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丛林初醒
林一鸣是被枪声震醒的。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清脆的“嘚嘚”声,而是真实的、震得人胸口发闷的爆响,伴随着泥土炸开闷响和士兵撕心裂肺的惨叫。
枪声来自东北方向,大约两三公里外。
两支军队在交火,但像是一支军队正在被另一支军队屠杀。
他猛得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泥泞的小路边,半边身子陷在浑浊的泥水里。
身上穿的不是睡衣,是一套被血水、雨水、汗水浸透的破旧军装,头上还压着一顶缴获的日式钢盔。
手里攥着一支步枪。
他认得这支枪。
中正式步枪,仿德国毛瑟M1924,中国抗战的主力步枪。
“操……”,骂声中断,喉咙干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挣扎着爬起来,脑中一阵剧痛,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新编二十八师……第六十六军……一等军士长......入缅……不对,是逃。
十天前还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四天前连队被穿插的鬼子打散,他带着人往雨林里钻。
在最后一次遭遇战中,一颗迫击炮弹在附近爆炸,冲击波把他掀进了路边的泥坑。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高耸,胡茬扎手,左眉骨上方有一道刚结痂的伤口。
“2024年……南京……”他喃喃自语,记忆碎片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操。穿越了。真穿越了。不是梦。
他花了好几秒才确认这个事实。
在铁血论坛混了八年,写了三十万字的抗战架空帖,每次看到穿越文主角开篇就捡装备收小弟,都要在评论区骂一声“狗血”。
现在轮到自己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中正式,身上的破军装,听了听远处越来越近的枪声,半天只憋出一句话:
“妈的……别人的穿越是新手村,老子的穿越怎么是地狱开局。”
第二章 枪声逼近
枪声变得更近了,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越来越密集。
林一鸣条件反射般地趴回泥地里,手指扣住枪栓。
他往东北方向看去,透过密密麻麻的雨幕,隐约能看到丛林中闪烁的枪口火光。
他迅速清点自身装备。
枪栓一拉,弹出一枚黄铜弹壳,哗啦一声掉进泥水里。
弹仓里空了。
他下意识往胸口一摸,弹带还在,摸上去瘪了不少。
一个个数过去,数到十一个,心里稍微定了定。
两颗手榴弹还挂在腰后,水壶剩半壶,干粮袋里只有一小把霉味冲鼻的炒米。
三发子弹,加五十五发备弹,两颗手雷。
还有一把刺刀,刃口卷了几处,但还算锋利。
一个标准的远征军士兵装备。
拉栓、装填、推弹上膛,动作一气呵成。
他看着自己完成这套动作的手,愣了半秒。
这双手比自己的粗糙得多,指关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却像认得这支枪。
枪声越来越近。
从密林中冲出来一队人,大约七八个,穿着和他一样的破旧军装,有的丢了钢盔,有的连枪都跑丢了。
最前面一个矮壮汉子看见林一鸣,先是一愣,然后吼道:“林头!跑啊!他娘的小鬼子摸上来了!”
林头?是在叫他。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记忆告诉他,这人叫何大壮,山东人,28师87团的机枪手,膀大腰圆。
嗓子干得冒火,腿像灌了铅。
他想跑,真的想跑,他的脚已经自己动了起来,嘴里也冒出了声音:“都别慌!往我这边来,沿着小路往南撤!”。
他记得来路,南边有一条河,河对岸有一大片芦苇荡和灌木丛,能暂时摆脱日军的追击。
溃兵们跟着他跑,身后日军的枪声如跗骨之蛆,子弹从耳边擦过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林一鸣没有回头,只是不停地扫视路边地形,寻找可以利用的掩体或地形优势。
他跑了几百米,看到小路左侧有一道V字形的土坡,坡上长满茂密的藤蔓和巨木,坡下有个浅沟。
当机立断,他停下脚步,拔出一颗手榴弹。
“你们继续跑!到了河边找船,等我一刻钟!”他朝何大壮喝道。
“林头,你......”
“少废话!执行命令!”林一鸣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自己都没意识到,那语气和原身记忆里训新兵时一模一样。
何大壮咬咬牙,带着人继续往南跑。
林一鸣则转身往回跑,跑到土坡处,迅速卧倒在坡顶灌木丛里。
他把手榴弹打开保险盖,拉出拉索,轻轻缠在附近一根藤蔓上,另一端用石块压住,做成一个简易的绊线雷,横在小路上方半尺高的位置。
然后他退到土坡后,端起步枪,瞄准小路拐弯处。
第三章 伏击日军
几分钟后,第一个日军出现了。
黄绿色的军服,圆顶钢盔,三八式步枪举在胸前,步伐谨慎地向前推进。
身后跟着第二个、第三个……一共大约十五六人,是一个侦察小队,呈散兵线搜索前进。
林一鸣没有动。
他等,等那个日军大部队踏入绊索范围。
汗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他拼命眨眼,手指搭在扳机上。
记忆里的恐惧和兴奋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脚步近了。
三步,两步,一步......
“轰!”
一阵灼热的气浪扑过来,林一鸣本能地把脸埋进土里。
耳朵像被棉花堵住了,嗡嗡地响。
他抬起头。
小路上多了一个坑。坑边有个人还在爬,还没死透。
那个踩到绊雷的日军双腿齐膝而断,内脏流了一地。
旁边的两个日军也被弹片击中,惨叫着倒下,血流如注。
林一鸣没有犹豫,立刻开枪。
第一枪打中了一个正在举枪搜索的日军,子弹穿过他的面门,把他的圆顶钢盔打飞出去。
第二枪打偏了,第三枪击中了一个企图利用树木掩护的敌人的大腿,那人倒下后仍在挣扎。
剩下的日军开始疯狂地朝爆炸方向射击,但林一鸣已经提前转移到三十米外的另一处掩体。
他没有恋战,趁着敌军混乱,压低身子往丛林深处钻。
慌忙跑起来,还有点脑子跟不上腿,腿跟不上脑子。
啪一下摔在地上,但顾不上火辣辣的疼,翻身便滚进草丛。
后面枪声大作,还活着的鬼子显然被激怒了。
跑了大约十分钟,他听到前面传来河水的哗哗声。
钻出灌木丛,一条浑浊的河流横在眼前,大约六七十米宽,水流湍急,河面上漂浮着被上游雨水冲下来的枯枝烂叶。
何大壮和几个溃兵已经在河边找到了两艘被遗弃的小木船,正焦急地等着他。
“林头!这边!”
林一鸣跳上船,何大壮和另一个叫赵老七的老兵拼命划桨。
小船冲进急流,颠簸得几乎要翻。
直到船钻进芦苇荡里,他们才敢停下来喘气。
林一鸣回头望去,对岸的丛林边缘,有几个日军士兵已经追到了河边,正举枪朝这边射击。
子弹打在水面上,激起一串串水花,但距离太远,没有威胁。
“他娘的,真险!”何大壮瘫在船底,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赵老七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此刻也靠在船舷上,捂着腹部,表情痛苦。
林一鸣数了数人数,加上自己,一共九个人。
其中两人在逃跑中受了枪伤,一个伤在肩膀,一个伤在小腿,其他几人也不同程度地带着伤和疾病。
最严重的是赵老七,他一直在低烧,腹部有块淤青,可能是内部受伤。
武器盘点:六支中正式步枪,一支英制李-恩菲尔德,两把毛瑟手枪(俗称“驳壳枪”),五颗手榴弹,子弹加起来不到四百发。
没有电台,没有地图,没有药物。
在这个陌生的异国丛林里,他们就是一群被世界遗忘的困兽。
“我们现在去哪儿?”一个新兵颤抖着问。
他叫陈阿贵,十九岁,入缅前只训练了三个月。
林一鸣闭上眼睛,在记忆深处搜索。
他记得原身曾看过一张缅甸地图。
他们现在应该位于萨尔温江(怒江下游)东侧某条支流附近,距离最近的城镇东枝大约还有二百公里。
但东枝在四月底就已经陷落了,现在整个缅甸中南部几乎都在日军的控制范围内。
往北走,几百里丛林加封锁线,九条命都不够。
往东走,回云南,高黎贡山,怒江,全是敌占区。
往南……往南是泰国,也是鬼子窝。
所有路都是死路。
第四章 南行求生
他问何大壮:“这条河,下游通往哪里?”
何大壮愣了一下,用袖子抹了把脸:“听本地向导说过……这河往下走,经过毛淡棉,然后入海。”
毛淡棉。
萨尔温江的出海口,缅甸东南部最大的港口城市,早在1942年初就被日军占领。
但入海之前,这条河会穿过一片广阔的低地平原和大量河汊岛屿。
那里远离主要交通线,日军兵力薄弱,甚至有可能根本没有驻军。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林一鸣脑中成形。
回不去了。
向北是死,向东是死,向南也是死。
但如果他们不去大城市,而是找到河中的一个无人小岛,或者一个偏远的渔村,再伺机谋划下一步?
“我们不回云南了,”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赵老七都睁开了眼。
“不回云南……那去哪儿?”
林一鸣站起身,举起左手,指向南方,指向河流下游的方向:“去海边。找个鬼子少的地方。”
“然后呢?”何大壮问。
林一鸣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月光照下来,他们的脸白一块黑一块,赵老七靠在船舷上捂着肚子,陈阿贵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何大壮下巴上还沾着野果子的汁水,狼狈得像条野狗。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说,“先活下来。”
他没有把自己脑子里那个最疯狂的想法说出来。
从他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思考最核心的问题。
鬼子最致命的软肋,在海路。
如果他们能够控制一小块出海口,哪怕只是几个河洲小岛,就能拥有通往整个东南亚的海上通道。
从那里,可以接触马来亚的英军残部、东印度群岛的荷兰商人、甚至穿越印度洋的盟国力量。
不到三年后,鬼子就会投降。
这三年,就需要他迅速积累实力,建立根据地,挡住鬼子的每次进攻。
但是现在他连一个安全的落脚点都没有。
“走,”林一鸣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沿河往下。先找到地方休息,再商量下一步。”
他跳下船,扶起赵老七,开始沿河岸往南行军。
身后,雨又下起来了。
第五章 沙洲
他们在沿河漂了整整两天。
白天划船,天黑上岸宿营,饿了就摘野果、掏鸟蛋。
第三天清晨,河道突然变宽,两岸不再是陡峭的丛林,而是大片长满芦苇和红树林的滩涂。
河水变缓,水色也由浑浊的土黄变成了暗绿色。
经验告诉林一鸣,他们离海不远了。
这里已经超出了缅甸人聚居区,沿途几乎没有像样的村庄,偶尔能看见几个破败的渔棚,里面空无一人。
当地人要么逃进了深山,要么被日军抓去修路。
林一鸣没有放松警惕,让两个枪法最好的老兵轮流警戒,自己则不断观察地形。
当天下午,他们发现了一座岛。
严格说,是一片由河流冲积而成的沙洲。
面积大约四五个足球场大小,周围密布着红树林和泥滩。
只有北面有一个天然的小码头,是用几排木桩钉入河底搭成的简易栈桥。
沙洲上长着茂密的灌木和几棵巨大的榕树,树荫下隐约能看到几间用棕榈叶和竹片搭成的高脚屋。
有人居住。
林一鸣让队伍停下,自己带着何大壮和老兵马六,脱了军装,只带短枪和刺刀,从红树林里摸了上去。
远远地,他们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头蹲在栈桥上修补渔网,边补边哼着一种奇怪的调子。
旁边蹲着两个光屁股的小孩,正在用草棍捅地上的螃蟹。
“像是本地渔民,”何大壮压低声音说,“会不会是缅人?还是土人?”
林一鸣摇了摇头。
他也不确定。
但从那老头的长相看,皮肤黝黑,身材矮小,颧骨不高,鼻子扁平,更像南岛语系或孟—高棉语系的土著。
应该不是缅族主体。
他让马六和何大壮留下掩护,自己把驳壳枪插在裤腰里,举着双手走了过去。
那老头发现他时,先是吓得后退了好几步,两个小孩尖叫着躲到老人身后。
林一鸣做出友好的手势,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河的方向,示意自己需要水和食物。
第六章 会说中国话的孟族老人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用生硬的中国官话问:“你是……中国兵?”
林一鸣愣住了。
这偏远的地方,一个土著老头居然会说中国话。
“你……你会说中国话?”
“会一点,”老头放下渔网,上下打量林一鸣,“你们是逃出来的远征军吧?这条河上,前几天漂下来不少死尸,都是中国兵。”
林一鸣沉默了一瞬。
漂下来的尸体……那是他的袍泽。
“我们想找个地方休息几天,能不能借用你的地方?我们可以帮忙干活,不白吃你的。”林一鸣尽量语气平静。
老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来吧,反正这地方也没别人了。就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孙子。日本人来过两次,抢了鱼干和鸡,没杀人。不过你们要是被他们撞见,会连累我。”
“不会连累你。有情况我们就离开。”林一鸣说。
老头叫阿攀,是孟族人,在这片河洲上打鱼为生。
他的儿子和儿媳去年被日军抓去修机场,再也没回来。
他带着两个孙子躲到这里,靠打鱼和种一点薯类勉强度日。
他说,这一带河汊密布,日军只控制着主航道和几个大镇的码头,这些小岛基本没人管。
“下游二十里就是入海口,”阿攀指着南面说,“口外有个大湾,风浪大的时候渔船都出不去。”
“海边上有个中国人的村子,叫三和港,大概几十户人,做盐的,晒海盐为生。那里有个人,你们要是有本事,可以去找他。”
“什么人?”林一鸣来了兴趣。
“一个南洋老华人,叫陈金山,在三和港开了个盐场,手下有几十个工人。”
“听说他和北边的国民党、英国人都打过交道,在这一带很有势力。不过他脾气古怪,不太管外面的事。几个月前日本人占了毛淡棉,他也没跑,就在三和港待着。”
林一鸣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判断,阿攀的话真实性有待验证,但至少给了他一个突破口。
如果三和港真的有一个中国盐商,那么对方很可能拥有船只、补给,甚至秘密的海上网络。
这些都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阿攀,我们能不能在你这里借住两天?我们不打搅你,就睡在河岸的棚子里。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帮你修好栈桥,再帮你打几天的鱼。”林一鸣开出了条件。
阿攀最终还是同意了。
当天下午,林一鸣让队伍在河岸边搭建了临时营地,又派出马六和另一个兵去打猎。
他们用竹子削尖做了几张弓,在附近的泥滩上射杀了好几只肥硕的泥蟹和水鸟,又打了一头在红树林里觅食的小野猪。
一行人难得地吃了一顿饱饭。
晚上,林一鸣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边,用刺刀在地上画着地图。
阿攀提供的信很关键:入海口、三和港、盐场、陈金山。
如果他能和陈金山建立联系,并利用他的船只和渠道,就能打开通往外部世界的大门。
但风险同样存在:陈金山可能已经投靠了鬼子,也可能不敢和溃兵扯上关系,甚至可能直接向鬼子告密。
他需要更多情报。
第七章 探访盐场
第二天一早,林一鸣带着何大壮和马六,化装成渔民,乘一艘小木船沿河而下。
午后,他们到达了入海口。
这里河道宽阔如湖,两岸全是红树林和沙滩,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腥味和腐木的气味。
在一条狭窄的水道旁,他们看到了一个小港口。
十几艘渔船停在港汊里,几排低矮的木屋沿水边排列,远处有大片白花花的盐田。
几个光着上身的汉子正在盐田里劳作,几个妇人在码头边洗衣服。
码头上还拴着一艘明显大一号的机帆船,看造型像是英国造的旧货船改装。
“这地方还挺有生气。”何大壮低声说。
林一鸣点了点头。
他让船靠岸,三人上了码头,朝一个正在补船的汉子打听陈金山。
那人看了他们一眼,朝盐田尽头的几间大瓦房努了努嘴,然后继续低头干活,显然对外人既不热情也不敌视。
他们走到那几间瓦房前,被两个拿刀的后生拦住了。
林一鸣直截了当:“告诉陈老板,有中国军队的人想见他,谈一笔生意。”
不多时,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旧式对襟褂子,脚上蹬着木拖鞋,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脸色黝黑,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丝精明。
他看到林一鸣三人,先是一愣,然后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三位军爷,在下陈金山。不知几位有何贵干啊?”
林一鸣打量了他一眼,开门见山:“陈老板,久仰。我们是从北边撤下来的远征军残部,想借你的码头休整几天,买些粮食和药品,顺便打听一下外面的消息。”
“残部?”陈金山眯起眼睛,“贵部有多少人?”
林一鸣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出九个指头。
陈金山看了一眼,继续抽着雪茄。
“九个人,”他重复了一遍,带着点嘲弄的意味,
“在这地方,九个人连一艘渔船都保不住。”
第八章 说服陈金山
林一鸣盯着他的眼睛:“陈老板,九个中国兵,放在这破地方,确实掀不起风浪。”
“但你我都清楚,日本人在缅甸的日子不会太长。”
“他们要修铁路,要打印度,要在南太平洋和美国人死磕。他们的人手会越来越紧,对海边这些穷乡僻壤的管控只会越来越松。这里迟早会变成三不管地带。”
陈金山吐出一口烟,没有接话。
“我们现在确实只有九个人,”林一鸣继续说,“但九个人可以变成十九个,三十个,一百个”“这条河上,漂下来的中国兵,不止我们一队。”
“你比我们应该更清楚,在这南洋,中国人有多大的能量。”
陈金山的表情还是很平静。
“你知道为什么日本人占了毛淡棉,我没跑吗?”陈金山忽然问。
没等林一鸣回答,他自顾自的继续说,
“这里是我的根,我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们要我供盐,我供。要我给情报,我给。”
“只要我还有价值,我就能安稳呆在这。”
“我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支持你?”
“不过,......”
“南洋,就该是华人说了算”
他放下雪茄,认真地看了林一鸣一眼:“你想干什么?占领三和港?”
“不。”林一鸣摇了摇头,“三和港太小。我想找一座更大的、日本人管不到的岛。”
陈金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咳嗽了一声,从竹椅上站起来,朝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进来吧,外面站着说话像什么样子。”
屋里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幅斑驳的中国地图和一张南海海图。
陈金山点了盏油灯,招呼三人坐下。
“你们要找岛,我可以帮你。我知道一个地方。”他伸出手指,按在南海海图上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上,那位置大约在北纬十度多,马来半岛西北端的附近海域。
“这里,本地人叫普吉岛。”
“泰国人的地盘,但日本人还没派兵去驻,最多就是些伪军和当地土王的人。”
“岛上有的是锡矿和橡胶园,还有几个华人经营的码头。如果你能控制那里,东可入暹罗湾,西可出安达曼海,进可攻,退可守。”
第九章 普吉岛的蓝图
“普吉岛……”林一鸣心里一跳。
他知道这个地方,普吉岛在2024年是泰国著名的旅游胜地,面积大约五百平方公里,地形多山,丛林密布,沿海有不少优良海湾。
在1942年,这里确实是日军势力的真空地带。
“陈老板,你有什么条件?”他问。
陈金山笑了,露出满嘴被雪茄熏黄的牙:“条件谈不上,就一条。”
“如果你们在普吉岛站住了脚,我要盐场和码头的独家经营权。另外,以后我有生意,你的人要负责护送。”
“成交。”林一鸣伸出右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一桩看似不可能达成的交易。
陈金山答应提供两艘渔船、一批粮食和盐,以及一名熟悉这片海域的向导。
但林一鸣必须以三日内离开三和港为条件。
陈金山对外只说是运货,不会和中国人任何军队扯上关系。
三天后,九名远征军残兵,登上两艘破旧的渔船,在夜色的掩护下,穿过月光照耀的入海口,驶向西南方向的开阔海域。
船在海上漂了三天。
陈金山给的向导叫老胡,潮州人,五十多岁,在南海跑了三十多年的船。
他懂海流、懂风向、懂看星星,还知道哪片海域有海盗,哪片水域有暗礁。
两艘渔船各载了够二十天吃的干粮、十几斤盐、几桶淡水,以及陈金山偷偷塞进底舱的八条汉阳造步枪和三百发子弹。
这些是陈金山在毛淡棉陷落前从溃退英军手里低价买来的。
林一鸣对陈金山的慷慨有些意外,但很快想通了。
这个老商人本质上是个投机者,他在用最便宜的方式押注一个未来。
如果林一鸣成了,陈金山收获的将是整个海域的商业代理权。
如果林一鸣死了,他损失的无非是两艘破船和几杆烂枪。
物超所值。
第十章 抵达普吉岛
第三天黄昏,老胡指着远处海平线上隆起的一片黑沉沉的山影说:“到了,普吉岛。”
林一鸣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
夕阳在身后沉入海中,将海面染成一片血红色。
前方,一座长条形的岛屿横亘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中央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覆盖着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沿海东侧有一片月牙形的浅滩,几处渔火在暮色中明灭。
这个岛,比他记忆中的普吉岛要荒凉得多。
但足够大。
老胡领着他们从岛南端一处隐蔽的河口驶入,绕过几道沙洲,停靠在一个几乎全被红树林包围的小港湾。
这里离最近的村落还有十几里,岸上只有一条隐隐约约的土路。
天色完全暗下来后,林一鸣让马六和赵老七留在船上放哨,其余人跟他上岸。
他们花了整晚时间在海岸边找到了一处废弃的锡矿营地。
几间木屋还在,只是屋顶破了,地上长满了野草。
营地旁边有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淡水溪,水质清澈,溪里有鱼。
这里距离海岸线约一公里,丛林密布,易守难攻。
“好地方。”何大壮高兴地拍着大腿,“这地儿能住!”
林一鸣没有回答,他蹲在溪边,用手捧起水尝了一口,水质清甜,没有异味。
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北面靠山,南面是丛林,西面有条路通海岸,东面是陡坡。
如果能在靠山的岩壁上挖几个隐蔽的射击位,再沿溪设几道木栅,抵挡小股敌人毫无问题。
“就这里。先把营地修起来。”他下令。
第十一章 荒岛扎根建营地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了艰苦的岛居生活。
九个人分工明确。
何大壮带两个人砍伐竹木,搭建住所;
马六带一个人到海边布设渔网,捕鱼捞虾;
赵老七忍着腹痛,在营地周围挖了几个简易的茅坑和排水沟,防止疟疾和痢疾;
林一鸣则带着剩下的人,沿营地周边勘察地形,绘制简易地图,并在上山的必经之路上布置了几个用尖竹和麻绳做成的机关。
两周后,营地焕然一新。
三间木屋搭好了,屋顶铺着层叠的棕榈叶,不漏雨;
溪边的竹篱笆围了起来,防止野兽闯入;
十几个用黏土烧制的陶罐装满了食物和淡水。
他们还用陈金山给的盐腌制了几十条海鱼,晒成鱼干挂在屋檐下。
林一鸣知道,光躲着不够。
他需要人。
他带着何大壮和小船去附近的渔村转了几趟。
普吉岛上的居民主要是泰人渔民和马来人农民,也有一些华人在港口做小买卖。
这些村落大多很穷,村民见到他们这群说中国话、扛着枪的人,第一反应是躲,不是反抗。
林一鸣没有强行靠近,只是远远观察,记录每个村落的人口、经济状况和对外来者的态度。
第三次去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关键人物。
一个名叫亚东的年轻华人,二十出头,枯瘦如柴,满脸菜色,但眼珠子灵光。
他在一个马来人村庄里做杂工,是当地人从海滩上捡回来的孤儿,父母原是槟城华人,全家都被鬼子残忍杀害,只有他逃了出来。
“你们是从中国来的军人吗?”亚东用磕磕绊绊的潮州话问。
林一鸣点了点头。
亚东一下子扑倒在地,抱住他的腿放声大哭:“带我去中国!我要打日本人!他们杀了我爹,杀了我娘……”他哭得撕心裂肺,把附近几个马来人都惊动了。
林一鸣把他扶起来,拉到自己船上。
“中国太远,现在回不去。但你可以跟我干,在这里打日本人。”林一鸣说。
亚东愣住了:“在这里……打日本人?”
“这里也有日本人。”
亚东擦干眼泪,咬牙点头:“好,我跟你干。”
亚东虽然瘦弱,但熟悉这座岛,知道哪座山上有野果,哪片海有鱼,哪条路通往哪个村庄。
最重要的是,他懂泰语和马来语,是现成的翻译。
林一鸣安排他打探消息,摸清岛上有没有日军或伪军的据点。
几天后,亚东带回来一个重要情报:普吉岛西南岸的塔廊镇,驻扎着一小队泰国伪军和两个日本兵。
他们住在镇上一栋当铺改成的营房里,有一挺轻机枪和十几支步枪。
他们主要的任务是收税和搜查抗日分子,平时耀武扬威,其实战斗力很一般。
“就两个鬼子?”林一鸣的眼睛亮了。
“是的,两个。一个很年轻,一个是个老军曹,腿有点瘸。其他二十几个都是泰国人,听说是从曼谷调来的伪军。”亚东说。
林一鸣在心中盘算。
二十几个伪军,两个鬼子,一挺轻机枪。
己方九个人,其中三个是伤员,但所有人都有枪,而且那挺轻机枪如果能缴获,将大大提升火力。
更重要的是,这一仗如果打赢,普吉岛上的人就会知道:有人敢于反抗。
但正面强攻显然不明智。
他需要用更聪明的办法。
他花了三天时间,亲自到塔廊镇附近勘察地形。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营房在街中央,门前有个小广场。
每天晚上,伪军会在营房门口架起篝火,喝酒赌钱,守备松散。
而两个鬼子住在营房后院的单独房间里,门口有岗,但岗哨经常打瞌睡。
第十二章 夜袭塔廊镇
林一鸣决定打一次夜袭。
他挑选了何大壮、马六和另外两名手脚麻利的兵,加上亚东带路,五人组成了突击队。
赵老七虽然身体虚弱,但坚持要求参加,被林一鸣拒绝,安排他带领其余伤员留守营地。
行动的那天晚上,无月,有风。
林一鸣带着人从镇子东侧的小山坡摸了下来,绕过几只野狗,来到营房后墙外。
亚东指出了鬼子的住处位置。
林一鸣用手榴弹做了判断:他让何大壮和马六把两颗手榴弹分别从后窗扔进鬼子房间和伪军宿舍,爆炸后趁乱从大门冲进去,用火力压制。
计划简单粗暴,但混乱中往往最有效。
“准备好了?”林一鸣低声问。
何大壮握紧手榴弹,咧着嘴笑:“跟小鬼子算总账!”
林一鸣点了点头,挥手示意。
何大壮抡圆了胳膊,将第一颗手榴弹精准地扔进了日本兵房间的后窗。
几秒钟的寂静后,“轰”的一声巨响,整个房间的墙壁被炸塌了一半,火光冲天。
第二颗手榴弹随后飞入伪军宿舍,爆炸声和惨叫声同时响起。
林一鸣一脚踹开营房后门,举着驳壳枪冲了进去。
一个被炸懵的伪军从火堆旁爬起来,正要端枪,被他一枪打在胸口。
马六从侧门冲入,用步枪连开三枪,打倒了两个试图抵抗的敌人。
何大壮端着刺刀冲进了还在燃烧的鬼子房间,在废墟里翻找,很快抓住了一个还活着的鬼子。
是那个年轻的,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拖了出来。
战斗不到三分钟就结束了。
二十几个伪军死了七个,伤了九个,剩下的举手投降。
两个日本兵中,老军曹当场被炸死,年轻的被何大壮俘虏。
缴获轻机枪一挺,步枪十九支,手枪两把,子弹和手榴弹若干,还有一批从当地居民那里搜刮来的钱粮。
这一战,让整个普吉岛都知道了这批中国兵的存在。
消息传得飞快。
两三天后,就有本地人悄悄找到营地,送来食物和淡水,表示愿意提供情报。
几个从槟城和北边逃难到普吉的华人青年主动找上门来,要求参军。
其中有个叫张海的年轻人,原本是马来亚红党游击队的,因为和上级失去联系,辗转到了普吉,听到中国军队打日本人的消息,二话不说就来投奔。
“我有十几个兄弟,在岛北边打游击,没枪没粮,饿得都快跳海了。你们要是愿意收留,我这就去把人带过来。”张海说。
林一鸣同意了。
他需要人,需要忠诚的、无路可退的人。
这些人,是最好的兵源。
第十三章 南洋义勇队
一个月后,林一鸣手下已有三十七人。
其中不少是原中国远征军溃兵,陆续从缅甸各地沿海岸线逃到普吉,听到了“有中国军队在这里打日本人”的风声,循迹而来。
还有些是本地华人青年和马来亚红党游击队员,没有受过正规军事训练,但熟悉丛林,不怕死。
林一鸣把他们编成一个连,番号自定为“南洋义勇队”,下设三个排九个班。
连部设在废弃锡矿营地,取名为“安远营”,取“安边远镇”之意。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打仗,而是训练。
他把自己脑子里那套现代轻步兵战术嚼碎了、掰开了,用最通俗的方式教给这些人。
没有黑板,没有教材,就在溪边的空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图。
三三制、班组交替掩护、侧翼迂回、侦察与反侦察、战地急救、陷阱制作、简易爆破……把所有能教的东西全部灌了下去。
赵老七懂一些军工手艺,之前在老家修过枪。
林一鸣让他在营地旁搭了个简易工棚,用缴获的破枪零件和从沉船上拆下来的钢材,修理和改装武器。
他们还用锡矿里废弃的铁轨钢制作了几把好使的砍刀和刺刀,把几支老旧的汉阳造改了膛线,精度有所提高。
何大壮从纯步兵升级成了机枪手,他把缴获的那挺日本九六式轻机枪擦得锃亮,每天扛在肩上像捧着宝贝。
训练时,他用机枪点射演示了几次“短点射”和“长点射”的区别,看得张海和几个新兵目瞪口呆。
“机枪不是泼水,要像打鼓,三发一点,位置要准。”何大壮操着山东腔,神气活现地给新兵们上课。
林一鸣还建立了一套简易的纪律和工资制度。
钱没有,用物资代替:每人每月按照表现发放盐、鱼干、烟叶等生活品,打起仗来缴获的财物按比例分配。这
套制度看似粗糙,但在物资匮乏的环境下出奇地有效,所有人都干劲十足。
当然,林一鸣真正投入心血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是情报。
他让亚东和张海分别在普吉岛上的各个村镇、渔港和矿区安插了眼线,形成了一个覆盖全岛及周边海域的粗放情报网。
哪家的船去了哪里,哪个村子来了陌生人,日本鬼子的运输船什么时候经过,都能在半天内传到安远营。
第二件,是海军。
这个词现在说出来有些滑稽,他们连一艘炮艇都没有,只有两条破渔船和一条抢来的泰国海关小帆船。
但林一鸣知道,在东南亚,没有船,寸步难行。
他让老胡训练水手,用竹子制成简易浮筒,在小港湾里搞登陆演习。
第十四章 近海防御舰
他还找了几块铁皮,让赵老七在渔船上焊装了薄钢板护板,把两艘渔船改装成了简易的武装巡逻艇,每艘配一挺机枪。
“这叫近海防御舰。”一脸疑惑的何大壮说。
“这他娘的能防啥?”何大壮踢了踢船舷上咣当作响的铁皮。
“防子弹。防不住炮弹,但防普通步枪和机关炮没有问题。”林一鸣拍了拍铁皮,“等以后有了更多的钢,我们造真正的军舰。”
何大壮看了他半天,只说了三个字:“你牛逼。”
林一鸣没时间计较这句评价是褒是贬。
他的注意力被一份新情报吸引了。
据三和港的陈金山通过秘密渠道传来消息,一艘鬼子运输船将于七天后经过安达曼海东侧,从新加坡开往仰光,船上运载着大量从马来亚掠夺的锡锭、橡胶和粮食,只有一艘小型炮舰护航。
这条航线正好贴着普吉岛西海岸。
林一鸣把全连的干部叫到一起开会,把情报往桌面上一拍。
“打。”他只有一个字。
“打运输船?那可是日本人的正规海军。”赵老七皱眉,“我们连一门炮都没有,靠什么打?靠手榴弹炸铁船吗?”
“我们有这个。”林一鸣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竹筒制成的简易爆炸装置。
竹筒两头密封,中间填满黑火药和从鱼雷艇残骸上拆下的铁钉、碎铁片,外面裹着一层从锡矿里搞来的油布,引信是一截用火药索搓成的导火索。
“这是简易水雷。”林一鸣拿起一个竹筒给大家看,
“把它绑在浮木上,用油布包好,布在水面上。”
“只要敌船撞上来,引信受挤压点燃,爆炸威力足以在运输船的吃水线以下炸开一个洞。运输船速度慢,一旦进水,跑都跑不掉。”
“水雷……”几个老兵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竹筒,像是在看什么神话里的玩意儿。
林一鸣又拿出一张用木炭画在布上的海图,标出了几处航线和暗礁位置。
“根据情报,鬼子运输船吃水深,只能走西侧深水航道。”
“这条航道离海岸最近的一段,在西湾外面的几个小岛之间。”
“我们在那里布雷。”
“然后,等运输船被炸后,用我们两艘武装渔船从侧翼开火,把那艘炮舰的火力引开。”
“运输船跑不了,炮舰也不敢丢下运输船强行追击,最后只能眼看我们截获货物后逃入近岸浅水区。”
他顿了顿,环顾众人:“这仗赢的把握有几成?”
没人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赵老七咳嗽了一声:“三七开。我们三,他七。”
“够了。”林一鸣笑道,“鬼子从没在这片海域输过。他们不会想到有人敢用竹筒水雷炸帝国运输船。”
“靠着出其不意,再加七成。”
第十五章 全力备战
接下来的几天,安远营全力备战。
林一鸣带着赵老七和几个工匠日夜赶工,把竹筒水雷的数量增加到了六十枚。
他们用从橡胶园里割来的天然橡胶给竹筒做防水处理,又从渔村收集来大量浮木和旧渔网,将水雷伪装成漂浮的杂物。
布雷那天晚上,天气极差,海面刮着西南风,浪高近两米。
林一鸣让三艘小船载着水雷悄悄出海,在预定布雷区按照海图和浮标的位置,将水雷以梅花状散布开来。
老胡担心浪太大,竹筒会散开漂走。
林一鸣早有准备,每个水雷底部都坠了一块石头,用草绳固定在水面下约一尺半的深度。
这个高度,正好能撞上运输船的船艏底部。
拂晓时分,海面上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惨淡的铅灰色。
一切准备就绪。
林一鸣带着何大壮和十四名精心挑选的战士,分乘两艘武装渔船,躲在西湾的一个隐蔽河口里。
其余人由张海和赵老七带领,在岸上炮位和隐蔽点待命,准备接应。
他们等了整整一天,直到下午四点左右,瞭望哨终于传来信号。
马六从山坡上跑下来,气喘吁吁地喊道:“来了!北边!两艘船!”
林一鸣猛地站起来,抄起望远镜。
镜头里,海平线上出现了两个黑点,一前一后,正向南驶来。
前面那艘体型较大,低趴的船身像个铁棺材,船艏犁开白浪,速度不快。
后面那艘小一圈,速度快一些,船艏装着一门小口径舰炮,两边还架着机关炮。
运输船和护航炮舰。
“通知大家,准备。”林一鸣的声音平静,但他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两艘日本船沿着预定航线驶过海面的浮标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水面上漂浮的那些“杂物”。
运输船速度大约只有十节左右,那艘炮舰在它周围绕来绕去,不停地打着信号灯。
林一鸣从望远镜里看到,运输船的水线附近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货箱和原木,船尾挂着半面残破的旭日旗。
“轰!”
一声闷响从海面上传来。
林一鸣猛地拿起望远镜,只见运输船船艏位置突然炸开一道巨大的水柱,那艘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水下狠狠推了一把,船头猛地向上一抬,然后重重地砸回海面。
紧接着,第二声爆炸、第三声爆炸。
竹筒水雷一个接一个地被触发,运输船周围炸起一片水墙,黑色的浓烟从船身裂缝中喷涌而出,船体肉眼可见地开始向左倾斜。
“开船!”林一鸣吼道。
两艘武装渔船从河口冲了出去,全速驶向混乱中的日本舰船。
那艘炮舰显然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事,正围着运输船打转。
第十六章 开打
当它发现两艘小渔船正快速逼近时,甲板上的水兵疯狂地转动炮口,准备开火。
“左满舵!蛇形前进!”林一鸣对老胡喊道。
渔船开始左右规避。
第一发炮弹落在他们左侧几十米处,炸起巨大的水柱,冲击波几乎把船掀翻。
第二发落在更远的地方。
日本水兵显然不习惯射击这种高速机动的小目标,炮弹频频落空。
“何大壮!打他们的炮位!”林一鸣指着炮舰甲板。
何大壮早已就位,九六式轻机枪架在船头,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炮舰上忙碌的日本水兵。
他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短点射精准地泼向炮舰甲板,几个水兵应声而倒。炮舰的火力为之一滞。
与此同时,第二艘渔船从另一侧包抄上去,驳壳枪和步枪一齐开火,子弹打在炮舰薄薄的装甲上,溅起一片片火星。
炮舰上的机关炮炮手刚就位,就被来自两个方向的交叉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
运输船已经完全失去了动力,船体严重倾斜,甲板上有人开始跳海逃生。
林一鸣看到几个身穿便服的人从船舱里冲出来,举着白布拼命挥舞。
是船上的劳工,可能是被日军强征的华人。
“停止射击!靠上去,抓俘虏!”他下令。
两艘渔船迅速靠上运输船的尾舷。
林一鸣第一个跳上船舷,举着驳壳枪冲进船舱。
里面一片混乱,几个日本船员正在抢救生设备,几个华人劳工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林一鸣朝天开了一枪,用中文吼道:“都不许动!中国军队!缴枪不杀!”
那几个日本人听不懂中文,但从他凶狠的眼神和黑洞洞的枪口里读懂了意思,纷纷丢下武器举手投降。
几个中国劳工激动得语无伦次,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起来!这里不安全,跟我们的船走!”林一鸣把他们拉起来,让何大壮组织撤离。
两个小时后,他们把能搬的东西全部搬上了渔船。
运输船上的货物太多了,根本搬不完,但林一鸣优先选择了武器弹药、通讯器材、医疗用品和一部分锡锭。
那艘炮舰最终被他们击伤后逃走了,但林一鸣没有追击。
让炮舰回去报信,也许反而能制造一种“这片海域有大股武装”的恐惧。
他们用缴获的日本发报机给仰光的日军指挥部发了一封明码电报:南洋义勇队于安达曼海成功打击日本侵略者。
为中华海权,虽远必诛。
落款:安远营。
这封电报,像一颗丢进池子里的石头,在东南亚海面上荡开了层层涟漪。
从那天起,“安远营”三个字,开始出现在盟国情报机构的报告里。
第十七章 火种
击沉日本运输船的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南洋华人圈里传播。
半个月内,陆陆续续有六七十人从四面八方来到普吉岛,要求加入义勇队。
其中大部分是马来亚和泰国南部的华人矿工、橡胶农和码头苦力,也有一些从新加坡逃出来的文化人和商人。
甚至有几个英军和澳大利亚军队的落单士兵,听说有支中国军队在这里抗日,也跑来投奔。
林一鸣的队伍迅速膨胀到了两百多人。
他对外正式打出“南洋华族抗日义勇军”的旗号,对内仍称安远营。
他把部队扩编为三个步兵连、一个机枪排、一个工兵班和一个通信班。
赵老七继续负责军械修理和制造,老胡负责水上运输和海况侦查。
张海被任命为情报队长,管理眼线和秘密交通。
武器装备方面,他细细理了理。
运输船上缴获了一批日军制式武器,包括十支三八式步枪、两支歪把子轻机枪,以及一大箱手雷。
加上之前历次缴获和修复的旧枪,总共有步枪一百四十余支、轻机枪三挺、手枪若干。
林一鸣把最精锐的老兵集中在第一连,称为“铁一连”,何大壮任连长,全连人手一支好枪,配属最大量的子弹和手榴弹。
“我们要的不是一群拿着枪的乌合之众,而是一支能打硬仗的骨干队伍。”他在全军大会上说,
“兵贵精,不在多。两千个只会放枪的民夫,不如三百个训练有素、能攻能守的老兵。我们的目标是,每一颗子弹都用来消灭敌人,每一场仗都必须赢。”
他没有空谈纪律,而是身体力行。
每天天不亮就带头出操,从队列、射击、刺杀到丛林战和夜战,一个科目不落。
他自己也是边学边教。
把现代步兵战术的基本原则转化成这些农民和矿工能理解的语言。
比如,他把“火力与机动”比喻成“一个拳头打人,另一个拳头藏起来等机会”。
把“迂回”说成“别走正门,绕到茅房后面踹门进去”。
效果出奇的好。
一个月后,林一鸣开始实施他谋划已久的第二步。
根据地建设。
单纯的军事斗争无法持久,必须拥有自己的经济和后勤体系。
他主持召开了安远营第一次“根据地工作会议”,把全岛十几个自然村的头人、矿主、盐商和华人商号的代表都请到了营地。
大家围坐在溪边的空地上,林一鸣开门见山:
“各位,从今天起,普吉岛实行抗日统一管理。”
第十八章 打不过一起死
凡在岛上居住的居民,不分华、泰、巫、印,都是安远营的保护对象。
所有商铺、矿场、渔场须向安远营缴纳保护税,税率为收入的百分之五。
作为回报,安远营负责本岛的防务和治安,保护大家不受日本人和土匪的欺压。
有人问:“日本人来了怎么办?”
林一鸣回答:“日本人来了,我们打。打不过,我们一起死。但只要我们在这里,就不会让日本人再踏进你们村子一步。”
在场的头人们沉默了一阵,最终大多数表示愿意配合。
几个有抵触情绪的,被林一鸣私下单独约谈,晓以利害,尽量软化。
保护税之外,林一鸣还建立了贸易管制。
岛上的锡矿石、橡胶、海盐、鱼干等大宗产品,不再自由卖给日本人,统一由安远营收购后转卖给第三方。
这个“第三方”就是陈金山。
老陈的船队开始定期往来于普吉岛和马来半岛之间,把货物运到槟城和马六甲的秘密黑市换回粮食、布匹、药品和武器。
安远营收取的利润,一部分用于军饷和装备,一部分用于教育和医疗。
林一鸣在营地旁边盖了几间茅屋,挂上了“识字班”的牌子,从逃难文化人中找了两个老先生,教战士们识字,学算术,讲中国历史。
他还亲自上课,讲抗战形势、世界大局、现代战争的基本常识。
他相信,一支没有文化、没有思想的军队,走不远。
医务方面,有个从槟城来的中医和两个懂点草药知识的泰人妇女开设了简易医务室。
药品极度匮乏,林一鸣就派老胡去槟城黑市高价收购奎宁、磺胺粉和绷带。
疟疾是最大的威胁,好在岛上能采到一些青蒿草,熬水喝有一定效果。
到了1942年底,安远营已经在普吉岛站稳了脚跟。
全岛人口统计约有八千余人,其中华人占三分之一。
安远营兵力扩展到三百五十人,编为四个连和若干个独立小队,拥有机枪六挺、步枪三百余支,还有两艘改装炮艇和三艘运输帆船。
但林一鸣远未满足。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日本不会坐视一个抗日根据地在安达曼海东侧发展壮大。
普吉岛的位置太过重要,西可扼孟加拉湾入口,东可入暹罗湾。
一旦盟军在北非和欧洲腾出手来,日本势必会加强对中南半岛和马来半岛西海岸的防守。
到时候,普吉岛将面临日军海陆两路的反扑。
他必须在大战来临之前,拥有足以自保的重火力。
炮兵。
第十九章 第一门炮
这个念头让赵老七愁得直挠头。
他们连一门迫击炮都没有,拿什么造炮?
但林一鸣说:“没有炮,就造炮。没有钢铁,就去搞钢铁。没有造炮的技术,就用最简单的技术。”
他设计了一款极其简陋但原理可靠的武器:竹筒迫击炮。
他用粗毛竹做炮管,内部掏空磨光,外壁用铁丝和浸透树胶的麻布缠绕加固。
底座是铁板制成的托盘,上面焊了一截短铁管作为套筒,竹炮管插进套筒里,角度可调。
炮弹用陶罐或竹筒做成,装填黑火药,引信是拉火管,底部固定有推送药。
发射时从炮口填入炮弹,炮弹沿竹管下滑,撞击底部固定钉,点燃推送药,将炮弹推射出去。
“这也叫炮?”何大壮看着那根丑陋至极的竹筒,脸上写满了嫌弃。
“试过才知道。”林一鸣笑着说。
他们在山后的开阔地上进行了第一次测试。
炮手是林一鸣亲自担任,他让所有人躲到五十米外的掩体后,自己点燃引信,把陶罐炮弹塞进竹筒,然后飞快地闪到一旁。
“轰!”
声音沉闷而巨大,炮管里喷出一团黑烟和火光,炮弹被抛射到大约一百二十米外的山坡上,落地后炸开,铁钉和弹片飞溅。
等硝烟散去,他们发现地上被炸出了一个小坑,周围的灌木都被撕烂了。
“能打,能炸,能杀人。”林一鸣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就是我们的第一门炮。”
赵老七激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这他娘的……真是炮!”
他们在一个月内造出了六门竹筒迫击炮,配发到连级单位。
虽然射程近、精度差、炸点不稳定,但在丛林和近海防御战中,这种武器能发挥出巨大的心理震慑作用。
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土造”也能改变战场态势。
林一鸣把缴获的日本军旗、文件、武器集中起来,办了一个小型展览,邀请全岛各村的头人和青年代表来参观。
用事实告诉他们,日本人不是神话,不是刀枪不入,而是会在竹筒炮前面被炸得哭爹喊娘的肉胎凡人。
安远营的声势在周边海域越来越大,逐渐成了马来半岛西海岸、安达曼海和泰国南部抗日力量的精神旗帜。
仰光的日军司令部终于坐不住了。
1943年2月初,一个中队的日军和两个连的泰国伪军共约四百余人,乘坐运输舰和炮艇,从缅甸的丹老港出发,向普吉岛发动了第一次“清剿”。
但这次,迎接他们的是已经准备了一个半月的安远营。
第二十章 截获情报
日军清剿的情报,提前四天被张海的情报队截获。
陈金山在丹老港埋有内线,消息传到三和港,又通过信鸽送到普吉。
林一鸣收到情报时,正在和赵老七讨论新一批竹筒炮的改良方案。
他看完纸条,把木炭笔往桌上一拍,说:“来得好,正是时候。”
全营进入临战状态。
林一鸣把防御阵地选在普吉岛西海岸的西湾。
日军登陆最可能选择的位置,也是上次运输船触雷的海域。
他部署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是水际障碍。在海滩前数百米的浅水区和沙滩上埋设了大量用竹签、铁钉和木桩制成的防登陆障碍,部分海域还布设了三十枚改良后的竹筒水雷,专门对付登陆艇和橡皮艇。
第二道是滩头火力。将两个步兵连和所有机枪部署在距海滩约两百米的沙丘和礁石后面,用预先挖好的掩体和战壕形成交叉火力网,覆盖所有可能的登陆通道。
第三道是纵深反击。把两个连和所有竹筒炮布置在滩头后方的丛林中,一旦日军突破滩头防线,就利用地形优势进行分割包围,打丛林近战。
海岸边的高地由赵老七带工兵班挖掘了十几个隐蔽的观察所和炮位。
六门竹筒炮全部隐藏在预先标定好射击诸元的位置上,只等日军进入预射区域。
林一鸣花了两天时间把所有作战预案过了一遍,反复推演可能出现的情况,并要求每个排长都能在失去上级指挥的情况下独立作战。
他说:“打仗不是靠一个人,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2月7日凌晨,天还没亮,海面上传来了隆隆的引擎声。
日军的运输舰和两艘小型炮艇出现在海平线上,正缓缓驶向西湾。
天光大亮后,两艘炮艇开始向海滩进行火力试探,炮弹落在沙滩上,炸起一道道沙柱。
林一鸣下令全军隐蔽,不得还击。
日军炮击持续了约二十分钟,然后运输舰放下了六艘登陆艇,每艘载着二三十名士兵,在海面上排成两列,向滩头驶来。
林一鸣站在高处的观察所里,用望远镜死死地盯着海面。
他看到最前面那艘登陆艇在距离沙滩还有四五百米时,船底突然撞上了什么东西,整艘船猛烈颠簸,船头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船舱里的士兵像下饺子一样被抛进海里。第二艘、第三艘也接二连三地触雷爆炸,海面上腾起一片片浓烟和水柱。
第二十一章 放近了打
“放近了打!听我口令!”林一鸣朝传令兵喊道。
只有三艘登陆艇冲过了水雷区,冲上了沙滩。
艇艏舱门打开,日本兵嚎叫着跳下来,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向滩头阵地扑去。
“打!”
何大壮的重机枪率先开火。
一个长点射像鞭子一样抽过去,打得沙滩上溅起一串串沙花,几个冲在前面的日军惨叫着倒地。
紧接着,两侧的轻机枪和步枪齐射,密集的子弹形成交叉火力,把冲上沙滩的日军打得抬不起头。
日军指挥官拼命吹响冲锋哨,子弹横飞,爆炸声此起彼伏。
几个日军士兵抱着一挺歪把子机枪冲到一块礁石后面,架起枪朝滩头工事还击。
子弹打在掩体前的沙袋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竹筒炮!打礁石后头!”林一鸣大声下令。
身后的炮兵阵地传来了几声闷响。
两枚陶罐炮弹划着弧线落向礁石附近,第一枚偏了,落在水里炸起一道水柱;
第二枚准确地落在礁石后方,轰然爆炸,把那挺歪把子机枪和几个日本兵一起掀翻。
硝烟散去,礁石后面只剩下一片狼藉。
冲滩的日军在夹击下伤亡过半,残部不得不退回沙滩边缘。
此时海面上的三艘登陆艇里,最后一批日军刚刚靠岸,正试图强行冲击。
林一鸣抓住时机,派出第一连从滩头右侧的隐蔽出口发起反冲锋。
何大壮带着人冲出战壕,一边开火一边扔手榴弹,几秒钟内就在沙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冲啊!杀光小鬼子!”何大壮的嗓门响彻整个海滩,他的身影在硝烟中时隐时现,机枪被他抱在怀里,边冲边打,像个杀神。
残存的日军腹背受敌,彻底崩溃,四散逃命。
有的跳进海里拼命游回炮艇,有的卧倒在沙滩上装死,被上来的义勇军士兵用刺刀挑了出来。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
日军登陆部队三个小队,上岸的一百五十人中死伤超过一百二十人,只有极少数人乘坐一艘登陆艇逃回运输舰。
而安远营这边伤亡极小,阵亡三人,受伤十一人。
日军运输舰见势不妙,开足马力逃离了西湾,只丢下了一海面的尸体和燃烧的登陆艇残骸。
林一鸣站在滩头,海风吹动他的军装,背后是欢呼的士兵和居民。
他望向远去的日本运输舰,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日军不会善罢甘休。
下次来,将是飞机和大炮。
第二十二章 面见英国特工
西湾一战的胜利,彻底奠定了安远营在普吉岛及周边海域的威望。
消息传到马来半岛,华侨华人奔走相告,甚至有人把“南洋义勇军”吹成了解放东南亚的“天兵天将”。
但林一鸣非常清醒。
他知道这次胜利有三个前提:
一是日军轻敌,二是地形有利,三是竹筒水雷和竹筒炮这类土制武器带来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一旦日军认真起来,派出真正的正规部队和空中支援,安远营这点家底根本不够看。
必须发展重火力。
必须搞到真正的炮、真正的炸药、真正的重机枪。
而这些东西,靠陈金山那几条黑市渠道已经不够了。
林一鸣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了解到,在苏门答腊岛北部和马来半岛的西海岸,散布着多个英澳军队的残部和从新加坡撤退时被打散的盟军小队,
有些至今仍在丛林中打游击,有些则做着走私和海盗的勾当。
其中最大的一股,是一支由荷兰殖民军残部和印尼土著士兵混编的“自由爪哇旅”,有一百多人,驻扎在苏门答腊西海岸的一座小岛上,装备精良,但领导人是个唯利是图的荷兰上尉。
林一鸣派张海和亚东分别前往马来半岛和苏门答腊,寻找可靠的盟军联络人。
经过一个多月的试探,亚东带回了一个重要线索:有一支英国特别行动处的秘密小组在槟城附近活动,可以通过他们接触印度方面盟军最高司令部。
但他同时也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日军正在筹备一次更大的清剿,这次将有海军航空兵和海面舰艇参战,目标是把普吉岛彻底夷平。
时间不多了。
林一鸣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亲自去槟城,面见英国特工。
他把部队临时交给赵老七和何大壮指挥,自己带着亚东和两个护卫,乘一艘小帆船偷渡马六甲海峡,在槟城外海的一个小渔村上了岸。
亚东联络上了特工,三天后,林一鸣被带到一间英国人的秘密安全屋里。
对方是一个年约四十、头发稀疏的英国上校,代号“G”,负责东南亚的敌后情报和破坏活动。
他显然对林一鸣的到来早有准备,见面第一句话是:“我读过你们在海滩上的杰作,竹筒水雷,很有创意。”
林一鸣摘下帽子,神色平静:“上校,时间紧迫,我开门见山。我们要火炮、炸药和通讯器材。作为交换,我们可以为盟军在安达曼海提供前进基地,打击日军的海上交通线。”
英国上校笑了:“你们?你们有什么海军?两艘装着铁皮和机枪的渔船?”
“我们有对日军航道的完整情报和有效的海上破交战经验。我们已经炸沉了一艘日本运输船,击溃了一次日军登陆。如果我们拥有更好的武器,我们能做的事将多十倍。”林一鸣不卑不亢。
上校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张东南亚地图,铺在桌上。
他指着普吉岛的位置说:“这个地方确实有价值。但你要清楚,光靠轻武器守不住。你需要重武器,需要防空能力,还需要一支能够真正出海作战的舰队。这些,英国短时期内给不了你。”
“所以我来找你们,是要买。”林一鸣直截了当地说,“钱不是问题。”
上校愣了一下:“买?你们拿什么买?”
林一鸣对亚东点了点头。亚东从随身的藤箱里取出几块用粗布包好的锡锭,沉甸甸地放在桌上。
林一鸣把布打开,精炼的锡块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这是最近从日本运输船上缴获的锡,另外,普吉岛上的锡矿每月可以产出十吨。我可以用矿石和锡锭,换取武器和弹药。”
英国上校看着那些锡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当然知道锡在战时的价值。
这是造焊料、轴承和罐头的最重要材料之一。
可以说,掌握了锡,就掌握了战争经济的一条命脉。
“我需要请示上级。”上校说。
“请尽快。日军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林一鸣说。
第二十三章 买炮
林一鸣在槟城等了十天。
这十天里,他没有闲着。
他让亚东去收集情报,了解槟城港内日本舰船的动态,观察盟国特工的活动方式,甚至去槟城街头转了几圈,感受敌占区的生活节奏。
他看到了被日军铁蹄蹂躏的南洋华人,看到了满街的太阳旗和刺刀下的屈辱,看到了一个民族在亡国边缘的悲鸣。
他更加坚定了扎根南洋的决心。
第十一天,G上校带来了答复。
盟军愿意以锡锭换取武器。
具体方案是,通过印度洋上的秘密航线,将一批库存的英式武器运送到普吉岛西侧外海的一个预定接货点。
首批武器包括两门英国皇家海军的2磅反坦克炮,四挺维克斯重机枪,十二挺布伦轻机枪,三百支李-恩菲尔德步枪,以及二十万发子弹、一千颗手榴弹和若干箱炸药、引信、医药。
数量之大,远远超出了林一鸣的预期。
他当场和上校敲定了交换比例和运输细节,并签下了一份密约,承诺安远营将作为盟军在安达曼海东侧的先遣部队,配合未来任何盟军登陆行动。
“我们会看到一个中国人领导的国度吗?”上校在告别时突然问了一句。
林一鸣看了他一眼:“先把日本人赶走,然后再谈别的。”
回程的路上,林一鸣心里计划着一件事。
这批武器运抵后,安远营的火力将发生质变。
他需要的士兵也更多,战术也需要升级。
要把普吉岛变成一个真正的据点,还需要修建永备工事、隐藏的补给库和多处纵深阵地。
他清楚,只要自己守住了这片海域,未来盟军在东南亚的反攻中,普吉岛将成为一颗重要的棋子。
而他自己,要利用这盘棋,把命运牢牢抓在手中。
第二十四章 成正规军了
武器运抵的时间比预定晚了三天。
接货那天,月光很亮,安达曼海面平静如镜。
三艘没有任何标识的渔轮幽灵一般出现在约定的海区,用灯光信号确认身份后,将一箱箱裹着油布的军火转移到安远营的船上。
反坦克炮被拆解后装在防水的木箱里,炮架单独存放。
维克斯重机枪和布伦轻机枪用黄油纸包着,李-恩菲尔德步枪排成整齐的枪架。
何大壮看到这些装备时,激动得差点把林一鸣抱起来:“林头!我们这次真他娘的成了正规军了!”
林一鸣面无表情地清点着数量,一边交代赵老七如何拆卸和存放。
他计划把两门反坦克炮部署在普吉岛西海岸的两个永备工事里,炮位设在岩石峭壁上的凹穴中,用伪装网和树枝遮掩,炮口指向海面。
四挺维克斯重机枪分别编入四个步兵连,作为连级火力支援。
布伦轻机枪和步枪按需分配,优先装备第一连和海军小队。
他还组织工兵班用缴获的炸药和盟国提供的炸药,在岛中央的山脉中开凿了几个隐藏的弹药库,储备了足够打一场持久战的物资。
一个月后,林一鸣命令张海的情报队放出假情报,宣称安远营准备转移到苏门答腊,主动放弃普吉岛。
同时,他秘密构建了三套防御方案,严阵以待。
他等的,就是日军的最后一次反扑。
两个月后,日军果然来了。
这次清剿不同以往,日军从马来半岛和缅甸抽调了一个加强大队一千余人,配属两艘轻型驱逐舰和一艘水上飞机母舰,编成“西南讨伐队”,目标直指普吉岛。
面对如此规模的火力,林一鸣没有硬拼。
他命令部队全部撤入预设的丛林阵地和山中坑道,海防部队依托隐蔽炮位对海面实施精确射击。
滩头阵地只留少量观察哨。
日军的驱逐舰在远海游弋,用舰炮轰击西湾和南部海岸。
水上飞机向丛林和山脊投掷炸弹,炸得地动山摇。
但安远营的阵地和储备库大多隐藏在岩洞和密林深处,损失有限。
日军的登陆艇在炮火掩护下再次冲向海岸。
这次他们在远处放慢了速度,用探雷器扫描水雷,再以工兵为前导,排除障碍。
但林一鸣早就料到,西湾根本就没布新雷,之前放出的假情报让日军浪费了大量时间。
当第一批日军登陆成功、以为威胁已被清除时,隐蔽在滩头两侧的机枪阵地突然开火,暴风骤雨般的子弹和手榴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与此同时,山崖上的两门反坦克炮也开火了。
这些英制2磅炮射速快、穿甲能力强,瞄准了远处海面上的日军驱逐舰和登陆艇疯狂射击。
炮弹在海上打出巨大的水柱,其中一发击中了日军一艘运兵船的船艏,使其猛烈摇晃,上面的士兵纷纷跳海。
日军完全没料到岛上竟然有正规的英制火炮,顿时乱了阵脚。
驱逐舰来不及调整距离,只能盲目地炮击海岸,却因为怕误击登陆部队而无法全力覆盖。
山地丛林里,何大壮亲自指挥一个连从侧翼冲出,用手榴弹和刺刀将突入的日军小队赶回海滩。
张海带着另一个连从后方穿插,切断了日军的后续增援路线。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日军死伤三百余人,被迫退回海上。
这次反清剿的大捷,彻底奠定了安远营在普吉岛周边海域的霸主地位。
第二十五章 制度化建设
两次反清剿胜利后,安远营的实力和影响力跃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林一鸣手下的军队已经超过一千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普吉岛上的民众也完全动员起来,各村落和港口都建起了民兵组织。
林一鸣开始着手制度化建设。
他设立了“安远营政务委员会”,由当地华商、各族头人和部队代表组成,处理民政事务。
军队则由参谋部统管,下辖作训、情报、后勤、工兵和军法五个处。
他还兴办了小学、卫生所和农场,力求建立一套可以自我运转的地方治理体系。
“我们不但要有一支能打的军队,还要有一个能管的地方。”他在一次政务会议上说。
为了巩固根据地,他将部队改编为“南洋抗日义勇军安远支队”,下辖六个步兵大队和几个直属特种队。
他重视每一场战斗,亲自总结讲评,表彰有功人员。
1943年夏,盟军在太平洋战场开始逐步反攻。
林一鸣认为,安远营应该抓住机会,在东南亚战线上发挥更大的作用。
他一边积极联络盟军,一边筹划更大的行动。
打破日军对马六甲海峡航运的封锁,重新打通从印度洋进入暹罗湾和南海的水上生命线。
这个计划需要一支真正的海军。
林一鸣把所有缴获的船只、购买的渔轮、以及盟军秘密提供的几艘快艇集中起来,编成“南洋义勇舰队”,自任舰队司令。
他把两艘排水量较大的渔轮改装成武装炮舰,装上日制机关炮和英制维克斯机枪,再配上竹筒水雷和深水炸弹。
另有数艘速度较快的小型快艇用于侦查和登陆作战。
1943年底,这支规模虽小但战术灵活的“舰队”,在安达曼海北部连续三次袭击日军运输船队,击沉击伤运输船五艘,打死日军船员和水兵百余人,缴获大量物资。
他们把缴获的粮食和医疗用品分发给附近岛屿上的民众,赢得了更广泛的支持。
“我们是渔民的儿子,是华人的孩子,是不愿做奴隶的人。”
林一鸣在一次夜袭后的船头讲话中说:“日本人曾经在南京、在马来亚、在菲律宾做了多少畜生都不如的事情。今天我们做的,不是报复,是捍卫。我们要让这片海属于自由的人民。”
第二十六章 黎明时刻
1944年,战局开始发生质变。
美军在太平洋上推进,麦克阿瑟的部队从新几内亚向菲律宾挺进。
英国在印度的第十四集团军开始反攻缅甸,英帕尔战役使日军损失惨重。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安远营获得了更多的外部援助。
林一鸣被盟军东南亚战区正式任命为“盟军特遣队中国支队”的指挥官之一,获得了从印度经缅甸海岸秘密运送武器的优先权。
他还结识了在缅甸敌后活动的国民党军统特工和红党游击队的联络人员,在秘密接触后建立了一些物资交换和情报共享的渠道。
他敏锐地意识到,战后的东南亚格局将发生剧变。
殖民者会回来,但更强大的力量正在崛起。
中国人在南洋需要自己的话语权,而这个话语权必须建立在实力之上。
他开始大力发展教育和经济。
学校从识字班扩展到了初小,教授中文、英文、数学、历史和地理,培养未来的建设者。
他鼓励商业和手工业发展,建立了简单的税收和银行体系。
他还组织人口,开垦荒地,种植橡胶和粮食。
到了1945年初,普吉岛上的面貌已经焕然一新。
港口停泊着十几艘武装帆船和炮舰,山坡上梯田层叠,学校书声琅琅,军队装备整齐。
林一鸣把所有军队在岛南端的大校场上进行了首次全岛大阅兵。
一千余名士兵肃立,军旗猎猎,山呼海啸般的口号声回荡在海岸线上。
他看到士兵们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来到这个世界三年,从九个残兵起步,打下了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根据地。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那一年八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到普吉岛时,全岛沸腾。
人们涌上街头,载歌载舞,泪流满面。
林一鸣站在海边的制高点上,望着西沉的落日。
海面一片金黄,远方的地平线平静如镜。
在他身后,整座岛都在欢呼,而他却异常平静。
战争结束了,但和平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七章 立国
1945年秋,东南亚各国掀起了民族独立的浪潮。
法国人想回印度支那,荷兰人要重返东印度群岛,英国忙着重整马来亚。
而林一鸣,在普吉岛和周边诸岛上建立起了一个事实上的自治政体。
他宣布成立“南洋华人自治邦”,后来正式定名为“南华邦”,林一鸣任邦长兼军事委员会主席。
首府设在普吉镇,面积约一千平方公里,人口接近两万,其中华人占六成以上。
安达曼海周边的一些小岛和沿海华人聚居区也纷纷请求归附。
林一鸣没有全部接收,而是选择地理位置重要、能够有效控制的岛屿设立行政管理区和军事哨所。
1946年,盟军在马来半岛和荷属东印度群岛的撤军与接管过程中,出现了大量的权力真空和混乱。
南华邦在林一鸣的领导下,迅速接收了附近海域的一些前日军据点,并建立了新的行政体系。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南华邦不断扩大,吞并了一些无主岛屿和沿海城镇,逐渐形成一个以安达曼海东岸为中心的实体政权。
它没有正式宣布完全独立,但实质上拥有自己的军队、政府、经济、教育体系,并严格控制着这片海域的航运和贸易。
到了1950年代初,南华邦已经拥有人口几十万,军队上万人,装备了英美荷日各种遗留下来的武器,甚至有能力建造小型军舰和飞机。
林一鸣的名字,在南洋华人中如雷贯耳。
他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每年清明,南华邦都会举行公祭,悼念那些在抗战中牺牲的中国远征军官兵。
在首府临海的山坡上,林一鸣命人修建了一座高大的纪念碑,碑座四周刻着每一个在安远营时期牺牲将士的名字。
碑文是他亲手写的:
这里躺着的,是南华邦的第一批儿子。他们用生命点燃了一盏灯,让这片海从此有了家的方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