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序第一次见苏糖,是在她的及笄礼上。
亲眼目睹她夺了庶姐的玉佩且将人推进荷花池里。
苏糖,娇俏的人儿笑起来和名字一样甜。
江知序觉得苏糖恶毒,但实在美丽。
于是在苏糖拿着玉佩谋求婚事时,顺水推舟,娶了她。
后来,苏糖甚是理直气壮的暗中构陷,江知序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默默扫尾。
没办法,毕竟是自己放在心上的人,总要护好不是?
1
我与江知序的的婚事,纯属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亏我以前还觉得甚是心虚,结果那厮竟是个白皮汤圆芝麻馅的。
这故事还要从我及笄礼那日说起。
“站住!”我冷呵道。
“三妹妹。”苏芙声音轻柔,那低眉顺眼的模样,仿佛连影子都带着三分怯意。一身素衣,淡雅至极。
“装腔作势。”可我偏看不惯她那副矫饰清高的姿态,“今日是我的及笄礼,你穿成这样是故意给我添堵吗?”
“不,不是,我……”苏芙不安的绞着手帕,呐呐不言。
我冷哼一声,眉眼轻挑颇为不耐地打量着苏芙。
“回头可别再说是我母亲亏待了你。”
给苏芙找事儿,是我
平日里的小乐趣,也更符合我的娇蛮恶毒人设。
我是谁?
我可是丞相的嫡女,长公主的独女,当朝最受宠的小郡主!
今日我及笄,是个好日子,于是打算大发慈悲的放过她。
可是不巧,苏芙走动时,系于腰间的玉佩轻轻一晃,便攫住了我的目光。
“等等,这玉佩你是哪儿来的?”
苏芙下意识后退一步,双手护着玉佩,生怕被人抢了去。
可我苏糖看上的东西,哪怕是抢,也必须得是我的。
无论是玉,还是人。
我一个眼神过去,身边的侍女红绮立刻心领神会。
玉佩不大,却格外精巧,润如羊脂,仔细看才看得到几缕极淡的青,仿佛渗入了点点天光。
这种品相的好东西,便是自己都少有,苏芙又怎会有?
我指尖轻挑,将那枚温润玉佩在掌心转了个圈。
看着被红绮压制终于掩饰不住愤恨的苏芙,心中不由觉得好笑,漫不经心开口道:“说吧,这玉佩你是从何而来?”
“你怎敢如此欺辱我?今日府中这么多人,你不怕闹大了损了爹爹颜面吗?”苏芙怒道。
“你忘了今日他们都为何而来吗?何况,爹爹一向——最是疼我啦!”我歪头似是不解道。
苏芙挣扎的厉害了些。
我不由得叹气,这么些年了,怎么还是没有长进。除了幼时懵懂吃过一次亏,她什么时候在我这儿讨过好?
任何的道理和公正,在极致的偏爱面前都是虚的。
“罢了,你不想说便不说吧。”
公主娘亲还在等着我呢,实在没工夫陪她闹了。
“噗通”一声,池面溅起水花。
“呀,不小心手滑了。”
等苏芙快扑腾不动的时候,我指了两个侍女下水捞人。
掌心的玉佩触手生温,我心情极好,转身离开,却全然不知有人在角落里将一切看的分明。
“世子,这是哪家娘子……实在是……实在是……”同样目睹所有的随从震惊的目瞪口呆,半响才吐出两个字“恶毒”。
“是吗?”江知序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
心中却不由得悸动:娘子恶毒,但实在美丽。
2
本郡主的及笄礼盛况空前,各色贺礼也让人目不暇接,这本该是个让人开心的极好日子,若不是——
“郡主果然深受宫里宠爱,瞧今日那赏赐怕是比公主及笄礼的时候还多。”
“谁说不是呢?怕是真正的公主都比不上这位受宠。”
……
“文旭兄,听说你家有意与郡主结亲?”
“果真?文旭兄好福气!”
“谁让咱文旭兄家世才情俱佳,还是今岁的探花郎。”
“文旭兄与郡主也算是郎才女貌了。”
……
此处隐秘且世家公子议论的声音并不大,可不巧为了省些路程我走了近道,离几位世家公子也就隔了一块儿假山石壁,声音隐隐约约的传入我耳中。
我面色不虞,脚步不自觉放缓。
这人谁啊?还敢肖想本郡主。
“不过是个刁蛮任性又空有美貌的草包罢了,这京中谁人不知永嘉郡主的名号?”一道略显低沉的男声响起,话落,周围显得格外安静。
很快,繁杂的话音响起仿佛想要遮掩什么。
呵~
我苏糖从来就不是那受气的人。
我朝一旁的红绮低声吩咐了几句。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对那几个世家公子也越发不耐。
“来了。”我冷笑道。
一阵惊慌尖叫传来,伴随着几声高昂的“嗷呜~”“汪~”的叫喊。
“阿狼,回来。”
我从角落里走出看着惊慌失措不复从容的几个世家公子,不甚走心的冲着发狂的狼犬喊了一声。
“嗷、呜~”
狼犬迟疑了一下,似是在判断,接着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冲向了其中一位天青色锦袍的公子,场面本就混乱,那人躲闪不及被一口撕扯住了小腿。
唔,那人瞧着似乎就是所谓的“文旭兄”,那还真是不巧了。
“啊~”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引得更多的人往这边过来。
我走上前用力拍了下狼犬的头,呵斥道:“蠢货,还不住嘴!”
“汪~”狼犬松开嘴,似是疑惑的歪头拱了拱我的手心。
眼看着来人逐渐多起来,我向侍女使了个眼色让人将狼犬带走。
阿狼今日立了大功,可不能再受委屈了。
“爱宠顽劣,不甚惊扰了诸位,本郡主先在此赔个不是。”
“这位公子受了伤,本郡主已经让人去寻了大夫,一定会负责到底。诸位先随侍从们到亭廊里喝杯茶压压惊。”
我安抚了众人后转向那群公子哥儿,似是疑惑般询问道:“此处偏僻,不知几位是如何找到这儿的?且阿狼一向乖巧,又怎会被你们招惹?”
不等几人回答又状似着急道:“罢了,伤者为大。你们赶紧帮忙将人送到客房,别耽误了救治。”
刁蛮任性如何?空有美貌又如何?
我,苏糖,永嘉郡主。
既不必遇事忍气吞声,亦不需精通琴棋书画,有的是被人兜底的骄傲和自信。
同一对儿主仆,不同的角落,有人又看的分明。
“世子,郡主娘子还真是……真是……恶毒……”侍从吞吞吐吐,声音低不可闻。
江知序看着那明媚的娇俏背影,幽深的眸子里不自觉氤氲着点点笑意。
娘子恶毒,但实在聪慧。
3
听说那人伤的不轻,可能会落下腿疾。
皇帝舅舅给了赏赐作为补偿,又派了太医前去医治,一切就此揭过。
京中没有秘密,尤其那日看热闹的人多,什么传言都有。
更多的说法是那几个世家子喝醉了酒,失了态,不知怎的招惹了我的爱宠,惹来一场祸事。
自是有聪明人猜到其中或许有什么蹊跷,可他们不敢。
在这京中,到处没有秘密可也到处都是秘密 。
至于受了伤,毁了名声和前途的那些世家子,他们心虚,更不敢,只能打碎牙齿往里咽。
可我还是不开心,我自认聪明又漂亮。
我有肆意嚣张的底气,可以不在乎,但却不容任意诋毁和贬低。
“郡主,要不您还是别看了吧。”红绮捧着一方小册神色惴惴。
“拿来。”
我眉头紧蹙,愤愤翻开了手中的册子。
【琴棋书画一窍不通】
吓!我堂堂一朝郡主,自幼名师教导,虽说确实差了点天赋,但也不至于一窍不通吧?
【当街纵马挥鞭伤人】
啧!我有皇帝舅舅亲赐锦卫令,且帮助百姓缉拿偷盗者有何不可?我这是体恤民情,菩萨心肠!
【嚣张跋扈欺凌弱小】
哼!嚣张跋扈我认,可我什么时候欺凌弱小了?最多欺负一下世家纨绔和我的死对头们!
【爱好美色强抢民男】
忒!明明是狗子卖身葬父,虽然我确实是因为狗子长得好看才让他进府当个小侍。再说食色性也,本郡主就爱好美人儿如何?最后,狗子他只有九岁!
……
我一脸沉重的合上手中册子。
总结:奸人害我!
“郡主?”红绮小心翼翼。
“去将狗子带过来。”我吩咐道。
红绮疑惑:“狗子?”
“就是我半年前带回来那小子。”
狗子一见我就扑通跪倒在地,磕的额头渗血,开口就是哭腔感谢我的大恩大德必定当牛做马报答。
我很是欣慰,让他务必要澄清此事,莫要辱了这一桩美谈。
狗子脸上挂着泪,声音哽咽,忙不迭的点头应下。
了却了一桩事,还有下一桩。
我的日子非常充实忙碌。
以前懒得理会的花宴诗会,如今总要去小露一手,然后享受着众人讶异赞叹的目光,很快就传出了永嘉郡主不负才情的名号。
……
“我欺负你们了吗?”我看着面前的几位小官之女,不免疑惑。
几人一怔,对视一眼,齐声道:“没有,郡主待我们很是和善。”
我确实疑惑,平常这些小官之女压根儿就没有资格到我面前来,谈何欺凌?
我素来针对的,本就是死对头永乐公主与太傅之女周蕴。
只是我们几人向来半斤八两,彼此彼此,谁也别揭谁的短。
我还说是她们二人联手欺负我!
罢了,看着她们胆颤的样子,我给她们分了几件我不常用的首饰以示安抚。
果然不是我嚣张,是她们太胆小。
……
毕竟天子脚下,小偷小盗还是少了些,害得本郡主没有出手的机会,我有些忧郁的惆怅。
“唉~”我叹。
“是谁惹我家的小甜果儿不开心了?明日城郊有场小型围猎,可要一起去散散心?”阿兄关切道。
“你不懂。”我烦闷摇头。
这时红绮走近悄悄对我点头。
我噌的站起来,双眸发亮,跃跃欲试。
“阿兄,你等我回来一起去!”说着我拉着红绮就跑。
我一路甩着鞭子将那窃贼赶车似的赶到京兆府,顺便让人沿路说明此人的罪行。
如此,群民激愤,声称郡主大义。
……
经过连日奔走筹谋,我在京中的名声一切向好。
4
“阿兄,那人是谁?怎么之前从未见过?”
满堂世家子弟里,独他最为出挑。
面若温玉,身形颀长如松,一袭墨色锦袍衬得气度矜贵,暗红束腰勒出利落劲瘦的腰线,身姿愈发清挺。
“那是镇国公府世子江知序,一直在外为圣上办差,你别招惹他。”阿兄警惕道。
“为何?”
“此人城府极深,行事狠绝。他自幼天资卓绝,年少便投军沙场磨砺,刚满弱冠便执掌镇察司,唯圣命是从,手上沾染血光无数。这种人,糖糖最好离远点,不要轻易招惹。”
“晚了,我看上他了。”
“你看上他什么了?!”
“长得好看!可与本郡主相配。”
……
我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亦不知所谓的矜持含蓄为何意,只知道我想要,我得到。
当年作为公主的娘亲也是一眼看中了身为本朝最为年轻俊逸状元郎的爹爹,如今的日子谁不说一声好!
听说当年爹爹还有一个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可如今也不知道嫁去哪个旮旯,不过一副添妆的事儿。
娘嘱咐我:都说强扭的瓜不甜,可甜不甜的扭下来就知道了,不甜还能换一个。
身为皇家的娘子,我们有这个本事。
所以我找了个机会直接走到江知序面前:“江知序,本郡主看上你了!”
“郡主说笑了。”
江知序后退一步拉开与我的距离,一举一动都显得矜贵疏离。
我凑上前去,只觉他眉目温润,声线低沉,唇角勾出似有若无的弧度,全然不似阿兄口中那般模样。
本郡主的眼光果然极好。
只是此人确实冷淡了些。
猎场里的嬉闹喧嚣仿佛与他无关,遗世而独立。
我觉得他冷着脸也有意思的紧,笑盈盈的凑上前去。
“江知序,你去我家提亲好不好呀?”
“江知序,你长得真好看!她们都说本郡主是京中第一美人,如此我们总是相宜的。”
“江知序,你觉得我漂亮吗?那你喜欢我吗?”
……
“江知序,你有没有认真听本郡主讲话?”
“江知序,我告诉你本郡主的鞭子舞的可好了,改天舞给你看。”
“江知序,……”
……
他可真是个话少的人,我说了那么多,也才得到了几句“嗯”“对”“是”的回应。
不过我看的出来,他似乎并不讨厌我。
回到府中,我是开心的,娘是欣慰的,爹是惆怅的,兄是疲惫的。
因为阿兄被爹爹打了。
5
江知序确实很忙,很少出现在宴会上。
我吩咐了人打探他的行踪,不时出现与之偶遇,他总是表现的很是疏离。
那时我还尚且不知江知序的故作矜持,每天摆出最好的姿态等我偶遇。
只觉得那厮果然俊朗非常。
“江知序,好巧,又见面了。”
“郡主,是挺巧。”
“你也爱吃李记的桂花糖吗?”我装作不懂他话中之意。
“家中三郎贪嘴。”三郎是他的幼弟。
“郡主,掌柜的说今日的桂花糖卖完了。”红绮回道。
我有些不高兴,双眼直愣愣的盯着江知序手中的糖。
“既是郡主所爱,那便赠与郡主。”
“那三郎?”我假意推脱。
“无妨。”清冷低沉的声音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伸手接过,指尖相触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剥开糖纸往嘴里含了一颗,只觉今日的桂花糖,甚甜!
……
“苏糖,你整日跟在江世子身后也不嫌失了体统?”
“听说江世子厌极了她,每次出门都要避着人走呢!”
永乐和周蕴一唱一和的挤兑着我。
“永乐,不知你与那李家公子的婚事如何?皇帝舅舅似乎很是满意。”
李家是武将之家,那李家公子自小在边关长大,传闻生得威猛高大虎背熊腰,一手双枪耍得威风凛凛,是个难得的将才。婚事自是极好的,可永乐素爱俊雅,所以那李家公子再是优秀也入不了她的眼。
“周蕴,听说你那未婚夫从边关回来带了件土特产回来?你觉得如何?”
时下尚武,世家子弟除了一心走科举的多数要去边关历练几年有军功在身也好谋求个官职。可最近几年出去历练的世家子不知为何总要带个西北娘子回来,整的京中娘子们心中戚戚又愤愤。
永乐和周蕴拳握了又握,眼尾泛红,眼神如刀子般朝我刮来,最后冷哼一声相偕离去。
唉,郎君果然还是自己相看的好,江知序就不错,长得好还干净。
只是,虽感受不到讨厌,但也确实疏离了些。
本郡主决定换个策略,冷着他。
春日暖,糖果甘,南风里的小郎君甚美。
6
“怎么不去和你的江知序街头相遇了?在这儿祸害什么?”阿兄怪调道,显得有些阴阳怪气的。
我低头一看,池里的锦鲤已经被喂的翻起了肚皮。
我擦干净手,端起盏茶递给阿兄道:“阿兄受累了,今日难得阿兄休沐,我这不是想陪着阿兄嘛。江知序哪能和阿兄比呀?”
我哄着阿兄,实则是江知序不识好歹,本郡主都那么主动了,他还如此自持,以为本郡主没有脾气的吗?
听说周蕴那未婚夫没脸没皮要娶妻纳妾同日行礼,周蕴那样温顺的人都没忍住将人打了一顿,约定好明日退婚。
我吩咐锦绣阁做了新衣裙,今日送来,明日正好穿着去太傅府看热闹。
“哼~”阿兄哼了一声也不知信了没信。
想着明日的热闹,我心情极好,指尖不自觉把玩着玉佩。
“呦呵,进度不错啊,定情信物都有了。”
“什么?”
“你那玉佩不是江世子送你的?连玉佩都是一对儿。”
“你确定?”我将玉佩摘下让阿兄仔细看。
“江知序那厮的玉佩与这块儿明显是出自同一块儿料子,看这纹路与样式也是一对儿。你阿兄我不至于连这都分辨不出来。”
阿兄虽嘴上说着江知序狠厉可心中未尝没有赞赏且同为世家骄子又同为圣上办事,有些接触不可避免。而以阿兄本事不可能连一块儿玉佩都看错。
许是我的沉默让阿兄存了疑。
“怎么了?可是玉佩有什么问题?”
“没有,想了些事儿一时出神。阿兄你快去忙吧,我的新衣裙要到了。”
“小没良心的,刚刚是谁说今日要陪我的?”
谁?反正不是我。
无论之前如何,从此刻起,这枚玉佩就只是我的!
我逼问了苏芙玉佩的来历。
原是她偶然间帮了一人的忙,算是救人一命,而那人许她一个承诺。可苏芙并不知江知序的身份,只凭借玉佩得出那人非富即贵的结论。
既如此,我视线落在掌心的玉佩上,若有所思。
7
“江知序,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江世子以为如何?”
我将玉佩推至江知序面前,看着他素来疏离沉稳的面容透出一丝错愕。
“郡主当真要和在下成婚?”他沉默片刻开口道。
“自是当真!”
“不后悔?想必郡主也曾听说过在下的行事作风。”
江知序虽生的极好,眉目若星,不染尘埃,可也行事诡魅,手段狠绝,使得京中娘子们望之却步。
“绝不后悔。”至于以后,那就再说。
“明日我去向圣上求赐婚圣旨,郡主等着便是。”
那时我完全没有在意江知序上扬的嘴角,只沉浸在自己的志得意满之中。
看着江知序离去的劲瘦背影,我忽的开口:“江知序,本郡主还挺想看看你传闻中的样子。”
我注意到他的脚步顿了下,心中发笑,如此谪仙面容若染上一丝疯意应当也是好看的。
赐婚的圣旨很快下来,流水般不绝的聘礼箱子铺满了整个长街。
婚期定在了来年三月,备嫁冗繁,却也叫人满心期待。
听说城郊月老祠的姻缘签很灵,我便央着江知序作陪。这姻缘虽是我强求来的,却也想得神明庇佑,谋一份喜乐欢心。
“属下见过郡主。”
“江世子,本郡主有那么可怕吗?你这下属站的还挺远?”
“不用管,他眼神儿不好。”江知序看了一眼站在十步之外的青木,暗含嫌弃。
“是吗?”我疑惑道。
车厢内布置得雅致妥帖,茶香萦萦绕绕,混着桂花糖甜软的气息。我和他都未曾言语,一室静默里,只剩心底的悸动声声分明。
马车倏然晃动,我一下扑进江知序怀里,正僵硬得不知所措,却瞥见他红的仿若滴血的耳朵。
我觉着可爱极了,伸出手碰了碰,便感受到他护在我腰间的手骤然发力收紧。
“郡主!”我听见他声音低哑暗沉,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
好像有些逗过头了。
我起身坐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抿了一口茶。
那月老祠也不知修的那样高是做什么,一阶阶石梯走的我小腿酸胀。
“江知序,本郡主累了。”
“上来。”
我趴在他背上,方才真切察觉,他竟也会屈身相护,不似从前淡漠疏离。
这婚约,我果然是谋对了。
8
三书六礼循序而行,一时欣喜竟让我忘了这场婚约最大的隐患。
“苏糖,这婚约本该是我的。玉佩是我的,江世子也该是我的。”苏芙愤恨道。
“哦?可这些现在都是我的。”
“我要去告诉江世子,是我救了他,世子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你说他是信你还是信我呢?毕竟你口中的江世子对我很是欢喜呢!”
“你,你竟如此没有廉耻之心!”
……
玉佩与江知序有关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且都是我信任的人。
我不知道苏芙从哪里得知此事。
或许女配总有些不为人知的莫名能力。
可这并不妨碍我将其按死。
我吩咐人将苏芙禁于宅院,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
“郡主,穆阳侯府送来的花帖,要赴吗?”
自我与江知序定下婚约以来,各色帖子纷至沓来,都是想打听消息的,无聊至极。
可镇国公府与丞相府和长公主府的联姻虽是我一时兴起,可也牵扯朝堂,利益繁杂。
我本应付的烦了,且穆阳侯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权贵,本不想赴宴,却突然想到什么:
“穆阳侯府三公子是不是对苏芙有意?”
“郡主,孙三公子哪是对二娘子有意啊!不过是风流成性又素来喜爱娇弱娘子罢了。”
“去,穆阳侯府的花宴将苏芙也带上。”我心中霎时便有了主意。
“奴婢这就去告诉二娘子,一定让二娘子在那天打扮的娇弱可人。”红绮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双眼一亮,脚步轻快。
清风柔煦,百花争妍。
可太过娇柔的花朵一向花期不长呢!
“如何了?”我掐断一枝洁白的山茶花在手中把玩。
“放心吧郡主,都安排好了。”红绮道。
“听说孙五娘子养了株二乔,一花双色,很是难得。我们也去瞧瞧!”
孙三公子风流,苏芙又素来喜欢扮的娇弱,而我不过是让人将这二人引于一处,如此二人必会有些拉扯,再碰巧被赏花的娘子们撞见,那这二人的婚事也就成了。
虽说以我对江知序的了解,他并不像是为了救命之恩就以身相许的人,可苏芙的话到底在我心中留下了痕迹,毕竟我与他的婚事便是以此谋取。
我也想过江知序为何答应婚事,后来觉得定是因为本郡主实在美丽!
可直到花宴结束,我也没有看见苏芙的身影。
不过无所谓了,自回府后,娘亲爹爹便将苏芙的婚事提上日程,很快她便被嫁给了一位外放的进士,一应流程走的是相当迅速。
9
我坐在新房里,入目是喜庆的红。
修长匀称的手指挑开盖头,我眨了眨眼,被眼前的美色所惊。
一身大红吉服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墨发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侧。眉骨利落,鼻梁高挺,薄唇本带着几分清冷,此刻沾了喜服的艳色,竟褪去平日的疏离。
浑身萦绕的酒意熏得他眼尾泛红,使得平日里凛冽的气场敛去大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堂堂而立,俊朗逼人。
龙凤烛劈啪作响,锦帐中旖旎缱绻。
婚后江知序待我很好,好到竟让我有过那么一刻的心虚。
他公事繁冗,却日日不忘捎来我钟爱的小食。
他家资殷盛,使我本就奢华的日子更添肆意。
他从不拘我束我,一应俗事皆为我打理妥当。
永乐在灯会上相遇了一俊朗公子,她扭扭捏捏的来找我出谋划策。后来才知道那正是与她定下婚约的李家公子。
意气风发少年将军与温柔婉约矜贵公主,倒也算是皆大欢喜。
周蕴的未婚夫着实没脸没皮了些,本来退婚后嫁娶各不相干,可那人却偏偏自以为是勾勾缠缠,既要又要,在京中闹了好一阵笑话,使得周蕴那么骄傲的人见了我都避着走。
太傅发了狠,两家结亲不成反倒结了仇。这才查出那带回的娘子是敌军细作,再一想,可不得了,于朝堂牵连甚多。
那段日子江知序时常不在府中,看不见那张脸,感情都淡了。
“糖糖~甜果儿~”江知序揽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颈窝蹭着。
“你怎么还不去上朝?”我拍开腰间的手,向后轻踹一脚。
实在是这厮不知发什么疯,这几日粘人的紧,都耽搁我与小姐妹们聚会了。
听说最近来了个南边儿的戏班子,里面的小郎君很是俊俏。
“这不是娘子说感情淡了?所以我向圣上请了一旬的假,来跟娘子加深加深感情。”他语气幽怨,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转过身捧着江知序的脸,目光落在红润的唇上亲了一口:“怎么会淡呢?你知道我最喜欢夫君了!”所以快去上朝吧。
江知序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处于他这个位置,歇了几日案牍上的公文怕是要堆不下了,只临走前还警告道:
“不许去看戏,娘子知道我还有半旬的假,圣上已经允了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有些心虚也有些腿软,罢了,今日去茶楼。
江知序待我一向体贴温润,与外界传闻仿佛是两个人。
直到我生下女儿的那夜,看到他双目赤红仿若谪仙入魔,心里泛起淡淡的涩意。
那时我才真切察觉,帝王的手中刃是由鲜血和烈火锻造的。
可我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会因一枚莫名的玉佩应了与我的婚事,找真相于他而言再简单不过。
直到后来我从青木口中知道:他早知玉佩的来历。
而玉佩只是这桩婚事的一个借口,于我,更于他。
10
“故事结束了,该睡觉了。”
我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
“那爹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娘亲的呢?”
“爹对你娘啊,是一见钟情,心之所向。”
“呸,明明是见色起意。”
窗外月华明朗,窗内暖意萦怀。
11
江知序视角
我第一次见苏糖,她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猝不及防的将人推进了湖里,扬长而去。
暖光洒在身上仿佛为她镀了一层金华,映出瓷白的小脸,下巴微扬,说不出的肆意狡黠。
青木说她恶毒。
我只觉得:娘子恶毒,但实在美丽。
不多久,我知她是永嘉郡主,今日及笄礼的主角。
许是喝了些酒,稍微走远了些。
那几个世家子的话我也听到了,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烦闷。
正要让青木给那几人些教训,却看到了苏糖的身影。
我总觉得,她不会受那委屈。
后来,不知那里跑过来一只狼犬,直冲冲朝着那几个世家子奔去。
狼犬撕咬着那人的小腿,叫喊声格外悦耳。
我听她斥骂了一句“蠢货,还不住嘴!”,觉得这才是她。
又听她几句话在明面上将自己摘个干净,又觉得:娘子美丽又聪慧。
那人被抬走,我让青木跟了上去。
担架忽的跌倒,一行人乱作一团。
此次回京确实不得闲,从未感觉案头的公文如此繁多。
去那猎场也不过是应太子邀约,不便推辞。
却不想,见到了她。
她微扬着瓷白小脸,满面骄矜的开口:“江知序,本郡主看上你了!”
我只觉得她离得太近了,扑面而来的香气使人鼻尖发痒,不自觉的后退一步。
她话很多,却不令人烦躁,肆意而明媚的诉说着自己的欢喜。
她说要我娶她,我不知是不是她的一时兴起,却也显得格外在意。
我知她最钟意的是我这张脸,所以后来的每次相遇我都精心准备了衣饰。
她不知道的是三郎从来不吃桂花糖。
她果然是一时兴起吧。
府外打探我行踪的下人不见了踪影。
听说她与其他娘子们去京郊庄子上玩的很是开心,听说她与六皇子的关系很是亲近,听说她赏了戏曲班子的小生一百两银,听说……
刚从牢狱里审讯完罪人出来,袖口沾染的几缕血迹更让人烦闷。
后来苏糖拿着玉佩谋求婚事时,我只觉得积压多日的郁结晦暗,倏然间便有了出口。
我听见她斩钉截铁的“绝不后悔”。
我带着祈盼向圣上求来了赐婚圣旨。
我想将世间的最好予她。
我知道她应了穆阳侯府的花宴,所以我去了,想见她。
她许是因玉佩不安,所以安排了苏二娘子与孙三公子的相遇。
苏二娘子看见了我,告诉我关于玉佩的来龙去脉。
可我本就知情,那玉佩不过是我顺水推舟娶她的借口,我果真是个卑劣的人。
所以我给了苏二娘子两个选择,孙三公子或者外嫁。
由于那个承诺,我吩咐人为苏二娘子选了不错的郎君再赠一笔钱财,可也仅此而已。
新婚那日,苏糖一身嫁衣娇俏明媚。
自此,我拥有了相守一生的人。
我年少慧黠,踏过边关累累尸骸,阅尽朝堂诡谲风波。刀光相伴,血雨沾衣,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
我以为此生永坠深渊,可一朝得见天光,便心生贪念,再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