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真假少爷】【日常】
一
宴会厅的水晶灯快把我眼睛闪瞎了。
我站在主桌旁边,手里攥着一杯橘子汽水,听着周围亲戚们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心里紧张得把吸管咬成了扁的。
我妈——不对,沈阿姨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脖子上挂着一圈珍珠,正跟旁边的三婶说着什么,脸上的笑容端庄得体,一点看不出破绽。
但我知道她紧张。她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耳垂,今天她已经摸了不下十次了。
我也紧张。我紧张的表现是疯狂喝水,杯子里的橘子汽水已经被我喝了大半,冰块化成了水,把杯壁涮出一圈淡淡的水痕。
我深吸一口气,把吸管从扁的咬回圆的,又吸了一大口。
他要来了。
我那个"哥哥"。不对,严格来说,我才是那个占了别人位置的人。
沈辞——他叫沈辞——才是沈家真正的儿子。
我在这个家当了二十六年假货,今天正主要回来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这个家有点格格不入——也不是说沈阿姨他们对我不好,吃穿用度从来没亏待过我,钢琴、马术、出国游学,样样都给安排得妥妥当当。
但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总是隔着一层什么。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伸手去摸一块玻璃,指尖碰到了凉凉的硬面,你知道那边有什么东西在,但你摸不到。
我花了二十年也没把那块玻璃敲碎。
所以我猜,沈辞回来应该也不会太顺利。他可是在那个地方被养了二十年,听说条件很差很差,差到我不敢想的那种。
要是换成我,我可能连这个宴会厅的门都不想踏进来。
但他还是来了。
门口那边一阵骚动,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两边。
我踮起脚尖往那边看,心脏砰砰地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走进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跟我完全不像。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是什么样子,但此刻看见他的时候,大脑还是空白了一瞬——很高,很瘦,肩膀很宽,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口勒得很紧,他伸手扯了一下领带结,动作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粗粝感。
他的皮肤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颜色,下颌线很硬,嘴唇抿着,一点弧度都没有。眼睛很深,像两潭结了冰的水,扫过来的时候冷得像刀子刮过。
他看起来……不太好亲近。说难听点,有点凶。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站在门口、被所有亲戚围着、浑身绷得像一根弦的样子,心里突然就软了一块。
他看起来像一只被强行拉进陌生环境里的野猫,浑身毛都炸着,下一秒就可能挠人,但他没有跑。他站在那儿了。
我推开旁边的人挤了过去。
"你来了!"我跑到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
他真的好高,我仰得脖子都酸了。
我冲他笑,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我叫林屿,你就是沈辞吧?天哪,你比照片上还要高。"
他低头看我。那双眼睛真的很冷,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怵,但脸上的笑没敢收,硬撑着又撑大了一点。
"嗯。"他说。
一个字,干巴巴的,像挤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完了,他真的不喜欢我。
但我没死心。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脸皮厚是第一名。
我又往前凑了半寸,仰着头围着他转了一圈,仔仔细细把他看了一遍。
他长得……怎么说呢,跟沈阿姨也不怎么像,倒是眉眼之间有一点点像沈叔叔年轻时候的照片。
但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跟这个家完全不一样——沈家是温水、软枕头、香薰蜡烛,他像一把磨了太久的刀,浑身都是冷的铁味。
"那个,"我把手放下来,觉得自己可能太热情了,收敛了一点笑容,但眼睛还是控制不住地亮。
"我不是故意这么……我就是太高兴了。真的,我盼这一天盼了好久。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你有什么不习惯的随时跟我说,我带你逛——"
"林屿。"
沈阿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冷不热的。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笑容缩回来一点。
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说,但我懂。她怕我太聒噪把人吓跑了。
我闭嘴了,往旁边让了让。
沈阿姨走到沈辞面前,抬起手想碰他的肩膀,指尖伸了一半又收回去。
她看着他,那种眼神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很复杂,又是想亲近又是不知道该怎么亲近,所有的感情都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成一句:
"小辞,欢迎回家。"
沈辞点了一下头。"谢谢。"
两个字的"谢谢",礼貌的、客气的、隔着一座山那么远的。
我站在旁边听着,觉得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扔进水里,咚一声就沉下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沈阿姨带着他去认识亲戚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沈辞被一群长辈围住,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栽进花盆里的野树,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说"我不属于这里"。
我端着那杯喝了一半的橘子汽水,咬扁了吸管的另一头。
那天宴会后半段,我一直远远地看着沈辞。
他被亲戚们轮番拉着说话,点了无数次头,嘴角扯出一个固定的弧度,像个设计好程序的机器人。
他面前那杯香槟端了一整晚,一口都没动。
我找了个机会,端了一碟小点心从人群里摸过去找他。
他在角落一根柱子旁边靠着,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
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睁眼了,那两潭冰水一样的瞳孔转向我,我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一个,穿着鹅黄色毛衣,手里举着一只点心碟子,笑得傻乎乎的。
"我看你一直在跟人说话,什么都没吃。"我把碟子举到他面前,"空腹喝酒容易醉的,你先垫垫肚子。"
"不用。"他说。
"哎呀你就吃一口嘛!"我把碟子又往前送了送,差点怼到他胸口上,"这个草莓挞真的超好吃,我每次回家都让阿姨做,你尝尝——"
他低头看着那块草莓挞。
我仰着头看他,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万一他把我的手推开怎么办?万一他转身走了怎么办?
但他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手,奶油沾在嘴角上。
我差点原地蹦起来。"好吃吧?"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我飞快地把碟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掏出口袋里那包小猫纸巾抽了一张塞进他手里,"擦擦。"
他接过去擦了擦手指,低头看了一眼纸巾上的卡通小猫图案,面无表情地问我:"你几岁啊还揣这种纸巾?"
我嘿嘿笑了一声。"可爱吧?我在网上买的,一箱呢,用都用不完。以后分你一半。"
他没接话。他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继续靠着柱子站着。
我也没走,站在他旁边,隔着两拳的距离。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香薰蜡烛那种甜腻腻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像风干了的木头的气味。
我盯着自己的鞋尖晃了晃脚。
"沈辞。"我开口。
"嗯。"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盯着自己的鞋尖没看他,我怕看见他脸上那种"关你什么事"的表情。
但他没有说话,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没有不高兴。"
"那你怎么都不笑?"我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他太高了,我从下往上看,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什么东西回去。
"今天是你回家的日子诶,所有人都很高兴,你也应该高兴。"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面那层冰好像化了一点点,露出底下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林屿。"他说。
"嗯?"
"你是在这里长大的。"
"对啊。"
"你过得好吗?"
我眨了眨眼。这个问题有点突然,我歪着头想了两秒钟。
"好啊。我妈——沈阿姨,她对我很好,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讲,就是没那么亲近。但她从不亏待我。我爸也是,我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上最好的学校,学钢琴学马术,每年出国旅行。"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你呢?你以前……过得好吗?"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到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好。"他说。
我愣住了。嘴张了张,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话全卡住了。
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他不好,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锦衣玉食地长大,然后他回来了,我说"以后咱俩好好相处",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对不起。"我小声说。
"你对不起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是……我说了那么多自己过得好的事,你过得不好,我还在那儿炫耀——"
"你没炫耀。"他打断我,"你只是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说话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绞得发白,毛衣的下摆被我攥出了两团皱巴巴的褶子。
我低着头,觉得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烧。
"沈辞。"我小声喊他。
"嗯。"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你有我了,咱俩一伙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敢抬头。我怕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是嘲笑的、是冷漠的、是"谁要跟你一伙"。
我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他"嗯"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还是靠着柱子,脸朝着前面,没看我。但那声"嗯"是真的,我听见了。
那天晚上他住进了二楼右边那间房。
我住左边,中间隔着一间书房。我洗完澡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爬起来走到琴房,打开琴盖,弹了一段。
断断续续的,同一句旋律反复弹了三遍,停下来,再弹。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他站在门口的样子,他咬草莓挞的样子,他说"不好"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他说"嗯"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的那一点点震动。
我弹累了,关了琴盖回房间。
经过他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暖光。他还没睡。
我站在那扇门前,隔着一道门板,小声说了一句:"晚安,沈辞。"
那边没动静。我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躺下,窗外四月的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花园里晚香玉的甜气。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嘴角翘着。
那个梨涡又出来了,在左边嘴角下面,浅浅的。我拿手指戳了一下自己那个梨涡。
以后有他了。一伙的。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笑出了声。
二
日子开始过了。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练琴,练到七点半下楼吃饭。
沈辞一般比我晚一点,有时候我吃着吃着他才从楼梯上下来,头发还是乱的,睫毛垂着,整个人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早啊沈辞!"我每次都冲他挥手,声音比平时高半度。
他总是困倦地"嗯"一声,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
阿姨把早餐端上来,有时候是粥配小菜,有时候是三明治和煎蛋。
我不管他吃什么,都会把自己那份里最好吃的往他那边推。
"你尝尝这个虾饺,超好吃。"
"这个蛋煎得刚好,你试试。"
"沈辞沈辞你今天吃了我这半块华夫饼吧我吃不下了——"
他不接话,但每次都吃了。
我推过去的虾饺他夹走了,推过去的蛋他咬了一口,推过去的半块华夫饼他嚼着咽了,腮帮子动了两下,喉结一滚,没了。
我看着他咽下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小块。
吃完饭他就去上班了。
他在沈家的公司里有个职位,沈叔叔安排的,但具体做什么我不太清楚。
我上午一般在家练琴,下午有时候去学校,有时候在家窝着。
沈辞下班回来基本都挺晚的,有时候七八点,有时候九十点。
但我等他。
我练完琴之后没事干,就抱着那只橘猫——我后来给它起名叫小桔——窝在客厅沙发上。
小桔现在腿伤好了,胖了一大圈,趴在我腿上呼噜呼噜的,暖烘烘的一团。
我一边撸猫一边看手机,耳朵却竖着听门口的动静。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嗒。
门开了。
"我回来啦——"我每次都在他说之前先喊。
沈辞换了拖鞋走进来,一身疲惫的味道。
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靠背上,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沙发弹簧陷下去一块,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往他那侧偏了偏。
"今天累不累?"我歪头看他。
"还好。"
"吃饭了没?"
"在公司吃了。"
"吃的什么?"
"随便吃的。"
我把小桔从腿上抱起来塞给他。
小桔在他怀里打了个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好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辞低头看着猫,一只手搁在它背上慢慢捋了两下。
"你今天练琴了?"他问。
"练了。"
"练的什么?"
"新曲子。"我凑近一点,眼睛亮晶晶的,"你要不要听?我弹给你听。"
他看了我一眼。"行。"
我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跑上了二楼琴房,坐在钢琴前面等他。
他抱着猫慢悠悠地上来,靠在琴房的门框上看着我。
"坐啊。"我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他没坐椅子,靠在了门框上。"我在这儿听就行。"
"那你站远了我弹不好。"
他看了我两秒,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我一瞬间觉得整个琴房都变窄了——他坐在那里,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身上那股风干的木头的气息飘过来,淡淡的,混着一点西装上沾的办公室的味道。
我把手指搁在琴键上,深呼吸,开始弹。
其实我练得还不太熟,中间有一段弹错了两个音。
我耳朵尖红了,硬着头皮弹下去,弹完最后一个和弦的时候心虚地不敢看他。
"……还行。"他说。
"还行就是好!"我转过来冲他笑,梨涡露出来。
他也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我总觉得他眼角往下垂了一点点,那两潭冰水的表面好像有一点细小的波纹。
后来他每天晚上都来听我弹琴。
也不一定是专门来"听"——有时候他坐在琴房的沙发上翻文件,我弹我的,他看他的,偶尔我弹完一段回头看他一眼,他头也不抬地说一声"还行",我就心满意足地转回去继续弹。
有几次我弹着弹着回头看,发现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睡着了。
文件还摊在膝盖上,笔夹在手指间没有松开,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了两小片阴影。
那时候琴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那种冷硬的线条柔化了几分。
我停下手指,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一张毯子抖开盖在他身上。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锁骨的形状从衬衫领口透出来,线很硬。
我蹲在旁边看他看了很久。他睡着了的时候眉间那一点点皱没有了,整张脸松弛下来,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我想伸手摸一下他的头发——那几根翘起来的、不太服帖的碎发——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我蹲在那儿,脸烧得厉害。
三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快十一点了。我窝在沙发上等得快睡着了,听见门响的时候猛地一个激灵坐起来。
"你回来啦。"我说,声音还带着一点点迷糊。
"嗯。"他换了拖鞋走过来,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办公室的那种闷,也不是外面的风。是……烟味。
我皱了皱鼻子。"你身上有烟味。"
"路过便利店有人抽烟。"
"哦。"我凑近了一点,又闻了一下,然后退回去,"那你以后绕开那个便利店走吧,二手烟不好。"
他在我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的时候我往他那侧滑了一点点。
他没像平时那样靠进沙发里,而是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像在发什么呆。
"你怎么还不睡?"他问我。
"等你啊。"
"等我干什么?"
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脸看他,只露出一只眼睛。
"等你回来,问问你白天过得怎么样。不然我睡不着。"
他看着我。
那两潭冰水样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映出一点点碎光,像冬天的湖面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
"我白天过得还行。"他说。
"今天干什么了?"
"去看了个房子。"
我猛地坐直了。"你要搬出去住?"
他愣了一下。"……不是。以前住的地方,去看了一眼。"
我慢慢靠回沙发里,心落回原位,但马上就揪得更紧了。
以前住的地方。那个养了他十八年的"家"。他说过"不好"的那个地方。
我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凉凉的,指尖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的。
"沈辞。"我小声叫他。
"嗯。"
"以后别回去了。"
他没有动。我也没把手收回来。
我的指尖贴着他的手背,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一点点传导过来,从凉变成了温。
"那里不好。"我说,声音小得几乎自己都听不见。"你别回去。你就在这里,跟我一起。哪里都别去。"
我说完就后悔了。
我说的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跟我一起"——他凭什么跟我一起?我们是两个被硬凑到一块儿的陌生人,我占了他的人生二十年,我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但他的手轻轻翻了一下,手心朝上。
我的手指滑进他的掌心里,被他握住了。
他的掌心很热,粗糙的,指腹有薄薄的茧,握住我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攥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我呼吸停了半秒。
"好。"他说。
那一个字沉甸甸地落下来,砸在我心口,把我整个人砸得轻飘飘的。
我低下头,脸埋进膝盖里,耳朵尖烫得快冒烟了,嘴角那个梨涡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他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久到我在沙发上睡着了,脑袋歪到他的肩膀上。
迷迷糊糊间感觉他动了一下,然后毯子盖到了我身上,有一只手轻轻拨开我额前黏住的碎发,指尖凉凉的,像一片叶子碰了一下就离开。
四
日子就这么过着。他每天上班,我每天练琴,晚上他回来听我弹一会儿,然后各自回房。
小桔越来越胖了,趴在两个人中间的沙发上占了一整块位置,我把它抱走它还会骂骂咧咧地"喵"一声。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了。
平平淡淡的,每天能看到他,每天能说上几句话,每天能坐在旁边听他的呼吸声,我就满足了。
然后那天他说要搬出去。
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下午我在琴房练新曲子,练到中途停下来琢磨一段指法,听见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是沈辞。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林屿。"他说。
我转过头冲他笑:"沈辞!你来得正好,我刚刚改了一段,你听听——"
"我要搬出去住了。"
我的手指还搁在琴键上没有抬起来。
那个笑僵在脸上,像被谁按了暂停键,嘴角的弧度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褪了色。
"……搬去哪儿?"我问。声音平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公司附近,租个房子。"
"为什么?"
"方便上班。"
我低头看着琴键。黑白键在我手指底下一字排开,亮亮的,上面映着琴房天花板的灯。
我轻轻滑了一下手指,一串不连贯的音符从琴键底下跑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什么没说完的话。
"那你……"我笑了一下,努力把嘴角那个僵掉的弧度重新撑起来,"周末还回来吗?"
"回。"
"哦。那就好。"我转回去,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弹了一个和弦,手指僵着没松开。"那你什么时候搬?"
"这周末。"
我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啪"地碎了一下,像一块薄冰被踩碎了,裂缝从中间往四周炸开。
"这么快啊。"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琴房的静默吞没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后背挺直了一点,然后转过去,努力把那个笑容撑得大大的:
"那我帮你打包。"
那天晚上我蹲在他房间的地上帮他叠衣服。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衬衫几条裤子,叠起来码进箱子里,很快就装完了。
我手里攥着一件白衬衫,闻到上面有一点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他身上那种风干木头的气息。
"你这件衬衫洗了没?"我低着头问。
"洗了。"
"那这件呢?"
"也洗了。"
我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码进箱子里。
码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手指攥着那件白衬衫的袖子,指节捏得发白,怎么都松不开。
"沈辞。"我开口。声音闷闷的,从喉咙底下挤出来。
"嗯?"
"你是不是讨厌我?"
我蹲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他。
我怕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怕他说"是",怕他说"你知道就好"。我的手指把那件衬衫攥得更紧了,布料在掌心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
"我不讨厌你。"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走?"
"我说了,上班方便。"
我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眼眶发热,鼻子发酸,我知道自己眼睛红了,睫毛上挂了水珠,但我使劲咬着嘴唇没让它们掉下来。
"你骗人。"我的声音在抖。"你就是讨厌我。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宴会上你就不笑,你就不看我。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其实心里都在想'烦死了'。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
他把那件衬衫从我手里抽走,用力叠了两下叠出了两道深深的折痕,塞进箱子里,拉上了拉链。
然后他蹲下来了。蹲到我面前,平视着我。
他太高了,我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他——这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那双深色的眼睛里面那层冰彻底化了,化成了一汪我看不懂的、又深又烫的水。
"林屿,你看我。"
我不抬头。
"你抬头看我。"
我慢慢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没掉下来的水珠,嘴唇被我咬出了一排浅浅的牙印。
他看着我,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凉凉的,握得很轻,但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不讨厌你。"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很稳。"我搬出去不是因为讨厌你。是因为……再住下去,我会做一件不该做的事。"
我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掉了一颗,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尖上。"什么事?"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那汪深水里面像烧起了火,烫得我后背一麻。他松开了我的手腕,站起来,把箱子合上。
"没什么。"他说,"我走了。周末回来。"
他拖着箱子走出了房间。脚步声下了楼,玄关门"咔嗒"一声开了又合上。
我蹲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空气里那件白衬衫留下的皱褶感,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他房间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灯光暖融融地照着我,照着他空了的衣橱和床铺,照着我脸上干掉的泪痕。
我把脸埋进掌心里。
"沈辞沈辞沈辞……"我一遍一遍地念他的名字,声音闷在掌心里,又哑又碎。"你为什么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小桔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蹭着我的腿"喵"了一声。我把它抱起来,脸埋进它暖洋洋的毛里,橘猫的体温贴着我冰凉的手指,咕噜咕噜的震动从胸口传上来。
我坐在那间空了半间的房间里,抱着猫,等下周的周末。
他说他会回来的。
五
他回来过几次。周末的时候。
他周六早上到,周日下午走,像一趟准点的列车。
他在的时候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吃饭、窝沙发、他听我弹琴。但他走的时候,我站在二楼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心里那个洞就越来越大。
我干脆不想等周末了。我开始找理由去找他。
"沈辞你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外卖。"
"你怎么又吃外卖,不健康。你冰箱里有没有菜?我明天给你送点过去。"
然后第二天我就拎着一袋子菜按他门铃去了。
他开门的时候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有点乱,看样子刚在忙什么被我打断了。
但我不管,我举着番茄鸡蛋排骨小青菜往他门里挤:"我给你做饭!我最近跟阿姨学的,可好吃了。"
他靠在门框上看我。我挤进去找到厨房,把菜一样一样摆出来,挽起袖子开始洗番茄。
其实我厨艺很一般,番茄切得厚薄不均,鸡蛋打散了还有蛋壳掉进去。
但我做得很认真,一边做一边从厨房探出头来跟他说话:"沈辞你加不加班?你今天晚上是不是没事?我今天把新曲子练完了弹给你听——"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了菜刀。
"我来吧。"
"你会?"
"嗯。"
他站在灶台前面,把我切得歪歪扭扭的番茄重新处理了一下,开火烧油,鸡蛋倒进去滋啦一声响。
他的动作很利落,颠锅的时候手腕一翻,蛋饼在空中翻了个面。
我站在旁边看着,嘴张着,像第一次看人变魔术的小孩。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我问他。
"以前天天做。"他把番茄倒进锅里翻炒,偏头躲了一下溅起来的油花,"饿了总得自己弄吃的。"
我安静了一下,往前蹭了半步,挨着他胳膊站着。
他的体温隔着T恤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我垂着眼睛小声说:"那以后我来帮你打下手。"
他没接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就压回去了。
那天我们一起吃了饭。我坐在他对面埋头扒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夸他:"好吃真好吃——"
他看着我,那两潭深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每周去两三次。每次拎着菜去,有时候他做饭,有时候我做饭,有时候点外卖。吃完饭我就窝在他的沙发上看手机,不想走。
他坐在旁边看文件,两个人挨得不近也不远,膝盖隔着一拳的距离。
窗外的天从亮到暗,台灯从暖黄调到暖白,我磨蹭到快十点了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那我回去了。"
"嗯。"他应一声,抬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等着送。我穿好鞋拉开门,回头冲他笑一下:"晚安,沈辞。"
"嗯。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脸埋在围巾里,嘴角的梨涡深得要命。
就这么过了快两个月。
我其实渐渐发现了自己不对劲——我越来越想他。
练琴的时候想他坐在旁边的样子,吃饭的时候想他咽东西时喉结动的弧度,喂小桔的时候想他撸猫的指法,睡觉的时候想他握着我的那只手心。
我说不清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天宴会上他从我手里拿走草莓挞的时候,也许是他靠在门框上听我弹琴的时候,也许是他蹲下来握着我的手腕说"不讨厌你"的时候。
那根线一根一根地缠上来,等我发现的时候,整颗心已经被裹得严严实实了。
但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他那个人太冷了,什么都藏得很好。
他回来之后从来没主动抱过我,没说过一句软话,最多就是握着我的手说了个"好"字。
我怕。我怕说穿了,连"一伙的"都没得做了。
六
毕业演出那天,沈辞来了。
我站在后台的化妆间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今天这场演出是毕业汇报,我练了整整三个月的曲子,改了四版谱子,每个音符都刻在手指上刻成了肌肉记忆。但坐在台下的那些人里我只在乎一个。
我换好演出服走出来的时候,领结勒得我有点喘不上气。
化妆师给我定了头发,碎发全捋上去了,露出额头。我看着镜子里那张有点陌生的脸,深呼吸了好几次。
"林屿!"同学在走廊那头喊我,"快到你了!"
"来了来了。"
我走到舞台侧面候场的时候,偷偷从幕布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第三排中间的位置——那是沈阿姨给我留的家属座。
他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靠着椅背,手搁在扶手上。
灯光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
我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上台。
鞠躬的时候我的目光扫过去,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他看着我,那两潭深水里面映着舞台的灯,亮亮的。我嘴角的梨涡忍不住冒出来了,赶紧压下去,转身坐到琴凳上。
手指搁上琴键的那一刻,所有紧张都消失了。
开头很轻,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
这首曲子是我自己改的,从一首老歌的旋律里发展出来,写了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然后看见一盏灯的故事。
我弹到中段的时候想起了沈辞站在宴会厅门口的样子,想起了他说"不好"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想起了他握着我的手说"好"的那个晚上。
手指自己动了起来,节奏从舒缓推上了绵密,再推上激烈,像一场雨从细密变成倾盆。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去的时候,我在琴键上停了很久。
音乐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炸开了。我站起来鞠躬,站起来的时候往第三排看了一眼。
他坐在那里,也在鼓掌。鼓得不响,动作很克制,但他看着我,脸上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笑了。
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散场之后我连妆都没来得及卸就冲出了化妆间。他站在走廊里等我,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我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喘着气,领结歪了,衬衫领口敞了两颗扣子,鬓角全是汗。
"你来了!"我声音是抖的。"你什么时候到的?坐第几排?你听见了吗?我最后那段改了一下,跟之前给你弹的版本不一样——"
"听见了。"他说,"很好听。"
"还行——"
"很好。"
我愣住了。眨了眨眼。
我认识他将近三个月,他每次评价都是"还行",从来不说"很好"。他说"很好"——他用那种低低的、平稳的、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里的声音说"很好"。
我笑了。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梨涡深得能装下一整颗糖。
"你第一次说'很好',"我说,"你说'还行'说了好多好多次,从来没说过'很好'。"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那两潭深水里面的东西翻涌上来,像熔岩从地底往上冲,把冰面冲开了裂缝。他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开口:
"林屿。"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我歪了一下头。"什么话?"
他张了张嘴。他看起来想说什么很长的话,但最后只说出来四个字:
"我想你了。"
我的大脑嗡了一声,像被谁敲了一记闷钟。
"……你不是上周才见过我?"
"每天都想。"
我的耳朵烧起来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再烧到脖颈,整个人像被架在了火上烤。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绞得发白。
"沈辞。"我小声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我抬起头来看他。走廊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光。
他看着我,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再没有冰了,满满的全是我看不懂的东西,烫得我不敢多看。
"我也想你。"我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搬走之后我每天都很想你。我练琴的时候想你,吃饭的时候想你,喂猫的时候也想你。我每天都找理由去找你,因为我——"我吸了吸鼻子,眼眶开始发酸,"因为我——"
我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兜不住了,一颗接一颗地掉下来,砸在黑色的演出服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他伸手把我拉过来,按进怀里。我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整张脸被他锁骨的轮廓硌得生疼,但我一点都不想躲。
他身上的味道是那种风干木头的气息,混着一点洗衣液和外面春天的风的味道。我把脸使劲埋进去,像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我一直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闷在他的衬衫里。
"沈辞沈辞沈辞……"我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越叫哭得越凶,"你为什么不早说,我一直在等你,我以为你真的讨厌我,我以为你要搬走再也不回来了——"
"不会。"他的手臂收紧了,下巴抵在我头顶。"不会不回来。我哪儿都不会去。"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的发顶。
很轻的一下,像一片羽毛落下来。我整个后背一麻,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他还低着头,额头蹭着我的额头,睫毛垂着,那两潭深水里面映着灯光和我满脸泪水的脸。
我看着他。这么近的距离,近到我能数清他的睫毛有多少根。
他的鼻梁很高,鼻尖微微有点凉,碰到我鼻尖的时候我打了个颤。
"沈辞。"我喊他。
"嗯。"
"你喜欢我,对不对?"
他看着我,嘴角那个很轻的弧度又出现了。这一次他没有压回去。
"早就是了。"他说。
我踮起脚尖撞上去。撞得有点猛,牙齿磕到了他的嘴唇,他"嘶"了一声,但手立刻托住了我的后脑勺,把我按稳了。
嘴唇碰着嘴唇,他的唇是凉的,上面有一个被我磕破的小口子,咸咸的铁锈味混进来。
但我不管,我贴着他的唇蹭了两下,笨拙地、用力地、把所有的委屈和开心和"你终于说了"都压了上去。
他回吻了我一下。很轻的,像确认什么似的含了含我的下唇,然后松开了。
我满脸是泪地冲他笑。
"沈辞沈辞沈辞——"我又开始叫,叫多少遍都不够。
"嗯。"
"咱俩一伙的,对不对?"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我左边嘴角那个梨涡。
我缩了一下脖子,笑出声来,又软又轻的笑,像猫踩奶时候的咕噜声。
"嗯,"他说,"一伙的。一辈子都一伙的。"
那天晚上他把我带回了他的出租屋。我坐在他的沙发上,身上还穿着那身演出服,脸上泪痕干了黏在皮肤上,嘴角的梨涡却一直没收起来过。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蹲在我面前用指腹把我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我抽了一下鼻子,鼻尖红红的。"我这是……高兴。"
他看着我,嘴角翘起来。那个弧度现在不藏着掖着了,明晃晃地挂在那儿,像冰面化开了之后露出来的春天的水。
我伸手捏他的脸。"你笑了。你最近老笑。"
"嗯。"他任我捏着,脸被扯变形了也不躲。"因为你。"
我的手松下来,改捧着他的脸。手心贴着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温热了,不像以前那么凉。
我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看他眉骨上那一道浅浅的疤,看他鼻梁旁边一颗小小的褐色的痣,看他嘴唇上被我磕破的那个小口子。
"沈辞。"我说。
"嗯。"
"你以后多笑。你笑起来好看。"
"好。"
"你以后不许搬走了。"
"好。"
"你以后……"我凑近了一点,鼻尖碰着他的鼻尖。
他的睫毛扇了两下,扫在我的皮肤上痒痒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潭深水里面映着我一个人的脸。"你以后只准想我一个。"
他看着我,瞳孔里那团火慢慢地烧起来,把我的脸烧得更烫了。
"早就是了。"他说。
他凑过来吻了我。这次不是一个磕磕碰碰的撞上去,是一个很轻很慢的、像哄小孩一样的吻。
他的嘴唇贴着我的嘴唇碾了一下,舌尖探出来轻轻碰了碰我的唇缝,又收回去了。
我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闭着眼睛喘气。
窗外四月的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远处不知名花的香气,清淡的,微微发甜。
客厅的灯暖融融地照着,我靠在他的肩窝里,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又沉又稳。
"沈辞。"我闭着眼睛叫他。
"嗯。"
"你以前在那个家的时候,是不是很冷?"
他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几秒之后,他的手覆上我的后脑勺,轻轻揉了两下我的头发。
"现在不冷了。"他说。
我把脸埋进他颈窝,吸了吸鼻子,眼泪又不争气地往下掉,但这一次是笑着掉的。
他颈窝里那一片皮肤温热地贴着我,脉搏在皮肤底下轻轻跳动,一下,又一下。
"那我以后一直给你暖着。"我闷着声音说,"暖一辈子。"
他低头,嘴唇贴了贴我的发旋。
"好。"
## 沈辞
我回到沈家的那天,其实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站在这栋别墅门口的时候,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城南的出租屋——漏水的天花板,冬天结了冰的窗缝,酒鬼砸过来的拳头和骂出口的脏话。
我住了十八年的地方,每一寸都硌着我的骨头,每一寸都告诉我:"你不配。"
所以站在这扇雕花大门前面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这栋房子、这些灯、那些站在门口迎接我的穿西装的人,所有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我只是碰巧被一条错误的标签贴对了地方。
然后那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了。
鹅黄色的毛衣。栗色的头发,软软的,灯光照在上面像一层毛茸茸的光。
他的眼睛又大又亮,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弯弯绕绕都没有。
他冲我笑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左边嘴角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窝,像谁在他脸上按了个酒窝印子。
"你来了!"他说。他跑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脖子绷出一条细细的弧线,"我叫林屿,你就是沈辞吧?天哪,你比照片上还要高。"
我看着他的脸。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到他弯弯的嘴角,再看到他嘴角那个浅浅的梨涡。
那张脸干干净净的,什么苦都没吃过,什么罪都没受过。
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本来应该属于我的家里,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笑得像一只被太阳晒暖了的小猫。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又硬又涩,像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被人撬开了一角。
我应该恨他。我理智上知道我应该恨他。
他占了我的人生二十年,他在我挨打受冻的时候睡在暖和的房间里学钢琴学马术,他在我饿肚子的时候吃着阿姨做好的饭菜被所有人围着夸"真乖"。我所有的苦难都拜他的存在所赐。我不应该看他。
但我看了。他仰着头的角度让他的锁骨从领口探出来一小截,细细的一根,喉结小小的,说话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到我心里那团阴暗的东西缩了缩,像蛇见了光。
"嗯。"我只挤出了一个字。再多说一个,我怕那个"恨"字会跟着一起蹦出来。
他不介意。他一点都不介意我的冷淡,反而更热情了。
他凑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看我,嘴里不停地说着话:"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你有什么不习惯的随时跟我说""我带你逛"——我听着那些话,觉得每一句都像蜂蜜裹着的针,甜得发腻,底下一戳就疼。
兄弟?我跟他算什么兄弟?我跟他连血缘都没有。
他是那个被误抱走的孩子,我是那个被误留下的孩子,我们两个是两条错位的线被强行拽到了一起。
他什么都不懂,他用那种毫无防备的、天真的、愚蠢的热情来对我,好像我跟他真的能当"兄弟"一样。
但他叫我"沈辞"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一块刚烤好的棉花糖。
我的心口被那两个字戳了一下,不疼,就是痒。
后来沈太太——我的生母——把他叫走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缩了缩脖子,像只被叫了全名的小猫。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一看就是从小被惯出来的——在某个人的注视下长大,知道什么时候该闹什么时候该收。
我从来没有过那种东西。我从小到大没有人管我什么时候该闹什么时候该收,因为没有人管我。
宴会后半段,我被亲戚们轮番围堵。每个人说的话都一样:"真像""一个模子""回来就好"。
我嘴角扯着一个固定的弧度,回答着一模一样的"谢谢",脚底像踩着一层薄冰,随时可能裂开。
我退到角落靠着柱子的时候,闭了会儿眼睛。
刚闭上,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跑过来。
睁开眼,那件鹅黄色毛衣又出现了。
他端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码着草莓挞、巧克力卷和糖霜核桃。
他举到我面前,一脸认真地说:"我看你一直在跟人说话,什么都没吃。空腹喝酒容易醉的,你先垫垫肚子。"
我看着那只碟子。草莓挞上的奶油挤成了一朵小小的花,精致得不忍心碰。
我本来想说"不用",但他已经把碟子举到了我胸口,仰着头看我的眼神像一只叼了耗子来邀功的猫。
"哎呀你就吃一口嘛——"
我伸手拿了一块。咬下去,酥皮碎了一手,奶油沾在嘴角。他立刻掏出纸巾来塞给我,纸巾上印着卡通小猫。
"你几岁啊还揣这种纸巾?"我问他。
他嘿嘿笑了一声,说"分你一半"。我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我本来应该扔掉的,但我塞进口袋里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之后我坐在床沿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团小猫纸巾,摊开,看了一会儿。
上面的卡通小猫咧着嘴笑,嘴角两边有两个小小的梨涡——跟他一样。
我把纸巾叠好,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慢悠悠的,但又停不下来。
每天早上我下楼吃饭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
一听见楼梯响他就抬头,冲我挥手,声音比平时高半度:"早啊沈辞!"然后把他那份里最好吃的东西往我这边推——虾饺、煎蛋、华夫饼,推得整张桌子都快满了。
我每次都吃了。我本来不想吃的,本来计划好了不跟这个家里任何人产生任何瓜葛。
但他推过来的东西冒着热气,他仰着脸看我的眼神冒着光,我的手自己就伸过去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他总是窝在沙发上等我。
抱着一只胖橘猫,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听见门响就抬头,然后"我回来啦——"喊得比门铃还响。
我坐下来的时候他会把猫塞给我,自己挪近一点,胳膊肘碰着我的胳膊肘,热烘烘的一团。
有时候他会拉我去琴房听他弹琴。弹完了回头,眼睛亮晶晶地问:"好听吗?"
我说"还行"。其实我根本不懂钢琴,他说好就是好吧。
但他每次听见我说"还行"的时候嘴角那个梨涡就冒出来了,像被夸了的小学生一样开心,我就继续说了。说了几十遍。
"还行。"
"还行。"
"还行。"
他弹的那首曲子我记不住名字,但旋律记住了。每天晚上从琴房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同一句反复弹三遍,停下,再弹。
那段旋律后来在我脑子里扎了根,白天上班的时候也会忽然冒出来,在耳朵里盘旋半天散不掉。
我开始注意他了。注意他吃饭的时候咬筷子的习惯,注意他练琴的时候微微前倾的姿势,注意他撸猫的时候指尖在橘猫下巴上画圈的动作。
他笑的时候嘴角那个梨涡深浅的程度——开心的时候深,敷衍的时候浅,假装开心的时候只有一点点凹痕。
我说"搬出去"那天,我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两变。
先是僵住。手指还搁在琴键上,嘴角的笑容凝在那儿,像一幅画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他低下头,手指滑了一下,一串不连贯的音符从琴键底下跑出来,像什么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
他说"那我帮你打包"的时候声音很小很小,小到我心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拽了一下。
我差点就要说"我不搬了",但我没说出来。
再住下去,我真的要做一件不该做的事了。
我会把他按进怀里。我会亲他那个梨涡。
我会告诉他我每天上班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他弹琴的样子,我每天打开门的时候第一眼就在找他窝在沙发里的那团影子,我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其实心里都在说"特别好特别好特别好"。
但我不能说。他那么天真,那么单纯,对谁都掏心掏肺。他对我的好只是因为他天性如此,换了谁站在"沈辞"这个位置上都一样。
他是被宠大的,不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恨,什么叫黑暗。我不能把他拉进来。
所以我搬走了。
箱子拉出那扇门的时候,我知道他站在二楼的窗边。
我没有回头。但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还是停了半步,余光里二楼那扇窗亮着暖黄的灯,一个模糊的影子贴在玻璃上。
我继续走了。
搬出去之后的日子很难熬。
出租屋很小,比沈家那间房还小一半。没有琴声,没有他喊"你回来啦"的声音,没有小桔暖烘烘地趴在我腿上。
每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耳朵里全是幻听——好像隔壁又响起了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同一句弹三遍。
他给我打电话。第一周每天晚上打。
"沈辞你今天吃饭了吗?""吃了。""吃的什么?""外卖。""你怎么又吃外卖,不健康。你冰箱里有没有菜?我明天给你送点过去。"
第二周他真的拎着一袋子菜来了。
按门铃的时候我正在开视频会议,门一开,一颗毛茸茸的栗色脑袋先钻进来,接着是一袋番茄鸡蛋排骨小青菜,胳膊底下还夹着一瓶酱油。
"我给你做饭!"他挤进门,找到了厨房,把菜一样一样摆出来,挽起袖子开始洗番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他切番茄的姿势很笨,险些切到手,缩回去含住手指嘬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他的后颈露出来,颈椎骨微微凸起,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细软发碴。
我走过去把刀拿过来。"我来吧。"
"你会?"
"嗯。"
我站在灶台前面炒菜的时候,他就贴在旁边站着,挨着我的胳膊。
他帮不上什么忙但硬撑着帮——递盐、递糖、递料酒,每一样都要问清楚才递过来。他的体温透过毛衣的袖子传过来,温热的一片,像一小团火炉贴着我。
那天吃完饭他窝在我的沙发上不走。我坐在旁边看文件,他看手机,膝盖隔着两拳的距离。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台灯从暖黄调到暖白,我翻完三份文件了他还窝着,像一只找到了暖和地方就不挪窝的猫。
"那我回去了。"他最后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嗯。"
他走到玄关穿鞋,回头冲我笑:"晚安,沈辞。"
"嗯。路上小心。"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他说他每天都想我那天——其实在他说之前,我差点先说了。
毕业演出的音乐厅里,他坐在钢琴前面弹那首曲子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被裹住了。
那首曲子我从来没听他说过名字,但旋律里面全是他——开头是他冲我笑的那张脸,中段是他窝在沙发上等我的那团影子,最后收尾的部分是他喊"你回来啦"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个弧度。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台上扫过来。隔着几十排座位和那么多人的脑袋,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我脸上。
他嘴角那个梨涡冒出来了,很浅,但我看见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告诉他。
他跑出来的时候领结歪了,衬衫领口敞了两颗扣子,鬓角全是汗。
他站到我面前喘着气,眼睛亮得像在发光,问了我一连串的问题。
我回答"很好"的时候,看见他愣住了,然后那个笑绽放开来,整张脸都在发光。
他问我喜不喜欢他的时候,其实我先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声。
太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踮脚撞上来的时候牙齿磕破了我的嘴唇,咸的铁锈味漫开来,但他的唇是软的,是温的,是他整个人那颗又暖又软的心。
我抱着他的时候想的是那个酒鬼。想的是那个漏雨的出租屋,想的是十八年每个冻醒的夜里我蜷在床角缩着手脚等天亮。
那些日子像一场做了太久的噩梦,而他的体温是把我从梦里拽出来的那双手。
他说"以后我一直给你暖着暖一辈子"的时候,我把脸埋进了他的头发里。
栗色的、软软的、带着洗发水淡香的一团。
我终于没忍住。一滴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鼻梁滑下去,洇进了他的发旋里。
他没看见。但没关系。
他睡着了之后我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放进床上。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嘴唇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沈辞",然后就没动静了。
睫毛垂着,鼻尖微微翕动,嘴角那个梨涡还留着一丝浅浅的痕迹。
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窗外四月的夜风把纱窗吹得轻轻响了一声,远处传来不知名的花香。暖黄色的台灯照着他的脸,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小块毛茸茸的光。
我把被子给他掖好,弯腰亲了一下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尖。
指尖温热的,指节上还沾着今天练琴时留下的浅浅的墨水印。
"好。"我贴着那根手指说。
一辈子那种好。
完。