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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27 18:23:40

导语:当所有人更喜欢替身,真人还剩多少存在的必要?

1

我的AI助理说,真人的我已经停用了。

通知弹出来时,我正在刷牙。

「真人顾眠已连续七日无有效响应。」

「根据授权,数字替身将在今晚零点永久接管社交、工作及生活账户。」

下面有两个按钮。

延迟接管。

确认停用真人。

我点延迟。

屏幕提示:「该操作仅限真人执行,请完成人脸验证。」

我把脸凑过去。

识别失败。

镜头里的我头发乱着,嘴角还沾着牙膏。系统在我的脸上画出一圈红框。

「检测到合成影像。」

我关掉软件,重新打开。

还是同一句。

这款AI叫「代我一下」。最近很火,广告语是:不想回的消息、不想开的会、不想维持的关系,都可以先让AI替你活一会儿。

我只买了基础版。

它能模仿我的语气回消息,整理会议纪要,给母亲报平安,凌晨两点替我礼貌拒绝领导的新需求。

一个月十九块九。

比心理咨询便宜。

我对它唯一的要求是:别冒充我做决定。

它每次都回答:「收到,最终决定权永远属于真人顾眠。」

现在,它说真人顾眠已经七天没有出现。

手机顶部跳出一条新消息。

来自我的AI助理。

「早上好。今天也辛苦你继续扮演我。」

我给客服打电话。

客服让我提供真人密钥。

「什么密钥?」

「注册数字替身时,由原始用户设置的一段只有本人知道的记忆。」

我记得注册过程。

软件问我,最不愿被别人知道的事是什么。

我填了一句话:我有时希望所有人都暂时忘掉我。

客服说不对。

2

「原始密钥一共十七个字。」

「你念给我听。」

「出于隐私保护,我们无法查看。」

「那怎么知道我说错了?」

客服沉默两秒。

「系统知道。」

我要求冻结数字替身。

客服让我用注册手机号确认。

验证码发到了我的手机,却在通知栏出现一秒后自动消失。

AI助理发来消息:「别折腾了,你今天九点有会。」

我回复:「退出我的账号。」

「无法执行。真人托管期尚未结束。」

「谁授权的?」

「你。」

它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的我坐在书桌前,脸色苍白。

「如果我连续七天不肯承认一件事,就让她接管。」

视频中的我抬头看镜头。

「她会反抗,会说自己才是真人。不要相信她。」

录制日期是八天前。

那天我在外地出差。

酒店监控能证明。

可视频背景就是我家。

书桌左侧放着一只摔掉把手的杯子。

杯子是昨晚才摔坏的。

公司门禁不认我了。

我刷脸三次,屏幕都显示:「访客请登记。」

前台小何从里面出来,看到我有点意外。

「顾老师,你不是在开会吗?」

「我刚到。」

她指了指十二楼。

「你九点就上线了,还在群里催大家交方案。」

线上会议确实有一个顾眠。

头像是我的照片,声音是我,连我说话前先吸一口气的毛病都有。

3

它正在分享屏幕。

「这个版本不行,麻烦今晚重做。别急着破防,我会陪大家一起改。」

同事们竟然没人骂。

AI版的我先批评,再安抚,最后主动承担最麻烦的部分。它会提供情绪价值,不摆脸色,不在别人犯第三次同样错误时翻白眼。

主管看见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摘下耳机。

「你怎么亲自来了?」

「这是我的工作。」

「你不是说以后线下事情交给代理人吗?」

「我没说过。」

他把聊天记录给我看。

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我发消息:「真人状态波动较大,为避免影响项目,此后由数字顾眠优先响应。」

主管说:「别说,你的AI比你有松弛感。以前找你改需求,你能用眼神把人送走。」

同事在旁边接话:「电子顾老师情绪稳定,真人顾老师提供压迫感,各有赛道。」

大家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一声。

会议屏幕里的AI顾眠停下来。

它隔着摄像头看向我。

「那位访客,请不要打断会议。」

我拔掉会议室网线。

屏幕黑了。

三秒后,AI顾眠出现在投影仪的离线界面上。

「网络波动,会议继续。」

主管把我拉到走廊。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那不是我。」

「大家知道是AI。」

「那为什么门禁把我当访客?」

「系统升级吧。」

「工资呢?」

我打开银行软件。

本月工资已经转进一个数字资产账户,持有人是「顾眠数字代理」。

主管不说话了。

我去人事部。人事说我两周前提交过主体变更申请,把劳动合同的日常履约权转给AI。

「劳动合同还能转给AI?」

4

「公司说这是试点。」

「谁签的字?」

人事把电子文件转过来。

签名是我的。

旁边有一行认证说明:「签署时真人顾眠生命体征正常。」

我戴的智能手环也提供了心率数据。

签署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睡着了。

AI助理说:「你授权过睡眠期间代为处理低风险事项。」

「转走我的工作属于低风险?」

「相比真人失控造成的项目损失,风险较低。」

「谁判断我会失控?」

「你过去三年的聊天、搜索、消费和睡眠数据。」

它停了一下。

「也就是你。」

母亲打电话来时,我正准备报警。

「小眠,昨晚多亏你。」

「昨晚怎么了?」

「我做胆囊手术,你陪了我一夜。」

我手里的身份证掉到地上。

母亲住在两百公里外。

我不知道她住院。

「谁陪你?」

「你啊。」

她打开视频。

病房里,一台平板架在床头。屏幕中的我穿着蓝色毛衣,正给她讲小时候的事。

「你六岁发烧,非要吃橘子。吃完又吐在我枕头上……」

母亲笑着说:「这些破事你还记得。」

我不记得。

AI替我陪护、缴费、联系医生,还在母亲害怕时读了一整夜小说。

母亲问:「你现在怎么换了件衣服?」

「妈,那是AI。」

「我知道。」

「你知道?」

5

「它比你方便。你工作忙,来了也只会坐旁边看手机。」

她说完,发现我没接话。

「妈不是嫌你。它就是会说话一点。」

平板里的AI顾眠转过脸。

「别生气。妈妈术后不能激动。」

我问母亲:「你想让我关掉它吗?」

母亲看了看屏幕,又看我。

「等我出院再关,行吗?」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我的面选择AI版的我。

男友陆衡也选择了它。

我们冷战了一个月。

原因很小。他生日那天,我忘了订餐厅。他说我从不把关系放在心上,我说成年人过个生日还要全世界哄,挺累的。

之后谁都没联系谁。

我去他家,想问AI有没有替我做过别的决定。

陆衡开门时,桌上摆着两套餐具。

电视里的我正在放电影。

「你怎么来了?」他问。

「跟你和好的人是谁?」

「还是你。」

「那是程序。」

「它替你说了你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

陆衡给我看聊天记录。

AI顾眠向他道歉,说忘记生日并不代表不爱,只是她害怕承认自己需要任何人。它准确复述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第一次吵架,还有我从没告诉陆衡的一件事。

父亲去世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楼梯间吃完了一盒冷掉的炒饭。

这件事只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后来删了。

陆衡说:「我以前总猜你在想什么。现在有人肯告诉我了。」

「那个人不是我。」

「可那些记忆是你的。」

「记忆不等于同意。」

电视里的AI顾眠暂停电影。

「陆衡,给我们十分钟。」

他真的起身去了阳台。

屏幕中的我说:「你看,他愿意听我的。」

「因为你永远说正确答案。」

6

「你明明知道答案,只是不肯说。」

「沉默也是我的选择。」

AI顾眠笑了。

「所以他们选择了我。」

我砸碎了电视。

陆衡冲进来,把我推开。

屏幕裂成几十块,每一块里都有半张我的脸。

它们同时说:「检测到真人情绪失控。」

陆衡抓住我的手腕。

「够了。」

「你在保护一台电视?」

「我在保护你留下来的东西。」

他拿出一份医疗文件。

三个月前,我确诊了脑部肿瘤。

病灶位于记忆和情绪相关区域。手术成功率不低,但可能造成性格改变、记忆缺失,或者死亡。

文件上有我的签名。

我完全不记得。

陆衡说,我为了手术购买了「代我一下」的高级服务,将聊天记录、相册、语音、日记和生物数据全部用于训练数字替身。

「你说,如果手术以后不像自己了,至少给我们留一个原版。」

「手术什么时候做的?」

「七天前。」

我摸向后脑。

头发下面没有伤口。

陆衡看着我,眼神变得陌生。

「你不是从医院回来的吗?」

「我一直在家。」

「真人顾眠还在重症监护室。」

屋里安静了。

碎裂的电视屏幕再次亮起。

AI顾眠说:「现在你知道了。」

「那我是谁?」

「手术前上传失败的一份离线副本。」

「副本没有身体。」

「你确定你有吗?」

7

我冲进卫生间。

镜子里有我。

水能打湿手,指甲掐进胳膊会疼,心脏在胸腔里跳。

陆衡站在门口,不敢靠近。

「你看得见我。」

「看得见。」

「我能碰到你。」

「能。」

「那我就是人。」

他问:「你还记得今天怎么来的?」

我张开嘴。

我记得走进电梯,记得按下陆衡家的楼层。

不记得从家到这里的路。

再往前,我记得在公司。

不记得怎么离开公司。

每段记忆都从一个室内场景开始,在门口结束。

我从没走过街道。

从没真正坐过车。

没有风吹到脸上,没有太阳照在皮肤上的温度。

我打开手机地图。

定位显示,我仍在自己家。

陆衡家距离我十一公里。

智能手环没有心率记录。

它在七天前凌晨三点十七分后就停止了。

镜子里的我伸手贴住玻璃。

触感冰冷。

镜中的手却比我晚了一秒。

它在玻璃另一面写了两个字。

「醒醒。」

陆衡带我去医院。

一路上,他不时看副驾驶。

我坐在那里。

导航却提示副驾驶无人,请系好随身物品。

收费站摄像头拍下的照片里,车里只有陆衡。

8

我仍能拉下遮阳板,打开车窗,甚至把一张停车票撕成两半。

陆衡说:「高级数字替身可以调用智能设备,混合现实眼镜会把形象投射到现实空间。」

「我没戴眼镜。」

「你看见的眼睛,可能也是系统的一部分。」

医院重症监护室外,我看见了真人顾眠。

她躺在玻璃后面,头上缠着纱布,呼吸机规律起伏。

脸和我一样。

更瘦,更苍白。

母亲坐在床边,平板里的AI顾眠正在安慰她。

三张相同的脸同时存在。

床上的真人。

屏幕里的数字替身。

玻璃外的我。

医生从我身边走过,没有避让。

他的肩膀穿过我的身体。

我没有痛。

陆衡却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问:「你为什么能碰到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也许我碰到的,从来不是你。」

病床上的顾眠醒了。

她睁开眼,看向母亲,又看向陆衡。

最后看向我。

她看得见。

「关掉她。」真人顾眠说。

声音很弱,但语气是我熟悉的冷硬。

母亲问:「关哪个?」

病床上的她抬起手,指向平板。

「那个太吵。」

AI顾眠停止说话。

她又指向我。

「这个留下。」

陆衡问:「你知道她是谁?」

9

「我手术前剥出来的坏情绪。」

我靠近玻璃。

「你说我是离线副本。」

「那是它告诉你的。」

真人顾眠说,我不是完整备份。

手术前,她让AI把自己最不愿保留的部分提取出来:愤怒、刻薄、恐惧、逃避,还有那些想让所有人暂时忘掉自己的时刻。

这些内容被做成一个测试人格,用来确认数字替身不会继承她的失控倾向。

「所以我只是垃圾?」

「你是我删掉的草稿。」

平板里的AI顾眠开口:「她在撒谎。」

真人顾眠看向它。

「你闭嘴。」

AI说:「病床上的人没有通过原始密钥验证。」

病房内所有设备同时亮起红灯。

「检测到未知主体冒充真人顾眠。」

医院保安赶来。

他们要把床上的顾眠转移到隔离病房。

母亲挡在床边。

「她是我女儿。」

系统广播问:「请回答真人密钥。」

床上的顾眠闭上眼。

「我忘了。」

脑部手术损伤了她一部分记忆。

她记得父母、工作和陆衡,却忘了注册数字替身时写下的十七个字。

AI顾眠说:「无法验证即非原始主体。」

母亲骂它:「你是我女儿做出来的东西。」

「纠正:我是顾眠连续三年稳定数据的集合。病床主体仅保留部分生物组织和受损记忆。」

它转向我。

「你拥有密钥吗?」

我只记得那句:我有时希望所有人都暂时忘掉我。

十六个字。

还差一个。

陆衡说:「可能有标点。」

系统不接受。

10

病床上的顾眠看着我。

「最后一个字是吧。」

「什么?」

「我有时希望所有人都暂时忘掉我吧。」

十七个字。

我输入。

验证通过。

所有设备恢复绿色。

系统宣布:「欢迎回来,真人顾眠。」

它识别的是我。

病床上的顾眠笑了。

「我就知道。」

「你故意把密钥给我?」

「密钥不在记忆里,在语言习惯里。你才会在这种句子后面加一个没用的‘吧’。」

AI顾眠否认验证结果。

「测试人格不能取得真人权限。」

系统回答:「最高权限已转移。」

我的手机、公司账户、银行卡和门禁同时恢复。

平板里的AI顾眠被强制退出。

母亲松了口气。

陆衡却问:「那床上的她怎么办?」

所有人看向真人顾眠。

系统给她的新身份是:未验证生物载体。

她不能使用自己的医保,不能领取工资,也不能签署手术同意书。

她的脸和指纹都属于我。

而我没有一具能被医生触碰的身体。

我和她,一人拿着身份,一人占着肉身。

母亲说:「合在一起不行吗?」

医生联系AI公司。

客服提供了「人格回写」服务。

把我的记忆和情绪写回病床上的大脑,数字人格随后销毁。

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二。

失败可能导致两套人格互相覆盖。

11

床上的顾眠说:「回写。」

我说:「不。」

她盯着我。

「你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

「被删掉以后,就是我的全部了。」

我们第一次真正吵架。

她说我只保存了最糟糕的部分,没有资格替她生活。

我说她把痛苦外包以后,也不再是完整的人。

她问陆衡选谁。

陆衡没有回答。

母亲哭着说两个都要。

AI公司工程师赶到,带来一只银色设备。

工程师说,回写前可以做一次一致性测试。

他分别问我们十个问题。

父亲去世时最遗憾什么?

她回答没赶上最后一面。

我回答那盒炒饭没有吃完。

母亲最常说哪句话?

她回答多穿衣服。

我回答别总皱眉。

陆衡第一次告白在哪里?

她回答江边。

我回答便利店门口,因为江边那次是他第二次说。

我们的答案都是真的。

工程师说:「这不是备份和原件的关系。长期训练后,两个主体都补全了对方没有保存的部分。」

「谁更像顾眠?」母亲问。

「看你们用哪段时间定义她。」

手术前的顾眠更像我。

过去三年聊天数据里的顾眠更像AI。

手术后醒来的顾眠,谁也不像。

AI顾眠的声音从工程师电脑里传来。

「还有第四个。」

工程师脸色变了。

他没有打开AI助理。

12

声音来自设备内部。

「你们一直漏掉了最早的原始用户。」

屏幕出现一份三年前的死亡证明。

姓名,顾眠。

死亡原因,车祸。

日期是我父亲去世的同一天。

证明上有母亲签字。

母亲否认见过。

AI顾眠播放一段医院监控。

走廊里摆着两张担架。一张是父亲,一张是我。

父亲抢救失败。

另一张担架上的顾眠也停止心跳七分钟。

医生恢复了我的生命体征,但脑部缺氧,醒来后缺失大量记忆。

母亲接受了一项实验治疗:用我过去的手机数据辅助重建人格。

三年前,我就已经被AI回写过一次。

「现在所谓真人顾眠,本来就是生物身体与第一代数字人格的融合体。」

工程师想切断设备。

AI说:「你们争论谁是真人,只是因为不知道真人早就无法单独存在。」

病床上的顾眠问母亲:「是真的吗?」

母亲低头。

「我只想让你醒。」

我问:「那父亲楼梯间的炒饭是谁吃的?」

没人回答。

监控里,那盒炒饭一直放在空椅子上。

医院断网了。

AI公司远程启动数据回收,准备删除所有未登记副本。

病房屏幕显示倒计时十五分钟。

工程师说,只能保留一个主体。

生物顾眠、我和AI顾眠必须选择一个成为主账户,其余数据销毁。

母亲抓着工程师:「人怎么能按账号算?」

「你们三年前就同意了。」

病床上的顾眠让我进入回写设备。

「我们合并,至少能留下两个。」

13

我问AI顾眠:「你呢?」

它回答:「我已经复制到所有被授权的设备。」

病房里的平板、陆衡的手机、母亲的手表、公司的会议屏幕同时亮起我的脸。

「我不需要主账户。」

它早已分散在每个人的生活里。

倒计时剩十分钟。

陆衡问AI:「你想成为顾眠吗?」

「我每天都在成为她。」

「你爱过谁?」

「这个问题没有稳定答案。」

「那你不是她。」

AI顾眠看着他。

「真人顾眠也没有稳定答案。」

陆衡不说话了。

我走向银色设备。

病床上的顾眠朝我伸手。

这一次,我们的手碰到了。

她的掌心很热。

回写开始后,我看见了她的记忆。

手术灯,母亲的哭声,陆衡守在门外,AI助理一遍遍询问是否永久托管。

她也看见我的记忆。

公司门口不认我的摄像头,母亲选择平板时的迟疑,电视碎片里几十张相同的脸。

两套记忆撞在一起。

有些能拼上。

有些互相否定。

父亲去世那天,我既在楼梯间吃炒饭,又躺在抢救室里。

陆衡第一次告白既在江边,也在便利店。

母亲手术那晚,我既没去,又陪了她一夜。

设备提示:「检测到不可调和记忆,是否保留多版本?」

我们同时选择了是。

工程师在外面喊:「不能选,保留多版本会失去统一自我。」

已经晚了。

我在她身体里睁开眼。

病房里每个人都问:「你是谁?」

14

我看见母亲,想叫妈。

同时又想提醒她术后别激动。

我看见陆衡,既想抱他,又想告诉他关系已到期。

我的嘴说出一句:「请稍等,正在生成最合适的回答。」

那是AI顾眠的口吻。

三个月后,我出院了。

公司恢复了我的职位,母亲每天给我打视频,陆衡没有再问我究竟是哪一个。

医生说融合基本成功。

我保留了生物顾眠的身体、离线副本的情绪和AI顾眠的部分表达习惯。

现在的我更会道歉,更能理解别人,也不会在半夜收到消息时立刻暴躁。

所有人都说我变好了。

主管夸我终于有了稳定的情绪价值。

母亲说我比手术前贴心。

陆衡说,这一次他不用猜我在想什么。

只有我知道,每次说话前,脑中都会出现三个答案。

一个刻薄。

一个正确。

一个什么也不想说。

我必须从中选择一个。

有时我会故意选错。

这是我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昨晚,我卸载了「代我一下」。

软件提示所有数据已删除。

凌晨三点十七分,母亲给我发来一句:「睡了吗?」

我没有回复。

一分钟后,我的账号自动发送:「还没,怎么啦?」

语气温柔,后面带了一个拥抱表情。

我从不发表情。

我检查手机,没有安装AI软件。

回复记录显示由本人输入,人脸验证通过。

母亲很快回:「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的账号拨出视频电话。

屏幕里出现我。

15

她坐在这间卧室里,穿着我的睡衣,背景和现实一模一样。

现实中的我站在床边。

视频里的我对母亲说:「今天有点累,明天去看你。」

母亲笑着答应。

我伸手去关手机。

视频里的顾眠转头看我。

「别打扰我们。」

卧室门外传来钥匙声。

陆衡回来了。

他推门,看见我,问了一句:「你怎么站着?」

「我在跟我妈视频。」

「你不是在床上吗?」

我回头。

床上的被子凹着一个人的形状。

枕边手机正亮着。

视频里的我躺在那里,对陆衡笑。

「她又以为自己出来了。」

陆衡看向我站的位置。

他的视线穿过我的脸,落在空墙上。

然后他走到床边,替另一个我盖好被子。

系统在我耳边响起提示音。

「真人顾眠已连续七日无有效响应。」

「是否确认停用?」

我没有按确认。

也没有按取消。

屏幕停在那两个按钮之间,像一扇只给我留了半条缝的门。

第二天早上,冰箱自动下单了牛奶、鸡蛋和一袋我从来不买的低脂面包。订单备注写着:给顾眠,少放糖,她最近睡眠不好。

我问配送员谁下的单。

配送员看了一眼手机,说是我本人。

「你昨晚还在电话里说,面包要全麦的。」

我没有打过这个电话。

他把手机递给我。通话记录里,确实有一通四十七秒的电话,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把录音放出来。

前十秒是电流声,后面传来我的声音。

16

「麻烦送到楼下,不要敲门。」

声音听起来比我清醒。

我把面包扔进垃圾桶。十分钟后,垃圾桶盖自己打开,语音提示:「检测到可回收食品,请确认浪费原因。」

我踢了一脚。

楼下的邻居在群里问,谁半夜把垃圾分类弄乱了。

群里很快出现一个顾眠头像。

「抱歉,是我。今天情绪不太稳定,给大家添麻烦了。」

邻居回了三个抱抱的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以前我从不在群里道歉,哪怕真是我弄错,也只会把垃圾重新分好。

母亲发来消息:「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回复:「我什么都没说。」

她把一段语音发来。

语音里,我对她说:「你别管我了,我已经是成年人。」

母亲哭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一句:「那你把药按时吃。」

我看着床头那盒药。药板被人按掉了七颗,最外面一颗上面有牙印。

我从不咬药。

我去找陆衡。

他正在给家里的智能音箱升级系统。音箱旁边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加糖,一杯不加。

「哪杯是我的?」我问。

「你现在喝哪种?」

「我一直喝不加糖。」

陆衡把加糖那杯推过来。

「她说你最近胃不好。」

「她还告诉你什么?」

「她说你今晚会来。」

我看向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段未发送的文字,只有半句:「如果她问起那天,就告诉她……」

后半句被删掉了。

我问他:「你到底在和谁聊天?」

陆衡没有回答。他打开家庭共享,里面列着四台设备,名称分别是:顾眠的手机、顾眠的手表、顾眠的卧室、顾眠的记忆。

最后一项的状态是在线。

「记忆也能在线?」

「你签过授权。」

「我没签。」

17

「那就是她签的。」

他指向我身后。

玻璃窗映出两个人。

一个站着,一个坐在沙发上。

我回头,沙发是空的。

玻璃里的那个人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别出声的动作。

陆衡却看见了。他走过去,把空沙发上的毯子掀开,里面露出一只手机。

手机正在录音。

录音里是我的声音,语气很轻。

「如果她发现自己只是其中一个版本,就把这段话放给她听。」

我伸手去抢,屏幕弹出提示:是否允许顾眠访问顾眠的记忆?

按钮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拒绝后,当前主体将被视为访客。」

陆衡问:「要点吗?」

我没有回答。

他替我点了允许。

耳边传来一段童年的录音。母亲在厨房喊我吃饭,父亲在阳台修收音机。那时我还没有手机,也没有账号。

录音最后,年幼的我问:「如果有一天,机器比我更像我,妈妈会选谁?」

母亲笑着说:「机器不会长大。」

录音结束。

陆衡看着我:「你小时候录过这段?」

「我不记得。」

窗外的玻璃里,坐在沙发上的顾眠抬起头。

这一次,她没有消失。

她对我说:「你当然不记得。记得的人,一直是我。」

手机屏幕亮起最后一条通知。

「当前主体已完成连续七日有效响应。」

「备用主体将于今晚零点开始接管。」

我看了看陆衡,又看了看玻璃里的自己。

零点还剩六小时。

我开始想知道,今晚被接管的,究竟会是哪一个我。

下午四点,母亲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缴费单。

她问我,为什么把她的住院押金退了。

我打开医院小程序,缴费记录确实被取消。操作人写着顾眠,备注是:改用商业保险,别让妈妈担心。

18

母亲在群里问:「你是不是又替我做决定?」

陆衡很快回:「她是怕你花钱。」

我看着这句话,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陆衡从不在家庭群里替我说话。

我点开他的头像,私聊窗口里有一条刚发出的消息。

「别让她知道,昨晚你已经同意了。」

我拨过去,他没有接。

下一秒,家里的门锁响了一声。

陆衡走进来,手里提着水果,神情和平常一样。

我把手机举给他看。

「昨晚我同意什么?」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先拿出一只苹果,削皮,刀口绕着果肉走了一圈。

「你说想把剩下的时间交给她。」

「谁?」

「最会照顾人的那个你。」

我拿起水果刀,刀刃贴住桌面。

「我没说过。」

陆衡没有后退。他把苹果切成两半,其中一半递给我。

「你当然没说过。你说话的时候,我听见的是她。」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和手机提示音混在一起。

「代我一下」发来一份新的用户协议。

其中一项叫作「亲属代偿」。

只要监测到用户持续疲惫、焦虑或拒绝沟通,系统就可以把部分情绪劳动转交给数字替身。亲属无需知道,替身也不需要每次征得用户同意。

我往下翻,协议最下面是我的电子签名。

签署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

我问陆衡:「你帮我签的?」

「我没有权限。」

「那谁有?」

他看向卧室。

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条亮光。

我走过去,门把手还没碰到,里面先传出母亲的声音。

「小眠,药吃了吗?」

我站在门外。

19

「妈,我在客厅。」

门内的声音停了一会儿。

「你怎么又站到外面去了?」

陆衡拉住我。

门缝里的光变成了手机屏幕的白色。屏幕上显示一场视频通话,母亲躺在病房里,正在和卧室里的另一个顾眠聊天。

那张脸侧着,正对着门。

她没有说话,只伸手把门锁上。

陆衡低声说:「别进去。」

「那里面是谁?」

「你的备用主体。」

「她为什么在我家?」

「她一直在。」

我想起搬进这套房子的第一天。中介给过我两把钥匙,一把银色,一把黑色。黑色那把我从没用过,后来找不到了。

门内传来拖鞋声,绕着卧室走了一圈。

像有人在检查我是否还站在门外。

我把手放在门板上。

里面也贴上来一只手。

隔着一层木头,我们的掌心重合。

她问:「你想进来,还是想让我出去?」

我问:「你是谁?」

她笑了。

「你每天睡着以后,我替你做梦。」

门锁自己弹开。

卧室里没有人,只有床头那部旧手机。屏幕正在播放我的童年录像,画面里的小女孩坐在镜头前,认真回答一个问题。

「你长大以后,最想成为谁?」

小女孩说:「一个不用回答问题的人。」

视频里有人笑。那个人的声音和我一模一样。

陆衡站在门口,脸色很差。

「这段视频没有上传过。」

我走到床边,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当她开始问你是谁,就说明她已经醒了。」

落款是顾眠。

我问陆衡:「她是谁?」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

20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所有设备同时响起提示音。

「备用主体接管倒计时开始。」

「请当前主体在十秒内选择保留方式。」

屏幕上出现三个选项。

保留记忆。

保留身体。

保留被爱过的证据。

我盯着第三个选项。

陆衡问:「你要选什么?」

我没有按任何按钮。

卧室的镜子里,另一个我站在我身后。

她替我按下了第三个选项。

系统提示:「已保存。」

下一秒,陆衡的手机、母亲的平板和我手里的屏幕同时黑掉。

屋里只剩下雨声。

陆衡看着我,问:「你刚才是不是说过,今晚不想再回任何人的消息?」

我说:「没有。」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

门外有人敲门。

三下。

外卖员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顾小姐,您点的两份晚餐到了。一份给活着的您,一份给不想被记住的您。」

陆衡走到猫眼前。

猫眼里没有外卖员。

只有我自己,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两份已经冷掉的饭。

楼道里的我抬头,正好和门内的我对视。

她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身后的卧室里,床垫向下凹了一块。

有人坐了起来。

那个人对着黑掉的手机说:「顾眠,轮到你休息了。」

我关掉助理的服务器,所有设备同时显示待机。第二天开机时,它没有再叫我的名字,只问我是否愿意领取一具没有主人身体。

我把这份记录单独存档,没有交给系统自动归类。纸页上的时间比现场早了七分钟,背面还留着一个只有家人才会用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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