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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27 19:40:22

我当入殓师第二年,店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一个周五的晚上,清洗好准备入棺的遗体,在午夜十二点后消失不见。

而第二周的周五晚上,这具遗体又再一次凭空出现。

同一个死者,不同的死法。

像是误入了生与死的循环。

01

又是普通的周五晚上。

再次见到熟悉的苍白面容,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锐姐,还有位死者等着上妆,这里就拜托你了。」

我点点头,接过同事手中的花洒。

这已经是我第四次为他清洗遗体了,他身上哪里有痣我都一清二楚。

上一次他被人刺了十二刀,腹部几乎没有一处皮肤是完整的,洗起来最是费劲。

这回他被毒死,身上没什么痕迹,倒是给我减轻工作难度了。

从他第二次出现又消失,我就因为好奇而去调查了他的身份。

季濯阳,晟裕科技太子爷,既定的未来接班人。

这样的人,环伺在身边的虎狼之辈必定很多。

而从他几次死亡的不同痕迹来看,动手的也许不止一个。

但奇怪的是,太子爷的死却从未引起轩然大波,就连新闻里也是一笔带过。

所有人都认为,季濯阳的死是个意外。

就拿这次来说,他的死因被轻易定为自杀,甚至被冠上重度抑郁症患者的名头。

而他的家人自始至终没出面解释,也没对这一定论提出任何质疑。

不过冷漠的豪门亲情我一点也不感兴趣,我最想知道的是季濯阳为何每次都能被精准送到我这家店。

监控里从未拍到有车接送他的遗体,我这家店又在偏僻的郊区山头上。

在市中心黄金地带死亡的人,遗体怎么会跑到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某个游戏里的NPC,主角死亡一键传送至某处然后重生,这么解释一切就都合理了。

「锐姐,快十二点了,我去买点夜宵,需要帮你带什么吗?」

见我在发呆,同事敲敲门探过头来:「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哦没有,我马上结束了。肉松饭团和黑咖,谢谢啦。」

同事一阵风似地离开了,走廊又陷入死寂。

我抬头看看墙上的鸟笼挂钟,十一点四十分,是该赶紧收拾去休息了。

我坐在长眠中的男人身边,用梳子替他整理额前的碎发。

他骨相优越,皮肤也好,几乎没有上妆的必要。

就在我看他入迷的时候,头顶的灯突然闪了闪。

周围的空气诡异地波动着,一阵阵耳鸣的感觉令我头晕目眩。

我察觉到不对劲想开口喊人,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法发出声音了。

我能感受到有什么捉住了我的手腕,冰冷的有力的,就像是……

人的手。

「啊——」

灯不再闪动,一切恢复了原样,我的声音回来了。

与我一同大喊出声的,还有原本死在那儿的季濯阳。

「我的衣服呢?」

诈尸的他猛地坐起来,上上下下来回遮着自己的身体。

「那个,先生,我觉得你还是遮下面比较好。」

季濯阳涨红了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02

「你死了。」

我一脸严肃,而季濯阳则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我当然知道我死了。我是问你是谁,这是哪,我怎么会出现在你这儿?」

「这里是好再来殡仪馆,我是为你服务的入殓师荆锐。至于你是怎么来的……你自己有什么头绪吗?」

「可恶,到底是谁把本少爷扔来这个破地方的。」

季濯阳哼了一声,立刻摆起了大少爷架子,「我饿了,给我拿点吃的。」

「这里是殡仪馆,不是饭馆。」

我打量着他,有点嫌弃地往门口挪挪。

恰在这时,走廊响起欢快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拎着两个大袋子的同事。

「锐姐,今天那一片路边摊都开了,我买了好多好吃的……咦?」

同事的目光与季濯阳相遇了。

短短的几秒钟,同事的眼神从迷茫到震惊再到恐惧,变化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在同事昏过去的瞬间,我顺走她手里的袋子,勉强扶住了她。

「不是吧,我这么吓人?」

季濯阳不以为然,上来就在袋子里翻翻找找,拿了根淀粉肠啃。

前一秒还是死人,后一秒睁着双大眼睛冲自己挥手,谁看了不得吓死过去……

「理解一下,她是新人。不过你这种死了又复活,活了又死回来的情况,也是太少见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之前也死过,也是莫名其妙到了你这里,还不止一次?」

我点点头,「死相五花八门。触电死的,被火烧死的,被刀死的……能留给你解锁的死因不多了。」

季濯阳愣了一下。

我以为他是在为自己的遭遇默哀,谁承想他只是噎住了。

他捶着胸口朝我伸出手,「你的咖啡借我喝一口。」

我严肃拒绝,「你别忘了自己这次是被毒死的。」

「对哦……」季濯阳叹气,「我当时也是喝了杯咖啡,就一命呜呼了。」

「是谁端给你的还记得吗?」

「公司统一订的咖啡,大家也是随便拿的,偏就我一人喝到那杯下了毒的。」

季濯阳回忆着,表情有些疲惫,「那家店就在公司楼下,店员也都是熟人。也就是那天的外卖员,我之前没见过,但陌生人会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恶意吗?」

「他对你有没有恶意我不知道,但他一定对钱有意思。你身边那些人里有你觉得可疑的吗?」

「买凶杀人?如果是为了公司继承权,我倒是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二子夺权,有狗血小说那味了。

「那这次回去,你的首要目标就是你哥。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别掉以轻心。」

季濯阳耷拉着脑袋,表情有些犹豫。

「可我哥一直对我很好。我承认人是会伪装的,可十年如一日的关心,我不信他会对我做出这样的事。」

「相信我,他肯定也抱着这种心理。只要你不愿怀疑他,他就可以为所欲为对你下手。」

我认真看着季濯阳的眼睛,十二点的钟声恰在此时敲响。

鸟笼随着钟声开启,被锁着爪子的鸟儿得到短暂的自由后,再次回到了那个精美的牢笼。

03

同事从昏睡中醒来的下一秒,再次发出一声尖叫。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回遗体彻底不见了。

可以理解,毕竟她才来几天,并未和季濯阳接触过,这件事于她而言就是个普通灵异事件。

我直接用「牛马干活累到晕厥后的幻觉」将她搪塞过去,好言把她劝回房间。

安抚好她,我再次打开浏览器搜索季濯阳那位哥哥的信息。

三十岁,海归精英,深耕人工智能和电子信息工程,晟裕科技现阶段实际掌权人。

按照一般的小说设定,拥有这样背景和实力的男人,若说佛系不争是不可能的。

但从各方媒体的采访报道中,的确能看出他们兄弟二人关系亲厚、往来密切。

甚至有狗仔特意在众多情侣出席的场合蹲点,拍到的也都是他俩并肩走T台一样的背影。

这件事本身与我无关,但既然季濯阳每次遇上的都是我,肯定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我们。

最重要的是,这千篇一律的生活太需要调剂了。

我打定主意,倒三班公车两班地铁去寻季濯阳。

真正见到晟裕科技的大楼,我才发现自己就像一直活在二十年前,早已脱离了现代社会。

门口拦截闲杂人等的保安,全数被机器人取代。

从下往上张望,能看到的只有反光的玻璃外层。

很快远处响起轮胎剧烈摩擦地面的声音,红色超跑以一个完美抛物线在正门附近停下。

就像是得到了谁的指令一样,所有机器人立刻排好队在车门前迎接。

一身黑色机车服的季濯阳跳下车,摘下墨镜夸张地甩了甩刘海,顺便展示了一下洁白的小虎牙。

我赶忙躲在柱子后,留神观察周边的动静。

众星拱月的太子爷被簇拥着,看着还挺安全。

我暗自松了口气,在大太阳下擦了把汗。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季濯阳的脚下出现了一块阴影,且范围正急速扩大。

反应过来的我立刻抬头,在他的上方是一架飞速下落的三角钢琴,目标很显然就是他。

「季濯阳,小心——」

我拼命朝他奔去,猛地将他扑倒在地。

在惯性的作用下,我们接连翻滚了一段距离,而我的肩膀正好磕在旁边的台阶上。

感受到剧痛的同时,我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荆锐?你怎么在这里……等等,你受伤了!」

季濯阳被我护在怀里,身上倒是一点伤都没有,只是脸有点红。

我低头看了看他被我压在胸前的脑袋,赶忙将他放开。

「毕竟我知道你的秘密,也算和你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肯定不能看着你死。」

季濯阳用手帕替我简单绑好伤处,抬头朝上方张望:「没想到现在公司也不安全了。这个凶手,看来已经无所谓自己会不会暴露了。」

「你知道这架钢琴一直摆在什么地方吗?」

我忍着疼,只微微蹙了蹙眉,「去上面看看,说不定现场能找到些线索。」

04

我没想到季濯阳对自家公司大楼的了解,也就比我多那么一丁点。

我们一层层摸索,终于找到了目标楼层。

我可以理解老董事长热爱音乐,也可以理解他自己装一个音乐厅出来……

但我真的难以理解把音乐厅建在公司大楼里的……

踏进这儿,我基本就把这辈子见过的和没见过的乐器都看全了。

「喏,钢琴原本的位置。」

季濯阳有些奇怪地打量我震惊的表情,指指旁边只剩个窗框的落地窗和窗前厚厚的圆形地毯。

地毯上留下的痕迹,的确跟那架三角钢琴的琴腿完全吻合。

「所以嫌犯就是从这扇窗户把钢琴推下去的。」

我和季濯阳对视一眼,默契地趴在地上四处探查。

这个嫌犯非常谨慎,现场除了钢琴被拖拽的痕迹,一点脚印都没留下。

就好像钢琴是自己挪到窗边,破窗跳下去的。

「等等,碎玻璃里好像有东西。」

季濯阳用墨镜腿拨弄着玻璃残渣,突然朝我招手:「这是……一颗牙?」

我定睛看去,果真如此。

尖尖的虎牙还沾着血渍,极有可能是此处发生过争吵,其中一人挨了一拳因而掉了颗牙。

所以搬动钢琴的果然不止一个人。

「我可以理解为嫌犯们彼此意见并不统一吗?」

我沉吟着,「其中一人坚持立刻开始行动,把钢琴推下去,而另一个人却觉得这样并不妥。所以他们就在这里打了起来。」

「……出言阻止的人是将对公司的影响考虑在内,说明他很在意晟裕。」

季濯阳也反应了过来,只是表情很不愿意相信。

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但极大的可能性摆在面前,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光凭着情感把谁摘出去。

「晟裕目前的实权在谁手上,谁就是最在意晟裕的人。」尽管很难开口,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结果已经很明显了,你哥哥就是共犯。」

还很有可能是一切事故的主犯。

一个隐藏真面孔的好哥哥,一直以来视唯一有正统继承权的弟弟为眼中钉,不惜在弟弟面前表演多年兄弟情深,却在背后教唆人一同谋害弟弟性命。

我早就听闻季濯阳的哥哥是他父亲出轨生的私生子,在季濯阳母亲死后才得以进的季家。

明明是季家的长子,却空有名头。

明明手握晟裕的实权,却不被父亲承认。

这位哥哥的心灵和情感也许早就扭曲了。

我在殡仪馆不是没见过因这种家庭矛盾而死的受害者,甚至在一切真相被公之于众之前,他们的兄弟姐妹都依然表现得很痛心很崩溃,是葬礼上哭得最伤心的那个。

但东窗事发后,人们才发现那伤心欲绝表情之后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脸。

这一刻,我承认我动了恻隐之心。

我抱住了季濯阳,就像我外婆曾经抱我那样,想着至少传递给他一些温暖。

我这样一个成长在简单家庭,一路平凡着长大的女孩,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人性的复杂和阴暗。

这一刻,我无比心疼眼前的他。

05

第二天,季濯阳从他爹那磨来了副总的位子,正式进入晟裕与他哥展开正面交锋。

而我则住在他的私人别墅里,以个人助理的身份与他并肩作战。

新官上任,摸不清风向的员工并不敢轻易站队,连向季濯阳汇报工作都互相推脱。

一天下来只有我一个人在他的办公室进进出出,也正好给了我们收集员工情报的机会。

「根据我的观察,目前公司各部门与季清柏走得最近的,就是秘书处的邹经理和技术中心的杨经理。

「邹群,从进入公司起,一直跟着季清柏。上升速度极快,传闻是季清柏的地下情人。

「杨鹏,在晟裕名声非常不好,喜欢溜须拍马人又好色。平时只处理季清柏交办的差事,闲暇时不是泡在高尔夫球场就是大浴城。」

我机器人一样念完小抄,这才发现季濯阳已经买好了饭,摆了一茶几。

「不是……你好歹端点架子啊,谁家老板自己叫外卖啊!」

话虽如此我还是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毫不客气地端起饭碗,「肉松饭团?你也喜欢吃这个?」

季濯阳笑笑,把筷子递过来,「上次在殡仪馆看你吃得很香。」

原来是专门为我买的?

我将手里的饭团掰成两半,送到他嘴边,「喏,尝尝?」

他皱着眉极不情愿地咬了一小小口,随即瞳孔一震,「平民食物居然还真挺好吃的。」

「食物前面那俩字就可以不用加了。」

我白他一眼,在他动筷子前先一步抢走了他想夹的那块肉。

谁料我一口下去,那肉竟变成了大生姜。

我脸瞬间皱成一团,而始作俑者季濯阳却笑得前仰后合。

「可恶,季濯阳你故意的吧!」

他居然还点头!

「行了,看在你那么可怜,我原谅你了。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憋屈的副总裁。」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你不知道我早上去秘书处报道的时候,那个邹群居然说小季总的助理进不了她们这儿,因为不够格。」

「不要紧,我给你安排在我办公室门口,谁走过都得向你问声好。」季濯阳笑笑,一脸无所谓。

「然后回头骂你的时候连同我一起骂是吧……」我叹了口气,「行吧,反正我坚定站在你这边。你可得争口气,明天开决策会议的时候把他们都镇住!」

「那就拜托锐姐帮忙盯着秘书处和技术中心的一举一动咯。」

季濯阳将汤碗放在我面前,「你放心,我安插了几个自己人,可以保护你我的安全。」

「那你哥那边,反应如何?」

这可是我最想问却又担心戳到他痛处的问题,「听说早上宣布你进公司的时候,他话里话外就已经在给你下马威了?」

「毕竟从我踏进晟裕的那刻起,我们之间的暗斗,就彻底变成明争了。脸都被撕破了,伪装也就再没有用了。」

06

虽然我是晟裕目前第二不受欢迎的人,但也不妨碍员工聚会时他们拉我去凑数捧场。

说是聚会,规模比起商业酒会也没差了。

我不得已换上季濯阳赞助的天价礼服,第一时间提着裙摆奔向自助餐桌。

但今晚也是出了奇了,一群人轮番向我敬酒,我连塞一口完整蛋糕的时间都没有。

他们的笑脸热情得不像话,就好像我是哪里来的新晋富婆,能随手甩给他们一千万似的。

「荆助,不知晚点能否有这个荣幸送你回家?」

我故作惊讶,「你不是喝酒了吗,挑战交警?」

对方不依不饶,「那你也可以送我回家呀。」

这人是对结伴回家有什么执念吗……

「她坐我的车回去,还有事务需要她对接。」

就在我应接不暇之时,季濯阳姗姗来迟。

在我印象里,他好像从没这么耀眼过。

尽管他并没有身着西装,而是随便套了件皮衣,举手投足间却依旧贵族气质满满。

他淡淡的一句话,便驱散了周围嗡嗡叫的蜜蜂。

人群败兴而去,季濯阳与我并肩而立,随手递给我一个盘子。

「香蕉布朗尼……你把一整盘都给我了?」我左看右看,生怕别人觉得我是猪,「你这样我心理压力很大耶!」

「我看你嘴张那么大,两口就能干完一块,还不如直接吃掉一整个。」

「怎么说话呢你,我现在是淑女!」我冷眼看他,恶狠狠用叉子戳起一块蛋糕,「对了,你那边情况如何?」

季濯阳好笑地看着我一口接一口进食,「我看到邹群……和季清柏,他们在走廊某处……」

「谁问你八卦了?!」我挥舞着叉子,突然凑过去,「然后呢,请细讲!」

「他俩……」季濯阳捏住我的腮帮子,「酱酱酿酿再酿酿酱酱……你想什么呢!他那家伙最会装了,在公开场合绝对不会失态。他们啊,是在谈明天《商界》杂志人物专访的事。」

「《商界》?就是那个只采访全球顶级富豪继承人的杂志?季清柏这是要自封为王啊!」

这还不止,如果杂志一旦出版,所有晟裕的合作方都会认为让季清柏接手公司是董事长的意思。

他们一定会不遗余力给予季清柏更大的支持,那季濯阳既定继承人的位子就岌岌可危了。

能够拿下各界合作商,在董事长面前也会为季清柏争取极大的分数。

老爷子之前一直未公开继承人人选,估计也是在考量到底谁能为公司带来更大的利益。

这个老头是真的有可能废掉原来的继承人,改让季清柏成为最后的赢家。

「……那这回该如何应对,你不会是要去杂志社抢镜头吧?」

「季清柏的人设不是弟控吗,那我就帮他在媒体面前好好宣传宣传。」

季濯阳勾起唇角,冲我使了个眼色,「喂,锐姐,绑匪会不会演?」

07

月黑风高夜。

地点,殡仪馆附近废弃仓库。

直播镜头里,我头戴血腥兔子面罩,手握一把大砍刀,颇有气势地架在季濯阳脖子上。

得到线人的消息,我立马一通视频电话拨了过去。

季清柏不接?

没关系,远程控制他的手机不过是线人的小小特长。

很快,我的声音便充斥了整个采访现场。

「季清柏,你弟弟在我手上。识相的话,拿八个亿来换。」

果不其然,坚持人设不能倒的季清柏慌张地站了起来,采访被迫搁置。

「我弟弟呢,我要看到他安然无恙。如果他受了一点伤,我不仅让你拿不到钱,你的命也不保!」

「哟,好大的口气。」

我举起砍刀劈开道具猪头,阴森森靠近镜头,「现在是你求着老子,老子说什么你做什么。要是敢报警,我就把你弟弟剁成肉泥!」

季清柏表情一滞,不得已软下语气,「……交易时间和地点你来定,只有一点,不许动我弟弟。」

哟,装的还挺像。

我大刀一挥,轻轻挑起季濯阳的下巴,「今晚八点长命街九十九号,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我保证你弟弟的小脸不会添几道刀疤。」

挂断电话,我扔掉砍刀,疯狂甩动手腕。

「季濯阳,你那线人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啊,这砍刀也太逼真了,累死我了……」

「他啊,原来混黑道的,后来做了一段时间的黑客,被我挖来了。」

我去,这么全能,简直是我辈不可及也啊。

「……等等,他那么专业,你不让他来绑架你?」

季濯阳耸耸肩,「就是因为他专业,才不能做这种杂事。」

「……真想把你给撕票了。」

我冷哼一声,「不过我也有我的专业。我们殡仪馆的特色就是中式葬礼,纸扎人要多少有多少,保证把那季清柏给吓破胆。」

「我有时候真的挺好奇的,你看着挺小一只,怎么胆那么大?我在你面前死去活来那么多次,你愣是就这么自然地接受了?」

季濯阳颇觉好笑地拉起我的手,「你挥砍刀的样子,真勇猛。」

「闭嘴。」我一个猛虎扑食揉乱他的头发,「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八个亿我要一半。」

「就那点小钱值得你惦记到现在……」季濯阳反手弹了弹我的脑门,「放心,全给你。」

哇,这下我是真的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等我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把殡仪馆买下来。」

刚刚喝上水的季濯阳猛地一口水喷了出来,「……不是,你就这点抱负?你那家殡仪馆到底好在哪里,就这么稀罕?」

「在我外婆那个年代,它就在了。那时的女人很难有个体面的工作,但是殡仪馆的第一任老板收留了外婆,教给她很多事,也成了外婆的初恋。」

「那他们后来……没走到一起?」季濯阳安静下来,眉眼恬淡的样子像极了小犬。

「外婆得知老板病情的时候,他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他的遗体也是外婆亲自入殓的。

「老板没有亲人,葬礼上只有外婆和几个学徒。他给外婆留下的最后的深情,就是没用遗孀的身份来束缚她,他从没有想要将她捆在自己身边。」

「荆锐。」季濯阳温暖的手覆上我的,「等一切结束,好再来和你外婆的回忆,一定会由你继承下去。」

08

季清柏来的时候,的确只带了几个心腹。

他要求先检查季濯阳的伤势,确定弟弟没事才同意交钱。

这次的绑匪由线人扮演,而我和其他几个保镖则在暗中监视季清柏等人的一举一动。

在摘下季濯阳头上的头罩,看到他涨红的脸和刻意画上去的血污时,季清柏哽咽了。

线人将季清柏推开,警告他不准动手。

「喂,先把钱拿出来,老子没那么多耐心。」

季清柏眸色一沉,动动手指示意身后手下,「拿上来。」

箱子一个个打开,我的心也越跳越激动。

钱啊,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耀眼的存在。

「搬走。」线人重重咳了一声,我身边的保镖们立马冲了出去。

季清柏也不和他们废话,直接上去给季濯阳解绑。

他将弟弟抱在怀里,一举一动当真像是一个称职的好哥哥。

我犹豫着要不要打断他们兄弟情深的戏码,却忽然注意到仓库二楼角落有个奇怪的红点在晃动着。

「这是……」

我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劲,也顾不上藏身了,第一时间便朝着季濯阳奔去。

「躲开——」

我挡在季濯阳身前护住他的身体,而千钧一发之际,季清柏选择了推开我们俩。

子弹射穿了季清柏的胸膛,血液溅在季濯阳惨白的脸上。

躲在二楼的狙击手见行踪暴露,立刻扔了装备往楼上逃去。

线人紧随其后,带着保镖们一路追。

其间几人被狙击手手里的匕首刺中,从楼梯摔下狠狠砸在地上。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伤者暂时安置在有遮挡的安全范围内,一边打电话叫救护车,一边跟在季濯阳身后去追狙击手。

终于我们将狙击手逼到了屋顶,此处围墙已经坍塌,他不得不在边缘处停下脚步。

转向我和季濯阳的时候,狙击手满脸轻松,丝毫没有落荒而逃的那种狼狈。

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一直从左边眉尾连接到右边唇角,看起来很是骇人。

他静静看了我们一会,突然笑了,「季濯阳,你小子命还真大,死了这么多回都让你活过来了。」

他竟然知道季濯阳身上发生的这些怪事?!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季濯阳拿着线人那把砍刀,眼神丝毫不惧。

狙击手露出讥讽的表情,「你那个大哥还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竟然愿意用自己的寿命来改变你必死的命运。」

「你是说……季清柏没想过害季濯阳?」

我怔住了,从未想到的可能令我瞬间定在原地。

「你们认定一次次杀害季濯阳的就是季清柏……但他不过是用掌控晟裕意图夺权的假象来蒙蔽真正的幕后黑手,护住季濯阳的安全。」

09

「那你呢,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将季濯阳挡在身后,握着铁棍的手心满是汗水。

「我?」

狙击手笑着动手解扣子,裸露的胸膛赫然有一个圆形伤疤,看起来就像是……中弹了。

等等,中弹……

是那把狙击枪的子弹!

如果狙击手打的那一枪正中了季清柏的胸口,那为何狙击手自己身上也有这么一个弹坑?

我猛地攥住季濯阳的手,「所以……你就是季清柏?」

「是也不是。更确切的说,我是他留在这里的执念。

「我身上的这些伤疤,都是为了他的宝贝弟弟留下的。躺在下面的那个季清柏就是个傻子,救了别人却没能救自己。

「就是因为他的自作深情,我和他这辈子永远都得不到解脱。」

原来季清柏真的从来没想过要伤害季濯阳……

他所做的一切并不为了争权夺利,也不想伤害弟弟,只是想要将弟弟从必死的因果里拯救出来。

但因为他的执念太深,在替弟弟一次次承受痛苦的过程中,他身体里另一个自己彻底崩溃了。

而另一个他就是眼前这个狙击手,会为了让自己解脱,把枪对准季濯阳。

但无论重新再来几次,季清柏都依然没有放弃过保护弟弟。

他依然会挡在季濯阳面前,替他挨下这一枪。

但如果说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个执念,并非一直以来试图杀害季濯阳的真凶。

那我们苦苦寻找的真凶,究竟是谁?

「等等,你先冷静一下。」

我扔掉手里的武器,示意自己并没有恶意,「你也知道无论你动手多少次,季清柏都不会放弃救季濯阳。若想真正解决这因果,就得把真凶揪出来绳之以法。」

狙击手显然有所触动,眉眼间流露出一丝犹豫。

他像是在辨认我们的话是否可信,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你是想让我告诉你真凶是谁?」

他说着看向一旁脸色越来越苍白的季濯阳,「真相也许远比你想象得还要残酷。」

「是我的母亲,对不对……」

季濯阳垂下眼眸,我第一次在他身上读出了颓丧这个词。

他自嘲地笑笑,表情莫名一滞,记忆仿佛回到了久远之前。

「大概是八岁的时候吧,我知道了一件永生难忘的事。」

季濯阳捏紧拳头,好像不这样他全身的气力就会全部流失,「其实我……才是季家的私生子。」

「……什么?!」

这一真相令我脑中一片空白,也无疑是季濯阳再次砍向自己伤口的钝刀。

「你才是私生子,那季清柏不就是……他知道吗?」

「以前我一直觉得哥他不知道。但现在我可以肯定,他跟我一样心知肚明。」

季濯阳哽咽了,「……季家自发家以来一路备受瞩目,周围的明枪暗箭从未停止过。

「作为季家未来的继承人,必然要扛起这一切。但季家夫人心疼自己的亲儿子,便对外宣称我才是亲生的,让我成为季清柏的替身为他挡灾。

「我还记得小时候被仇家绑架,如果不是季清柏闹着要把我找回来,我父母可能真的就放弃我了。我竟然忘了,从始至终这个家里真正对我好的,就只有哥一个……」

10

季清柏被秘密送进医院,随后被转移至好再来殡仪馆。

为了让季家老爷和夫人相信季清柏已经死了,我特意为他筹备了隆重的葬礼,全程全网直播。

而与此同时,线人扮演的绑匪再次威胁季氏夫妇,让他们带着钱财来赎季濯阳。

在规定的时间内,季氏夫妇果然现身了。

但他们此行显然不是为了救回季濯阳,而是来为搭上性命的季清柏报仇的。

当他们身后的大批打手一一现身,线人脱掉头罩冷笑起来。

「老大,果然如你所料,他们带人来了。」

「季清柏死了,季家的天就塌了。我不过是一个弃子,也值得他们兴师动众亲自来取我性命。」

季濯阳挣开绳索,丝毫不惧地走到季氏夫妇面前。

「好久不见,爸妈。」

回应他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季夫人漂亮的面容扭曲着,和她荧幕上的温柔形象全然不符,「季濯阳,从我见到你的那刻起,我就知道你是季家的讨债鬼。这下你把小柏克死了,你满意了?」

「那您呢?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您才满意?」

季濯阳擦掉嘴角的血,嗤笑道:「即便小时候您对我冷淡,但至少会在季家给我留个位置。我亲生母亲死之前求过您,您答应过她会照顾我。可从什么时候起,您却只想要我的性命了?」

「你都知道了?也对,你一直很聪明。」季夫人眼里满是厌恶,「一个卑贱女人所生的孩子,有什么资格这么和我说话?若非道长说你能为小柏挡灾,我早就掐死你了。」

「但季清柏早就是实质上的晟裕掌权人了,你为何一定要杀季濯阳呢?!」

我握住季濯阳的手,想将我的温度传递给浑身不住颤抖的他。

季夫人看向我,语气很是不屑,「因为老季竟然对季濯阳动了真感情,想为他的小儿子争取晟裕一半的股权。真厉害啊季濯阳,蛊惑小柏一个还不够,想把老季都骗过去是吗!」

「夫人……你、你这再怎么说也算是小阳的妈妈,怎么能对孩子做这种事呢!」

季先生的脸唰地白了,整个人就像灵魂被抽空了一样,「小阳和小柏感情好,如果小阳在事业上能够为哥哥助力,小柏和晟裕的未来都会更好啊!你怎么不明白我的苦心呢。」

「苦心苦心,就你是菩萨心肠,只有我是这个家的恶人行了吗!」

季夫人拾起地上的砍刀,表情突然变得疯狂,「我啊,其实很享受杀掉你的感觉。你知道我看书里那些杀人手法有多兴奋吗?我就想着,这我得用在你身上啊……」

「姜雪,你真是疯了!」

季先生一巴掌打在季夫人脸上,可紧接着他便痛苦地捂住了腹部。

血液在白衬衫上蔓延,而季夫人却笑得更开怀了。

「疼吗?老季,你当初背着我偷人的时候,我也是这么疼的!

「你不顾我的阻拦,硬要留下那个女人的孩子,让他天天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我恨呐,我恨不得他肠穿肚烂,恨不得在他身上戳百个千个窟窿!

「他还夺走了小柏的关心,明明我才是小柏最亲近的人,他却只肯对季濯阳敞开心扉!

「你知道吗,从拜会过那个道士开始,我便知道季濯阳就是这个家的恶果。老季你不会相信的,我杀了他多少次,他依旧能这样完好无损地回到我面前!

「他是恶鬼啊,杀不死的恶鬼啊!」

11

「季濯阳是恶鬼,那你是什么?季夫人,真正的恶鬼是你啊。」

我冷笑一声,故意引季夫人朝我挥动砍刀。

线人从旁找准机会一脚将砍刀踹开,这才把季夫人钳制住。

季濯阳扶住季老爷,而在不远处待命的救援队和季清柏也陆续赶到。

在看到季濯阳安然无恙后,季清柏刚刚松口气,转头又被父亲的伤吓得面色煞白。

他无法相信温柔的母亲就是幕后真凶,而他一步步走向偏执生出另一个自己,就像是对母亲的一种惩罚。

「妈,您别再执迷不悟了行吗!小阳从小那一声声妈,您就从没有一刻心软过吗?」

季夫人瘫坐在地,不停地揉着自己的头发,像是不希望被儿子看见这样难堪的自己。

可是从她决定对一个孩子下手的那刻起,她就已经不配被称作一个母亲了。

「小柏,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对妈妈说话的。」

「是。曾经我觉得您大度、温和、善良、体贴……在我心里您是世上最美好的人。」

季清柏眼圈红了,但却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爸爸也一样,在为自己做错的事向您赎罪。可您还是放任心里的恶不断滋长,让它一步步掌控了你的人生。」

「可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啊,儿子。只有让季濯阳彻底消失,你才能拥有季家的一切啊!」

「我已经拥有完整的家庭,难道这不比财富重要得多吗?」

季清柏慢慢蹲下,盯着季夫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妈,您放心离开吧,那个我会等您去您该去的地方。」

季夫人怔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柏,你在说什么胡话?」

「妈,您还不知道吗,您曾经遇见的根本不是什么道士,那是蛊惑人心的魔鬼。您和魔鬼做了交易,生命早就已经透支了。」

「我没有,我没有……那人说他是需悟道观的道长啊!」

「虚无……本来就不存在啊。」季清柏终于落下泪来,「从您无论如何杀不死小柏的时候,您就该明白了。真正要付出代价的,只有您。」

季夫人崩溃了,她不停地摇头,手指在地上拼命地挠着,就想要抓住什么。

最后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便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季先生捂住眼睛,直到被抬上救护车,依然念叨着那句「造孽啊」。

我陪着季濯阳哭了很久,等大家的嗓子都沙哑得可笑,笼罩在众人头顶的乌云才好像终于散开了。

12

有了季家的酬谢金,我终于如愿成了好再来殡仪馆的老板。

好再来,不是一种对活人的调侃,而是希望逝者能常回家看看。

季家的事情平息后,殡仪馆也再没发生过怪事。

平静的夜晚,我看着新闻里季氏兄弟携手拓展晟裕业务领域的消息,只觉得自己和他们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了。

直到又过了几天,季濯阳突然出现在殡仪馆门口,倚着车向我招手。

「荆锐,好久不见。」

「你怎么来了?在这里看到活蹦乱跳的你,我都不习惯了。」

我开玩笑地说着,但却忍不住湿了眼睛。

季濯阳一改以往的吊儿郎当,突然轻轻牵起我的手,认真而温柔地注视着我。

「这次我不想走了,不知道荆老板招不招新员工?不给钱也没事,我带资入职。」

他在我手背落下一吻,笑得双眼弯成了月牙,「我跟我哥说好了,让他给我放一年假。我啊,要用这一年把我的心上人娶回家。」

「你……你说什么?」

我愣了愣,不知为何眼泪突然止不住了。

季濯阳的笑声充满少年朝气,他将我拥入怀里,郑重而虔诚地问我:「荆锐,你愿意接受我的心意吗?」

不是做他的女朋友,不是让我成为他的所属,而是问我愿不愿意接受他的情感。

这一刻我懂得了外婆当年的感受,也明白了她为何记了那个老板那么多年。

也许正是因为这份爱有着尊重,我们才能在爱里看到自己最美的样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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