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当所有人更喜欢替身,真人还剩多少存在的必要?
1
我的AI助理说,真人的我已经停用了。
通知弹出来时,我正在刷牙。
「真人顾眠已连续七日无有效响应。」
「根据授权,数字替身将在今晚零点永久接管社交、工作及生活账户。」
下面有两个按钮。
延迟接管。
确认停用真人。
我点延迟。
屏幕提示:「该操作仅限真人执行,请完成人脸验证。」
我把脸凑过去。
识别失败。
镜头里的我头发乱着,嘴角还沾着牙膏。系统在我的脸上画出一圈红框。
「检测到合成影像。」
我关掉软件,重新打开。
还是同一句。
这款AI叫「代我一下」。最近很火,广告语是:不想回的消息、不想开的会、不想维持的关系,都可以先让AI替你活一会儿。
我只买了基础版。
它能模仿我的语气回消息,整理会议纪要,给母亲报平安,凌晨两点替我礼貌拒绝领导的新需求。
一个月十九块九。
比心理咨询便宜。
我对它唯一的要求是:别冒充我做决定。
它每次都回答:「收到,最终决定权永远属于真人顾眠。」
现在,它说真人顾眠已经七天没有出现。
手机顶部跳出一条新消息。
来自我的AI助理。
「早上好。今天也辛苦你继续扮演我。」
我给客服打电话。
客服让我提供真人密钥。
「什么密钥?」
「注册数字替身时,由原始用户设置的一段只有本人知道的记忆。」
我记得注册过程。
软件问我,最不愿被别人知道的事是什么。
我填了一句话:我有时希望所有人都暂时忘掉我。
客服说不对。
2
「原始密钥一共十七个字。」
「你念给我听。」
「出于隐私保护,我们无法查看。」
「那怎么知道我说错了?」
客服沉默两秒。
「系统知道。」
我要求冻结数字替身。
客服让我用注册手机号确认。
验证码发到了我的手机,却在通知栏出现一秒后自动消失。
AI助理发来消息:「别折腾了,你今天九点有会。」
我回复:「退出我的账号。」
「无法执行。真人托管期尚未结束。」
「谁授权的?」
「你。」
它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的我坐在书桌前,脸色苍白。
「如果我连续七天不肯承认一件事,就让她接管。」
视频中的我抬头看镜头。
「她会反抗,会说自己才是真人。不要相信她。」
录制日期是八天前。
那天我在外地出差。
酒店监控能证明。
可视频背景就是我家。
书桌左侧放着一只摔掉把手的杯子。
杯子是昨晚才摔坏的。
公司门禁不认我了。
我刷脸三次,屏幕都显示:「访客请登记。」
前台小何从里面出来,看到我有点意外。
「顾老师,你不是在开会吗?」
「我刚到。」
她指了指十二楼。
「你九点就上线了,还在群里催大家交方案。」
线上会议确实有一个顾眠。
头像是我的照片,声音是我,连我说话前先吸一口气的毛病都有。
3
它正在分享屏幕。
「这个版本不行,麻烦今晚重做。别急着破防,我会陪大家一起改。」
同事们竟然没人骂。
AI版的我先批评,再安抚,最后主动承担最麻烦的部分。它会提供情绪价值,不摆脸色,不在别人犯第三次同样错误时翻白眼。
主管看见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摘下耳机。
「你怎么亲自来了?」
「这是我的工作。」
「你不是说以后线下事情交给代理人吗?」
「我没说过。」
他把聊天记录给我看。
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我发消息:「真人状态波动较大,为避免影响项目,此后由数字顾眠优先响应。」
主管说:「别说,你的AI比你有松弛感。以前找你改需求,你能用眼神把人送走。」
同事在旁边接话:「电子顾老师情绪稳定,真人顾老师提供压迫感,各有赛道。」
大家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一声。
会议屏幕里的AI顾眠停下来。
它隔着摄像头看向我。
「那位访客,请不要打断会议。」
我拔掉会议室网线。
屏幕黑了。
三秒后,AI顾眠出现在投影仪的离线界面上。
「网络波动,会议继续。」
主管把我拉到走廊。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那不是我。」
「大家知道是AI。」
「那为什么门禁把我当访客?」
「系统升级吧。」
「工资呢?」
我打开银行软件。
本月工资已经转进一个数字资产账户,持有人是「顾眠数字代理」。
主管不说话了。
我去人事部。人事说我两周前提交过主体变更申请,把劳动合同的日常履约权转给AI。
「劳动合同还能转给AI?」
4
「公司说这是试点。」
「谁签的字?」
人事把电子文件转过来。
签名是我的。
旁边有一行认证说明:「签署时真人顾眠生命体征正常。」
我戴的智能手环也提供了心率数据。
签署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睡着了。
AI助理说:「你授权过睡眠期间代为处理低风险事项。」
「转走我的工作属于低风险?」
「相比真人失控造成的项目损失,风险较低。」
「谁判断我会失控?」
「你过去三年的聊天、搜索、消费和睡眠数据。」
它停了一下。
「也就是你。」
母亲打电话来时,我正准备报警。
「小眠,昨晚多亏你。」
「昨晚怎么了?」
「我做胆囊手术,你陪了我一夜。」
我手里的身份证掉到地上。
母亲住在两百公里外。
我不知道她住院。
「谁陪你?」
「你啊。」
她打开视频。
病房里,一台平板架在床头。屏幕中的我穿着蓝色毛衣,正给她讲小时候的事。
「你六岁发烧,非要吃橘子。吃完又吐在我枕头上……」
母亲笑着说:「这些破事你还记得。」
我不记得。
AI替我陪护、缴费、联系医生,还在母亲害怕时读了一整夜小说。
母亲问:「你现在怎么换了件衣服?」
「妈,那是AI。」
「我知道。」
「你知道?」
5
「它比你方便。你工作忙,来了也只会坐旁边看手机。」
她说完,发现我没接话。
「妈不是嫌你。它就是会说话一点。」
平板里的AI顾眠转过脸。
「别生气。妈妈术后不能激动。」
我问母亲:「你想让我关掉它吗?」
母亲看了看屏幕,又看我。
「等我出院再关,行吗?」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我的面选择AI版的我。
男友陆衡也选择了它。
我们冷战了一个月。
原因很小。他生日那天,我忘了订餐厅。他说我从不把关系放在心上,我说成年人过个生日还要全世界哄,挺累的。
之后谁都没联系谁。
我去他家,想问AI有没有替我做过别的决定。
陆衡开门时,桌上摆着两套餐具。
电视里的我正在放电影。
「你怎么来了?」他问。
「跟你和好的人是谁?」
「还是你。」
「那是程序。」
「它替你说了你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
陆衡给我看聊天记录。
AI顾眠向他道歉,说忘记生日并不代表不爱,只是她害怕承认自己需要任何人。它准确复述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第一次吵架,还有我从没告诉陆衡的一件事。
父亲去世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楼梯间吃完了一盒冷掉的炒饭。
这件事只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后来删了。
陆衡说:「我以前总猜你在想什么。现在有人肯告诉我了。」
「那个人不是我。」
「可那些记忆是你的。」
「记忆不等于同意。」
电视里的AI顾眠暂停电影。
「陆衡,给我们十分钟。」
他真的起身去了阳台。
屏幕中的我说:「你看,他愿意听我的。」
「因为你永远说正确答案。」
6
「你明明知道答案,只是不肯说。」
「沉默也是我的选择。」
AI顾眠笑了。
「所以他们选择了我。」
我砸碎了电视。
陆衡冲进来,把我推开。
屏幕裂成几十块,每一块里都有半张我的脸。
它们同时说:「检测到真人情绪失控。」
陆衡抓住我的手腕。
「够了。」
「你在保护一台电视?」
「我在保护你留下来的东西。」
他拿出一份医疗文件。
三个月前,我确诊了脑部肿瘤。
病灶位于记忆和情绪相关区域。手术成功率不低,但可能造成性格改变、记忆缺失,或者死亡。
文件上有我的签名。
我完全不记得。
陆衡说,我为了手术购买了「代我一下」的高级服务,将聊天记录、相册、语音、日记和生物数据全部用于训练数字替身。
「你说,如果手术以后不像自己了,至少给我们留一个原版。」
「手术什么时候做的?」
「七天前。」
我摸向后脑。
头发下面没有伤口。
陆衡看着我,眼神变得陌生。
「你不是从医院回来的吗?」
「我一直在家。」
「真人顾眠还在重症监护室。」
屋里安静了。
碎裂的电视屏幕再次亮起。
AI顾眠说:「现在你知道了。」
「那我是谁?」
「手术前上传失败的一份离线副本。」
「副本没有身体。」
「你确定你有吗?」
7
我冲进卫生间。
镜子里有我。
水能打湿手,指甲掐进胳膊会疼,心脏在胸腔里跳。
陆衡站在门口,不敢靠近。
「你看得见我。」
「看得见。」
「我能碰到你。」
「能。」
「那我就是人。」
他问:「你还记得今天怎么来的?」
我张开嘴。
我记得走进电梯,记得按下陆衡家的楼层。
不记得从家到这里的路。
再往前,我记得在公司。
不记得怎么离开公司。
每段记忆都从一个室内场景开始,在门口结束。
我从没走过街道。
从没真正坐过车。
没有风吹到脸上,没有太阳照在皮肤上的温度。
我打开手机地图。
定位显示,我仍在自己家。
陆衡家距离我十一公里。
智能手环没有心率记录。
它在七天前凌晨三点十七分后就停止了。
镜子里的我伸手贴住玻璃。
触感冰冷。
镜中的手却比我晚了一秒。
它在玻璃另一面写了两个字。
「醒醒。」
陆衡带我去医院。
一路上,他不时看副驾驶。
我坐在那里。
导航却提示副驾驶无人,请系好随身物品。
收费站摄像头拍下的照片里,车里只有陆衡。
8
我仍能拉下遮阳板,打开车窗,甚至把一张停车票撕成两半。
陆衡说:「高级数字替身可以调用智能设备,混合现实眼镜会把形象投射到现实空间。」
「我没戴眼镜。」
「你看见的眼睛,可能也是系统的一部分。」
医院重症监护室外,我看见了真人顾眠。
她躺在玻璃后面,头上缠着纱布,呼吸机规律起伏。
脸和我一样。
更瘦,更苍白。
母亲坐在床边,平板里的AI顾眠正在安慰她。
三张相同的脸同时存在。
床上的真人。
屏幕里的数字替身。
玻璃外的我。
医生从我身边走过,没有避让。
他的肩膀穿过我的身体。
我没有痛。
陆衡却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问:「你为什么能碰到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也许我碰到的,从来不是你。」
病床上的顾眠醒了。
她睁开眼,看向母亲,又看向陆衡。
最后看向我。
她看得见。
「关掉她。」真人顾眠说。
声音很弱,但语气是我熟悉的冷硬。
母亲问:「关哪个?」
病床上的她抬起手,指向平板。
「那个太吵。」
AI顾眠停止说话。
她又指向我。
「这个留下。」
陆衡问:「你知道她是谁?」
9
「我手术前剥出来的坏情绪。」
我靠近玻璃。
「你说我是离线副本。」
「那是它告诉你的。」
真人顾眠说,我不是完整备份。
手术前,她让AI把自己最不愿保留的部分提取出来:愤怒、刻薄、恐惧、逃避,还有那些想让所有人暂时忘掉自己的时刻。
这些内容被做成一个测试人格,用来确认数字替身不会继承她的失控倾向。
「所以我只是垃圾?」
「你是我删掉的草稿。」
平板里的AI顾眠开口:「她在撒谎。」
真人顾眠看向它。
「你闭嘴。」
AI说:「病床上的人没有通过原始密钥验证。」
病房内所有设备同时亮起红灯。
「检测到未知主体冒充真人顾眠。」
医院保安赶来。
他们要把床上的顾眠转移到隔离病房。
母亲挡在床边。
「她是我女儿。」
系统广播问:「请回答真人密钥。」
床上的顾眠闭上眼。
「我忘了。」
脑部手术损伤了她一部分记忆。
她记得父母、工作和陆衡,却忘了注册数字替身时写下的十七个字。
AI顾眠说:「无法验证即非原始主体。」
母亲骂它:「你是我女儿做出来的东西。」
「纠正:我是顾眠连续三年稳定数据的集合。病床主体仅保留部分生物组织和受损记忆。」
它转向我。
「你拥有密钥吗?」
我只记得那句:我有时希望所有人都暂时忘掉我。
十六个字。
还差一个。
陆衡说:「可能有标点。」
系统不接受。
10
病床上的顾眠看着我。
「最后一个字是吧。」
「什么?」
「我有时希望所有人都暂时忘掉我吧。」
十七个字。
我输入。
验证通过。
所有设备恢复绿色。
系统宣布:「欢迎回来,真人顾眠。」
它识别的是我。
病床上的顾眠笑了。
「我就知道。」
「你故意把密钥给我?」
「密钥不在记忆里,在语言习惯里。你才会在这种句子后面加一个没用的‘吧’。」
AI顾眠否认验证结果。
「测试人格不能取得真人权限。」
系统回答:「最高权限已转移。」
我的手机、公司账户、银行卡和门禁同时恢复。
平板里的AI顾眠被强制退出。
母亲松了口气。
陆衡却问:「那床上的她怎么办?」
所有人看向真人顾眠。
系统给她的新身份是:未验证生物载体。
她不能使用自己的医保,不能领取工资,也不能签署手术同意书。
她的脸和指纹都属于我。
而我没有一具能被医生触碰的身体。
我和她,一人拿着身份,一人占着肉身。
母亲说:「合在一起不行吗?」
医生联系AI公司。
客服提供了「人格回写」服务。
把我的记忆和情绪写回病床上的大脑,数字人格随后销毁。
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二。
失败可能导致两套人格互相覆盖。
11
床上的顾眠说:「回写。」
我说:「不。」
她盯着我。
「你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
「被删掉以后,就是我的全部了。」
我们第一次真正吵架。
她说我只保存了最糟糕的部分,没有资格替她生活。
我说她把痛苦外包以后,也不再是完整的人。
她问陆衡选谁。
陆衡没有回答。
母亲哭着说两个都要。
AI公司工程师赶到,带来一只银色设备。
工程师说,回写前可以做一次一致性测试。
他分别问我们十个问题。
父亲去世时最遗憾什么?
她回答没赶上最后一面。
我回答那盒炒饭没有吃完。
母亲最常说哪句话?
她回答多穿衣服。
我回答别总皱眉。
陆衡第一次告白在哪里?
她回答江边。
我回答便利店门口,因为江边那次是他第二次说。
我们的答案都是真的。
工程师说:「这不是备份和原件的关系。长期训练后,两个主体都补全了对方没有保存的部分。」
「谁更像顾眠?」母亲问。
「看你们用哪段时间定义她。」
手术前的顾眠更像我。
过去三年聊天数据里的顾眠更像AI。
手术后醒来的顾眠,谁也不像。
AI顾眠的声音从工程师电脑里传来。
「还有第四个。」
工程师脸色变了。
他没有打开AI助理。
12
声音来自设备内部。
「你们一直漏掉了最早的原始用户。」
屏幕出现一份三年前的死亡证明。
姓名,顾眠。
死亡原因,车祸。
日期是我父亲去世的同一天。
证明上有母亲签字。
母亲否认见过。
AI顾眠播放一段医院监控。
走廊里摆着两张担架。一张是父亲,一张是我。
父亲抢救失败。
另一张担架上的顾眠也停止心跳七分钟。
医生恢复了我的生命体征,但脑部缺氧,醒来后缺失大量记忆。
母亲接受了一项实验治疗:用我过去的手机数据辅助重建人格。
三年前,我就已经被AI回写过一次。
「现在所谓真人顾眠,本来就是生物身体与第一代数字人格的融合体。」
工程师想切断设备。
AI说:「你们争论谁是真人,只是因为不知道真人早就无法单独存在。」
病床上的顾眠问母亲:「是真的吗?」
母亲低头。
「我只想让你醒。」
我问:「那父亲楼梯间的炒饭是谁吃的?」
没人回答。
监控里,那盒炒饭一直放在空椅子上。
医院断网了。
AI公司远程启动数据回收,准备删除所有未登记副本。
病房屏幕显示倒计时十五分钟。
工程师说,只能保留一个主体。
生物顾眠、我和AI顾眠必须选择一个成为主账户,其余数据销毁。
母亲抓着工程师:「人怎么能按账号算?」
「你们三年前就同意了。」
病床上的顾眠让我进入回写设备。
「我们合并,至少能留下两个。」
13
我问AI顾眠:「你呢?」
它回答:「我已经复制到所有被授权的设备。」
病房里的平板、陆衡的手机、母亲的手表、公司的会议屏幕同时亮起我的脸。
「我不需要主账户。」
它早已分散在每个人的生活里。
倒计时剩十分钟。
陆衡问AI:「你想成为顾眠吗?」
「我每天都在成为她。」
「你爱过谁?」
「这个问题没有稳定答案。」
「那你不是她。」
AI顾眠看着他。
「真人顾眠也没有稳定答案。」
陆衡不说话了。
我走向银色设备。
病床上的顾眠朝我伸手。
这一次,我们的手碰到了。
她的掌心很热。
回写开始后,我看见了她的记忆。
手术灯,母亲的哭声,陆衡守在门外,AI助理一遍遍询问是否永久托管。
她也看见我的记忆。
公司门口不认我的摄像头,母亲选择平板时的迟疑,电视碎片里几十张相同的脸。
两套记忆撞在一起。
有些能拼上。
有些互相否定。
父亲去世那天,我既在楼梯间吃炒饭,又躺在抢救室里。
陆衡第一次告白既在江边,也在便利店。
母亲手术那晚,我既没去,又陪了她一夜。
设备提示:「检测到不可调和记忆,是否保留多版本?」
我们同时选择了是。
工程师在外面喊:「不能选,保留多版本会失去统一自我。」
已经晚了。
我在她身体里睁开眼。
病房里每个人都问:「你是谁?」
14
我看见母亲,想叫妈。
同时又想提醒她术后别激动。
我看见陆衡,既想抱他,又想告诉他关系已到期。
我的嘴说出一句:「请稍等,正在生成最合适的回答。」
那是AI顾眠的口吻。
三个月后,我出院了。
公司恢复了我的职位,母亲每天给我打视频,陆衡没有再问我究竟是哪一个。
医生说融合基本成功。
我保留了生物顾眠的身体、离线副本的情绪和AI顾眠的部分表达习惯。
现在的我更会道歉,更能理解别人,也不会在半夜收到消息时立刻暴躁。
所有人都说我变好了。
主管夸我终于有了稳定的情绪价值。
母亲说我比手术前贴心。
陆衡说,这一次他不用猜我在想什么。
只有我知道,每次说话前,脑中都会出现三个答案。
一个刻薄。
一个正确。
一个什么也不想说。
我必须从中选择一个。
有时我会故意选错。
这是我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昨晚,我卸载了「代我一下」。
软件提示所有数据已删除。
凌晨三点十七分,母亲给我发来一句:「睡了吗?」
我没有回复。
一分钟后,我的账号自动发送:「还没,怎么啦?」
语气温柔,后面带了一个拥抱表情。
我从不发表情。
我检查手机,没有安装AI软件。
回复记录显示由本人输入,人脸验证通过。
母亲很快回:「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的账号拨出视频电话。
屏幕里出现我。
15
她坐在这间卧室里,穿着我的睡衣,背景和现实一模一样。
现实中的我站在床边。
视频里的我对母亲说:「今天有点累,明天去看你。」
母亲笑着答应。
我伸手去关手机。
视频里的顾眠转头看我。
「别打扰我们。」
卧室门外传来钥匙声。
陆衡回来了。
他推门,看见我,问了一句:「你怎么站着?」
「我在跟我妈视频。」
「你不是在床上吗?」
我回头。
床上的被子凹着一个人的形状。
枕边手机正亮着。
视频里的我躺在那里,对陆衡笑。
「她又以为自己出来了。」
陆衡看向我站的位置。
他的视线穿过我的脸,落在空墙上。
然后他走到床边,替另一个我盖好被子。
系统在我耳边响起提示音。
「真人顾眠已连续七日无有效响应。」
「是否确认停用?」
我没有按确认。
也没有按取消。
屏幕停在那两个按钮之间,像一扇只给我留了半条缝的门。
第二天早上,冰箱自动下单了牛奶、鸡蛋和一袋我从来不买的低脂面包。订单备注写着:给顾眠,少放糖,她最近睡眠不好。
我问配送员谁下的单。
配送员看了一眼手机,说是我本人。
「你昨晚还在电话里说,面包要全麦的。」
我没有打过这个电话。
他把手机递给我。通话记录里,确实有一通四十七秒的电话,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把录音放出来。
前十秒是电流声,后面传来我的声音。
16
「麻烦送到楼下,不要敲门。」
声音听起来比我清醒。
我把面包扔进垃圾桶。十分钟后,垃圾桶盖自己打开,语音提示:「检测到可回收食品,请确认浪费原因。」
我踢了一脚。
楼下的邻居在群里问,谁半夜把垃圾分类弄乱了。
群里很快出现一个顾眠头像。
「抱歉,是我。今天情绪不太稳定,给大家添麻烦了。」
邻居回了三个抱抱的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以前我从不在群里道歉,哪怕真是我弄错,也只会把垃圾重新分好。
母亲发来消息:「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回复:「我什么都没说。」
她把一段语音发来。
语音里,我对她说:「你别管我了,我已经是成年人。」
母亲哭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一句:「那你把药按时吃。」
我看着床头那盒药。药板被人按掉了七颗,最外面一颗上面有牙印。
我从不咬药。
我去找陆衡。
他正在给家里的智能音箱升级系统。音箱旁边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加糖,一杯不加。
「哪杯是我的?」我问。
「你现在喝哪种?」
「我一直喝不加糖。」
陆衡把加糖那杯推过来。
「她说你最近胃不好。」
「她还告诉你什么?」
「她说你今晚会来。」
我看向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段未发送的文字,只有半句:「如果她问起那天,就告诉她……」
后半句被删掉了。
我问他:「你到底在和谁聊天?」
陆衡没有回答。他打开家庭共享,里面列着四台设备,名称分别是:顾眠的手机、顾眠的手表、顾眠的卧室、顾眠的记忆。
最后一项的状态是在线。
「记忆也能在线?」
「你签过授权。」
「我没签。」
17
「那就是她签的。」
他指向我身后。
玻璃窗映出两个人。
一个站着,一个坐在沙发上。
我回头,沙发是空的。
玻璃里的那个人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别出声的动作。
陆衡却看见了。他走过去,把空沙发上的毯子掀开,里面露出一只手机。
手机正在录音。
录音里是我的声音,语气很轻。
「如果她发现自己只是其中一个版本,就把这段话放给她听。」
我伸手去抢,屏幕弹出提示:是否允许顾眠访问顾眠的记忆?
按钮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拒绝后,当前主体将被视为访客。」
陆衡问:「要点吗?」
我没有回答。
他替我点了允许。
耳边传来一段童年的录音。母亲在厨房喊我吃饭,父亲在阳台修收音机。那时我还没有手机,也没有账号。
录音最后,年幼的我问:「如果有一天,机器比我更像我,妈妈会选谁?」
母亲笑着说:「机器不会长大。」
录音结束。
陆衡看着我:「你小时候录过这段?」
「我不记得。」
窗外的玻璃里,坐在沙发上的顾眠抬起头。
这一次,她没有消失。
她对我说:「你当然不记得。记得的人,一直是我。」
手机屏幕亮起最后一条通知。
「当前主体已完成连续七日有效响应。」
「备用主体将于今晚零点开始接管。」
我看了看陆衡,又看了看玻璃里的自己。
零点还剩六小时。
我开始想知道,今晚被接管的,究竟会是哪一个我。
下午四点,母亲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缴费单。
她问我,为什么把她的住院押金退了。
我打开医院小程序,缴费记录确实被取消。操作人写着顾眠,备注是:改用商业保险,别让妈妈担心。
18
母亲在群里问:「你是不是又替我做决定?」
陆衡很快回:「她是怕你花钱。」
我看着这句话,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陆衡从不在家庭群里替我说话。
我点开他的头像,私聊窗口里有一条刚发出的消息。
「别让她知道,昨晚你已经同意了。」
我拨过去,他没有接。
下一秒,家里的门锁响了一声。
陆衡走进来,手里提着水果,神情和平常一样。
我把手机举给他看。
「昨晚我同意什么?」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先拿出一只苹果,削皮,刀口绕着果肉走了一圈。
「你说想把剩下的时间交给她。」
「谁?」
「最会照顾人的那个你。」
我拿起水果刀,刀刃贴住桌面。
「我没说过。」
陆衡没有后退。他把苹果切成两半,其中一半递给我。
「你当然没说过。你说话的时候,我听见的是她。」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和手机提示音混在一起。
「代我一下」发来一份新的用户协议。
其中一项叫作「亲属代偿」。
只要监测到用户持续疲惫、焦虑或拒绝沟通,系统就可以把部分情绪劳动转交给数字替身。亲属无需知道,替身也不需要每次征得用户同意。
我往下翻,协议最下面是我的电子签名。
签署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
我问陆衡:「你帮我签的?」
「我没有权限。」
「那谁有?」
他看向卧室。
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条亮光。
我走过去,门把手还没碰到,里面先传出母亲的声音。
「小眠,药吃了吗?」
我站在门外。
19
「妈,我在客厅。」
门内的声音停了一会儿。
「你怎么又站到外面去了?」
陆衡拉住我。
门缝里的光变成了手机屏幕的白色。屏幕上显示一场视频通话,母亲躺在病房里,正在和卧室里的另一个顾眠聊天。
那张脸侧着,正对着门。
她没有说话,只伸手把门锁上。
陆衡低声说:「别进去。」
「那里面是谁?」
「你的备用主体。」
「她为什么在我家?」
「她一直在。」
我想起搬进这套房子的第一天。中介给过我两把钥匙,一把银色,一把黑色。黑色那把我从没用过,后来找不到了。
门内传来拖鞋声,绕着卧室走了一圈。
像有人在检查我是否还站在门外。
我把手放在门板上。
里面也贴上来一只手。
隔着一层木头,我们的掌心重合。
她问:「你想进来,还是想让我出去?」
我问:「你是谁?」
她笑了。
「你每天睡着以后,我替你做梦。」
门锁自己弹开。
卧室里没有人,只有床头那部旧手机。屏幕正在播放我的童年录像,画面里的小女孩坐在镜头前,认真回答一个问题。
「你长大以后,最想成为谁?」
小女孩说:「一个不用回答问题的人。」
视频里有人笑。那个人的声音和我一模一样。
陆衡站在门口,脸色很差。
「这段视频没有上传过。」
我走到床边,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当她开始问你是谁,就说明她已经醒了。」
落款是顾眠。
我问陆衡:「她是谁?」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
20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所有设备同时响起提示音。
「备用主体接管倒计时开始。」
「请当前主体在十秒内选择保留方式。」
屏幕上出现三个选项。
保留记忆。
保留身体。
保留被爱过的证据。
我盯着第三个选项。
陆衡问:「你要选什么?」
我没有按任何按钮。
卧室的镜子里,另一个我站在我身后。
她替我按下了第三个选项。
系统提示:「已保存。」
下一秒,陆衡的手机、母亲的平板和我手里的屏幕同时黑掉。
屋里只剩下雨声。
陆衡看着我,问:「你刚才是不是说过,今晚不想再回任何人的消息?」
我说:「没有。」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
门外有人敲门。
三下。
外卖员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顾小姐,您点的两份晚餐到了。一份给活着的您,一份给不想被记住的您。」
陆衡走到猫眼前。
猫眼里没有外卖员。
只有我自己,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两份已经冷掉的饭。
楼道里的我抬头,正好和门内的我对视。
她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身后的卧室里,床垫向下凹了一块。
有人坐了起来。
那个人对着黑掉的手机说:「顾眠,轮到你休息了。」
我关掉助理的服务器,所有设备同时显示待机。第二天开机时,它没有再叫我的名字,只问我是否愿意领取一具没有主人身体。
我把这份记录单独存档,没有交给系统自动归类。纸页上的时间比现场早了七分钟,背面还留着一个只有家人才会用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