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着那个女人，手还搭在收银台的抽屉上。
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在瓷砖上滚了两圈，停在赵琳昨晚忘在这里的奶茶旁边。奶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标签上写着“少冰，三分糖”。
他没去捡。
“幸运方便面，”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要稳，“葱油味。”
女人站在门口，脚尖还压在门内外的交界线上。陈默注意到她的校服袖子长了一截，遮住了半个手背。江北三中的校服他见过——赵琳的弟弟就在那儿读书——但那是深蓝色的运动服款式。这件校服是蓝白条纹的，款式很老，至少是十年前的版本。
“有吗？”
女人又问了一遍，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录音。
陈默没有回答“有”或者“没有”。他想起手账上的话——“建议售价：顾客的一段记忆”。这不是正常的交易。但他仓库里确实有一箱幸运方便面。葱油味的。不是他进的货，是上个月盘点时在仓库最底层的角落翻出来的。箱子没拆封，胶带都发黄了，上面印的生产日期是2015年3月。
过期十年了。
他没扔。这家店里每一样过期的东西他都没扔。赵琳问过他为什么，他说“还没决定怎么处理”。这不是真话。真话是他不喜欢扔东西。从他父母失踪那年开始，他就不喜欢扔东西了。
“稍等。”
陈默转身往仓库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收银台上的手账。纸页安静地摊开着，上面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没有任何异常，看起来就像一本普通的笔记本。
他拿上了手账。
仓库在便利店后门旁边，不到十平米，堆满了纸箱和货架。陈默打开灯，日光灯管闪了三下才亮。他蹲下来，在最底层翻了一会儿，找到了那个箱子。
箱子很重，比正常一箱方便面应该有的重量重得多。
陈默把箱子搬到仓库门口，撕开胶带。里面的方便面包装袋完好无损，红黄相间的包装，上面印着“幸运方便面·葱油味”几个字，字体是那种九十年代的设计风格。一箱二十四包，码得整整齐齐。
当他拆开胶带的时候，有一股味道飘出来。
不是霉味。是葱油味。很新鲜的葱油味。像刚煮好的泡面。
陈默拿起一包。包装袋是常温的，但里面的面饼在塑料袋里微微冒着热气。
手账在他手里自动翻开了。
陈默低头看，纸面上多了一行字：
“库存商品：幸运方便面（葱油味），状态异常。该商品已于2015年停产，当前库存为规则区产物。具现价格：0（本商品已实体存在）。交易收益：顾客记忆片段×1。风险提示：过期商品的效果不可预测。”
规则区产物。
陈默把这个词看了两遍。他不是没听说过规则区。新闻里偶尔会报，某个地方的某个区域被划为“规则区”，然后相关部门会封锁现场，说正在处理，请市民不要靠近。但新闻从来不说规则区里面有什么，只说“目前情况稳定”。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便利店会变成规则区。
陈默拿了一包方便面站起来。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包——不是给顾客的，是给自己留的。他想看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回到店里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不在门口了。
她站在三号冰柜前面，背对着收银台，低着头在看冰柜里的东西。感应门铃没有响过。她走路没有声音。
“找到了。”
陈默把方便面放在收银台上。女人转过身来。
她的脸是正常的。陈默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松了口气。那是一张二十岁左右的女人的脸，五官普通，皮肤有些苍白，但不是那种不正常的白。只是看起来很久没晒过太阳。
她走到收银台前，看着那包方便面。
“多少钱？”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账。纸页上没有任何数字，只有那行字：“建议售价：顾客的一段记忆”。
“你付不起现金，”他说，“所以不付现金。”
女人没有反驳。
她把右手从校服袖子里伸出来，放在收银台上，手心朝上。手心里有一枚一块钱硬币，很旧，边缘都磨光了，上面沾着水渍。
“我只付这个。”
陈默看着那枚硬币。他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如果他不收这枚硬币，交易就不成立。如果交易不成立，他不知道自己会违反什么规则。
手账上的规则二写得很清楚：凌晨三点到四点，不拒绝任何进店的顾客。
但他得找零。
“找零”这个概念，对一段记忆来说意味着什么？
陈默伸手去拿那枚硬币。他的手指碰到硬币的那一瞬间，收银台的扫码枪又响了。
“滴——”
这次屏幕上出现的不是乱码。是一段画面。
不是他的记忆。
是一个教室。窗户很大，阳光很亮，黑板上有值日生的名字，粉笔字迹歪歪扭扭。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正在撕一包幸运方便面的包装袋。她把面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同桌。同桌是个短头发的女生，笑起来露出虎牙。
“你妈又没给你零花钱？”
“给了，我攒着呢。”
“攒什么？”
“毕业旅行。我要去那个新开的游乐场。”
画面在这里断了。陈默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攥着那枚硬币。硬币是凉的，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那个女人收走了方便面。她把面包装进校服口袋里，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东西真的在哪里。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那枚硬币，”她没有回头，“是我存了三年才存够的。本来是给毕业旅行的。”
她走到门口，脚步停在门槛上。
“她没去成。”
感应门铃终于响了。一声“叮咚”。然后她消失在凌晨的夜色里。
陈默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攥着那枚硬币。他把硬币翻过来，背面不是国徽，是一行极小的小字，像是用什么尖的东西刻上去的：
“沈岚 2008级3班”
手账又翻了一页。纸面上浮现出新的内容：
“首笔交易已完成。营业额+10。顾客类型：残留记忆体。商品评价：满意。顾客留言：她在三中，她在三中，她在三中。”
同一句话写了三遍。
陈默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响了。屏幕上是赵琳的微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老板，我弟学校明天搞家长会，我妈去不了，我得替她去。”
“对了，我弟说他们学校最近老有人在晚上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你说好笑不好笑，一个破学校还闹鬼。”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一眼手账上那句“她在三中”。
然后他低头看那枚硬币。上面的字正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图案——一扇门。门上的招牌写着四个字：“江北三中”。
门外有人敲了两声。
不是便利店的玻璃门。是五金店的卷帘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