肩站着的两兄弟,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他忽然明白,那个“恐同”的标签底下,藏着的从来不是偏见——是一个哥哥,用自己十年的名声,给弟弟撑起的一把伞。

那把伞现在塌了。

可塌了之后,他看见的是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不再躲藏。

发布会当天晚上,顾家老宅炸了。

顾临川的叔叔顾成岳连夜从外地赶回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了整整两个小时:“你疯了你!顾家三代人的名声,你一句话全毁了!你爸要是还活着,非被你气死不可!”

顾临川站在客厅中央,任由他骂,始终没有还口。直到顾成岳骂累了,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叔,砚砚的事,你也知道了。他出柜那天,你让我把他赶出家门,说别让他毁了顾家的名声——我当时没答应,现在也不会答应。”

“你——!”

“名声这东西,”顾临川说,“要是靠踩着家人的脸面换来的,我不要也罢。”

顾成岳气得摔门而去。顾砚追出去又折回来,红着眼睛看着哥哥:“哥,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说什么傻话。”顾临川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是我弟弟,这辈子,我替你挡在前面,天经地义。”

顾砚走后,客厅里只剩下顾临川一个人。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忽然听见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苏野端着一碗热汤面,站在玄关,有点局促:“顾总……我一猜你就没吃饭。我让楼下便利店煮的,你先垫垫。”

顾临川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说了句:“放着吧。”

苏野把面放在茶几上,没有走,就那么站着。两个人在安静的客厅里,一站一坐,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顾临川先开了口:“你是不是想问我,沈眠是谁?”

苏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你要是想告诉我,早就说了。你要是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你倒是通透。”顾临川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苏野眼里,却比哭还难看。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望着茶几上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慢慢开口:

“沈眠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是同寝,上下铺。”他说,“他那人,爱笑,脾气好,是那种谁跟他待在一起都会开心的人。我们大四那年,他喜欢上了一个男生,跟对方在一起了。”

苏野的呼吸轻下来。

“后来,那件事被人捅到了校园论坛上。”顾临川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有人扒他的信息,有人说他是变态,有人堵在他宿舍楼下拍照。他扛了三个月,最后——”

顾临川停住了。他端起那碗面,喝了一口汤,像是在用热汤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最后他没扛住。”他说,“他走的那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临川,别学我,你要好好活'。”

苏野的鼻子一酸,眼眶热得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那时候想,要是我能替他扛住那些话就好了。”顾临川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所以后来,我给自己立了那道墙。我想着,只要我把'恐同'这个标签贴在自己身上,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那种人,就没人会再盯着我身边的人了。砚砚出柜那天,我更确定了——我不能让当年发生在沈眠身上的事,再发生在我弟弟身上。”

“所以……”苏野的声音哑得厉害,“那五年,你不是真的恐同,你是……在还债。”

“是。”顾临川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苏野从没见过的东西,“我在替我自己还债。我总想着,只要我守着这道墙,沈眠就不会白死,砚砚就不会出事。”

“可是顾总,”苏野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颤,“沈眠当年没扛住,不是因为他不够勇敢,是没有人站到他身边。你替他把墙立起来了,可你自己,也在墙里困了十年啊。”

顾临川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顾总,”苏野伸出手,笨拙地、轻轻地,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那只冰凉的手,“你信我。这一次,你不是一个人在墙里了。”

客厅里很静,只有那碗面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顾临川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那是一只常年打拳、指节带着旧茧的手,此刻却小心得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反手,轻轻握住了苏野的手指。

“嗯。”他说,“我知道。”

舆论的风向,在一夜之间转了。

先是有人扒出,网上那组“包养”照片是专业团队偷拍、刻意剪辑的;接着,一段更清晰的监控原片被放了出来——画面上,苏野扶着醉酒的顾临川上楼,全程规规矩矩,进了门,灯亮着,不到二十分钟,苏野就独自下楼离开。

紧跟着,另一条更大的新闻炸了出来:恒远集团董事长周彦铭,因涉嫌行贿、洗钱、操纵市场,被相关部门带走调查。

消息是凌晨放出来的。周彦铭被带走的时候,苏野正蹲在医院的走廊里陪小满输液,看到新闻推送,愣了很久,才想起给顾临川发消息。

“你……是什么时候布的局?”

顾临川秒回:“从你告诉我,他是用你妹妹威胁你那天开始。”

苏野盯着那条消息,鼻子一酸。他想起那晚在顾临川办公室,顾临川说“我赌你会心软”——原来那不是赌,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收网。他只是没想到,这张网里,护着他的那根线,从头到尾都没松开过。

后来苏野才知道,顾临川这十年,表面跟周彦铭斗得难分难解,暗地里早就攥着周彦铭大半条命脉。周彦铭这次狗急跳墙,亲手把最后一点破绽送上了门。而那些“包养”照片,反倒成了周彦铭垂死挣扎的铁证——警方顺着偷拍者的账户,一路摸到了周彦铭的公司。

周彦铭被带走那天,柳家也火速撤了。柳依兰的联姻提议,被柳父一个电话压了下去,再没人提“顾太太”这回事。柳依兰最后来了一次盛悦,站在楼下,看着那栋大楼,神情复杂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上车,再没出现过。

苏野是在那天傍晚,收到顾临川消息的。

“下班后,来我公寓一趟。”

苏野的心猛地跳起来。他磨蹭到快八点才到,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顾临川开了门,看着他那袋水果,难得地挑了挑眉:“你这是……来探病?”

“……来赔罪。”苏野把水果递过去,挠了挠头,“那什么,这一个月,给你添麻烦了。这个,是我一点心意。”

顾临川没接水果,侧身让他进来:“坐。”

苏野在沙发上坐下来,局促得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顾临川给他倒了杯水,然后从书房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他面前。

苏野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苏野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钥匙,还有一份文件。他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几行,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是一份房产转让协议,房子写的是苏野的名字,地址在市第一医院隔壁,一个步行不到五分钟的小区。

“……顾总,”苏野的声音发颤,“这,这我不能要。”

“不是白给的。”顾临川坐在他对面,语气很平,“你妹妹后续的治疗,还要两三年。我打听过,医院附近的房子租金不便宜,你总不能一直睡走廊。”

“可是——”

“就当是,我给你发的年终奖。”顾临川说,“你替我干了两个月卧底,差点把命都搭进去,这点奖金,不过分。”

苏野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捧着那份协议,手指在纸上摩挲,半天说不出话。

“还有,”顾临川又开口,声音低了一点,“那把钥匙,是我这间公寓的钥匙。”

苏野猛地抬头。

“我这人,你知道的,不太会说话。”顾临川别开眼,耳根有点红,“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家,你随时可以来。你妹妹出院以后,也可以过来住。我这里……有地方。”

苏野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睛,闷声说:“顾总,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可怎么还你。”

“不用还。”顾临川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想还——就好好活着,好好照顾你妹妹。别让我那碗面白煮。”

苏野的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手里的协议上。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冲着顾临川咧嘴笑,笑得眼泪直流:

“成。那我以后,天天给你煮面。”

周彦铭的事尘埃落定后,顾家迎来了另一件大事——顾砚要带男朋友回家。

顾临川接到弟弟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给苏野煮面。他听完电话,沉默了几秒,说:“你确定?”

“确定。”电话那头,顾砚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哥,我在外面躲了五年了。这次,我想堂堂正正地,带他回家吃顿饭。”

“……行。”顾临川把火关小,“我让厨房多备两个菜。”

挂断电话,苏野从客厅探出头来:“顾砚要带对象回来?”

“嗯。”

“男的女的?”

顾临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苏野一拍脑门,笑了:“我这问的什么废话。行,那我晚上去帮厨——那什么,你叔叔那边,要不要提前打声招呼?”

“不用。”顾临川说,“我叔叔要是连这点事都过不去,那顾家这门风,也算到头了。”

家宴那天,顾成岳果然全程黑着脸。他坐在主位上,筷子夹着菜,一口没吃,目光像刀一样在顾砚和那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扫。

那个年轻人叫程越,是顾砚大学时的学长,温温和和的一个人,进门就规规矩矩地叫“叔叔好”,被顾成岳甩了脸色也不恼,只是笑着给顾砚夹菜。

席间气氛僵得能结冰。顾临川给顾成岳倒了杯酒,语气不紧不慢:“叔,砚砚的事,你早就知道了。你骂我骂得再狠,我也认——但今天这顿饭,你要是把程越赶出去,那就是打我的脸。”

顾成岳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还有脸说!都是你惯的!”

“是我惯的。”顾临川没有退让,“可我也想问叔一句——砚砚是我弟弟,程越是真心待他的人。他们俩好好过日子,碍着谁了?”

顾成岳气得说不出话。坐在旁边的苏野赶紧打圆场,笑着给顾成岳夹了一筷子菜:“叔,您尝尝这个,我特意做的,顾总说您爱吃糖醋口的。”

顾成岳看看他,又看看桌上那一桌子人——顾临川给苏野碗里夹菜,苏野给他倒酒,顾砚和程越在桌子底下偷偷牵着手,两人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幸福。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为了一份不被家里认可的感情,跟父亲闹翻过。

他叹了口气,端起酒杯,闷声说了句:“……都给我好好过日子。”

顾砚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叔……”

“别叫那么亲。”顾成岳别扭地别开脸,“我还没答应呢。”

话是这么说,可那天晚上,程越走的时候,顾成岳还是让厨房打包了一大袋卤味,让顾砚带给“那孩子”。

顾砚捧着那袋卤味,站在门口,笑得眼睛都弯了。他转过头,看着站在廊下的顾临川和苏野,忽然说:“哥,苏野哥,谢谢你们。”

苏野摆摆手:“谢什么,一家人。”

顾砚“嘿嘿”一笑,抱着卤味跑了。廊下只剩两个人。夜风很轻,吹得院子里的桂花簌簌地落。

顾临川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苏野。”

“嗯?”

“你刚才说,一家人。”顾临川没有看他,声音很轻,“你是说,我们俩,是一家人吗?”

苏野的心猛地一跳。他张了张嘴,耳朵尖慢慢红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那要看你想不想呗。”

顾临川转过头,月光下,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想。”

顾临川官宣那天,排场不大,动静不小。

他只是在个人社交账号上,发了一张照片:两只交握的手,一只指节修长白皙,一只带着常年打拳的旧茧。配文只有一句话:

“当年我把'恐同'两个字贴在身上,是想替我在乎的人挡风。今天我把这两个字摘下来,是想牵着我在乎的人,一起晒太阳。”

照片发出去十分钟,评论就炸了。有人祝福,有人阴阳,还有人翻旧账。顾临川一条都没回,倒是赵建安端着保温杯在茶水间里念叨:“跟了顾总八年,头一回见他发朋友圈。啧,铁树开花,海水倒流。”

“赵哥,”苏野凑过去,“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我哪敢损您。”赵建安皮笑肉不笑,“您现在可是顾总的心肝宝贝,我巴结还来不及呢。”

苏野被他臊得脸一红:“去你的!”

不过赵建安说的有一件事是真的——盛悦员工手册里那条“恐同条款”,被顾临川亲手废了。新修订的手册里,那段措辞体面的“职场距离”要求被删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朴素的话:

“盛悦尊重每一位员工的个人选择与生活方式。职场之内,专业与尊重,就是最好的距离。”

苏野看到那段新手册的时候,正站在顾临川办公室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说:“顾总,你知道吗,我刚入职那天,站在走廊里看那张'恐同条款',心里想的是——这得是多拧巴的一个人,才会把这种事写进员工手册。”

“现在呢?”顾临川抬眼看他。

“现在我想的是——”苏野走到他面前,撑着办公桌,弯下腰,跟他对视,“这得是多护犊子的人,才会把'我是谁'这种事,写给别人看。”

顾临川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苏野被他看得有点扛不住,正要直起身,手腕忽然被他握住了。

“苏野,”顾临川的声音很低,“你说的对。我那时候确实拧巴。但我现在想通了——一个人,只有先接受自己是谁,才能坦坦荡荡地,去爱一个人。”

苏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反手把顾临川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掌心。

后来,苏野的拳馆开了起来。

他没有回职业赛场——右手旧伤太重,打不了职业了。但他在城西盘下一间铺子,改成了社区拳馆,教小孩儿打拳,收的钱不多,碰到家里困难的,还倒贴。小满出院那天,他带着妹妹去拳馆,小满站在空荡荡的场地上,东看看西看看,最后拉着他哥哥的袖子问:“哥,你以后就干这个啦?”

“嗯。”

“那顾总呢?”

“顾总啊,”苏野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顾总说,他以后每个周末,都要来这儿看哥教小孩儿打拳。”

“哇——”小满眨眨眼,“那哥你是不是,就要跟顾总在一起啦?”

苏野的脸“腾”地红了:“……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小满笑得眼睛弯弯,“哥,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你以前打拳的时候,眼睛里有火。后来你为了给我治病,那团火就灭了。可现在,你眼睛里的火,又烧起来了。”

苏野愣在原地,看着妹妹,忽然鼻子一酸。

他别开脸,闷声说:“……那是因为,现在有人,给我挡着风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注意到拳馆门口站了一个人——顾临川提着一袋水果,正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苏野转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哟,顾总,来得挺早啊。今儿周末,不是说要来看我教小孩儿打拳吗?”

顾临川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前台,声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嗯。我来看看,我的人,是怎么教人把拳头松开的。”

一年后,春天。

盛悦集团的楼下,那个“许愿池”前,围了一群午休的员工。池子里浮着几枚硬币,水面上漂着一束刚被放进去的花——几支向日葵,用牛皮纸随便一裹,看着像是路边顺手买的,又像是特意挑的。

“谁啊,往许愿池里放花?”有员工好奇地探头。

“还能是谁,”赵建安端着保温杯走过来,见怪不怪地撇撇嘴,“顾总呗。他今天早上路过花店,停了两分钟,挑了一束向日葵。”

“顾总放花?往许愿池里?”

“嗯。”赵建安望着那束花,难得没有调侃,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说,去年有人在这儿,跟他说,他像一只攥紧的拳头。”

员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听懂。

赵建安也没解释。他只知道,那天晚上,顾临川从花店出来,把花放进池子里,对着水面站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苏野。

苏野的回复隔了好一会儿才来,只回了四个字:

“傻子,等我。”

半小时后,苏野出现在盛悦楼下,手里拎着两个便当盒。他没去总裁办,直接走到那个许愿池边,蹲下来,把那束向日葵捞起来,甩了甩水,插进自己外套口袋里,然后抬头,冲着四十五楼那扇窗,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顾临川看不看得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看着。

晚上,两人在拳馆。

苏野把最后一个小徒弟送走,关上门,一回头,看见顾临川坐在擂台边上,手里拿着那束被水泡了一天的向日葵,正低头一根一根地捻着花瓣。

“顾总,”苏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用肩膀撞了撞他,“向日葵泡水泡一天,都蔫了。”

“嗯。”顾临川应了一声,却没把那束花扔掉,“蔫了也好看。”

苏野看着他,忽然说:“顾总,你记得你第一次来我这儿,我说什么吗?”

“你说,让我看看你教人怎么把拳头松开。”

“对。”苏野伸出手,在顾临川面前,把手掌摊开,“你看,我现在拳头松开了。你呢?”

顾临川看着那只摊开的、带着旧茧的手掌,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自己的手,慢慢地、郑重地,覆了上去,十指交扣。

“我也松开了。”他说,“十年前我就该松开的。拖到今年,才总算学会。”

拳馆的灯很亮,把两个人交握的手,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苏野低着头,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擂台上,被人一拳打倒在地,裁判数到十之前,他死死盯着天花板的灯,心想:苏野,你这一辈子,怕是到死,都是一个人握紧拳头了。

他那时候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一个人,走到他身边,把他紧握的手,一根一根掰开,然后牵住。

“顾总,”苏野哑着嗓子说,“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别下辈子。”顾临川握紧他的手,“这辈子,我先把欠你的日子,一天一天,补回来。”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拳馆门口,挂着一块新换的牌子,是苏野自己刷的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松拳武馆”。

牌子底下,不知被谁放了一枝向日葵,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晚风里,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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